第三节
花盛开第二天就递交了自己的辞职信,但没有马上走人。
错过平安夜的直播,他没有任何解释的理由,也不想解释。他甚至觉得那天
是故意喝醉的,这样就不给自己任何后路,只有辞职。
台长其实只有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了,台里广泛地流传着关于他的
故事,说他的家庭很不幸,甚至比“都市夜归人”中所有听来的故事,都还要曲
折离奇。他先是怒气冲冲地看着进来的花盛开,似乎是在警察局认领闯祸的儿子,
当花盛开将辞职信放在他办公桌上时,他的脸色缓和下来,以为那是一份检讨。
他戴上眼镜,看到标题后又迅速摘掉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花盛开。
“你准备去哪儿呢?”看完简短的辞职信,他的脸上恢复了一些威严和自信。
“先在家里呆着吧,过完春节再说。”花盛开实话实说。
“你的错误是很严重,但是还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小花,别着急,我知道
你平时并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谢谢。”
“我很想听你的解释,谁这辈子没犯过错,毛主席还说自己不是完人呢。”
“我不想原谅自己。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小花,你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你让我怎么办呢?眼看就是春节了,这段时
间的工作,是一年里最繁忙的。你知道,现在根本没有人能替代你嘛。”
“台长,其实小刘完全可以做这个工作,有一次我嗓子哑了,就是他代替我
主持的,你也知道这回事。”
“小刘是很有潜力,但他的音色不行,反应也不算快。”
“我不这么看,这个情感热线节目,内涵和知识面,还有性格和胸怀,表达
能力,这些是最主要的。小刘对这个节目很熟悉,他的声音也有自己的特点。”
“什么特点,不就是有陕西口音吗?”
花盛开想到台长刚才拿毛主席举得例子,就说:“毛主席说话还有陕西口音
呢。说不定这以后会成我们这个节目的特色。”
“你们年轻人,做事太冲动了……”台长的眼皮耷拉下去,“这样吧,你再
坚持一段时间,带小刘一段时间,我们看看听众反应,另外,也缓冲一下,看能
不能再聘到更好的。”
春节很快就临近了,到处的小店都在卖春联和红包,人心惶惶地等着过年。
劳安也欣欣然地觉得有些兴奋,只是翻了几天报纸,没找到合适的招聘,才
觉得着急起来。到网上查找,医院的网页倒不少,基本上只是装个门面,上载几
张照片和医院简介,很多链接都是死的。
双胞胎弟弟劳全打来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劳安料想瞒不住失业的事,
只会让家里人担心,母亲问起与李木的婚事,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对答,干脆说这
边工作忙,假期又短,不回去了。元月里李木的选题已经定了下来,正紧着联系
作者,规划书稿的事情,在家的时间很少,劳安除了做饭和睡觉,在书架上翻李
木的书来看,渐渐不那么急燥了。
年前最后一个星期天,李木没有加班,叫劳安和他一起去逛街,说劳安冬季
的衣服还是刚来时买的那几件,早就过时了,穿上去应聘显得不精神。
劳安很少逛街,每天面对的都是那几个人,简直没有打扮起来的冲动,除了
牛仔裤有五六条之多,其它基本上是逼到没得穿时,才临时去买上一件。街上人
流如织,像是年后要集体跳糟或者相亲。想起王朔小说中有一句“五一节到了,
全国人民乔装改扮。”劳安偷着乐了一下。
李木看见劳安咧了下嘴,就说:“还是要出来走走,好多天都没见你笑过了。”
“还不是因为你。”劳安想起coco,李木到现在也没讲过关于她的任何事,
他越是瞒着,劳安就越是不安。
“怪我,这段儿太忙了,该带着你多散心才对。”
“你忙我还怪你,我也太没良心了。”
“还是因为下岗?你平时不这样,对既成事实你向来是坦然面对的啊?”
“哪也得看是什么事。要真是既成事实,我倒真轻松了。”
“工作总得慢慢找,这也没什么悬念。”
李木的话听起来像故意打岔,劳安不再吭声,刚买了一个雪糕来吃,李木拉
着她进一家专卖店,将半截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你看这件怎么样?”李木手里拿着一件红颜色的上衣,看起来很瘦。
“这也太显了,让人家都看着我平胸。”
“现在流行平胸啊,前两年大家忙着丰乳,现在好多人都在忙着往小了改。”
“瞎说,哪儿有这事?”
