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星期一快下班的时候,梁小慧打电话给花盛开。
“开开,是我,小慧。”
“听出来了,放学了吗?”
“放了,不过我还在学校。”
“小王叔叔没去接你吗?”小王叔叔是梁慧的司机。
“没有……大家都走光了,就剩我,我在传达室呢。”
“好,你等我。”
花盛开赶到的时候,梁慧的车已经在校门口了,胖胖的小王和梁小慧站在传
达室的屋檐下,显然是在等花盛开。
“小王叔叔你回去吧,我和花叔叔一起走。”梁小慧推着小王,目光很决绝。
梁慧陪着银行的人去打高尔夫,预订的地方条件不太好,换了一家,小王回
市里就耽误了时间。花盛开叫他不用管,自己带小慧去玩,过后将她送回家。小
王走后,花盛开先给梁慧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和小慧在一起,晚上要请她吃饭,
九点之前送她回家。
两个人顺着人行道慢慢向前溜达,梁小慧脸上憋不住的高兴。
“偷着乐什么吗?”
“呵呵,谁偷着乐啊,人家可没有。”
“那就是我,我终于有机会请你吃饭了,心里高兴,又不想让你看出来。”
“嘻嘻,你说的是我。”
一辆摩托车从他们旁边经过,后座上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目光冷漠地
经过两人。
“真酷!”
“我觉得一般。”
“开开你又没有摩托车,所以说人家不酷。”
“想吃什么?不许说是肯德基。”
“你还没说呢,为什么觉得一般,那个姐姐不漂亮吗?”
“没有我身边的小姐漂亮。”
“呵呵,你是说我吗?”
“我身边还有别人吗?”
“可惜我们不能像他们一样,呜——”
“小慧你真地想坐摩托车吗?”花盛开到底没忍住。
“想啊。不过没有也挺好,我们这样比较环保。”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效
率”,“环保”更让花盛开吃惊。她害怕伤了自己的自尊心呢。
“我们也可以偶尔不环保一下。”花盛开抬手叫的士,心里已经想好了吃饭
的地方。
沙面的得月楼是家百年老店,不光临珠江而建,得了地理,更兼多代人在四
周种植,古树参天。花盛开一路上骑得很慢,不急不赶,但小慧已经是兴奋异常,
不时咯咯地笑出声来。因为不是周末和星期日,楼上尚有空位,两个人临窗而坐,
沿江的灯火已经点亮,堤岸的人行道上,有绿荧荧的地灯映上树冠,像两列熊熊
碧火烧向远处。不时有游船从眼前缓缓经过,船上有热情的游客盲无目标地招手,
船下碧波荡荡一派安祥繁华。坐下好一会儿,小慧的脸色还是红扑扑的,又好像
对自己的失态有些害羞,难得地文静起来。
刚点过菜,梁慧的电话打过来,那边的事已经了结,晚上不需要陪客吃饭,
又问小慧乖不乖,有没有给花盛开添麻烦,待小慧接过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让梁
慧过来,说这里有多美,简直想象不到。再轮到花盛开说话,就告诉她在得月楼
吃饭,梁慧说知道地方,自己离得也不甚远,二十分钟内到。
收了线,花盛开突然觉得有些无聊,带小慧出来吃饭,是想让小姑娘开心,
梁慧的参加出乎了自己的预料。来金城不久后,他已经知道,梁慧就是以前在热
线中与自己聊过的程慧,这让他觉得是一个微妙的讽刺——离开电台是逃离一群
梁慧们的倾诉,但却为了成为其中一名的下级。
他并不讨厌梁慧,她表面上看起来精明强干,事实上没有太多心机,甚至可
以说是憨厚,但她对他的好感明显超出了对同事所应有的程度,这使他感到些许
不安。当她表明自己就是程慧时,也等于将私生活全盘托出,这种信任虽然由女
人甜香的气息和流转的眼波传达出来,却更加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将彼此
的距离拉近了。从同事的眼神中,花盛开渐渐能感觉到,梁慧对自己的态度,已
经给了其它人暗示。
“开开,你在想什么呢?”梁小慧的下巴枕着手背,趴在桌上看花盛开。
“没想什么。你饿了吧,要不我们先点点儿东西吃?”
