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顾大成打电话过来,约花盛开周末去海边。
从洛溪大桥过去,穿过番禺市区,到南沙的海边用不到一小时。
这里正在全面开发,到处都是工地,顾大成嘟囔着以后恐怕得另找地方了。
岸边还有齐腰深的蒿草,停了车,找块平坦的地方,铺开一块布,拿出啤酒,喝
了一罐下去,顾大成开始唠叨着讲起家事,说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结
婚。
“她每天要喊顾大成这3 个字不下100 遍,我从小到大被人称呼的总和,都
不如这几个月多。”顾大成的长发被海风扯得笔直,面色凄厉。
“喊你干什么?”
“你能猜得到吗?你要猜得到我把车现在就推到海里。”
“那我宁愿猜不出来。”
“猜嘛,求你了,猜一猜。”
“李梅不会是虐待狂吧,你都快成了顾城了?”
“差不多,我离疯只差这么一点儿……”顾大城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来一个
距离。
“哈哈,下次去你们家,我一定得把斧头什么的都带走。”
李梅喊顾大成的名字,包括以下一些内容:倒水、挠痒痒、按摩、吃桔子、
找指甲刀、发现马桶不干净、被一只蟑螂搔扰、有一根肉刺突然发作……只是想
喊一下,因为觉得好爱好爱他等。花盛开想笑,又突然觉得恐怖。
“假如我能离了女人活下去,我一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顾大成面朝
大海,神色庄严地总结:“可我真地爱她,很爱。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
暮色里,顾大成的眼睛眨着海的颜色,亮晶晶的,花盛开不知道他是不是被
自己感动得哭了,他觉得顾大成从来就不是让人了解的,而只能是接受他。他是
一个诗人,一种全世界都濒临绝种的生物。
旅行团的逐渐增多,使客房入住率有了很大的提高,五月份的财务报表显示,
金城虽然还没有弥补亏损总额,但仅五月的利润,已将年初以来4 个月的亏损总
额补齐。现金流量也明显增多,在及时偿还利息外,尚能保证足够的周转资金。
花盛开联系音乐台,以极小的代价赞助“都市夜归人”节目,但获得良好的
广告效果,另外以折扣房价为条件,与几家旅行杂志合作,推出有奖读杂志活动,
还有在旅游淡季推出的钟点房措施,也给酒店带来了不可忽视的收益。金城已经
从最初的苦苦挣扎中走了出来,梁慧将之归功于花盛开的加盟,特意买了一辆二
手的“广本”作为他的专用车。
梁慧约了几次花盛开,要带小慧出去郊游,花盛开均以有事婉拒。“6 ·1 ”
节前夕,梁小慧亲自打电话给花叔叔,说已经有好久没有和他一起出去玩了,儿
童节希望不会再次失望。花盛开难以推辞,约好这一天驱车去深圳,让她在“欢
乐谷”中玩个痛快。
早起花盛开准时赶到华侨新村,接了梁慧母女,沿着广深高速直奔深圳,用
了不到一个小时时间,赶到位于华侨城的“欢乐谷”游乐场。正值节日,临近时
已经可以感受到人满为患的气氛,街道两边,还有公交巴士上,到处是携幼赶往
的市民,附近聚集无数小贩,售卖汽球等小商品,不时有失手的汽球飞向空中,
伴随着孩子的尖叫声。
“欢乐谷”投资巨大,有志做成全中国最好的综合游乐场所,从设计到制作
均显示不凡气度。按照指示图,一行三人从西班牙广场开始,逆时针顺卡通城、
冒险山、金矿镇等一路逛过去。小慧左牵花盛开,右牵梁慧,混在人群之中,小
脸激动的通红,只恨少生了两只眼睛。
走到卡通城,小慧先去了地下反斗城,里面尽是些奇形怪状的游艺设施,一
群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眼看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花盛开买了水,和梁慧找了个
地方坐下,慢慢等待。
“小慧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这孩子啊,她这么小,已经能替别人着想,很难得啊。”
“一个单身男人,对孩子有耐心,也很难得啊。”
“小孩子单纯,没有大人那么多心眼儿,和他们在一块儿不累。”
“瞧你说的,大人也不都是心眼多,我是吗?”
