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春节后回到G 城,劳安开始认真地留心工作。她没有告诉家人已经失业的消
息,对李木的缺席,她只是红着脸说他工作忙,没时间回来。母亲可能看出了其
中的蹊跷,但她明白这个女儿,除非劳安想主动说的事情,追问是无济于事的。
临走以前,劳安给劳全讲了全部的事情,只要家里有一个人知道,就不算自己隐
瞒了真相,对父母撒谎而带来的愧疚有所减轻。
翻了几天报纸,确实没有发现适合的工作,劳安真切地感到心慌起来。她不
想再去那些来路不明的小诊所,政府不定期的搜检取缔,老板的惟利是图,找到
一个正经经营的并不容易,而且从表面上根本就区分不出来。但是其它的工作,
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太靠劳力的工作显然已经不能选择,很多要求18到25岁,而
且工资连付目前的房租都不够。其它的几个热门没有一个是自己擅长,计算机工
程师、财会、市场营销、工业设计和广告从业人员……
劳安现在才意识到,在过去的生活中,李木对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因为他
的存在,自己已经与这座城市,与新到来的世纪,还有所有生活的真相,相距有
多远。李木将自己的青春期延长了,而现在他又一脚将自己踢入了真正的成年。
劳安认真地考虑过是否回秦皇岛,但春节在家里呆了几天,让她对回到父母
身边心有余悸。每一个亲戚的到访,劳安都会听到李木的名字,母亲仅依靠着想
象力,滔滔不绝地向外人讲起婚期将在不久的将来举行,甚至不无遗憾地讲到路
程太远,他们的身体可能不会允许亲自前来参加婚礼,劳全将做为他们的代表观
礼,并代表全家在婚礼上发言祝福。
她已经不再习惯生活在父母身边了。劳安觉得自己这么想是个罪过,但这确
实是事实。李木只是自己来到G 城的初衷,虽然这初衷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但自己还是要在这里生活下去。
每天奔走在G 城的大街小巷,按图索骥,依照报纸所提供的地址一家一家地
报名应聘,面试,再换一家,劳安渐渐不再焦灼。这没有结果的应聘活动成为新
的生活方式,G 城因此被得到全新的了解,每天从公寓中出发都成为充满希望的
开始,春节过后浓郁的新春气息,也被劳安看作一种好的兆头。
3 月中旬劳全来G 城出了一趟差,劳安去他落脚的金城酒店看他。劳安自己
长得瘦瘦小小,弟弟却高大壮实,一点儿不像是双胞胎。见了面,劳全使个眼色,
说去喝点儿,劳安笑着点点头。两个人小时候,有个叔叔经常来家里喝酒,刚开
始用筷子蘸着喂他们,等到上小学后,再碰上这种喝酒的场面,那个叔叔就会让
他们用小蛊喝一点。中学时劳全的酒量已经在一斤上下,劳安因为是女孩子,家
里管着,只在逢年过节时才能尽兴。
酒店的顶层有个KTV ,包厢里唱歌,大厅里供客人饮酒喝茶,也对外营业。
劳全带劳安上去,找了个窗边的位子,先要了一打啤酒,姐弟俩边喝边聊。劳全
说自己准备结婚了,女朋友是劳安的同学麦珊,他毕业后在市建筑设计院工作,
麦珊与他的办公桌对着,时间一长就对上眼了。劳安替他高兴,也有些担心,麦
珊的年纪小,是当时厂里著名的天才儿童,跳了两级升上来和劳安同班,漂亮,
虚荣,不知道她怎么会看上憨厚踏实的劳全。
第二打啤酒开喝时,劳全转达了父母的担忧,又问起李木,劳安说已经断了,
两个月以来没有他任何消息。劳全说要赶在她前面结婚,总有些不自在。在劳安
的家乡,弟妹一般是不能在兄姊之前办婚事的。劳安劝他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自
己这么着是没办法,劳全再耗着不结婚,父母没孙子抱,只会觉得更没面子。
喝酒的时候,劳安注意到劳全背后的台子上,面向自己有个瘦俏漂亮的女人,
不时抬眼看过来,似乎对劳安的酒量颇为吃惊。
三打酒喝完,劳全似乎还没尽兴,劳安看时间已晚,就向弟弟告辞。
从电梯下到一楼,酒店的大堂布置得金碧辉煌,连楼梯的扶手上都绑着金色
的蝴蝶结,节日的奢华气氛还残留着。喇叭里放的是“恭喜发财”,吐字含糊的
粤语:“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在夜晚显得特别刺耳。大厅里有个
胖子粗着嗓子向前台喊,让服务员把音量关小,那服务员跑过来讲,这个是归酒
店的娱乐部管,前台调不了。
劳安心中一动,临出门在报刊架上拿了份酒店的简介。 劳全回家以后,
劳安拣了个日子一早赶到金城酒店,问了总经理在13楼,径自坐电梯上去。总经
理室外间隔成两个部分,靠近门口是秘书间,里面是个小会客厅。秘书是个二十
多岁的小姐,笑容可掬地问劳安找谁。
“我是你们的客人,住在505 房间,我要见总经理,我要投诉。”
秘书小姐有些诧异地看着劳安,不明白轻言慢语的她要投诉什么。
“请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总经理室中,梁慧热情地给劳安让座,
多看了她几眼。
“这酒店的音乐太缺乏品位,又单调,同一首曲子一放就一两个月,音量开
得那么大,和农贸市场一样。”劳安说。
“看来小姐是这里的常客,请问怎么称呼呢?”
