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滑雪场的过度开发让花盛开有些失望,来这里过节的人比自己预想的要多,
不过早上从简陋的旅馆木屋中醒来,抬眼便可以望见皑皑的雪峰,着实让他兴奋
了一阵子。穿着鲜艳滑雪服的姑娘们在雪地上的憨态,也让他觉得不虚此行。
早饭过后,游客们开始走出旅馆,出发去山上。花盛开没有去索道,而是和
一帮小年轻一起,从崎岖的小路爬上去。这是一群从北京来的年轻人,大都只有
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路上歌声不断。其中有两个姑娘,一个比较胖但很活泼,另
一个则显得心事重重,比较寡言少语。
“你们这样唱,会雪崩的。”那个胖姑娘大声喊,但没有人拿她当回事。
“惊动了山神可不好,他不喜欢胖妞儿。”一个小伙子夸张地喊,其他人哄
笑起来,花盛开看那胖女孩穿着大红的滑雪服,两腮红通通地喘着粗气,瞪着一
双小眼睛生气,像是在哪部卡通动画中见过。
“从哪儿来的哥们儿?”有个看起来很灵活的小伙子问花盛开。
“G 城。”
“那可是跑了半个地球,那边儿的花还开着呢。”
“春节的花市值得一看,再过春节的时候,你们可以去G 城。”
“哥们儿听起来像是G 城的大使,哈哈,不过我还真有这计划,没去过。最
想去的是三亚,听说全中国就那儿的海没受污染。”
花盛开瞥了眼那个瘦瘦的姑娘,看起来身体倒很结实,不急不缓,大气不喘。
“嘿,你别打她的主意,神经着呢,刚失恋。”小伙子顺着花盛开的目光,
热心地提醒着。花盛开笑了笑没搭腔。小伙子大声颂起毛泽东的“泌园春·雪”,
引得大家连歌声也停了,与他一起朗颂,“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声音远
远传了出去,萦绕林间谷底。
滑雪场建在一座较为低矮的山上,是小兴安岭的一个分支。登临出发点时,
眼前视界已经开阔,重峦叠嶂,一直延伸到天边。一帮年轻人冲着山谷又是喊又
是叫,那个瘦瘦的姑娘则远远站开一段距离,无声地凝视着远山,一直到同伴喊
她过来培训,才痴痴呆呆地走过来。滑雪场配备了不少教练,将新来的人集中起
来,自己再三示范,非常耐心,大多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掌握其中的技巧,
但那个胖妞儿死活不得要领,其它的人急了,就让她在上面等着,一会儿再上来
接她,只有那个瘦姑娘留了下来陪她。
大都是初学者,几条雪道也比较缓,花盛开刚开始还比较小心,但从赛车身
上练出来的平衡感和腿部力量渐渐显出效果,走到一半儿的时候,已经可以分心
欣赏两边的景色。中午时分,一大早聚积在山顶上的阴云忽然散开,阳光乍出,
摧霞映雪,林中纵横着万道金光,十分瑰丽。平日身居钢筋丛林,这时深临自然
之中,只觉得每一口呼吸都是此生最纯净的体验,不免升起一股贪婪的念头,想
要住在这里不再回去。
忽然想起在车上曾遇到的女人,并不漂亮,身材也算不得好,但那一口雪白
的牙齿,倒像是这林间的雪所铸,而一笑之间的清冽之气,也正如这阳光下的山
中微风,夺面生凉。
正如花盛开所料,晚上那帮年轻人也来泡吧。滑雪场有卡拉OK,野味烧烤,
但只有这个原木搭建的酒吧最有特点,有种早期西部片的感觉,门居然也是两扇
悬在半空中的,一进去就忽拉拉的晃个不停,只是天气实在太冷,在这道门后面,
还有另一道门,挂着厚厚的帘子。花盛开刚到的第一天晚上来过一次,比较晚,
已经没什么人,今天吃过晚饭再来时,掀开帘子先是一股巨大的声浪,接着是呛
人的煤烟味,昏暗的灯光中,人头攒动,看不到哪里还有座位。犹豫着要不要回
房,胳膊却被人拉住,拽到一个桌子边,正是白天和他说话的老兄。小桌子旁边
坐着四个,两个姑娘不在其中。
酒吧主供的居然也是啤酒,而且并不贵。照花盛开的想法,这里除了东北的
烧刀子白干,应该没有其它的东西才对。屋里没有暖气,生着几个炉子,但烟囱
的效果并不太好,坐下没多久就觉得嗓子干疼,拿了一瓶哈尔滨干啤,慢慢地啜
着,入口一股冰线滑到胃里,觉得店家是故意这样安排,好促销啤酒。
有几个人一直坐在前面的小台子上拨弄着贝司吉它,过了会儿有个长头发对
着麦克风说,下面由“雪线”乐队为大家献上一首原创歌曲,名字叫《最后一晚》。
下面稍微静了些,合成器将乐曲送出,报幕的长头发对着麦克轻轻地唱起来,原
来就是主唱。
你对我说过
这将是最后一晚
可早上,我们才刚刚相逢
“不错啊,你觉得呢?”小伙子撞了撞花盛开的胳膊肘。
“嗓子有点儿特点。”
“我觉得不比三里屯那些家伙差。G 城怎么样,酒吧也多吧?”