“梁总说到哪儿去了,我只是一般而论。”
“出来玩儿,就别叫我梁总了,我现在除了这个头衔,好像都没别的称呼了。”
梁慧的样子有些幽幽然。
“要是叫别的,还真不习惯。”
“就叫我梁慧啊,像过去在电台的时候,叫程慧一样。其实我们先是朋友,
后来才是同事,你说对吧?反正在我心里是这样想的。”
“好吧,梁慧,梁慧……”
“哈哈,你怎么跟刚过门儿的媳妇一样啊,要不要我给你改口费?”
花盛开觉得有点儿别扭,借口上洗手间离开了。与梁慧之间,轻松起来好像
很不容易,花盛开觉得自己是否太多心,她也许只是想和自己朋友相待,在工作
之余,有个能聊天的人。但直觉又告诉自己,没有这么简单。花盛开从高中开始,
便一直没有缺过追求者,一个女孩子喜欢自己时,会是什么样的表现,他总是能
迅速地觉察。这是好,还是自己的悲哀之处,花盛开自己也说不清楚。
玩到金矿镇,已经到了中午时分,三个人吃了点儿快餐,小慧远远望见雪山
飞龙,连上面游客恐怖的叫声也遥遥可闻,坚持要先去玩。雪山飞龙据称是国内
第一个悬挂式过山车,三个人到了入口,正赶上一批人刚下来,有几个孩子脸色
有些萎顿,梁慧担心小慧的身体会受不了,建议继续往前走,后面还不知有多少
项目。小慧虽然不高兴,但很听话地放弃了。到了飓风湾,花盛开先带小慧去玩
激光战车,其实就是碰碰车,这种游戏流行已经多年,但似乎魅力无穷,花盛开
没过多久就掌握了车子的特性,很少被人从侧面撞到,每次直冲别人的战车,小
慧就扯着嗓子大叫。等到星球大战,梁慧也加入进来,头发被棉球打得乱糟糟的,
也像小姑娘一样尖叫个不停。
在欢乐岛有一个四维影院,园形的放映场内只有几十个座位,花盛开坐在中
间,梁慧母女分坐两边,忐忑不安地等着影片开始。环境非常逼真,加上音效,
确有深临其境之感。黑暗中开始有马蜂的声音,接着铺天盖地对着观众的脸直冲
过来,梁慧和小慧都是一声尖叫,下意识地揪住花盛开的胳膊,感觉到梁慧胸前
温软之处,花盛开心中不由一荡。等到山上的石头往下滚时,花盛开只好干脆将
母女两个搂在怀里。十来分钟的电影很快过去,灯光打开时,花盛开松开两个姑
娘,不敢去看梁慧的脸色,但余光已经瞥见她两颊红晕,眸中又惊又喜,难以描
摹。
玛雅水世界没有时间去了,梁小慧遗憾不已,说自己好多地方都没玩,过生
日的时候还要来。花盛开心里却在想,这样的机会以后还是不要了。
回去的路上,梁小慧很快在后座上睡着了,花盛开把音响关掉,冷气调到低
档,车里只剩下轮胎滑过路面的沙沙声。梁慧一脸疲惫,斜靠在车门上,一缕阳
光照在她领口上,映出锁骨的轮廓。花盛开感到一阵倦意,放慢了车速。
“好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
“有机会多和她在一起,孩子太孤单,长大后会留下后遗症。”
“她性子像我,外冷内热,喜欢的,能把心掏出来,不喜欢的,压根儿不待
见。”梁慧把车窗开了一条小缝儿,低头点上一枝烟递过来。花盛开接过烟,吸
了一口,烟嘴上有淡淡的异样味道,想到“变相接吻”的老话,不由得瞥了眼梁
慧,她又点上枝烟,浅浅地吸了口。
“小慧和你还真是有缘份。和她爸都没这么亲。”
“他爸爸平时一定很忙。”
“哼,不过是太自私了,忙着过自己的生活,连和女儿吃饭的时间都少。”
花盛开看了眼观后镜,梁小慧枕着一个靠垫儿,双手在胸前蜷着,嘴巴微张
着,睡得正香。
梁慧吐了口烟,将剩下的大半截儿在烟盒里摁灭,说:“我是真不想做这个
总经理,有时间只想多陪着女儿。我也干不了,太累。”
暮色涌了上来,路上的车子不约而同打开灯光,瞬间在广深高速上形成一条
灯的河流。花盛开打起精神,不再和梁慧说话,专心地驾驶。
劳安继续当着她的妈咪。李木一直没有再出现。
花盛开来得少了些,劳安到大厅透气的时候,看着那个老座位空着,心里也
有些空。想着是因为那晚见到李木的缘故,就此离自己远了些。
又过了几天,花盛开来的时候已经快打烊,拿了一个文章袋递给劳安:“这
个方案你看一下。不要急着回去。”
劳安接过花盛开递过来的文件袋,是几家航空公司准备洽谈优惠住房的资料。
“航空公司要优惠房价干什么?”