“我吃花生米。”小菜蝶里已经没剩下几颗,花盛开示意服务员再拿一蝶来。
梁小慧又说:“你肯定想了,不过大人心里的事,是不会给小孩子讲的。”
花盛开苦笑了一下,拿出几个牙签来,和梁小慧一起摆图形,她果然不再问
了。
梁慧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到。米色的羊绒衫外罩着件浅褐色的流苏披肩,下
面是件咖啡色的呢裙。花盛开记得下午她出去的时候穿的是裤子,奇怪她百忙中
还能换衣服。
梁小慧故意提了提鼻子:“妈妈你好香啊,喷得太多了。”
“多嘴!”梁慧的腮上浮起一朵红晕,灯光下显得艳丽娇羞,浑不似一个大
酒店的老板。
“你要让我把嘴闭上吗?那我只能看着你们俩吃了。我好饿啊,我们一直在
等你。”
“对不起,塞车。”梁慧对花盛开笑笑,“给你添麻烦了。”
花盛开看着小慧说:“哪里。我很喜欢小慧,正在追求她。”
小姑娘翻着眼睛看顶上悬挂的宫灯,边想边说:“我可不是那么好追的,最
起码……最起码得吃一百次。”
“天,平时我可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吃。”梁慧曾说过小慧很挑食,因此瘦得
厉害。
“妈妈,我们一会儿坐花叔叔的摩托车回家好吗?”
“你们,开摩托车来的?”梁慧看着花盛开,花盛开点头。
“是啊,花叔叔的车帅呆了,红颜色的,上面有白道,像闪电。”
梁慧的表情突然调皮起来:“妈妈也想坐,不过不知道花叔叔会不会同意。”
梁小慧举起双手:“我同意!花叔叔也一定会同意的,对吗花叔叔?”
梁慧住在华侨新村,G 城最早的的别墅区之一。这里据说存活着G 城40% 多
的古树,绿化相当宜人。只是房屋显得旧了些,又因为过去治安不好,很多住户
都在阳台上封了防盗网,且过去的防盗网多半是铁制,天长日久,生出斑斑锈迹,
透出没落的气息来。
花盛开将梁慧母女送到门口,谢绝了进去喝杯咖啡的提议。
“花叔叔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小慧,花叔叔可不是小王叔叔,他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事情懂吗?”梁慧皱
着眉头,转过头对花盛开说,“小孩子总是这么贪心。”
“花叔叔答应你,一有空就去接你,好吗?”
“太好了。”梁小慧刚准备蹦起来,又想起什么,斜眼瞅着梁慧,“可是我
妈妈一定不许的。”
花盛开和梁慧都乐了,连门口的保安都跟着笑。
花盛开驱车离开,观后镜中,梁小慧一直在梁慧身边向他招着手。
“三·八”节刚上班,行政部通知所有部门去领节日礼物,女员工人手一份。
劳安代表娱乐部去领,却只有十份。
“不会是搞错了吧,我们那儿22个人现在。”
“没搞错,只有合同工有。”
“这不行,这会让她们产生意见。”
“她们会有什么意见?”人事部那个主管冷冷地看着劳安,旁边几个人也好
奇地抬起头来。
“岐视啊。”
人事部的主管用手挡着嘴笑说:“劳安,你别天真了,她们要是害怕岐视,
就不会干这行了。”
“这不是害怕不害怕的问题,我不能光给一部分人发礼品。我……你明白我
的意思吗,我得让她们觉得,她们是酒店的一分子,而不是什么外人。”劳安压
低声音,她想这个问题不用通过人事部经理就可以解决。
“可是……”
“如果再买需要你们经理批吗?”
“这倒不用,都是按在册人数买。”
“要是太麻烦,我可以找人去买,一样的,回头你帮我签字报帐?”劳安探
询地问。
“这样吧,你下班前再过来,一起领。叫别人来也行。”
“谢谢。”
连年终都从来没有礼品,娱乐部的小姐们对酒店的任何福利都没有过期待。
当柳姐将“三·八”节礼品——一瓶旁氏精华霜发给大家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
阵欢呼。看着她们脸上真心喜欢,劳安感到一阵久违的温暖,她知道这些小姐们
不会在乎它值多少钱,她们用的护肤品,很多都比这个要高档得多。
晚饭过后,有个瘦小的叫阿汀的小姐来向劳安道谢。
“我听柳姐说了,礼物是你为我们争取来的。”
“她们太忙了,把人数搞错了,我只是提醒了一下。”
“劳姐,你别哄我们,我在这儿也有一年了,从来没有过。”
“阿汀你有20了吗?”