劳安深呼吸一下,坦白地说:“我叫劳安。其实真正住在这里的是我弟弟,
我来看他……”
梁慧若有所思,劳安继续说:“我想,您可能需要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买几
张曲调柔和的唱片……服务应该从细节着手……”
“有学历吗?”梁慧打断了劳安的话题。
“大学本科,妇产科医生,还差半年就可以拿到中级职称,因为辞职,所以
……”
“我知道了。跟随男人出来打工的是不是?”梁慧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嘲讽,
以弥补刚才的降尊。
“是的。”劳安讪讪地笑。
“你的酒量好像不错。”
“什么?”
“前几天你在楼上喝酒,那个人是你弟弟?”
劳安回忆起和劳全喝酒时的情景,对面是有个女人不时看自己,形容与梁慧
相似:“总经理的记性真好,他那几天就在这儿住着。”
“娱乐部有个主管给人包了。如果你老公同意的话,明天你就来上班吧。”
“谢谢总经理。”劳安迅速回答。
总经理看了她一眼:“不用回家和老公商量?”
“商量不商量都得谢谢您。”
劳安退出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没忘捎带着对秘书小姐点了点头,找她要了
两张名片,一张她的,一张总经理的,知道了她叫梁慧。
木棉花在马路边灿烂地开着,满树的火热。劳安没料到工作来得这样容易,
还是个主管,只是不知道一个月的薪水有多少,这么大的酒店,应该不会太低,
那种情形,自己也不好问。劳安心里乱哄哄的,眼前一会是总经理瞬间变换的神
情,一会是自己的狡黠。
又路过那家烧鸡店,劳安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到底没走进去。
花盛开到岗以后,梁慧指示下去,所有部门尽力配合总经理助理的工作,花
盛开先找业务部了解情况,主要是以前在市场开拓和广告投入方面的基础,结果
近乎一穷二白。
半个月之后,花盛开递交给梁慧一份报告,详细分析了金城目前所面临的局
面,以及亟须通过各种方式来进行推广的必要性,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提高知名
度及入住率。在报告的最后,花盛开特别强调,根据他的了解,金城目前的资金
状况不尽人意,所以可供选择的广告方式并不多,这必将影响中短期的广告效果。
不约而同,财务部和业务部也各有报告上交,问题指向同一个焦点——资金。梁
慧仔细地研究了这几份报告,将花盛开找到办公室详谈,她坦然相告,自己在管
理上的确是外行,目前还在上夜校,面对这么大的酒店,千头万绪,要想能提纲
挈领,绝非一日之功。最后她希望花盛开能挑起重担,帮她一把,资金的事她来
解决,其它的问题,由花盛开来集中处理。
金城的业务部原来有一套自己的管理办法,但并没有切实执行过。酒店原来
由梁慧的前夫管理,庞大的关系网支撑了金城一半的业务量,其它的几乎不需要
费太大力气就可以完成,所以业务部除了安置一些必要的关系,没有几个人是真
正干活的。花盛开与业务部的主管商量后,指示他们将原来的制度做一些修缮,
严格地执行起来,除了一个公安子弟外,其它的人员都予以辞退,重新招聘。新
来的所有人员,考试内容只有一项,就是在一个星期内,对G 城的酒店业做出一
