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周末有才华又有钱的男人约劳安去他家见面,劳安有些迟疑,当时她正在看
《南方周末》,每期都在提醒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是不可信赖的,是残忍的,会
做出许多惨绝人寰的事情。
最后还是决定去那人家里见面,一来可以避免遇到熟人,二来可以通过男人
身边的环境对他做出更为准确的判断。
劳安对着镜子收拾自己的脸,拔掉多余的眉毛,拍少许透明粉底,扫上恰当
的腮红,认真画着唇线与眼线。从简易衣柜里挑了件黑色的裸肩高领针织衫,配
了条亮黄色的紧身裤子。劳全曾经评价过这件价值不菲的针织衫:要说怕热吧,
是个高领,要说怕冷吧,又没袖,不知道设计师怎想的。
谁说披肩长发才有女人味呢?这样的短发配上这样的装束,很有些神秘感,
让人拿不准该相信你是天使还是恶魔。劳安对着镜子笑了笑:“李木。去你大爷
的李木。”
男人的家离市区很远,他在电话里交代劳安如何坐了地铁再转公共汽车,下
了车又如何拐弯。
“算了,这么麻烦,我打车过去吧。”
“那也好,免得我担心。”
这就开始担心了?劳安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摇头晃脑地出发了。
那楼房很旧,房顶上横七竖八地排满蓄水池,黑灰的墙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大
大的“拆”字。附近是一个工地,车来车往,烟尘弥漫。
劳安看看周围乱哄哄的车与人,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有些怀疑
自己上了那人的当,有钱又有才华的人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满大街晃来晃去
的都是些民工和卖菜的农民,也许周一去上班就会被全酒店的人嘲笑这场遭遇…
…
劳安几乎要扭头返回,看看路边有个电话厅,还是过去给男人打电话。
“没错,你顺着打电话这条路走下来,有一个小铁门,进了那个铁门就是我
住的地方。”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欺骗的意思。
按照男人交代的地址找过去,劳安小心翼翼地按了下门铃。
“你好。”
“你……”
“很吃惊吗?我知道你是劳安。你比我想象的可爱。”
“我……”劳安说不出话来,傻子一样呆在门口。
面前的男人长着一张浮肿的脸,五官令人诧异,乍一看去象一幅抽象画。劳
安不知道该如何协调脸上的表情肌,来掩饰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只是本能地意
识到太惊讶是不礼貌的,赶紧低下头,跟着男人进了门。
“本来可以开车去接你的,车子送爸爸去养老院了。”男人把劳安让到沙发
上坐好。
“啊?送养老院?”劳安一时反应不过来,却已经跟着男人走进客厅,象个
仓库,凌乱地塞满了东西,茶几上摆着好几个食品盒子,装着各个地方的风味食
品。
“对啊,爸爸身体不好,可以在那边接受专业的护理。不是我不孝顺的,我
很忙,没时间照顾他,就算有时间也不懂照顾,其实住养老院要花很多钱,如果
我有得选择,自然不会送他去。”
男人给劳安切了两只新奇士,橙黄的汁水流得到处都是。
“那……你妈呢?”
“在那边。这个房子要拆的,拆完了我们搬到XX花园去,那边风景很好,又
安静,很适合老年人的,可是妈妈不想去,觉得这里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广东
人的老屋观念很强,老屋观念,你明不明白?就是一种寻根意识,对祖宗的崇拜
之类的。你吃啊,为什么不吃呢?这橙子味道蛮不错的。你尝尝。”
“谢谢。我休息一下。上楼梯太累。”
“以后就不用了,我们的新家有电梯啦,不用这么辛苦的。”
“你们的新家一定会比这里条件好,现在新修的房子都不错,布局合理,注
意细节。唉,你妈呢?”