花盛开说按照民航法的规定,民航原因造成航班不能按时起飞,超过一定时
间限制需无偿为旅客提供食宿服务。为了降低成本,航空公司总是不断地与各家
宾馆酒店接触,力求拿到最优惠的房价。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劳安把资料还给花盛开。
花盛开让劳安根据这些资料写一份报告,然后去找梁慧,“让她调你去业务
部。”
“我不去。我哪懂什么销售啊,还要跟别人谈判。”
“这里面有两家你一定能够搞掂,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都是我同学。其它的,
慢慢上了路就好,你又不傻。”
“要是梁慧不让我去呢?”
“那有什么损失?你回来继续当妈咪好了。”
“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劳安笑起来,还没笑踏实,突然问到:“你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得了绝症因为我爱你。理由充分吗?”花盛开夸张地笑。
“神经病。”
“非要说理由?”
“嗯。”
沉默了一会,花盛开说:“没有理由。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开开你真好。我没想到你的心灵和声音一样美。”劳安说着拉住花盛开的
胳膊不停地晃。
花盛开由着她晃,并不闪躲:“又来了又来了,真肉麻。我告诉你啊,我是
因为做了扁桃体手术,声音才变成这样的。帮你也是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嘿嘿,没准儿谁企图谁呢!”劳安坏笑。
“那天你男朋友见到我,没误会什么吧?”
“当然误会了,问我你是不是我新男朋友。让他误会去吧,反正他也没机会
了。他知道我在这儿上班,赶着去给我介绍新工作,外带还钥匙。”劳安说完才
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那你再喝醉一次,我还送你回家。”
“你?你也没机会了,我再也不会喝醉了。”
第二天晚上,劳安一看到花盛开就说:“算了,我还是喝醉吧。”
“怎么了?”
“搞不定啊。我写了一晚上,手腕儿都断了,才写了几百个字。越看越像一
份儿检讨,哪儿是报告啊。”
“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这么痛快啊,你知道我是什么条件啊?”花盛开一脸狞笑。
“就是让我现在马上喝一瓶红酒,我也认了,不过你得付账。”
“你太狡猾了。这样吧,我先回去,拿手提和茶叶,你只负责到时候准备开
水,这样行了吧?”
“没问题,我今天就把架子放下来,当你的开水工。”
快打烊的时候,花盛开来了,背着包,看起来像要出差一样。两人回到劳安
的住处,李木的电脑已经拿走,那张桌子还摆在原地,劳安让他直接进卧室,自
己去烧水沏茶。
手提电脑的声音与台机相比,击打键盘的声音轻了些,但一股熟悉的气氛还
是油然而生,从卧室门口望进去,花盛开摆弄电脑的姿势与李木隐隐有些相像。
劳安将茶放下,盘腿坐在床,与花盛开讨论报告的内容。平时与李木很少有
这样的机会,两个人的工作差距甚远,从未有过一起完成什么工作。劳安仔细地
读过那些资料,此时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来,花盛开不时表扬。
“你说的都在点儿上啊,为什么说写不了?”