“小姐的身材很好啊,穿这件很应该很合适。”店里的售货小姐上前,对劳
安赞不绝口,顺手从衣架上又拿出两件,在劳安身上比划。“你的气质很适合红
色,显得精神。”
“那件咖啡色的多少钱?”
“噢,这件八百,今天特价七折,五百六。”
劳安自己拿着件衣服,在镜子前转身。李木说穿起来像中学生,劳安就挂上
了。
没有找到满意的,不是劳安觉得穿不出去,就是李木觉得太幼稚,太土。被
叫了几回中学生,劳安觉得肚子慢慢大了起来,在街头看到雪柜,连忙买雪糕来
吃。
“不能再去小诊所上班了,你看你现在,对衣服都没感觉了。按说你是女人,
应该比我强才对。你现在的衣服,也就比你们老板娘的好看点儿。”
“原来可是你说我这么着好,朴实。”
“原来我和你一样土,当然这么说了。现在是21世纪,什么都得推销,人也
一样。得包装。”
“你这腔调我听着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劳安手一抖,雪糕上掉下几滴
奶白,落在橙色衬衣的前襟,显眼得像鸟粪。恨恨地扔了雪糕,掏出几张纸巾来,
像是在给衣服打磨抛光。
李木见劳安真地不高兴了,话就少了些。眼看时装街快到头,只给李木买了
两双袜子。再进一家店里,劳安看上一件风雨衣,墨绿色的,觉得冬天外出穿合
适,价钱也不贵。李木一声不吭地看着她试衣,劳安问他怎么样,李木说挺好,
但眼里已经露出些不以为然来。劳安将衣服挂回去,快步走出了店门,一口气走
到街口,再回头,李木却没有跟上来。
旁边有个小店卖饮料,劳安坐下要了瓶果汁,用吸管慢慢啜着,又害怕李木
走过看不到自己,将椅子往外挪了挪,一瓶果汁喝完,仍然不见李木的影子。恋
爱时节,劳安的小性子一起,常常趁着李木不注意时,在街上丢下他,自己却在
暗处躲起来,看他如何寻找自己,总要在他快绝望的时候,这才走到他容易看见
的地方,让他眼前一亮。这次却不是故意要丢了他,就是想去跟踪,也不知道人
在哪儿。
想起旧事,劳安的气慢慢消了,还想坐一会儿,买饮料的人多,店主的脸色
已经不太好。转念又想,或许李木不见了自己,还在原来那家小店里等着,就起
身顺着原路回去。路人摩肩接踵,虽然是入九的日子,仍然觉得燥热。服装街眼
看到头,已经记不得是在哪家店里分手,心里渐渐地凉下去,想着李木早已回家
去了,自己却在这里傻找。
肩上的包带一紧,劳安回身喝道:“你哪儿去了啊?”
一条人影从身旁窜过,劳安肩上一轻,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抢
包的是个半大小子,发了疯似的往人丛中冲了过去,撞在一个胖子身上,明显地
向回弹了一下。他回头张惶地扫了一眼,冲向一个打横的小巷。劳安反应过来,
边大声喊叫抓贼,边拨脚追了上去。
这条小巷大都是卖小饰品的,摆着好些推车,另外也有些卖油炸小食品的摊
子。劳安拐进来时,抢包的小子已经跑出去一段,只是不知追兵的情形,不断地
向身后拉拽着那些小摊子,结果引起几个中年妇女的投掷追打,没头苍蝇似地在
巷子里乱撞,反而慢了下来。劳安追出一段,眼看离那小子越来越近,巷子却已
经到头,几个人来到一条大街上。
追打的摊主都停下脚步,嘴里骂骂咧咧地,只剩下劳安继续向前追着。路人
听见劳安的喊声,驻足观望,却没有人上前拦截,眼睁睁地看他越来越远,渐渐
看不见了。
天黑透的时候,劳安回到家里。李木开门吓了一跳,劳安披头散发,提着一
对鞋子,胸前的衣襟上好大一片油污。
“你上哪儿了,抓贼了?”
劳安一声不吭,将鞋扔在门边,向洗手间走去。
“不会是真抓贼了吧?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早回家了呢!”