份市场考察报告,提出自己拓展业务的看法,然后交花盛开过目。
人员确定下来后,花盛开指示他们分头与G 城市所有的旅行社接洽,动用一
切力量,进入他们的网络,房价与同类酒店看齐,但拿出5%来与当事人分成,按
月统计,并且不管对方在不在岗,合同期内一律有效。业务部的员工,所谈成的
合同,同样按月统计,以0.5%提成,直至该合同终了。
花盛开大刀阔斧的作风很快就有了效果,入住率的回升也迅速带来了客人投
诉增多,花盛开建议梁慧高薪从高级酒店挖人,对原有的员工进行培训,并建立
待岗制度,采取末位淘汰,将服务质量焕然一新。梁慧雷厉风行,人事部很快招
到了合适的人,随着梁慧终于贷到一笔资金,酒店的各项工作似乎都开始驶上轨
道。
这天花盛开正和业务部的刘主管谈话,掩着的门慢慢被推开,露出一张小女
孩儿的脸,从花盛开的角度刚好看得清楚,眉目如画,转动着一对灵活的大眼睛。
花盛开若无其事地谈完事,等刘主管出门,自己也跟着来到走廊上,那个8 、9
岁的小女孩儿靠在梁慧办公室的门框上看着他,办公室的门开着,秘书不在。花
盛开弯下腰去,手扶膝盖看着她,女孩儿的容貌与梁慧很是神似,眼神却让他想
起火车上遇到的女人,有些从容,看人时像在无声地询问。
“你叫梁小慧,对吗?”
“一定是我妈告诉你的。”女孩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是。你来找你妈妈?”
“嗯。我不想回家,王阿姨一点儿都不好玩。”
“你妈妈可能有事出去了。你要到我的办公室来吗?”花盛开站起来,准备
往回走。
“我可以拿书包来吗?”
“当然。”
花盛开进办公室不久,梁小慧提着书包进来了,轻轻把门掩上。
“你可以坐在这儿写。”
花盛开喜欢开着窗工作,工作时间尽量使用自然光采光,屋里没有开灯。他
把沙发上的垫子取下来,在沙发靠窗的一头与茶几之间放好,做成一个舒服的座
位。
“谢谢。”
花盛开一边在电脑上翻看业务部近期的报告,余光看见梁小慧将课本和作业
本拿出来,认真地做起来。他想或许她会问他什么问题,但梁小慧一直没有抬头。
期间有几个电话,铃声响起时,她转过来望一眼,但随即回到功课上去。侧面能
清晰地看到她的睫毛,很长,思考问题的时候间歇地忽闪着,脸上是稚气的专注。
房间里有一阵儿只听见花盛开轻击键盘的声音,再就是梁小慧铅笔书写的沙沙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抹金色的霞光映在窗外的楼宇上。花盛开站起身,将屋
内的灯打开,又轻轻走回自己的坐位,但梁小慧已经在收拾自己的文具和课本。
“做完了?”
“嗯。今天的效率蛮高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效率这个词,花盛开不由一乐。
“有我的功劳,这里的环境不错。”
“这得我来说,你自己说的不算。”见面到现在,梁小慧第一次露出笑容,
左腮上有一个单酒窝。“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这不公平。”
“我叫花盛开,明白是哪三个字吗?”
“明白。鲜花盛开在春天里,对吗?”
“你真聪明。”
“不过有点儿像女孩子的名字。”
“你不喜欢吗?”
“不,我没说不喜欢。”
“其实很多花都是男的,但我们还是叫它们花。”
“花也分男女吗?”
“是,和人一样。”
梁小慧歪着头想了一下,说:“我可以叫你开开吗?”