“这些想法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整在一起。”
“我明白了,你只是从没有写过这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还有报告的形式我也不知道啊,不能像写信一样吧?”
“这个倒也不一定,文无定法,报告也是一样,只要把内容说出来就成。”
“毕业到现在,基本上没写过字,一动笔脑子就短路。”
“还是你自己来吧,先列个题纲,然后我们再修改一下,把各个部分的内容
添上。”
“开开,送佛送西天,你就帮我帮到底嘛!”劳安急了,又要拽花盛开的胳
膊。
“真是受不了你。”
花盛开打了几行字,望着一边睁大眼睛的劳安说:“你先一边儿呆着去,你
这么着盯着,我可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了。写字这东西,跟上厕所差不多,旁边不
能有人。”
“恶心!”劳安皱了皱眉,“那我给你削苹果去啊?”
“干吗都成,只要别瞪着眼睛看。”
“天,成地主了。”
劳安削好苹果,切成小块儿盛在盘子里,插了几个牙签端进去,屏幕上的字
眼看快一页了。花盛开转过头来,张着嘴,劳安扎了一块苹果放在他嘴里。
“地主的感觉真不错啊,甜!”
“搁旧社会,你不是黄世仁就刘文彩。”
“你怎么也知道这些啊,你这么小一点儿。”
“呸,说不定我还是你姐呢?”
“不可能。”
认识这么久,两个人第一次谈到彼此的年龄,花盛开29,劳安比他小了2 岁。
“开开你肯定是独子。”
“何以见得?”
“其实也说不上来,你也不是不会照顾人。”
“又是直觉?”
“差不多吧。比如我直觉你以前有很多女人,还有梁慧很喜欢你……”
“打住,你再提梁慧,我现在就走。”
“你怎么这样,梁慧又不是非洲人,再说就算是,你也不能种族歧视。”
“你还是找本书吧,你这样折磨我,这报告没法儿写了。”
“好好好,不打搅你。”
劳安索性靠在被子上拿书来看,还是那本《呼啸山庄》。
“这书你看第几遍了,不会是想背过吧?”
“这可是你和我说话啊。第五遍,我准备这辈子就看这一本。”
“问你个问题?你喜欢那个希刺克里夫吗,那个疯子?”
“他才不是疯子呢,一直就爱着一个人,因为她死了,他才真正疯了。”
“女孩子都是这样看书,完全是误读。”
“还有谁啊,告诉我?”劳安转过脸,好奇地看着花盛开。
“好了,再聊这报告到天亮也写不完,你要是困了就睡吧。”
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隐隐听见一声响,睁开眼睛时屋里的灯关着,
窗帘后隐隐透着黎明的天光。她揉了揉眼睛,花盛开已经不在屋里。穿鞋下地,
到客厅里转了一圈也没人,回到卧室,桌上放着一张软盘。她推开窗户,有些早
起的人家亮着灯,楼下有晨练的人甩胳膊甩腿儿地移动,花盛开背着包从门前走
出,停在楼前的车子一声怪叫,灯闪了几闪。他坐进车里,很快车子动了起来,
消失在街上。
10点多就起来,早早赶到酒店,想到办公室去找人把报告给打出来,谁知道
那张软盘死活都找不着。劳安回想起来,洗漱后把软盘放进包里的情形很清晰,
肯定不会是在家里没带出来。再翻包,底下被割了一个洞,钱包什么的倒都在,
只好哭丧着脸去找花盛开。
敲门,听到有人应声,推开门,梁慧正在里面和花盛开说话。见劳安进来,
梁慧说:“有事儿?”
“噢,我找花助理。我等会儿再来。”
“不用,我这儿说完了,你接着。”
梁慧走出门去,劳安看看她的背影,伸了伸舌头。
“怎么了?东西丢了?”
“你……你不是连算卦都会吧?”