“你找我?你回来找电脑来了吧?”
“我……我付了钱拿衣服,出来就不见你人了,一条时装街我走到头,你让
我还要到哪儿去找。”李木放低声音辩解。
劳安转头去看,那件风雨衣撂在沙发上。
“你明明觉得不好,干吗还买呢?”
“别说这些了,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包被抢了?”李木接了杯水,放在茶几
上。“人没事就好。”
劳安突然觉得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在沙发上重重地坐下。李木在她身边坐下,
一只手刚搭过来,被劳安抓起甩开。
“要是你在那条街上找我,怎么会看不见……我就在你身边被抢的……”劳
安说不下去,泪水从脸上直滑下来。
“你知道……我平时就不爱看热闹。当时,我也正在接一个电话。”
“我被抢的时候,你就在几步远的地方接电话,哈哈。”
“劳安……”
“好了,不用解释。你能告诉我,是谁的电话吗?”
“一个作者,我们正在做她的书。”
“作者……是coco吧?”
屋子静下来,渐渐令人窒息。劳安扯了一团纸,突兀地攥着鼻子,在茶几上
堆起一座小小的纸山。李木开始穿衣穿鞋,劳安看着他,没说什么。
“我去买包烟。”
门咣当一响,劳安浑身一震,她想要喊一声李木,最终没喊出来。
李木一晚未归,外面的风越发大,挟着一股陌生强劲的寒意,从开着的窗户
灌进来。劳安关上所有的窗,将风信子抱到客厅里,用塑料袋为它做了个暖房,
但看来已经无济于事,那几片有病变的叶子已经断掉,枝杆也渐渐枯黄了。
几次拿起电话,都没有拨出去,劳安对自己感觉失望。这种情绪迅速地蔓延
开来,让她坐卧不宁。她打开广播,都市夜归人的主持换了人,声音让人很不舒
服,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转身的时候,电脑映着窗外的光,冰冷坚硬,好
像比原来大了许多。
劳安起身打开电脑,拨号上线,李木的信箱里有一封刚到的信件,劳安打开,
是coco写来的。
李木第二天下午回来,一夜之间胡须长出了短荏,脸色青黝黝的。
劳安默默做了饭,也不叫李木,自己盛了吃。将近一天没有吃东西,越吃越
觉得饿似的,一口气吃了两碗,又去洗了碗,回来拉了张椅子坐下,打开电视不
停地换台。到处都是关于春节晚会的报道,终于找到一个古装剧,就去沏了杯茶,
回来在沙发上横躺着看。
有个大臣在独揽朝政,太后正在劝年幼的皇上,先不要和他正面交锋,等他
再大一点儿,就可以收拾他了。皇上和太后的意见不一致,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
大了,可以动手了……
“劳安,我们谈谈。”李木从卧室里出来,在劳安的脚边坐下。
劳安把电视的声音放小了。
“coco是出版社约的作者。我必须和她联络。当然,我不是说我没有错,她
向我表示好感,我也没有拒绝……”
劳安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劳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是你想怎么样,你告诉我,我接受。”
“好,你说话就好。”
劳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差点把茶杯扔了。李木帮她把茶杯放下,劳安
坐起身来,盘腿坐在沙发上,用手拣着衣服上的茶叶,眼睛里被烫出了泪花。
“我这次出差去见了她,但已经完了。结束了。”
“她不要你了,对吗?”
“这不是谁要不要谁的问题……”
“她不要你了,所以你又回来了。”
“我说了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我从来就不是谁的,我是个人,又不是什么
东西。我是一双鞋吗?”
“李木,你说实话,你还爱我吗?”
“爱。”
“你说谎!你现在说谎脸不红了,但我还是能看出来。”
“我……我想我还是爱你的。刚才你被茶烫到,我心疼了一下。”
“我就是你的女同事,你也会心疼。”
“那不一样。”
“如果你还爱着我,你怎么能和她上床?”
“我没和她上床……”
“你撒谎!”劳安突然叫了起来,如同金属划过玻璃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吓了
一跳。
“冷静点儿,劳安……”
“你居然让我冷静,我的男朋友在外面和别的女人上床,然后回来让我冷静
点儿。你应该后悔教我上网,这样我就不会看到那些令人作呕的信。”
“劳安!”