“嗯……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有别人的时候你得叫我花叔叔。”
“呵呵,你怕羞,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门被猛地推开了,梁慧一脸焦急地出现在门口,看到梁小慧,她下意识地拍
了拍自己胸口。
所谓“娱乐部”主管,原来就是“妈咪”,这倒是劳安没预料到的。
头天晚上把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遍,也没看出来到底哪件衣服适合,决定还
是穿着惟一的一套西装套裙,正式一点,熟悉了环境后再说。一大早在人事部报
了道,填了一堆表格,被告知中午11点上班,晚上2 点下班,与她倒班的有两个
领班,每周休息一天。试用期1 个月,工资每月1500,期满2500,外加奖金,视
娱乐部当月的业绩而定。劳安听得不是太清楚,但工资除了房租,总算还能生活,
一颗心总算有了着落。
劳安下午被带过去,一路上听人事部的那位小姐介绍。娱乐部的在册员工有
20几名,除了负责点歌的DJ是个小伙子,剩下两个领班带着一群妙龄女郎,三个
一群四个一伙,大部分是相互介绍来的。劳安在G 城还从未去过歌厅,虽然知道
小姐是怎么回事,但并不具体,更没有近距离地相处过,现在突然要做她们的主
管,心里难免打鼓。
两个领班都在,一个姓林,穿着件红色的唐装,另一个姓柳,穿着件针织的
T 恤和短裙,都是平常打扮,见了劳安的装束,脸上都有些异样。人事部的小姐
说有什么事情就问她们,知道劳安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就叮嘱她最关键是不要
发生什么事情,把客人招呼好就成。劳安先找了DJ,吩咐将大厅里的音乐换了,
买上几张轻松舒缓的碟,回头把发票给自己。
劳安的第一次当班像开洋荤。来了一帮人,说是谈成了很大的生意,要挑最
大的房间,叫最好的小姐,好好庆贺。年轻貌美的女人们呼呼啦啦进了包房,站
成一排等待男人的挑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被拣中的即刻与男人拥成一团,仿
佛失散多年的初恋情人,不需要酝酿任何情绪;落选者讪讪地退去,等待着别的
机会。然后开始唱歌、喝酒,男人女人在暧昧的灯影里拥抱、手指在彼此的身体
上探索,神情举止与恋爱的男女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劳安明白客不欺主的道理,也知道言多必有失,自己刚到,免不了要两个领
班照顾,因此对她们非常客气。林领班看起来年纪小一些,眼神倨傲,除非见了
常客,一般脸上见不到笑容,柳领班比劳安年纪大着几岁,人也和气,告诉劳安
这里一般不会有什么事,只是要细心,如果有常来的客人,要应酬一下,让他们
觉得不同,有喝多闹事的客人,要善于劝解息事,底下的小姐,不需要了解太详
细,这些人流动性很大,但要防犯她们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回头人家找到这儿来。
劳安感谢她的点拨,以柳姐相称,暗中观察她们平时做事的方式,同时也让她介
绍常来的客人认识。柳姐又对劳安说,在这里穿衣服最好不要那么正规,客人到
这儿是来放松的,拘谨的衣服会让他们不舒服,劳安点头称是。
第二天晚上,劳安刚进门,厅里坐着的几个小姐捂着嘴窃笑,她莫名其妙,
走到吧台坐下,问柳领班她们笑什么。
“笑你啊,你看你这一身,简直是中学生。”
劳安穿着牛仔裤,上面是件白色紧腰的纯棉衬衣,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听
柳姐这么一说,觉得自己确实与环境有些不协调。那几个小姐看她在厅里照镜子,
又是一阵笑。
正和柳姐说着话,已经有客人走进来,柳姐低声道:“花助理来了。”
劳安转头去看,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侧身站在门口,正招呼着几个人进来。
“什么花助理?”
“就是前面那个穿西装的,酒店新来的总经理助理。嘿嘿,名字挺好笑的,
叫花盛开。”
目光相遇,两个人都是一愣。
“真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
“太巧了。这几位是?”