“你不用紧张啊妈妈在阳台上啊。我叫她过来客厅里坐坐……”
男人说着起身去阳台上叫他母亲。
“不用不用……我只是顺便问一下……我……”劳安望着男人的背影,狠狠
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妈,这是劳安。劳安,这是我母亲。”男人拉着母亲回转,像接着怕羞的
孩子来见客人。母亲表情严峻而麻木,苦大仇深地望着劳安,看得她心里发毛。
“阿姨……”
“神经病。”老人不耐烦地用方言说了一句,不知道是针对谁,说完扭头回
到阳台上去了。
劳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把手里的新奇士放在茶几上。
男人在劳安身边坐下:“怎么了,妈妈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她最近好象
有点不太正常,不知道是不是搬家这件事情刺激的。你原谅她吧,好吗?”
“您说到哪去了?怎么就扯到原谅上面去了呢……”
“那就好那就好,其实她很好相处的。以后你不用上班了,我们有好几套房
子,随便租一套出去都比你的工资多。”
“您说到哪去了……这……恐怕……我觉得……咱们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
“我是说……我和您……不应该扯到一块儿去……”
“吊起来卖?你不同意你到我家里来干什么?你以为你了不起啊?追我的女
人多了……哪个没有你靓?”男人的两只眼睛突然像藏獒一样竖起来,劳安心里
打了个寒颤。
“对不起对不起……”劳安落荒而逃,出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直掼
出去。男人的骂声还尾随着,夹杂着老女人突然发出的尖利叫声,劳安不敢回头,
对着一辆路过的出租车猛挥着手。
上了出租车,劳安终于有胆量回望了那幢楼房。楼房很旧,房顶上横七竖八
地排满蓄水池,黑灰的墙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大大的“拆”字,因为车开着,那楼
房仿佛长了脚一般撒腿跑了起来。
“大佬,呣该快啲,我赶时间。”
稀里胡涂在天河下了车,才想起星期天不用上班,干吗不直接回家。先到购
物城去转了转,买了点零碎东西,顺着大街慢慢往家走。突然看到一旁的楼房阳
台上挂着块儿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字:“诚招合租房客年轻女性2 人,无便后冲
水习惯者止步”。白纸黑字在风中叮叮咣咣地摇晃着。
劳安咧开嘴笑了,这块儿牌子带来意外的快乐,几乎让她忘记不久前失败的
相亲。
“开开我去相亲了。”
“应该的,女孩子,最终还是需要一个归宿,有个家,心里塌实。”
“那个男人很有钱,很有才华。”
“那多好啊。你不用这么辛苦了。”
“可是我还是决定不跟他在一起。我还没去了解他有多少钱有多少才华呢。”
“那又为什么?你非要吃苦受累?”
“不是的,他好丑啊。你想,才华,我家人是看不到的,别人也是看不到的,
只能看到他的钱,到时候人家还以为我只是看上他的钱呢……”
“你管别人怎么看,人家不是说了吗,婚姻就象鞋和脚的关系,好不好穿,
只有穿鞋子的人知道。”
“可是除了拖鞋,什么鞋不是穿给别人看的呢?现在连拖鞋也穿上街了。”
“钟楼怪人那么丑,不也有美女爱他?”
“哎,我不行,我不能学那些美女。我可以赞美她们,崇拜她们,可是我办
不到,我没法象她们那样。”
“算了,别说了,谁愿意长得丑呢?”
“是啊,我觉得自己很不高尚,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和那些有缺陷的人
在一起。我没有那么勇敢,我觉得挺害怕的。”
“不愿意就不愿意吧,不要想那么多了。”
“本来我以为我很善良很高尚来着,现在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其实我就
是庸俗,别不承认。”劳安恶狠狠地看着花盛开说,好像说的并不是自己。见他
笑而不答,又问:“我是不是很肮脏啊?”
“没发现啊,你不是一直很讲卫生吗?G 城这么脏你还左一套白衣服右一套
白衣服的。”
“开开你真好。我本来以为……你知道吗,我是想去给自己找个住的地方,
是不是特卑鄙?”