“怎么了,嫌我庸俗粗鲁对吧,你早干吗去了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啊,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没有和她上床,我只是……只是……”
“好了,我不想听你们具体是怎么搞的,无耻的事情听一次就够了。”
“我没和她做那件事……因为我脑子里想着你,没法和她做那件事。”
有个上楼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李木和劳安都侧耳倾听着,片刻后,李木走
过去粗暴地拉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李木关上门,从茶几上拿烟点上一枝,走
到阳台的门口站着,不知是想出去还是要退回来。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劳安嗫嚅着说:“要不……你搬走吧。你是个男人,再
找房子也方便。”
李木有些愕然,但很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也不用急,找到房子以后再来搬东西也可以。电脑你搬走,你的衣服你拿
走,沙发也可以拿走一个,电视你留给我吧,开着它,家里多点动静。剩下的…
…好象也没什么了。”
收拾完毕,李木走了。
花盛开在年前正式辞职了。年终奖一分没少,对台长的善良由衷地感谢。小
刘的声音虽然太有自己的特点,倒没有对收听率造成太大的影响。不断地有听众
打电话进来询问花盛开的下落,花盛开告诉小刘,就说自己声带出了问题,已经
离开了电台。
临走前,老头把花盛开叫到办公室,拿出珍藏的茶叶来招待他,再三地说上
面的领导来的时候,都没有拿出来过,绝对的明前龙井。花盛开稍有些奇怪,虽
说自己对得起这份工作,但到底也是要离职的人,没有必要再这样热情。老头儿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自己只是想交他这个朋友,因为花盛开的脾气很对自己
的胃口,很像年轻时候的他,不多事,爱读书,敬业,不拍领导的马屁。花盛开
心里有些好笑,但也感动台长对自己是真心赞赏。
茶确实很好,端上来一看就知道。花盛开烟抽得不多,但对茶算得上是极为
讲究,这样的茶叶已算是珍品,寻常茶店里固然买不到,一年里能喝到一次,也
算是很有机缘了。那是台长在茶乡的亲戚亲自带过来的。
顾大成打过几次电话找他,知道他已经辞职的消息,自责了一番,几次说要
带李梅上门谢罪,但也没见人影。花盛开知道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
顾大成能抽空打电话,已经很难得了。只是往年的春节都是去顾大成家里,今年
只好另做安排。从新闻上看到哈尔滨附近新建了几个滑雪场,就买了T236次特快
的票。
三十那天的票,车上的人很少,6 点多列车开动时,花盛开的那个车厢只有
三个人。他从行李中拿出一个塑料罐放在枕头边上,然后取出茶杯、拖鞋和一本
书,换了鞋去接开水,回来沏了茶坐在铺上拿书来看。对面是个面黄肌瘦的老太
太,穿着件不伦不类的西装,盘腿坐在铺上,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似乎沉浸在
一个悠长不快的回忆中。花盛开上车的时候她就在那儿坐着,连个送车的人都没
有。
车过了韶关,对面中铺的女人下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撞到铁架,哎哟了一
声。花盛开抬头看去,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留着短发,低头抚着一只脚腕,只
用一根手指扶着架子床,白皙修长。低下头再看书,余光中女人皱着眉上了铺,
一只穿着白棉袜的脚在铺边一闪,再就无声无息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老太太终于躺下了。花盛开上了一次卫生间,瞥见中铺
的女人斜靠在窗口,捧着一本不太厚的书。
郴州站花盛开下车去透气。年关车上客少,站台上没什么人,两个小贩推着
车子来回走,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风明显比G 城冷,花盛开吸了根烟,列车员
已经在喊他上车了。
10点半快熄灯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呻吟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花盛开放下书
起来,中铺的女人已经撑着两边跳了下来,坐在铺边俯身去问。老太太嘴里嘟囔
着什么,听不清,女人将老太太搬得仰躺着,再问的时候,灯突然熄了,车厢里
顿时一片黑暗。
“你去找一下列车员吧,看有没有急救的药,或者有治心血管病的医生,我
怀疑她心脏有问题。”黑暗中,女人迅速地对花盛开讲着,绵软的普通话,却很
镇定。
答应一声,花盛开穿上鞋走开。列车员的房间亮着灯,没人。再往前走,一
男一女两个列车员正在通道口站着闲聊,听花盛开说了来意,那个姑娘说你再往
前走,过了这节车厢就是广播室了,到那儿让他们广播一下。花盛开说现在车厢
都关闭了,要一个一个敲,你能不能另想办法。那个男列车员说,我带他去吧,
一会儿再回来接着说。 花盛开往回走的时候,广播员轻柔的普通话开始播送:
“8 号车箱有一位旅客有急病,如果旅客中有医生,尤其是心血管科的医生,请
速往8 号车厢,各车厢的列车员请配合。重复一遍……”
8 号车厢临时开了灯,中铺的女人在花盛开的铺上坐着,见花盛开回来,对
他说:“好些了,我给她吃了药。”
“药?哪儿来的?”