“没呢,也快了,我是10月的。劳姐你是哪天的生日,要请我们吃饭啊。”
“上个月的,刚过去。”
“那你是双鱼座的,男人最喜欢这个座。我是天秤,一般般。”阿汀显得对
星座很在行。
“劳姐老了,呵呵,男人不喜欢了。”
“谁说啊,我们在底下还说呢,劳姐就是不爱打扮,要不然比我们都强。”
劳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头看手,拇指上有块指甲劈了。
阿汀识趣地说:“我不该拿劳姐和我们比,不是一码子人。”
“不是这个意思。阿汀你有男朋友吗?”
“有,在惠州给人打工。有空我去看他,他赚得那点钱,买票都肉疼。”
“他知道你在歌厅吗?”
“知道。”
“他……没意见?”
“你是说他会不会嫌弃我对吧?他哪有资格嫌弃我啊。一个大男人连自己的
女人都养不了,还能摆什么脸色。说实话,我心里挺瞧不上他,要有合适的就换。”
“家里人也不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我在G 城上班,具体做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心里也清楚,嘴上
不说就是了。我们那儿出来干这行儿的不少,很多都是过上几年就回去了,赚来
本钱做小生意,嫁人,生孩子,就这样。”
劳安觉得再问下去,自己快成了户籍警了,刚好有人叫,就打住话头。阿汀
的话让她有些吃惊,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活在羞耻之中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
象,金钱已经成了惟一的衡量标准,便只剩下分工,职业,各取所需。
柳姐领劳安去一个大包,边走边告诉她去见的老板姓郑,原来是这儿的常客,
有一阵子没来,最好是去招呼一下。进了大包,里面乱糟糟坐着十来个人,有个
光头一手拽着一个小姐,另一只手拿着话筒在唱:“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
这就是爱,糊里又糊涂……”
柳姐将劳安带到沙发前,对其中一位介绍:“郑老板,这位是我们这儿新来
的劳主管,这位是郑老板。”
“你好郑老板,多谢捧场。”比起刚来的时候,劳安已经自然了很多。
“劳这个姓可不多见,大号怎么称呼?”郑老板看起来像个读书人,文质彬
彬的。
“劳安。”
“总理夫人啊,失敬失敬!”
“是一个名字,郑老板见笑了。”劳安端起杯子,拿瓶子在郑老板的杯子里
添满。“初次见面,先敬郑老板一杯,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刚好是周末,包间很快就满了,连大厅里也坐了不少喝茶的人。劳安从郑老
板的大包出来,到大厅来透气,花盛开还坐在临窗的老地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
外,面前放着一套乌龙茶的茶具。
劳安走到花盛开旁边坐下,说:“你以后少来点可以吗?”
“不会吧,我是客人。你为什么不让我来?我又没要你打折又没有欠帐。”
花盛开并不抬头看她。
“梁慧知道吗?”劳安很突兀地问了一句。
“她为什么要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那你是不敢和她说吧?”
“神经病。我有这个义务向老板汇报周末在哪落脚吗?”
“可是……”
“别可是了。乘着这会儿不忙就坐下歇着,陪我说话。”
“她们说你……”
“要说就说你自己。”
“看不出来开开你还大男子主义得厉害呢。”
“我怎么了?”
“你还要怎么啊?连话都不让人家说。”
“人家是谁?”
“我啊。”
“你就你吗,为什么要叫人家?”
“哼,我觉得你心里有鬼,故意绕开我的话题。”
电话铃响,花盛开拿出看了一眼,是顾大成的,走开去接。劳安看着他的背
影,寻思是不是今天做了件好事,太兴奋了,就变得鲁莽起来,问了不该问的话。
“你不欢迎我,我这就走。”花盛开脸上的神气有些半真半假。
“明明有事,还要给我加一道罪名。不送了。”
“劳安,你听我说,没那回事。这世界上每天都会产生谣传,但我以为你和
我一样,都是不会轻易相信的那种人。”
这句责备的话让劳安觉得很舒坦,还没来得及琢磨,对讲机里在叫,郑老板
的房里有人喝醉了酒,正在闹腾。
“他妈的!嫌老子没钱?老子有钱!有的是!”
