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一连几天都有人来找业务部主管,劳安有些紧张,不知道是不是梁慧要重新
物色栋梁。
找了花盛开打听,他说酒店暂时没有招聘意向,劳安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她要招人把我挤掉。”
花盛开说劳安杞人忧天。劳安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同事们辞了职有人
养着,自己一旦失业面临的就是生存问题,想不紧张都难。
“找个人结婚吧。女孩子,终究是渴望安定的。”花盛开说。
“找谁呢?”劳安落寞地笑笑,转身告别。在门口遇到梁慧,后者戒备地看
了她一眼。
“我来找开……花……助理查点资料。”劳安慌张地说,脸不知道为什么就
红了起来。
梁慧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送劳安落荒而逃。
花盛开脸色上的变化还是被梁慧看在眼里。劳安在办公室时,他是不加设防
的,那种对着自已人,随时准备着倾听的亲切,而自己一走进来,他顿时换上了
一种温和但又紧张的神色,还有那种让人恨的尊重。这种看似理所当然的尊重感
使他们之间拉开了距离,成为上下级之间,同事之间,但绝不包含其它的意味,
她所期待的那种意味。
当她发现自己在心中与劳安展开比较时,一种羞辱感升上心头,自己手下的
这个小职员不论从哪一点都难以和自己相提并论,虽然年轻着几岁,但差距并不
大,而且从外貌上来说,也没有鲜明的距离。难道是因为孩子?但他明明是那么
喜欢小慧,她已经不小了,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负担,如果他想要孩子,难道以后
不可以再生一个吗?梁慧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为了一个男人这样想完全是掉价的。
这一切都毫无理由,除非花盛开有病,一种自己不知道的病,但既然如此,他应
该对所有的女人都一样,何以会对劳安表现出那么强烈的兴趣呢?
整个下午,梁慧无心做其它的事情。
抛开感情不论,金城还需要花盛开,这也是她希望与花盛开更进一步,但不
得不小心从事的原因。她得给自己留下退路。梁慧正想得郁闷,电话铃响了。
“喂?”
“梁总吗?是我啊,小郑。”
“郑老板啊,你好你好。”
“呵呵,叫我小郑就行了。想问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啊,一起吃个饭?”
“啊……好吧。不过有个条件,我请。”
“好啊,地方你来说,约个时间。”
电话是郑斌打来的。这个小老板身价不大,没有什么可观的生意,但在G 城
人面上倒很熟悉,三教九流认识不少莫名其妙的人。上次娱乐部闹出事来,虽然
起因在郑斌领来的客人,但也多亏他从中周旋,才免去许多麻烦,而且事后并没
有多少花费,只是象征性地送了些礼品。一起陪那个林警官吃过一顿饭后,郑斌
的电话便没有断过,隔三岔五总要问个好,闲扯几句,要么就是约请吃饭喝茶。
郑斌并不讨厌,自己以后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也不会少,但梁慧还是对与他约
见并不热心。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不经意间与他目光相遇,总还是能看出些不平
常的内容来。商场上的事情,保持一定的距离是必要的,粘得太紧,一但不能如
他所愿,反而节外生枝,不仅忙帮不上,就是反过头来坏你的事,也是常见得很。
梁慧本想晚上约花盛开吃饭的,小慧已经吵吵了几天要与花叔叔玩,但一想
到总是自己提出,未够显得太没面子,就答应了郑斌。
上次与花盛开在得月楼吃过一次,觉得菜味道不错,环境也好,就约了郑斌
去那儿。打发小王接了小慧后直接回家,自己有事再CALL他,下班后自己直接打
车去赴约,郑斌已经等了一会儿。人出奇的多,一片呼五喝六之声,既然说不成
话,饭就吃得特别快,梁慧叫小姐过来买单时,才知道郑斌中间已经买过了,埋
怨他不守诺言,郑斌就提议去喝茶,这次一定不会抢先。G 城的茶楼众多,就近
找了一个,临珠江而坐,看月色昏黄,郑斌依然健谈。
“梁姐一个人撑着这个酒店,也够难的。”上次与林警官一起吃饭时,几个
人就梁慧的年纪讨论过,都说看起来像不到25,梁慧如实交待,比郑斌还着一岁。
“全靠朋友帮忙。”
“我听说你还有个女儿,怎么没一起带出来,让小姑娘一个人在家里,也够
孤单的。”
“她要是出来,什么都做不成。”梁慧话一出口,又觉得像是在暗示什么,
连忙补充:“现在才二年级,书包已经和我们那时上中学一般大了,也不知道都
学到什么,恐怕将来落下个驼背。”
“他们现在起步早,唉,现在的孩子,比我们聪明多了。”
“郑老板现在都忙些什么生意?上次只顾着说闲话,还没问过你?”