“真丢了?我可是随口蒙的。”
“可能你那报告写得太好了,连小偷都看上了。钱包都没动。”
“完了,一晚上的心血白费了。”花盛开不动声色。
“你没留底啊?”劳安脸上变了颜色。
“留那干吗,我又用不着。”
“唉,这次糗大了。看来命中注定我得当妈咪。”劳安边叹气边往回走。
“回来。就在这儿打印一份儿吧,再给你拷到盘上说不定还得丢。”
“好啊,你骗我。”劳安跺着脚回头。
“你啊,哪天准把自己给丢了,回头我得提前准备一份寻人启示,到时候满
大街电线杆子上贴去。”
“要是我丢了,你真会找吗?”
“那还用说。你丢了,我给谁当地主。”
“开开你真好,就知道没你办不成的事儿。梁总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我今天
是不是来得不巧。”劳安笑嘻嘻地看花盛开打印。
“有可能,梁慧刚在和我说,业务部的人还不够,准备再招一些,不过娱乐
部的人一个也不要。”
梁慧看了劳安的报告,点了点头:“劳安,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计的女人。”
“嘿嘿,梁总过奖。小人物要活命,得辛苦些。”劳安讨好地笑。
梁慧瞥了她一眼说:“你笑起来声音真有意思。眼睛也跟我女儿一样,眯成
一条缝。”
“啊?您还有个我这么大的女儿?不可能!您那么年轻。”劳安惊讶地说。
“我女儿今年8 岁。我是说你笑的声音和样子跟她象。”梁慧迅速平静下来,
恢复了总经理的严肃面孔。
劳安的表情还僵持着,听见梁慧答应调她去业务部,便真心地高兴,不急于
将笑容从脸上撤下来。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劳安想去花盛开的办公室告诉他这个消息,又想到接二
连三遇上梁慧,她的脸色很是不好,还是停了脚。
在花盛开的帮助下,劳安顺利签下两份为期半年的住房协议。为了表示谢意,
劳安请他去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
餐厅的装修很特别:木质的墙壁、天花、地板,水洗过一样的干净整洁,没
有太多装饰,只在墙上挂了几双草鞋和几副农家贴画,画着些很卡通的母鸡叨米、
农民秋收等。大厅里放着几只巨大的瓦罐,汩汩地冒着,蒸汽却不强烈,丝丝缕
缕地游着往客人鼻子里钻,淡淡的香味若隐若现。
“以前为什么没有人找酒店签这种合同呢?”劳安问。
“以前民航垄断销售,航空公司很牛,航班延误、取消没人管,现在大家都
忙着提高服务质量,航班不能按时起飞给你包吃包住。再说以前我们这个酒店生
意很好,不用签这种优惠住房合同。”
“哦。开开你真是百科全书。”劳安笑。
花盛开说:“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比如说你为一个男人放弃了那么多东西,
他变心了你还能笑得这么开心,这是为什么?”
“你这话不象爷们儿说的。”劳安脸上的笑一闪而过,“一般来讲都是女人
哭着喊着问很多个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变心?我有什么不好等等。我觉着没意思。
这么说吧,我小时侯把碗打坏了,特别担心被我妈知道了打我,设想了很多种可
怜的场面,觉得自己真是罪该万死。后来真的挨打了,我反倒轻松了——打只碗
怎么了?反正我已经挨打了。”
“你狠。不吵不闹,让别人找不到借口,思来想去都是自己见异思迁不是东
西。”
“没有。其实本来我这么想的,人吧,都好奇,也虚荣,看上美女啊名人啊
富婆什么的,也算正常。你要真的变心了,直说,偏要整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
由,到最后搞得自己象个受害者一样,恶心得要命。”
“很多东西不是非此即彼那么简单的。”
“算了,不说这些,影响胃口。”
花盛开点点头,开始喝汤。
“开开,你不准爱上我啊,知道吗?你知道我那么多底细,一点神秘感都没
有,以后我想在你面前摆个谱什么的都不行。”劳安突然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
到,筷子悬在半空。
花盛开没忍住,想说什么,呛了一口汤,泪流满面,劳安掏了一包纸巾递过
去,“干什么?怎么弄成这样?”