劳安赶过去,房里有人正扯着嗓子在喊,一个小姐眼泪汪汪的站在门口,见
了劳安把头低了下去。进了包厢,那个光头正在柳姐和几个小姐的圈子里一窜一
窜,像匹受惊的马。
“你可算来了,我弄不住他。”柳姐苦着脸,其它的人都坐在沙发上看戏,
脸上带着笑容。
“谁这么势利?先生您别理她!您有钱,没钱怎么会到这来呢?没钱的都在
路边儿躺着呢对吧?有钱玩个开心,打架闹事可不象有钱人干的事儿。您坐下,
来,我陪您喝!”劳安和几个人把光头按在沙发上,端起一个看起来干净的杯子
劝酒。到了这个份上,最好是一气唱到底,睡着了就不闹了。
“这妞会说话。好,来,小姐,给我们满上。”那人说着胳膊就搭到劳安的
肩膀上来。
“诶,妹妹。你怎么穿这么多啊,摸起来一点都不方便。”说着手在劳安的
身上来回游历。劳安下意识地一闪,光头没坐稳,一下跌在地上。几个人赶紧上
前拉。
“好好好,我觉得我……我真地火了。”光头哼哼叽叽地扶着一把椅子往起
站,劳安在一旁连声道歉。不提防光头猛一奋力,挣脱了几个人的手,将椅子提
起来,对着茶几就砸了下去。咣一声响,四周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光头一个人,
黑黝黝的脸上溅满了酒水,像刚被小贩喷过水的一颗西瓜。
“郑老板呢?”劳安用手抹了抹脸,心里满是沮丧,到娱乐部这么长时间,
还没出过什么真正的事故。
“中间有点儿事先走了,说是一会儿还回来。”柳姐低声对劳安说。
“先叫人来收拾吧。”
光头的酒似乎醒了一点儿,手里提着掉了一条腿儿的椅子,愣愣地站着,突
然又抬起头来,像是在四周寻找肇事者,然后把目光定在劳安脸上。有个人从沙
发上站起来拉他坐下,被光头甩开。
“您醒了吧,坐下歇会儿,我叫人给您倒茶。”劳安上前把光头手里的椅子
接过来,轻轻放在地上。觉得腰上一紧,已经被光头从后面抱住,接着脖子上一
热,那颗光头已经凑在自己肩膀上。
“放手。你他妈闹够了没有,别给脸不要脸。”劳安觉得一腔的血都涌到脸
上来了,喊得声嘶力竭。
“骂得好,哈哈,看不出你这小妞儿还会骂人,今天爷爷我不放翻你,我就
不是人养的。”一股浓烈的酒气从耳边直冲过来,劳安一阵恶心,差点作呕。柳
姐和几个小姐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上前掰光头的手,但这醉汉的力气大的惊人,
一时纠缠在一起。
“你们到底管不管啊,再不弄住他,我可要对不住了。”劳安火的原因,还
有和光头一伙的那几个人,似乎抱定了看戏的态度,根本不介意光头丢丑。
“劳主管,我们几个和老张也不熟啊,我们只是来喝酒唱歌,谁知道他想打
炮。要不你和他好好商量一下,看老张能出多少,这是你们俩的事,我们也不好
掺和,你说是不是?”有个瘦脸戴眼镜的家伙冷冷地说着,旁边几个人嘻嘻哈哈
地应和。
劳安觉得血直冲头顶,低下头找准光头的脚,拼了命往下一踩,耳边一声惨
叫,圈着自己的手果然放松了。她也不看身后,直冲出门,到前台拿起电话就打
了110.走廊里老张杀猪一样地叫声直传过来,两个酒店的保安这里冲进来,向那
边跑过去。
放下电话,劳安才觉得腿也有些麻,刚才那脚确实踩得不轻。前台站着几个
小姐,还在厅里喝茶的客人,都怔着看劳安,遇到她的目光就躲闪开。进了洗手
间,对着镜子,劳安觉得自己像刚从凶杀现场逃出来,一瓶红酒被打碎,鲜红的
液体溅了满脸满身,头发有几络粘在脸上,不知道在哪儿撞了一下,腿上隐隐做
痛,腰上被光头箍过的地方还有发胀的感觉。突然想到一件事,忙跑出去找柳姐,
一辆警车已经停在门口,下来三个警察。
劳安和柳姐还有光头,被分别叫到三个房间问话。
“你报的案?”