“卑鄙得不够彻底。要不你也没时间在这跟我讨论了。”
“我在想,要是他稍微好看一点,不至于看了就让人觉得恶心,恐怕我还是
会……那什么的。没有爱情也可以。这……已经和那些人差不多了……幸亏他丑
得可怕。”
“你非要把自己大卸八块放在我面前?控制一下情绪,你心里一有事就显得
很唠叨。”
“好吧不说这个了。开开你真好。哎,我的房子。人家已经来看过房子了,
我说的是那个想买房子的人。你说哪里没有房子呢他为什么要买我住的这个?真
讨厌。”
“好象现在挺多人想买一房一厅的,自己不住了也很好租出去,算是一种投
资啊。你要是长期租房子确实不如买下合算的。”
“谁跟你讨论这个道理啊,我现在就发愁没地方住。”
花盛开建议劳安与人合租。
“那怎么行呢?万一处不好怎么办?”
“再另外找好了,不是所有房客都能一次就找到合意的居所,无论出租还是
购买。”
“开开你真酷,每一句都是真理。” 劳安想起相亲那天看到的招租启示,
决定去试试运气。与劳安同时被那广告吸引的另一个房客叫颜真,广东人,在一
家地方航空公司卖票。颜真很普通,不美不丑,很流行而大众的长相,迎面走过
来十个人就会被淹没。招租的粟玉可以算个美女,浓眉大眼高鼻梁,就是嘴巴太
小,不太符合现代审美标准。不过她自己有解释——樱桃小口美了几千年,好歹
也轮到大嘴巴美几天。她是个自由撰稿人,边炒股票边写小说。
合租的房租算下来,只比原来的一半儿多一点儿,劳安觉得很合算,两个女
人看起来没什么奇特之处,就择日搬了。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一个人绝对
是搞不定的,到底叫了搬家公司,三四个小伙子,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
劳安提着袋子,最后环顾了一眼。垃圾已经被打扫过,房间很干净,一如刚
进来时的模样。风信子摆在阳台上,已经彻底死了,干得可以引火,花盆上还顶
着劳安做得塑料温室,像被牧人遗弃在草原上的帐篷。
新居三个卧室差不多大小,三个女人各居其一,原来的简易衣柜一动地方就
散架了,劳安去新买了一个。平时觉得自己十分节俭,等到往衣柜里塞衣服,才
知道没用的衣服有多少,有些干脆放在箱子里不拿出来,问粟玉哪儿可以联系了
捐赠衣物的,在网上查了半天也没结果,送都送不出去。
客厅里放着一台25寸的旧电视,一套木沙发和茶几,还有个不太平稳的餐桌
和几把椅子。因为局线的问题,宽带装不成,粟玉还在拨号上网,电脑就摆在客
厅的角落里,是这家里惟一看起来像样的摆设。厨房已经很久没人用过,油烟机
上泥垢很厚,插座不通电,灶具倒还齐全。劳安搬来的第一个星期天,颜真回家
去了,粟玉也一大早出门,她先按楼道墙上的电话,叫人来清洗了油烟机,自己
把厨房又全面打扫了一遍,准备开火做饭。粟玉颜真晚上回来,洗漱的时候卫生
间不够站,颜真到厨房去用水管,结果以为走错门了。两个人打量一番,连声夸
劳安勤劳勇敢,与她合租一间屋子真是积德不浅。
在一起住了没几天,颜粟二人就发现劳安的毛病,用完东西从来不知道要放
回原处,洗澡的时候让别人帮着拿浴巾,用完浴巾又不知道挂回阳台,香皂洗完
手常常出现在茶几上,指甲刀又长脚跑到马桶盖儿上。粟玉说上帝在东边开了一
扇门,一定会在西边把窗关上。
劳安接到一个咨询长包房的电话。内地某公司在G 城的办事处,经常要接待
富有旅游性质的“考察团”,问劳安她们酒店能否提供优惠。这是劳安调到业务
部以后单独处理的第一单业务,很有些喜不自胜。对方被劳安的热情和耐心所打
动,不几日就约了时间准备签协议。