“她自已带着速效救心丸。”
“你问她到哪儿吗?”
“没说,一会儿问问列车员。”
“最好没过站。”
“你要躺着吧,我坐这边。”女人说着要欠身起来。
“没事,你坐吧。”花盛开伸手制止她,示意自己还要站一会儿。女人微笑
了下,又转过头去看老太太,像是已沉睡了过去。
车厢的一头响起脚步声,几个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男列车员在前面带路,
说这儿呢这儿呢。
“病人在哪儿?”说话的是个头顶半秃的中年男人,一脸的威严,宽阔的额
头上有密密的汗珠。花盛开让在一边,指给他看。
劳安说:“刚吃过药了,可能是心脏病。你再给看看吧。”
“那最好了。我是治儿科的,心脏我弄不了,可他们一听说我是医生,就非
让我过来瞧瞧。”秃顶男人坐下擦汗,“你也是医生吗?”
“是。妇科。”
“没什么事就早点儿休息吧,真折腾。刚才车长还问呢。”男列车员嚷嚷着,
但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查一下她是到哪儿的,别错过站了。”花盛开说。
“早呢,秦皇岛。”男列车员边说边去了。
“你在哪个医院,我是人民医院的,这是我的名片。”秃顶从兜里掏。
“小诊所,而且还刚失了业。”花盛开看了看说话的女人,不明白她为什么
对陌生人也说得这么详细。
“噢。不好意思,来得太急,没拿。”
“没什么,你就是拿出来,我也没得和你换。”
“我也得走了,要不一会儿还得敲门,这会儿可能还都守着门呢。”秃顶医
生急忙往外走,肥大的屁股差点撞到花盛开脸上。
过道上又有几个人来,问病人在哪儿,秃顶喊着没事了,都回去吧。又问对
方是哪个医院,双方边交换着名片边走了。花盛开和女人同时转过脸来,相视一
笑。
“去哪儿?”
“秦皇岛,和老太太一样。你呢?”
“哈尔滨。”
“回家过年?你到那儿可都初二了。”
“不,我是去看冰雕的。你到家,也差不多是初一晚上了吧?”
“临时决定的,本来不回去。”
这句话里像是有个故事藏着,花盛开一时不知道如何接下一句。灯关上了,
两个人又沉入黑暗中。
“休息吧。”
“嗯。”
女人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头碰到中铺,哟了一声。
“没事吧?”