“是。”
“够稀奇的。”
劳安的脸红得像可口可乐的广告牌。
“你们这儿有有偿陪侍吗?”
“什么?”
“就是三陪小姐,有吗?”
“没……没有,都是服务员。”
问劳安话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她结结巴巴的样子,不由得摇头笑笑:
“怎么会让你来当主管,连谎都不会撒。”
“真没有。她们在这儿都挺老实的。”
“那出去呢?”
“出去那我们也管不着是不是,我们只能在这儿管着她们。”小伙子警察抬
头看看劳安,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敲门声,柳姐探头进来:“梁总来了。那个
林警察是你们头儿吧,叫你们过去。”
几个人一起进大包,里面意外的充满笑声。
劳安一见梁慧脸就红了,幸亏她并没有责怪的意思。郑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
经回来,正和一个中年警察说着什么。劳安一时搞不清楚,怎么来了警察,这里
的气氛像几个方面军会师。劳安讪讪地站在一边,过一会儿,郑老板走过来说:
“哎哟,劳主管,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郑老板客气了。”
“梁总,那就这样吧,我们也该走了,打扰打扰。”那个中年警察站起来,
向梁慧伸着手。
“别着急走啊,我们换个清净地方,好好坐坐,我已经订了座了。”梁慧脸
上挂着笑,眼睛去瞅郑老板。
“不了,晚上值勤,哪儿也去不了。改天吧。”
“梁总别客气,改天一定要打扰你,我还要做陪,今天林大哥忙,我们就不
妨碍公务了。”郑老板说话很得体。
“那一定啊。”梁慧说着,一行人将几个警察一直送到大厅门口,看着他们
上车走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啊郑老板,你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又在今天帮我的忙,这
个人情我真不知道怎么还你。”梁慧的声音与平时像两个人。
“太客气了。今天是我的兄弟不对,对梁总的手下无礼,让他得点儿教训也
好。哈哈,你这位主管不错,责任心强,虽说着急了点儿。”
“全靠郑老板关照。”劳安心里对郑老板挺感激,觉得他真是面面俱到。
警察一来,其它房里的客人大都退场,大厅里冷冷清清,不到12点,已经可
以打烊。梁慧请郑老板去吃夜宵,劳安这才找张椅子坐下,她觉得自己真是傻透
了,做贼的还要打官司。柳姐放了一杯茶在她前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第二天一上班,劳安觉得还是去找一趟梁慧,把昨天的事情解释一下,不管
最后如何处理,自己总不能躲着。梁慧正低着头在看什么,劳安在她面前的椅子
上坐下也没抬头。
“梁总,昨天的事儿……”
“别说了。劳安,我们都是女人,我听她们说了,这不怪你。”梁慧抬头一
笑,“那个地方比较特殊,以后注意方式方法就行了,昨天要不是郑老板,麻烦
就大了。”
“谢谢梁总。我是一时情急,您这么理解,我……”
“劳安,你在那儿上班,男朋友不说什么吗?”
“分手了,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说分就分了?那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就让他合心意去吧。心不在这儿了,留着人有什么用。”
“我知道你哪儿讨人喜欢了,你在这点儿上还真像我。”
“梁总您……”
“你肯定也听他们说了吧,我离婚没多长时间,宁可自己带着孩子,再难也
不想耗着,女人不能靠自己,最终还是让人瞧不起。想蹬就蹬,想踹就踹。”
劳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接荏儿。
“回去上班吧,别放在心上,都有个过程。”
告辞出来,刚好在走廊上遇到花盛开。
“昨晚怎么了?”
“别提了,闹了个大笑话。”
“好,回头再聊吧,我先出去办点儿事。”
“嗳,开开……”娱乐部只需要上一层楼梯就到,劳安刚走了两步,回头叫
住正要上电梯的花盛开。
“怎么了?”
梁慧突然出现在电梯口,劳安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
“没什么,回头再说吧。”
梁慧望了眼劳安的背影,对花盛开笑了笑:“你们挺熟啊?”