“比较散,没北京那么集中。”
“酒吧就是发生一夜情的地方。”小伙子突发感慨。“你知道木子美吗?”
“知道,在G 城,她比拉登还有名。”
“北京的木子美简直遍地都是,只是不写日记。”因为太吵,小伙子这几句
话说的声嘶力竭,旁边有人回过头来,小伙子瞪着眼睛无畏地回视,对方把视线
缩了回去。
你再遇到的姑娘
都是我的姐妹
每个天亮之后的分手
其实都是再会
歌曲到了高潮部分,几个人扯着嗓子反复地唱着几句,底下也有人跟着唱。
有个人影冲到桌前,是那伙年轻人中的一个。
“艾米失踪了!”
艾米就是那个瘦瘦的姑娘。吃晚饭的时候艾米还和胖姑娘在一起,晚饭后她
说自己到附近走走,到十点还不见人回来,胖姑娘就急了。
四下里找了一番,夜里12点,艾米还没有踪影。滑雪场临时组织了搜索队,
通知了附近市里的警察,加上志愿者,分成了几个小组向附近展开寻找。花盛开
也加入了,和那个小伙子一组,跟在两个当地人后面,拿着手电,盲无目的地乱
照。光柱扫过林间,夜宿的松鼠不时被惊起,兹兹叫着攀上树顶。
“艾米不会也在树上吧?”花盛开已经知道了小伙子的姓名,叫粟均。他看
起来并不着急,认真地用手电向树上照了照。
“你们这附近,哪儿最危险?”花盛开突然有个不祥的念头。
“这里很安全啊。”当地人的话里有了敌意。
“我是说,如果这姑娘要寻短见,你觉得哪儿最合适?”
“你是说自杀啊,哪儿不行,非得跑到这儿来?”当地人有些不耐烦,好像
花盛开在找他的麻烦。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嗯?”粟均不高兴听这话。
“你说什么意思,不在北京好好自杀,跑我们这儿来,以后谁还敢到这儿来。
这不是故意给我们脸上抹黑吗?”领路的当地小伙子很冲。
“谁说她自杀了,说不定只是去林里散散步。你怎么知道她自杀了,你看见
了?”
“是我说的吗?明明是你们人说的。”
“他只是说如果,如果明白吗?”
“好了,别争了。半山腰有个地方挺合适,原来有人从那儿跳过。”另一个
看起来年纪大点儿的说。花盛开抬头看看山上,电筒照出去几十米,就没在一片
黑暗里。一阵急骤的山风刮过,树顶掉下许多硬硬的雪块。想起那个瘦瘦的艾米,
如果上了山,即使不跳下去,恐怕也冻得差不多了。
“那快带我们去啊?”
“要真从那儿跳下来就悬了。而且得到后山去找,今天是不行了。”
“怎么不行呢?”