“没事。”
走廊的脚灯昏黄,车厢里逐渐静下来。隔壁很快有了鼾声,像一只半吨重的
蟋蟀在铺上呻吟。两个在车上邂逅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闲聊,说着新疆走私和
田玉的事情。花盛开忽然想到,这个像碰碰车一样的女人,会不会身上满是淤青
呢?他的目光移向斜上方,只能看到毯子下的被单垂下一角,随着车轮的节奏轻
摇出一种节拍。
李木搬走以后,屋子顿时显得大了。劳安突然想家想得厉害,去订票只剩下
除夕这天,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这才打电话回去让劳全在车站接,自己上街去
买了些打折的衣物,准备送给父母和劳全,又将箱底的毛衣翻出来,李木那天买
的外套倒是用得着了。
除夕的车很少人,而且是空调特快,收拾得比较干净,劳安才将先前的恐惧
收拾起来。她生平最怕坐长途车,上学的时候,第一个暑假回家买不到火车票,
坐长途卧铺车,本就有晕车的毛病,偏偏又遇上脚臭和狐臭,下车的时候已经吐
得没有了人形,家里人以后离放假还有一两个月就嘱咐她订卧铺票,相当于当时
两个月的生活费。虽然火车比客车要舒服很多,但在劳安看来,仍然是世界上最
脏的所在之一,不到万不得已,都是需要极力避免经历的。
在车上遇到花盛开和老太太,又忙乱了一阵,回到铺上躺在黑暗中,劳安感
到呼吸又有些急促起来,暗中对着顶上的空调口,深呼吸了几下,觉得稍微平静
了些,并不是心动过速的毛病又发作,这才安下心来。
往年的这个时候,总是与李木一起回家的,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吗?这就算是
分手了吗?劳安与李木几乎是没有吵过架,不知道这样吵过分开,如何才会又走
回原处。他和那个女人是上过床了,至于做什么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是上过床了,
如果心里想着自己,知道自己的伤心,在乎自己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又怎么会
一步步地走到今天。忽然又想起回家母亲必然会问东问西,就有些后悔,心想一
回家就先去买回来的票,争取早些走。
她悄悄翻了个身,目光扫到对面空着的中铺,不由自主地向下望去。一抹月
光从对窗照进来,正洒在花盛开的铺上,他的脸隐在黑暗中,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坐过几次火车,遇到的人基本上都很饶舌,花盛开话不多,一路上大半时间是在
看书,身上自有一种引人的气质,举止也似曾相识。这时猛然想起,其实是与李
木有些相像。
花盛开的毯子动了一动,似乎是要侧转身来,劳安一惊,连忙仰着躺好,听
着隔壁的鼾声更响,下面两个铺却再没有动静了。 劳安早上起来时已经报信
阳站,老太太靠着枕头坐着,精神看起来很好。花盛开向内侧躺着,还在沉睡。
劳安洗嗽过后,接了热水,拿出方便面来泡,开水一冲下去,满车厢都是酱料的
味道。花盛开似乎被这味道打扰,坐起身来,与劳安互道了一声早。
阳光初升,照进车厢里,旅客们都是精神一振。劳安将方便面捧给老太太,
她谦让了一回拿在手上,劳安自己拿了几个苹果去洗了,回来给花盛开一个,再
给老太太时,她却指指自己的肚子,说是吃东西太多了,消化不了。
花盛开啃着苹果,从枕边拿出一个塑料罐放在窗口,打开盖子垫出一个角度,
尽量迎着阳光。
劳安好奇地问:“是什么?”
“草龟。”
“这么小一点儿?”
“恩,长不了太大。”
“要晒太阳吗?”
“是啊,它需要紫外线。”
“有名字吗?”
“叫开罗。”
“哈哈,你好开罗。”劳安伸出一根手指,在开罗的壳上摸了摸。
花盛开从袋子里翻出一些胡罗卜块和鱼干来放进罐里,褐色的小乌龟在一点
一点地吃着。
“吃得不错,很营养啊。”
“没有钙可不行,壳会变软的。还有维生素A ,对它的眼睛很有好处。”
“听起来蛮娇气的。”
“其实很好养,几乎什么都吃。”
“你真有意思。”
“养龟吗?”
“去那么远的地方玩,只有一只小乌龟做伴儿。”
“我失恋了,只有它不嫌弃我。”花盛开做出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小伙子说笑呢,哪个闺女会嫌弃你呢?”
老太太突然开口说话,花盛开和女人都是一愣。
劳安笑着问老太太:“为什么呢大妈,他长得帅吗?”