办事处在一幢以省份命名的大厦里,打电话给劳安的男人很瘦,剃着小平头,
带副眼镜,脸颊深陷,腮帮子却又意外地往两边扩张,属于背对着人也可以“露
脸”的一类,很有戏剧效果。劳安忍住笑,认真地给他看酒店的各种图片介绍。
“照片上的东西都是骗人的。”男人说。
“只是光线处理得比较朦胧罢了。怎么是骗人的呢?要不您到我们那实地考
察一下。”劳安把协议放在男人面前,“我们梁总已经在上面签过字了,只要您
把大名签上,这协议马上就有效。”
“那倒不用。别人我不信,您我可不能不信。看劳小姐的样子就知道你不会
骗我。这叫察言观色,呵呵,扯远了扯远了。”男人既不说签也不说不签一直云
山雾水地和劳安绕来饶去。
劳安终于沉不住气,问:“X 总您不是让我来签协议吗,您还说住过我们酒
店的……”
“这个,呵呵,劳小姐不要着急,慢慢来慢慢来。”男人干笑数声,饶有兴
趣地望着劳安。
“不好意思。我性子比较急,北方人嘛。真是不好意思。”劳安悻悻地解释。
男人接着问劳安平时有什么爱好,这么好听的名字是谁给起的、家里有些什
么人之类的话,劳安硬着头皮一一回答。
男人终于把面前的协议拿起来看了看,抬眼问劳安:“你们的协议挺有意思,
价格这一栏也事先填上了?”
“对啊。房价是您在电话里谈好的,我就填上了。”
“我没说房价有什么问题。小姑娘,给你提个意见,回去跟你们梁总说说,
价格别写,万一签不成的话还可以再找别人,免得浪费纸啊。要砍树才能造纸,
小姑娘,我们大家都应该有环保观念。”
“您的意思是说您不签了?为什么?”劳安的脸胀得通红。被小姑娘长小姑
娘短地叫着,突然有种想要哭闹的欲望。
“你看,劳小姐,你怎么又着急了呢?我说了我不签吗?没有嘛。你为什么
急成这个样呢?不要着急,慢慢来慢慢来,啊?”
“那您签上字,把支票给我带走不就完了吗?”
“麻烦你回去换一份协议回来,这些地方不写,我就签。”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您对房价没意见,当着您的面填上和一早在我们公司
写好有什么区别?”劳安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错了,她怀疑起自己的智商。
“你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嘛。”男人又笑了起来,“这样吧,我请你吃晚饭?
耽误劳小姐这么多的宝贵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还是我请您吧。”
“没所谓啦,谁请谁都一样,你想吃什么?”
饭桌上男人不停地给劳安布菜、劝酒,只字不提合作的事情。
劳安回到住处,颜真和粟玉正在看电视。娱乐新闻报道说某女诗人在互联网
上发布了自己的写真照片,有人骂她哗众取宠有人不以为然,但是书店方面的消
息证实,女诗人的单行本销量有所增长。
“靠!想钱想疯了!什么招都敢使。我怀疑这新闻本来有图片的,被负责人
给剪了。哈哈,她都敢发布电视台还不敢放出来……”粟玉一边骂一边赶紧上网
去看看女诗人的写真集“火不火”:“你们两个不用扮纯情,一块儿看吧。哈哈
这个年代。只要不要脸,什么都敢来的。真他妈爽。”
看了几张,粟玉鄙夷地骂:“真他妈的恶俗!你看这一张,缠了多少塑料膜,
哈哈,简直象无名女尸。”
颜真笑笑:“是挺恶心的。我都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对了劳安,有个男
人打电话找过你,声音很好听。”
“哦,谢谢你。”劳安央求粟玉下了线,打电话给花盛开:“开开你找我吗?”