“嗯,原来就认识。”
晚上劳安把发生过的事情源源本本讲给花盛开。
“你还会用脚踩人,我以为你走路都害怕踩死蚂蚁。”花盛开边听边笑。
“当时我恨不得把他踩成残废,长这么大还没收过这种污辱。”
“说不定他有什么惨绝人寰的遭遇,到这儿只是为了发泄一下,没想到遇到
一个武林高手,从此连路都走不了。”
“就算他老婆跟人跑路,钱被骗光,他自己又得了癌症,那又怎么样呢?来
这里喝酒闹事就能够承受打击了吗?这世上不幸的人多了,谁比谁更幸运,干吗
拿自己的钱和自尊开玩笑?酒醒了照样要做人。”
花盛开仔细地打量劳安,没接话。
“看着我干什么?怪怪的。”
“是有点怪。你怎么一会象个小孩一会象个哲人?”
“我没你那么多闲功夫瞎琢磨。我得干活挣钱吃饭。”劳安起身要走。
“劳安……”花盛开手伸在半空又停下。
“干什么?向我表白?换个地方吧。买朵花给我。”劳安回头,花盛开的手
很纤细,像女人。
“你换个工作吧。这里真的不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了?我不是把姑娘们管得好好的吗?”劳安狡辩着坐回沙发上。
“我从来没见过哪里的妈咪把自己打扮得和中学生似的。这是一种信号,就
是说你随时都注意提醒别人自己的与众不同,潜意识里时刻准备着逃离周围的环
境。”
“我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劳安避开花盛开的目光。
“我相信。别人不见得相信。”
“爱信不信吧,我不管那么多。”
“如果你是那种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说的人,我承认我多事。你觉得你是吗?”
“我是什么人关你们什么事?我真受不了你们,讨了好还要卖乖。你们不来
谁坐她们的台?”对讲机适时响起,劳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个刚来的客人嫌房间不好,要找主管。
推开房门,劳安愣住了——李木坐在靠门口的沙发扶手上,服务员正在耐心
地解释着。
“解释也没用,这房间话筒不好,杯子还是裂的,我凭什么掏钱买罪受?”
“主管来了。”服务员说。
李木抬起头,见是劳安,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随即,隔着昏黄的灯光,
那双眼睛陌生而略带鄙视地望着劳安。
“对不起……”劳安心虚地道歉。
服务员扔下一句“你和主管说吧”,赶紧溜之大吉。
几秒钟后,李木冷漠地问:“你是主管?”
“我是。”
“好吧,我懒得和你们吵,赶紧给我换个好点的房间完事儿!”
“先生请稍等一会儿,马上给您换。”
给李木换好房间,交代完所有事项,劳安直奔洗手间,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
是副什么模样。
洗手间里站满了化妆的女人,对着镜子勾勒涂抹,嘴里不停地说着话。
“挺搞笑的,那个男人把钱包的里钱全给我了,才十多块!操!”
“你真他妈的丢人,十多块也要。”
“为什么不要?蚂蚁也是肉。”
劳安挤到镜子前面,没化妆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活像刚从地底下钻
出来的,心里有些失落。
“劳姐,你要画妆一下就漂亮了,其实不用太复杂,光是画个眉毛,涂个嘴
唇就成。”说话的是那个叫阿汀的。“要不你试试我这枝。”
“不用了,谢谢你。”
李木那边一直循规蹈矩地喝着唱着,到快打烊的时候结帐离开,没有再出什
么状况。在走廊里遇到被李木选中的小姐,眉飞色舞地对劳安说:“XXX 房的那
个老板好象对你挺有兴趣。”
“胡说什么?”
“整个晚上都没碰我一下,也不怎么说话,说了几句好象都是打听你的情况。”
“是吗?”劳安敷衍地笑笑。
客人快走光了,劳安拎了半瓶红酒到大厅,花盛开还在。
“开开,来,陪我喝点儿。”
“还没喝够?你是有酒瘾了,还是喝多了?”