“被你感动的。劳安,你真的,是我的偶像。真受不了……”花盛开一面搽
着眼睛一面不住地摇头。
“开开,她们都说梁慧是你的女朋友,是不是真的啊?”劳安认真地问。
“你让我活着走出这间饭店吧,我求你了。”花盛开头也不抬,拿手对劳安
夸张地挥了挥。
“怎么了?人家梁慧很差?配不上你吗?真过分!”
“和她没关系。我受不了你如此无辜地传播谣言。”
“嘿嘿,可是……大家都这么说的。她们说她很喜欢你,如果知道你经常跟
我在一起我就死定了。我说我为什么要死定了?是你自己来找我的,再说我和你
什么事都没有啊怕什么?”
花盛开把原来在电台做主持,梁慧打进热线讲述丈夫有了外遇,自己犹豫要
不要离婚,以及对孩子的未来很担心等等故事,以及后来自己如何应聘到金城,
如何与梁小慧交好,前前后后都讲给劳安。
“怎么满世界都是些被抛弃的女人呢?真奇怪。”劳安叹了口气。
“女人狠起心来也是一种极致。可能你还没见过。照样有男人们在深夜拨了
热线电话痛哭流涕地问我很多为什么。”
“开开你相信爱情吗?”劳安无聊地问。
“信。但是我不信天长地久。”
“我信。我都信。人家说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绳。我不长记性。”
花盛开没有说什么。直到分手,劳安都觉得气氛都有些异样,又说不出个所
以然,心里怅怅地上了车。
回到家,没坐稳,房东来电话:“你终于回来了!劳小姐啊,不好意思。是
这样子的,有人想买我的房子,价钱还不错……我的意思是,恐怕你要重新找房
子了。不过也不一定,万一卖不成的话我还是很愿意租给你的……”
看着满屋的衣服鞋子杂志报纸,再想到和李木分手前自己为了找房子所遭遇
的种种,劳安心乱如麻。是该找个人结婚了,劳安想。
周一劳安见了人就问:“你知道哪里有房子出租吗?要安全点的。”
同事们就怂恿她买房,月供比房租还少些,以后不住了也可以租出去。
“那不是开玩笑吗?我又没有钱交首期。”
“赶紧找个人嫁了吧。省很多麻烦事。”
“说嫁就嫁吗?嫁给路边的民工他不敢要,嫁给有钱人又没那么容易。”劳
安笑。
“喂,你要是真的想嫁人的话,我倒认识一个呢。他很有钱,也很有才华,
刚离婚不久。”说话的上了点儿年纪,大家都叫她王姐。
“不对啊,好象有才华的人一般都穷困潦倒,非要死了以后才能有钱。”劳
安说。
“说你老土你不承认,现在是网络时代,才华的才字应该加个贝字边了,你
看看冯晓刚,是不是特有才?拍一个片子赚一堆钱,满世界拿大奖。”
“哦,我这么落后。可是这么优秀的男人,精神和物质全占了,干吗还离婚?
你骗我呢吧?”
“没有骗你。也许是觉得老婆不好吧,搞不清楚。要不大家约出来见个面吧,
成不成也无所谓。我这个朋友人不错的,以前有好多美女找过他。”
“那就不去了。美女他都看不上,我还去丢人干啥?”