“对。没什么事。梁总说你签份合同去了一个下午都没回来,担心你出什么
意外,随便在办公室里提了一下。”
“你陪我去白云山好不好,晚上我吃太多了,堵的慌。”
“好。我来接你。到了楼下我再打这电话吧。”
劳安开心地说:“好啊好啊。你要快点啊。”
粟玉坏坏地笑:“劳安要去哪里浪?”
“你怎么老用这些血肉模糊的词儿啊?我要去爬白云山,不是去浪。”劳安
边说边换鞋。
G 城大道上灯火辉煌,劳安和花盛开坐在空荡荡的公共汽车上,路灯在车窗
上忽悠忽悠地跑走,灯影象长了尾巴的精灵一样不断跳跃,劳安看得如醉如痴。
沙河大街却冷清,路面不好,颠得人的心要跑出来。
白云山号称G 城的城市之肺。G 城人坚信山上的一切都是宝,一滴滴从岩石
缝隙里渗出来的“白云山泉”,更堪称玉液琼浆。山上几乎二十四小时有人面带
朝圣般的虔诚,守候在一股细流旁边等着把大可乐瓶、大塑料壶滴满。
也一样是宽阔的水泥路,可是因为旁边长满了树,没有什么车,人又很少,
山风吹来,果然是要让人忘记城市里的喧嚣和浮躁。劳安很享受地做着深呼吸:
“这儿真好。”
“有机会去我家乡看看,看过那里,你才知道什么叫真好。”花盛开说。
“你家乡?你不是G 城人吗?”劳安奇怪地问。
“我在G 城出生长大,不过我父母都不是这里的。”
“我看你象G 城人啊,小胳膊小腿儿的,撅把撅把还烧不开一壶水。”
“什么话,我虽然谈不上高大强壮,海拔也有175 公分。可能是你们北方人
太大只了,一米八以下的男人全看不顺眼。”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花盛开告诉劳安他的家乡在浙江西部的天目山
脚下,山上长满了年代久远的古枫、银杏和柳杉。尤其那些柳杉,大多有上千年
历史。山里的空气都带着芬芳。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我没权利选择离开还是留下。我父亲十六岁就离开了他的家乡。”
“开开,是不是因为知道你做过主持人呢?我总觉得你的话随便往哪一放就
像……就像书上抄下来的。”
“太狠了我有点儿不习惯,你循序渐进地夸好吗?”
不知道是阴历什么时间,那晚的月光很好,走到摩星岭,鸟瞰G 城,是一片
灯的海洋。月光映着着灯光,使G 城显得非常虚幻。劳安想起刚来G 城的第一个
晚上,李木也带她来爬白云山,指给她看哪里是白云机场,哪里是中山陵园……
花盛开递了张纸巾给劳安:“别难过了。你不可能总生活在某个瞬间。”
劳安搽干眼泪,把那纸巾捏成小球在手心握着。
“协议签了吗?”
“没有。应该没问题。”劳安说开始她不明白那个男人是什么意思,到后来
反应过来对方想在“一式两份”上做文章,想让劳安在他保管的那份协议上提高
房价,他按照协议上的数额向总部支取房款,再从中赚取差额。
“那就别签吧。签字盖章生效后就受法律约束,万一他要搞什么名堂,我们
很麻烦,梁慧应该不能答应的。”花盛开说。
“他能搞什么名堂呢?无非是带了很多人过来我们解决不了住宿,按照协议
规定赔钱给他。他上哪弄那么多人?再说我们手里不也一样有份协议?到时候真
闹开了,他们总部知道他整天靠这个赚钱,也饶不了他。”
“劳安你长大了。”花盛开很奇怪地笑了笑。
“跟他吃完饭我就想,不签就不签吧,再找别的家去。可是我为了他这份协
议费了多大劲啊?凭什么就这样放弃了呢?你说对不对?”