“都不是,只是有点儿,呵呵,高兴。”
“别和自己过不去,这可是你刚才说的。”
“罗嗦什么啊,这酒不要钱,扔了怪可惜的。”劳安在杯子里添满,一口气
喝了半杯,一股涩涩的味道压在舌头上。
劳安很快就喝多了,花盛开并不劝她,只是在打烊之后,自然地送她回家。
的士车的后座上,劳安的头靠在花盛开肩膀上,他的胳膊圈过来搂着她。劳
安虽然腿打晃,胃里说不出的烦恶,但神志却反而异常清明。两旁的街景无声地
后退,车子像走在一个无主题的梦里,余光能看到花盛开的下巴,有一些刚冒头
的短须,隔着衣服能听到他的心跳,还有自己的心跳,只是一个平稳,一个狂乱。
劳安忽然想,如果没有酒,自己的心还会不会跳得这么快,肯定不会,但也没有
机会靠在这个肩膀上。
“开开……”
“嗯?”
“麻烦你了。”
“知道就好,以后就不会喝那么多了。”
“嗯。”
“还难受吗?”
“好点儿了。”
到了门口,劳安一时翻不到钥匙,门却自己开了。李木站在门里,雪亮的灯
光从他背后射照在眼里,一阵刺痛。
“李木?你……你怎么在这儿?”劳安觉得舌头突然大了。
李木瞥了眼花盛开,冷冷地说:“我来还钥匙。”
“我就不进去了。”把劳安交给李木,花盛开说。劳安抬手向花盛开张了张,
算是再见。
关上门,把劳安放到沙发上,李木替她脱掉鞋子。
“水烧好了,现在洗还是等一会儿?”
“你来了多久了,明天不上班吗?”
“今天星期天,你都过糊涂了。”
劳安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阵强烈的睡意涌上来。
“现在洗吧,等会儿肯定睡着了。”劳安挣扎着站起来,李木帮她把衣服脱
了,扶她到卫生间。又去拿了浴巾挂在门后。劳安打开龙头,浸在一团热流之中,
将乱哄哄的思绪暂时抛开,专心感受热水带来的舒适。李木见她尽可支持,这才
回到客厅中去。
热水澡把睡意彻底驱除了。劳安换上睡衣,切了半根黄瓜,坐在沙发上对着
小镜子慢慢往脸上贴。
“我没有想到你会去那种地方。”沉默了一会儿,李木终于开口。
“我在那儿工作。你呢?”
“我是没办法啊。去和人家谈事儿,大家都叫了小姐,你不叫,别人会觉得
你假正经不可信,不愿意和你合作。”李木解释。
“这倒新鲜了,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我说的是现实。不信你可以问问别人。”
“李木,我交际面窄,不象你,连名人都能扯上关系。”劳安不想提这些不
愉快的事,但忍不住。
“偷看别人的信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李木有些生气。
“我知道我素质差,没修养,这不是已经成全您了吗?你的情人雅致,有品
位,可以和一个男人不知羞耻地谈论性幻想,我怎么觉得她连坐台小姐还不如呢。”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一开口就全是刻薄人的话,真是想不到……我本来…
…”李木气得手脚乱颤。
“我变了吗?你把我这些变化告诉coco,问问她这是不是正常表现?反正她
一直都是你们的生活顾问来着。”
“劳安……”
“别叫我。我是不能给你激情的红木家具。你的情人给机会让你燃烧了吗?
应该没有,如果有,你哪还有精力去找坐台小姐呢。”
“劳安……”
“劳安怎么了?听说你们这些二十多不到三十岁的白领男人们总担心自己不
够坏,什么新鲜来什么还美其名曰勇于挑战生命极限,不就一被你抛弃的未婚妻
当老鸨去了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别再说了,你放过自己吧。”李木有些唏嘘。
“笑话,我怎么不放过自己了?我好着呢。”贴完黄瓜,劳安拿下头上的毛
巾,捏着头发来回搓干。
“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一见面却说这些。”李木突然平静下来,点上一枝
烟,喷了一口,“那个是你新男朋友吧?好像在哪儿见过。”
“要是的话,现在留在这儿的肯定不是你。”
“倒也是。他让你喝这以多,看来今天是有计划,让我坏了好事。”
“李木,你说的这些话你自己相信吗?”劳安停下手里的毛巾,瞪着李木。
“过去我是不相信,但现在,我说不准。”
“说不准就不要说。妈的,我还以为你害怕我自杀,回来劝我呢。”
听着劳安嘴里突然蹦出的粗话,两个人都是一怔。
“你走吧。把钥匙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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