“这位是G 城华旅的张总、这位是李总。”又指着劳安,用目光询问:“这
位是……”
“我叫劳安,是这儿的主管,多谢几位来捧场。”在花盛开的惊奇中,劳安
安排一个服务员带客人到包间,先送一个果盘过去。花盛开示意业务部的主管先
招呼客人,自己马上就来。
“听说换了个主管,没想到是总理夫人。”
“可惜我的劳碌命是真的。听说你是这儿的助理?不下岗了?。”
“得混饭吃啊。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是第三天。”
“巧,确实有点儿巧了,我都接受不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劳安说:“你先去陪客人吧,我一会儿过去。”
花盛开点点头离开了。
在各个大包转了转,等到花盛开他们那间,劳安已经喝了几杯。
“张总,李总,招呼得迟了,我先喝一杯自罚。”
劳安很自觉,张老板等人跟着陪了一杯。
“劳小姐真是个爽快人,初次见面,以后要多关照。”姓李的应该是个副手,
业务部的刘主管刚给大家的杯子添满,他已经端起喝光。
“哪里话啊,全靠各位老板帮衬。”一杯啤酒喝完,劳安咳嗽了几下。花盛
开拉她坐下,低声问她行不行,别硬撑。
“花助理,我真是佩服你们梁总,手下济济有人啊。连一个歌厅的主管都这
么气度不凡。”姓张的老板是个胖子,脸上的笑容像是刻的。
“哪里,张总那儿才是藏龙卧虎,最近和几位老师打交道,我可是一直在偷
偷学习啊,受益菲浅。”
“花助理,你什么都好,就一样我有意见。”李老板佯怒道。
“他是真不能喝,我们梁总交待了,要是花助理喝了酒,我们这帮人第二天
就走人。”业务部的刘主管苦着脸说,花盛开手里拿着茶杯,里面漂着一些散碎
的菊花。
“不成不成,今天花助理请我们喝酒,可是自己滴酒不沾,这太没诚意了。
饭桌上你是一点儿没沾啊,现在吃也吃饱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无论如何都得
喝点儿酒。改天我们回请,你再喝你的菊花茶。怎么样?这样可以了吧?我这个
人,是很好说话的。”姓李的是个大嗓门,这几句话又是喊着讲,劳安觉得头嗡
嗡直响。
“好。李总话都说到这儿份上,我再不喝还是人吗。”
花盛开将一直没动的那个杯子拿起来,一口气喝完,杯子刚放下,姓李的已
经拿着酒来添,花盛开来不及挪开杯子,只好任他倒满。张老板一双胖胖的手还
在一边鼓掌。
“张总,您今天能上我们这儿来,那就是给我们梁总面子,我们脸上也有光。
花助理不会喝酒,所以剩下的酒,我们陪着您喝,喝到尽兴为止。”劳安说完自
己也吓了一跳,这纯粹是在给自己要酒喝。
两年以来,劳安没有这么扎实地喝过,也两年没有这么着呕吐。和劳全一起
只喝啤酒还没问题,在包房里却是红的啤的一起上,这时在卫生间里搜肠刮肚,
自觉鼻涕眼泪满脸上跑,不敢抬头看眼前的镜子。洗完脸,对着镜子用纸巾擦了
擦,劳安出了洗手间。包间里还有两家没有散,大厅里已经没有客人,花盛开在
角落里坐着,已经让服务员端上来两杯热茶候着。劳安走过去,觉得身体还有些
摇晃。
“真是新官上任,够拼命的。”
“你别刺激我,再这么说我要哭了。”劳安啜了口茶,感觉那股热流迅速地
注入胃里,暖洋洋的舒服。
“好点儿了吗?”
“好点儿了。你得记着,这可是为了你。”劳安笑了,已经很久没有男人这
样关切地问过自己。
“无以为报啊,只有以身相许。”
“不会吧,只是喝了几杯酒。”
花盛开点上一枝烟,岔开话题:“你的酒量不错,再练上一阵儿,可以到大
会堂去当陪酒师。”
“我可没这个理想。那些人是旅行社的?”