“唉,不怕你们笑话,他长的啊,和我们家老头子年轻时很像。年轻的时候,
追他的人可多了。”老太太脸上有些羞涩,但口齿清楚。
“哈哈,大妈是你先追他的吗?”劳安饶有兴致地问,瞥了花盛开一眼,两
人都觉得这个老太太有意思。
“那倒不是。年轻时候,我在厂子里也很出风头。”老太太脸上闪过一抹红
晕,眼中突发神彩。
花盛开说:“能看出来,大妈你这么大年纪了,看起来还是很精神。”
“唉,精神什么啊,眼看要入土的人了。昨晚要不是你们,我可能现在已经
去见我那可怜的老头子了。”老太太眼眶说红就红,掀起衣襟来擦。劳安和花盛
开一时不敢吭气,害怕更勾起什么伤心的事。老太太的情绪扭转很快,脸上很快
又恢复了笑容。
“老了,像娃娃一样,让你们见笑了。”
“大妈你这叫性情中人,比我们还强呢。”花盛开说着,劳安不由笑出声来。
老太太说:“我看啊,你们俩倒是一对儿,这闺女一点儿也不嫌弃你。”
劳安笑着说:“大妈开我们的玩笑呢。”
车过北京后,劳安将书合上,走到走廊里去透气。靠近车厢顶头的地方,有
扇窗被打开了一条缝,窗外的凉风吹进来,感觉到冬天近在咫尺。一路从南向北,
暖意渐去,一过长江,铁道两旁的颜色从绿而黄而灰,直到进入了万物萧索的华
北平原。已是下午6 点多钟,暮色初上,劳安看到田间仍有躬身劳作的人,想到
自己的名字,还有来日必有一番艰辛,心情渐渐低落下去。
回到包厢,老太太又恢复了盘膝而坐的姿势,据她说这是有个高人传授,可
以配合呼吸养气,练到最高境界可以不食不眠而精神健旺。花盛开在看书,在车
上过了一天,他除了水果,没吃任何东西。车速缓了下来,老太太睁开眼睛看了
看窗外,说快到丰润了。
“到哈尔滨是明天早上7 点多吧?”老太太问花盛开。
“是,7 点半。”
“那边儿可冷。我去过一次,冻得不行哩。你穿这些可不行。”老太太指着
花盛开挂在身边的外套,只是一件夹层的风雨衣,与劳安的款式倒很接近,是深
蓝色的。
“在G 城哪有厚衣服啊,到那边儿再买吧。”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她我知道了,是医生。”
“我现在没工作,失业了。”花盛开直起身子,靠车厢的隔板坐好。
“那你以前是干吗的啊?”
“噢,在电台。”
“那是个好工作啊,一般人干不了。”
“你是叫花盛开吧?”劳安突然想起来,“都市夜归人的主持,我偶尔会听。”
“是我。大妈简直是侦探,哈哈。”
“什么侦探,你是说我是特务,我听出来了。”老太太做出生气的表情,但
眼睛里却没有怒气。
“大妈你这形象,去拍电影只能演正面人物,当反派谁信啊,肯定以为是打
入敌人内部。”
“你这个小伙子太会说话了。”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劳安说他是主持人,
最会的就是这个了。
“大妈你别老叫我小伙子,三十岁的人了,不大好意思。”
“我都没觉得自己老,你当然还是小伙子了。我问你,你结婚了吗?”
“没有。”
“我们那儿啊,不管你多大,只要没结婚,全都叫小伙子。”
只有一个小时就到秦皇岛,花盛开没有再拿起书,一直和劳安在聊天。
“怪不得你话不多,上班就是说话。”
“差不多吧。”
“怎么不干了?”
花盛开顿了一下,说:“可能就是太重复,每天说得都差不多。”
“重复也没什么不好,免得脑子累。”
“女人容易这么想。”
“你真大男子主义,女人也不都像我。唉,我就是懒。”
“也不是啊,你还在看书,这年头看书的人不多了。”见劳安一时不说话,
花盛开问:“看什么书呢?还包着皮,怪神秘的。”
劳安从铺上把书拿下来,她觉得念出书名好像有障碍。
“你不是文学青年吧,还看这个?”花盛开拿着那本《呼啸山庄》,已经卷
边儿了,书里好多地方还打着红线。
“这些线都是上学时候打的,你可不许笑话我。”
“我没……干吗要笑话你啊,毛主席就爱打红线。”
对年轻人的话题参和不上,老太太就不太吭气了,有时劳安觉得冷落了她,
还不时给她递话儿,后来老太太干脆说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就快到秦皇岛
了。
9 点多,车到秦皇岛,花盛开将两个人的行李都搬到铺上,劳安有两个大袋
子,进站的时候还雇了搬运工。车刚停稳,劳全已经在站上大呼小叫,劳安扶着
老太太先下去,花盛开已经从窗口把行李全递下来了。
“谢谢你!”
“别客气。”
“再见!”
“再见。”
搀着老太太往站外走,劳全说自己借了辆车来的,问老太太住在哪儿,一会
儿先送她。劳安突然想到没有和花盛开提起过姓名,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
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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