“有四五十里路呢,白天勉强能走到。不定找得到不,原来那个人就没找着,
山里有野兽。”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出声音,说人找着了,让大伙都往回走,别失散了。
“瞎折腾。”那个当地小伙儿嘴里嘟嘟囔囔,愤愤地往回走,粟均还想说什
么,被花盛开拽了一把。
艾米被找到的时候在雪地里坐着,眉毛和头发上都结了霜。不管谁问她话都
不吭声,滑雪场的医生来看过,说没什么大碍,直接抬回旅馆,洗个热水澡睡一
觉就好了。
这些是粟均后来告诉花盛开的。人找到以后,搜索队自然解散,还有一部分
回到酒吧去接着喝,话题集中在这个失踪又出现的姑娘身上。花盛开独自坐了一
会儿,正准备回房,粟均进来了,拉着他又喝了一会儿。粟均那天晚上喝了不少,
絮絮叨叨地讲着艾米的事情,她有个相恋5 年的男友,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来
到北京创业,因为房租太贵,和另一个女孩子合租,结果有天晚上加班被临时取
消,回去的时候男友和室友正在床上,此后一直郁郁寡欢。粟均和艾米是一个公
司的,这次大家一起出来玩,本来不想带着艾米,害怕她总是恍恍惚惚地出什么
事情,但是胖胖(就是一起的那个胖丫头)说留她一个人在北京,这节还不知道
怎么过呢,出来玩玩还能散心。就这么出来了,谁知道还是不让人省心。
“这丫头是够稀罕的,这么大点儿事,硬是半年时间没缓过来。你说这算什
么事儿呢,要么继续,要么分开就完了,这不跟自己较劲吗?你说呢?”粟均挥
舞着两只手,像是测试花盛开的视力一样在他眼前晃着,两只眼睛盯着花盛开,
等他表达意见。
“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粟均没想到他的意见这么简单,怔了怔说:“哥们你说的没错。要是能置身
事外,我也这么想。”
“你是她男朋友?”
“你看我像吗?她要能看上我也好,我倒不是滥交的人。”
“那你怎么又在事里面?”
粟均仰头喝了了口啤酒,边咽着边说:“她那个室友,是……是我姐。”
“噢。其实这没你什么事。”
“我也愿意这么想,可不行。我们公司人都知道,虽然没人说我什么。”粟
均又喝了口,趴在胳膊上,“其实也不关我姐什么事,她也没什么错。”
“所以你不需要自责,有些事要发生,谁也拦不住。自己好好活着。”
“是啊,当初要是我不介绍我姐,别人也会介绍其它人,后面还会发生这些
事,谁知道呢。”
“晚了,回去吧。”
花盛开结了帐,和粟均一起出来,凌晨时分的风像刀子,帘子一掀开就灌进
来,两个人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借着窗上的灯光,能看到雪粉在地上滚动,像
一排排的浪头。粟均喝得有点儿多了,脚步踉跄着,花盛开搀住他一条胳膊,向
旅馆走去。
“哥们儿,你年纪大点儿,见识也多,你觉得她还会这样吗?寻死觅活的。”
“如果今天她是去寻死,那以后多半不会了。”
花盛开有点儿后悔带着开罗一起出来。北方与南方的温度相差有30度,而且
几天之内都没有太阳可晒,开罗的状态很不好,一直蜷在盒子里不动,花盛开将
它放在被窝里,连晚上睡觉时也没有拿开,但看不出它对这地方的印象有所好转。
那伙年轻人第二天就走了,粟均前来和他告别。站在旅馆门口,望着他们一
行钻进面包车里,艾米的脸色很苍白,头靠在玻璃上,但神情显然已经活泼起来,
不时和旁边的胖妞儿聊着什么。玻璃窗被打开,粟均拿着一张递给花盛开,上面
写着他的电话和北京的地址,让花盛开有空去京时找他。车上有几个人转过头来
向花盛开招手,艾米也报以一个笑容。
初五回到G 城,刚开机顾大成的电话就进来了,痛骂花盛开简直不是人,春
节打了他一百个电话也找不到他,害得自己被父母骂了一顿。花盛开毫不置辩,
只淡淡地说去了东北一趟,顾大成的火慢慢消了,让他无论如何去父母那里一趟,
亲自向他们解释。
开罗一回到G 城就焕发了活力,花盛开将它放到阳台上,看它在阳光下安祥