“是啊。”
“那个姓李的可真是个酒桶,喝多少脸都不变色。”
“他只能算是一般,你以后会遇到能喝的。”
有人叫劳安,花盛开起身告辞:“以后别那么拼命,时间长了,要保护自己。”
劳安答应着,看着他走出大门,后面又有人催命似地叫主管。
大包里有个客人大醉,在沙发上睡着了,同行的人剩下一个小丫头,其它都
走光了。劳安见那个20出头的丫头一脸郁闷,问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叫人来,说是
根本不知道该叫谁,这人在单位上是个小领导,平时把人都得罪光了,晚上都可
着劲灌他,完了没一个人管他。自己其实在单位只是个临时工。
酒账还没结,劳安想了想,让人去客房部叫保安来,给醉汉开了个房间,让
那个小丫头留下单位的电话回去了。既然是国营单位的,多半不会赖帐,也不怕
他跑了。
再出来花盛开已经走了,劳安嘱咐关门值夜,各处断电,等打车回到家里,
已经是零晨3 点多钟。通电烧水,胃里还是火烧火燎,幸亏冰箱里还有橙汁,灌
了半瓶下去,感觉胃里舒服些,进浴室把水拧到最热,坐在小凳上不想出去。
良久,劳安关上水。皮肤被热水烫得通红,摸上去像没有感觉。对着镜子转
了转脖子,想起浴巾还在阳台上挂着,喊了声李木,屋子里静悄悄地没有回声,
这才省悟过来。
怕对面楼上有人,她关上灯,跑到阳台上去拿浴巾。夜凉似水,星晨寂寂,
多看了几眼,不由打了个寒颤。走过客厅里又撞在茶几上,回卧室开灯查看,小
腿上红了一块儿,没破皮,想着到了明天,又会是一大块儿淤青了。
几个月过去了,劳安继续当她的“娱乐部主管”。只有些争风吃醋的花边新
闻,但不见腰藏万贯者为某人一掷千金。客人来了就叫小姐,抱着她们,脸上泛
着满足幸福的油光,不停地喝着身价倍增的啤酒葡萄酒,用酒精滋润后的嗓子声
嘶力竭地喊歌,到钱包和膀胱都无法再经受考验,出了门去,只要不说话,凉风
里吹淡了酒气,仍是一色的正人君子。小姐们也走马灯似的换着面孔,来的多半
也是进修过的,走的也说不清是进了他人的金屋,还是入了另一家酒店的花名册,
一切都是即兴的逢场作戏,没有人到这里来找寻和验证矢志不渝。
这样的日子懵懵懂懂地过着,因为没有变化,让人容易忽略时间的流逝。劳
安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睡,甚至觉得这样一张床,原来怎么能挤下两个人。
劳安重新拾起了喝酒的功夫。所谓会喝,不但要把酒吞下去,最要紧的是想
办法不让酒精漫上脸,不让自己反胃,不叫一举一动受到酒精的干扰。在以后梁
慧为金城酒店编写的企业史中,从她接手金城以后的一年期间被称为“复兴时代”,
而在复兴时代最初的几个月里,花盛开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娱乐城中度过,陪着
各种各样能给金城带来生意的人喝酒,劳安的酒量,也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复兴的。
只是这些情况,并没有写进金城的历史中去。
没有客人需要陪的时候,花盛开也会来娱乐城坐一会儿。大厅并不大,包间
里的歌声隐隐传出来,隔音效果不错。他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将窗帘和窗户都
拉开一点儿,让风吹散那股多年存积下来的特别的KTV 的味道。在16楼上的娱乐
部大厅里,临窗远眺,G 城的夜景尽收眼底,尽管城市上空的空气已经称不上清
爽纯净,但在某些个时候,扑面的清风仍然给人心旷神怡之感。将娱乐城建在屋
顶上的酒店不多,金城的创始者很有眼光,设备已经比较旧,酒店的生意并不是
很好,但娱乐城的生意始终能过得去。
劳安的茶杯放在对面,还冒着热气。她在包间里喝完酒,随即到外面来补茶
水,中和胃里的成分。
“我以后不会长酒糟鼻吧,那我只有去自杀了。”
“你长酒糟鼻也不难看,真的。”
“要是你喜欢,等我长了就移植给你。”
花盛开举手示意劳安等一下,拿出一枝笔,在一张酒水单上迅速地写着。
“什么东西啊?”
“劳安酒糟鼻的优先购买协议书。”花盛开将那张纸递过来。劳安先是揉成
一团要砸过去,但最终还是展开来看。
“你的字写得真不错,像书法。”
“现在识货的人真不好找。”
“练好多年了吧?这张我惠存了,以后要裱起来卖个好价钱。”
“还是扔了吧,别让你男朋友看到,以为谁写给你的密码情书。”
“没人看了……”劳安笑了笑,小心将那张纸折起来。
“对不起……”
“你一抱歉我就更悲壮了,别。”
“没听过比这更错误的决定。”
“算了,连个吃醋的人都找不到,穷得只剩下酒量。”
劳安觉得自己话重了,起身告辞。“我要去洗手间哭,你不用等我。”
出来的时候花盛开走了,柳姐对她说,以后还是别和花盛开走得太近,劳安
不解。
“听说他是梁总的人啊。我知道你对他没别的意思,但别人不这么看,总会
有人给上面递话的。”
“谢谢你柳姐。”
劳安觉得刚喝的酒又返上来了,又去了一次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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