“对,都对。我一开始没怎么仔细考虑。”
“那太好了。本来我不是很有把握呢。开开你真好。”劳安正准备习惯性地
晃花盛开的胳膊,被他躲开了。
“别扮纯情,我受不了。”花盛开半真半假地说。
劳安笑笑,换了话题:“今天我们上网看了一个XX女诗人的写真照片。哎呀
一点都不好看。”
“目前大陆人的写真集大可以不看。”
“为什么?”劳安很奇怪。
花盛开说长期受压抑的历史背景和传统习惯,使她们对自己的身体根本还达
不到以一种局外人的平静来面对、评判和欣赏,而是要给它附加许多的含义,把
它当成带有某种暗示意义的工具,所以那些脱掉衣服的女人多半不能自然,眼神
和姿态让身体变得很复杂并失去美感。
“听不懂。”劳安老实地说。
花盛开笑了笑:“没事你可以看看那些所谓的成人图片。绝大部分很无聊,
但是里面有的很美。有了比较你就会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劳安觉得有些不自在:“干吗要说成人图片啊?”
“你没有看过吗?”花盛开问。
“没有。我一想着人们那……样给人拍照,多恶心啊。”
“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没看过。女人我不了解,男人,只要有机会,一般
都会看的。尤其在我们国家,没有正当的渠道接受性教育。大家的‘求知欲’会
更强烈。”
“你是说没看过的假正经?”
“不谈这个了。好象我故意把你教坏似的。怎么你们会关心女诗人,同屋有
人爱好?”
“应该是吧。粟玉一边炒股票一边写小说。”
“小说和诗歌完全是两回事。也许每个女人都有可能称为小说家,但是成为
诗人的难度就太大了。”
“诗歌不是把一句话拆开说吗?有什么独特的?”劳安笑,恢复了自然。
“那是现代人对诗歌的亵渎。也不能叫亵渎,诗歌是亵渎不了的,是他们一
相情愿地要把自己的胡说八道叫做诗歌罢了。”
“干什么,瞧你愤世嫉俗的。”
“也是,这社会多动荡啊,还不到半小时,咱们从租房协议说到写真说到成
人话题又说到了小说诗歌,挺忙。”
“什么呀,你这个臭臭。”
“一个开开就让我适应了好长时间,现在又出了个臭臭,我觉得回幼儿园了。”
花盛开的眉毛拧成一个八字,像是苦不堪言。
“哈哈,你真是好玩死了。”
“那么好玩吗?借给你玩几天,不收费。”
“不要。到时候玩上瘾了又得还你,多可怜。我会难过死的。”劳安说。
这话说完了劳安和花盛开都有些不自在,又许是说了太多的话,两个人都有
些疲倦,于是沉默起来。如水的月光把花盛开的脸雕塑得棱角分明,劳安偷偷地
看着他的眉目口鼻,心里的惴惴不安渐渐强烈起来,好像预感到要丢失一件重要
的东西,但在事前已经无法阻止。
花盛开把劳安送到天河广场,去住处只有一步之遥。
“我们在这儿坐会儿吧,我觉得有点儿口渴。”劳安不想就这么回去。
花盛开买了两瓶果汁,两个人在花坛的台阶上找个地方坐着,边喝边看着街
上的人流。天色已经不早,可G 城的夜生活好像才开始不久,晚上美女的数量远
远超过白天所能见到的。那个衣著整洁的乞丐站在道边,沉静地伸着手,很久才
有人在他手上放下角票。
“这个人好像是在这儿上班的,见他好多次了。”
“在这儿好几年了,除了下雨,每天都来。”
“你怎么知道?”
“我也每天来啊,刚开始和他一起要,后来改行了。”
“问正经话呢?他这一天下来能赚多少啊?”
“说不来,平均也有个100 多吧。”
“天,以后失业我也来,和他做个伴儿。”劳安叹了口气。
“你不行。我还有可能。”
“为什么啊,这活儿不难啊?又不需要什么技术?”
“我好像说过一次,你不是那种毫不顾忌别人眼光的人。”
“那你呢,你为什么就能?”