“不一样啊,你是正经过日子的女人,跟那些女人不一样。我跟你讲你要是
跟了他,想住哪住哪,他有好多套房子呢。”
“哟,还真是天上掉馅儿饼了?不会,我好象没这么好命,你那朋友该不是
有什么缺陷吧,比如残疾什么的。听说残疾人都很有才华。”
“你去看就知道了。你今天怎么了?一开口说话就一堆一堆的。”
“算了。我还是自个儿待着吧。”劳安突然醒悟似的没有接着长篇大论。
下了班劳安照例又翻报纸又去附近的房屋租售点去看广告。看了几天还是徒
劳,就算不是很在乎租金,一房一厅仍象恐龙一样珍贵。
房子没有找到,有才华又有钱的男人把电话打到劳安住的地方来了,劳安有
些尴尬:“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哦,我知道了,是我同事告诉你的。”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象个孩子。
“听说你很刚烈,我有点好奇。”
“女人们总是喜欢传播点小道消息。我没觉得自己怎么刚烈啊,说得这么悬
乎,好象要立个贞节牌坊似的。”
“你真幽默。有幽默感的女人很少见的,尤其在南方。”
“谢谢谢谢。别把我说得跟朵花儿似的,不习惯。”
“你记下我的电话吧,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
“不用了,谢谢,不会有什么事麻烦你的。”
“我既然说了,你还是记下来吧,要不我多没面子。”
“哦,对不起对不起。那你说吧,我记下来。”
男人说完一串数字,拜拜了一声声挂掉电话,没有任何过渡。
愣了一会儿神,劳安把电话线拔掉,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那位好心要替劳安做媒的同事直接地问她:“怎么样?昨天他给你打
电话了没有?”
“你够八卦的。”
“我这是关心你啊。怎么样?打电话了吧?感觉怎么样?”
“没怎么样,听声音好象人还很小。”
“绝对不是绝对不是,他三十多岁了,电话经常会造成错觉。改天约出来见
见就知道了,很成熟的,我觉得跟你很衬。”
劳安接口道:“其实我不反感小一点儿……”
王姐像吆喝酸枣的,遇到买主喜欢甜,一时改不过口,脸上有些僵硬。劳安
觉得自己太刻薄,赶忙说:“算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暂时还不太想嫁人。谢
谢你。”
“你眼光还挺高吗。”王姐酸着脸,忍住没发作。
劳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接着翻报纸找租房信息。
“你这样找没用的,还不如到各小区的售楼部去问一下,还有就是他们一般
都有小区自己的中介,针对性强一点。”有人提醒劳安。
“问了,都没有合适的,大部分是三居室四居室什么的。”
“那你多走几个小区看看,到时候别人真的把房子卖出去,你住酒店?不太
可能吧。”
“说得也是。我老在心里指望着那房子卖不成,呵呵。”
根据同事提供的线索,劳安下班后去了好几个小区,仍然一无所获。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要走过一段狭长的巷子,好些路灯被顽童的弹弓打碎,
很远才有一盏,蚊虫围着灯罩飞舞,像个行将熄灭的大灯笼。白天下过一场雨,
巷道里积着水,劳安低头找着下水道的水泥盖板,一直向黑暗中走去。
水泥板年深日久,早已松驰了,一路咚咚地响过来。劳安想走到一边去,一
停脚,小巷里顿时没了声息,门户陷进去的地方,黑乎乎的宛如张着的嘴,墙头
上是影影绰绰的树冠,看不见背后的楼房。她突然觉得有些恐惧,不由得加紧了
步伐。
刚走过一个门口,脖子突然被东西勒住,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呼吸局促,
只想大咳出来。一条男人的胳膊横在劳安眼前,她被倒拖着滑了好几步,几乎一
屁股坐在地上。胳膊略松一些,劳安听到自己急剧地喘息声,但迅速又有一只手
上来,捂住她的嘴,一股酸涩的怪味直冲鼻子。
那人向后死命拽着,劳安放弃挣扎,转身跟着他的步子小跑,对方没料到她
会这样,愣了一下,竟把胳膊松开了。
“三元里几十块钱叫一个人,你想要她干吗她都听你的,何苦犯法?我包里
有两百……两百块钱,你都拿去吧。”劳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路灯从那人背后射来,面目隐在逆光的暗影里,穿着一件颜色奇怪的夹克衫,
肩头处破着一个洞。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那人突然拼命地向巷外跑去,下
水道的盖板叮里咣啷地响远了。
等这声音停歇下来,劳安才觉得身体瘫软着,她靠在墙上喘息了一会儿,慢
慢爬起来向巷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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