地散步,6 、7 米的阳台,对小开来说,也有街心花园那么大吧。隔天带着从滑
雪场购买的野参和野蜂蜜,去顾大成父母家拜访,顾伯母指责了他两句,顾伯父
则在一旁替他辩解,陪着老人聊了半天,吃了饭出来,在天河书城泡了一会儿,
在出口买了一撂报纸,坐在体育馆入口一侧的草坪上翻看招聘信息。
有个乞丐站在离花盛开不远的地方,安静地伸着手,有人递给他钱时,便微
微点一下头。这个乞丐是天河广场的常客,与寻常的乞丐不同的是,从头到脚都
相当整洁,态度不卑不亢,而且从不坐下或者躺下。
平时这个人总是在购物城或者书城的门口,因为体育馆的门口人流量很少,
可能因为下午太阳过于明媚,所以他今天选择了体育馆这边。他倒是很会照顾自
己。
花盛开继续翻看手中的报纸,一则招聘启示引吸了他的注意力,它占了8 分
之1 的版面,标题写着:“金城酒店诚聘高管。”下面的具体条件中特别强调人
品优异,据有想象力和开拓精神,有无管理经验及年龄不受限制。一般酒店行业
很少有公开招聘高级管理人才,都是在行业内高级经理人在周转,看来这个酒店
遇到麻烦了。
他抬起头来扫视四周,慢慢喝着果汁。春节还没有过去,G 城已经显示出一
些炎热的迹象,有些市民已经换上了短袖和短裙,外来的旅游者不及准备,大都
将外套绑在腰上或者拿在手里,脸上泛着油汗和焦燥。在广场的一角,一座灰色
的楼宇夹杂在摩天大厦的队列中,只有十来层高,很不起眼,顶端上“金城酒店”
的字样隐约可见。 在会议室等了几分钟,接待他的那个小姑娘叫他,说梁总
要见他。花盛开随着她走到总经理办公室外间的小会客厅,一个消瘦俏丽的女人
坐在沙发上正翻看几张纸,花盛开认出那正是自己的招聘表,他想这个女人就是
报纸上要“诚聘英才”,金城酒店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梁慧了。
“你叫花盛开?以前在电台工作?”梁慧的目光在花盛开脸上端详了一阵,
几乎让他以为曾经认识。
“是的。”
“原来没在酒店做过?”
“是。”
“为什么想来金城?”
“我想知道招聘启示上说的优厚待遇,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
“那么,你对管理这家酒店的信心,从何而来?”女人的神情相当友好,但
提问很直接。
“我以前在广告公司做过,就我对金城的初步了解,觉得它主要的问题在推
广。日常的管理非我所长,但这不是我来的目的。”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28岁?”
“是。”
“你的招聘表有些地方不太详细,是不是经常跳槽?”
花盛开笑着欠了欠身子,说:“算是吧。我需要工作的热情,才能胜任。”
“你很自信。你的意思是工作必须有难度,让你保持兴趣?”
“梁总很善解人意。”
“你是第二个对我做出这个评价的人。”女人的笑容让人觉得没有心机。
谈了将近一个小时,连花盛开都觉得太长了,如果这样应付每一个招聘者,
那么总经理的工作差不多就是一个人事部的领导。她对花盛开的询问,与花盛开
对金城的了解同时进行着,但是并不彻底,有些属于内部管理的核心问题被小心
地绕开了,双方通过这种谈话对个人的了解超过了其它。花盛开最后的结论是,
金城在过去的两年以内没有广告投放量,推广方面乏善可陈,它的业务量大多来
自于人事上的周旋,而如今它的人事发生了巨大变动,以致于这一方面的要求相
当迫切。梁慧显然也并非专业的管理人才,她只是这个酒店的所有者,而且时间
并不长。
虽然梁慧在谈话中偶尔故做精明的姿态,让花盛开有些同情,但总体上来说,
他对梁慧的印象不坏。梁慧最后结束了谈话,让花盛开在最近的时间内向酒店人
事部报道,准备出任总经理助理一职。她告诉花盛开,自己曾是他热心听众中的
一个,对他的了解从很早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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