“没有人管我,包括我自己。”
这话透出的冰凉之意让劳安心中一动。花盛开点上一枝烟,突然起立走了过
去,将一枝烟递给他。乞丐微笑着接了过去,花盛开给他点上火,乞丐双手合什,
向他微微躬身。劳安目瞪口呆中,花盛开已经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我都有点相信你们原来是一伙儿的了。”
“有些人,你在看到他们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是不是同类。你不觉得他和
我很像吗?”
“我相信一点,如果你也去要饭,肯定也会穿得很干净,让人不觉得是在乞
讨,而是在做别的什么工作。”
“乞丐的实质是出卖尊严,来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那些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的乞讨者,引起人们的厌恶和同情差不多一样多,自己可供出卖的尊严又有多少
呢?他将自己收拾的和一般人一样体面,然后再来乞讨,这样出卖体面这件事就
从形式到内容都统一起来了。他的收获一定比其它的乞丐要多。”
“也许人们只是看到他与众不同,出于好奇心施舍。另外也有些人觉得他完
全可以做别的啊,于是不愿给他钱。”
“你说的这两种可能都存在,但并不能代表一般情况。”
两个人说话的当儿,那个乞丐已经抽完烟,在脚下小心地踩灭后,丢进身后
的垃圾箱中。然后接着站在原地,平静地伸出手,目光下垂。
“要是这个城市的居民素质能和他看齐,就不会这么乱了。”劳安真心地感
叹,在脑中想象着花盛开有一天乞讨的样子,她看看花盛开,再看看那个乞丐,
渐渐将两个人统一起来。
劳安第二天去找梁慧,解释协议的事情。
梁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忙了一个下午就得出这样的结果回来?”
“不好意思。可能对方见我没有经验,故意折腾我。最主要的是等我明白了
他的意思,还企图让他改变主意。我怕梁总认为我从中间捞取了什么好处。”
梁慧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劳安你是个聪明人,好好干。”
第一单业务顺利解决,劳安兴高采烈。在公司不好过分张扬,一下班就迫不
及待地打了辆的士往回赶。颜真和粟玉都不在,劳安给家里打电话准备汇报自己
努力的成果,电话是母亲接的。母亲责备劳安:“这么久也不给家里打电话,你
眼里还有妈呢?”
“那你们也没给我打。”劳安委屈地说。
母亲在电话里哭了:“你这孩子怎么还这样呢……”原来劳全已经和他们说
了劳安和李木分手的事情,并且叮嘱大家不要打电话给劳安,让她自己安静一段
时间,“劳全说你调整好情绪,会给我们打过来。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给你打
了过去,结果人家说没这个人。你都把妈给急死了……G 城待不下去你就回来不
行吗?小全和珊珊不一样过得好好的……”
“对不起。妈,您别生气了,我给您承认错误。我这不是就调整好情绪了吗?
今天一下班就赶紧回来给您汇报……”
粟玉风一样旋进门来,劳安赶紧挂了电话去洗脸。不愿意解释自己哭得一脸
狼籍的原因,也担心家里人听见粟玉那些尖锐的说话,恐怕要追问她现在和什么
人在一起。
粟玉带了一个沉默的大学生回来。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来历不明的忧郁和寂
寞,怯怯地跟在粟玉的介绍后面对劳安说“你好。”
劳安点点头:“你好。坐吧。”
大学生就势坐下,目光犹豫地追随着粟玉。
粟玉对劳安介绍:“网上认识的朋友。今天第一次见面。偏要看我住在什么
地方。”
“哦。”劳安应了一声,心里盘算认了门儿以后会不会整天来?那孩子低着
头,两只脚来回蹭着,好像要蹭出点什么来才肯罢休。
“你怎么不出去玩呢?”把大学生打发进卫生间以后,粟玉来到劳安的房间。
“你现在就开始?太夸张了吧。”劳安笑。
“他还要回学校去,要查房的。你要是不介意也可以,不过……我动静比较
大,怕你受不了。”粟玉的话总是半真半假,让人听起来带着邪性。
劳安穿上鞋:“我这就走,这就走。你不用说了。”
黄昏的大街上依旧车流如织,夕阳映着街灯,是一种冷漠的辉煌。每天置身
闹市之中,却不知道自己和它有什么联系。
劳安回来的时候,粟玉已经在计算机上辟里拍拉地敲打着,台灯孤寂的辉光
里,那个窈窕的背影让人怜惜,还有几分神圣。
“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我还正准备求你呢,这几天你帮我好好看这篇稿子,
这可是我第一部长篇,你就是大作家粟玉处女作的处女读者。”
“我只会看热闹,挑错别字你找大学生最合适。”劳安对粟玉的知遇怀着几
分窃喜。
“挑错别字那叫校对。你就从一个普通读者的身份,给粟作家提提意见,OK?
这也是你一个学习的机会,别错过了。如果提出有价值的意见,下次抓到漂亮的
大学生发你一个。”粟玉站起来冲咖啡,顺便弄脖子扭腰,做妩媚状。
“不敢,列宁同志还是留着自己慢用吧。”
粟玉的小说名叫《非典型性爱》,据她的说法,就是冲着市场去的,可以念
做“非典型性+爱”,也可以念做“非典型+性爱”,反正性和爱遇到一起,印
数就可以翻倍。劳安和颜真齐声夸粟玉无耻,但粟玉却谦虚地称受之有愧,因为
缺乏把裸体写真印在封面的勇气。
“如果在米国,我早就这样干了。”粟玉神往地说。
小说刚开始的时候,女主角粟玉是一个梳着羊角辩儿的清纯毛丫头,在一个
偶然的机会里得知自己被收养的身份,从此变得孤癖。上中学时因为生物老师给
粟玉检查身体,使她获得最初的性体验。朦胧的情感结束于发现“深沉的老师”
同时也给另一个女生检查“肚子里的肿块”。
“粟玉你写得不是自己吧?”劳安起了疑心,小说写得太逼真了。
“庸俗!不过算你狠,猜对了。”粟玉半真半假。
“老师也给我检查过,不过是常识老师。”粟玉的处女读者中加入了颜真。
“你上当了,常识老师应该和你一起检查青蛙才对……有常识课的时候,你
才多大啊?”
“小学啊。10岁吧。”
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颜真在10岁时被检查,有没有性快感的问题,又回到小
说上。
大学的粟玉开始与一个很有形的男人来往,为他逃课和堕胎,被学校请出校
门后,两个人清贫地同居在一起。随后,正像伤逝中所描写的爱情被贫穷打败,
粟玉最后一顿晚餐,是自己养着玩的小鸡“欢欢”和“爱爱”。
“俗,真俗!”劳安和颜真一边儿痛斥粟玉,一边儿用纸巾擤着鼻子。
粟玉最后一次爱情发生在一个北方的大都会,养父母家的弟弟介绍自己与一
对情侣合租,小伙子有着邻家男孩儿般阳光的笑脸,粟玉忍不住勾引了他,也使
他爱上了自己。女孩子非常单纯,甚至在精神上对粟玉很依赖。粟玉明知道自己
和这个男孩子不可能有未来,与他在一起的日子只是像吸食毒品,但他似乎并不
这么看。女孩子发现了他们的奸情,一下子变得精神恍惚起来,而粟米终于下决
心南下,离开所有认识的人。她在离去的火车上,意识到自己深爱着那个孩子,
她伤害了所有人,包括自己。
“这才写了不到一半儿吧,后面呢,可不可以先透露一点儿?”
“后来,我就和两个女人一起合租房子,抢了她们所有的男朋友,被她们联
手在半夜给杀了。”粟玉耷拉了眼皮儿,像午夜凶铃里的贞子。劳安和颜真惊叫
一声,各自逃回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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