“小郑,什么郑老板。那都是在外人面前充面子的,在梁姐你面前,我还装
什么大啊?都是些零碎的,我原来的专业是做设计,搞过一个小公司,都是做广
告牌之类,现在搞这个的人太多了,赚不了钱,另外还搞些货运方面的事情,也
不成样子。”
“你太客气了。我看你这么聪明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做得成。”
“这也就是在梁姐你面前才敢这么说,我这个人啊,面儿上看起来,确实像
个聪明人,这只是靠父母给了我这个面相,其实肚子里草包一个。折腾到这岁数,
还在挣扎,想想都惭愧。”
“话不能这么说,大器晚成的人多了。恐怕还是时机没到。”
“不瞒梁姐说,我是从农村出来的。上学的时候,家里人把牛都卖了,可上
个大学又能怎么样,国家不管分配,好不容易找了个国营单位,当时高兴得不得
了,后来才知道下海太晚,耽误了时光。话说回来,家里面后来基本是靠着我,
所以胆子也不敢大啊,不敢太折腾,一心想求稳,等到有把握出来自己单干,好
时候又已经过去了。”
郑斌在乡下还有两个妹妹,后来上大学的费用基本是他全包,父母在农村,
靠着种地活命有余,要说拿出钱来再供妹妹上学,那是万万不能。前两年父母又
前脚赶后脚双双去世,郑斌的负担更为沉重,不过生意总算小有所成,现在已经
缓过劲儿了。小人物活命不易,为了自己那点儿小生意,郑斌广交朋友,赚得钱
一半儿顾家,另一半儿倒都是为了人。
梁慧没想到郑斌会给自己讲这些,后来听得入了神,见他到动情的地方,眼
里闪着泪光,在商场中摸打滚爬,见得人也不算少了,像郑斌这样的,倒还真是
稀罕。听到后来,竟隐隐担心他要向自己借钱。
“梁姐您别误会,我讲这些,一是为了一个痛快,有些事闷在心里不如倒出
来,我想梁姐肯定也有这个体会。二是因为一见梁姐,就觉得你是个实在人,不
会笑话我,你的面相一看就是个善人,所以就存了心,想交你这个朋友。”郑斌
先把话说出来,梁慧倒为刚才的心思惭愧了一番。
“误会什么呢?不会。”
“呵呵,也是,我这是自己多心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十一点钟,郑斌开车送梁慧回去。车子开得不快,
路过天河广场,郑斌突然喊了声:“那个是你们娱乐部的主管吧?”
梁慧转脸去看,第一眼先看到言笑晏晏的花盛开,他身边的女人正是劳安,
两个人正顺着街边走。
“噢,原来是,现在已经不在那儿了。”
“怪不得,要不这会儿应该正带班儿啊。”
劳安好像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花盛开伸手扶住,脸上满是关切的神情。倒
后镜中,花盛开和劳安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
“梁姐你没事吧?”梁慧突然地沉默让郑斌感觉不安。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嗓子有点儿痛。”
“呵呵,下次打梁姐聊天啊,我得备上金嗓子喉宝。这个药不错,家里有吗?
要不我们找个药店买点?”
“算了,赶紧回去吧。”梁慧突然觉得郑斌很罗嗦。
劳安下班前打花盛开的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事。
“又要请我吃饭?”
“你真乐观,就不会朝反面想想。”
放下电话,同事开玩笑说有男朋友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劳安认真地说只
是晚饭有了着落。
“不信。一顿饭能高兴成这样?有才有钱的艺术家都不要。”王姐旧事重提。
“我……刚才真地很夸张?”劳安摸着自己的脸找镜子。
“唉,恋爱的人都这样,别找了,我们都是你的镜子。”
花盛开介绍的饭馆离他家不远,吃完往回溜达,劳安答应去他那儿坐坐。
开了灯劳安就惊叫了一声,客厅正中间的地板上,那只小乌龟正瞪着绿豆眼
瞪着来客。蹲着看了半晌,一伸手就缩回去了,再耐心地等到它伸出头来,眼神
好像不那么陌生了。
“没良心的,不记得我了,火车上还喂过你呢?”
“它连我都不记得,是个真正的没心眼儿。”
“没心眼儿也挺好,小时候养过一条狗,死了我哭得像天塌了,比失恋伤心。”
客厅不大,一套布艺沙发占了半边,一排影音系统占了另半边,墙上挂满了
相片,都是些孩子。
“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有几张是我哥们儿拍的,你能认出来吗?”
“我试试。”
照片中没有城市的孩子,有西北的,也有西南的,更多是劳安认不出地方的。
“这几张是西藏的吧,不像是你拍的。”
“你眼睛真够毒的,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几张是笑着的啊。其它都愁眉苦脸的,跟你差不多。”
花盛开把沏的茶放下,也站到墙边一一观看。
“说你愁眉苦脸不高兴啦?”
“不是,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也不全是啊,你看这张,不是在笑吗?”
“还是不一样,你这张刚哭过,好像是旁边有人在逗他。不像那几张,笑得
那么开心。”
音箱架底下放着好几排CD和VCD 、DVD ,另外还有一堆微型录影带。
“开开你还有录影带啊,够古老的。是什么片子?”
“那些是自己拍的,要看电影挑DVD 吧。”
“自己拍的?不是什么不堪入目的内容吧,那还是不看了。”
“可黄了,要是想看我给你放。”
“不信。”劳安拿起那些录影带,匣脊上写着些小字,有些写着地名,有些
则写着老宅、乞丐、花市、渔村等,显然不是什么私秘的内容。
花盛开接好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着电视上的图像正播出来。花
盛开说他最大的喜好之一就是拍DV,原来没有数码机的时候拍得比较多,费了不
少钱,买了数码机以后反而拍得少了。
画面上先出现了一片树叶,被一阵微风赶着,起起落落,终于被一只穿布鞋
的脚挡着。镜头上升,顺着裤子上衣,一直到脸,原来是天河广场上那个乞丐。
时间显示是前年10月1 日下午6 点钟,斜射的夕阳落在他脸上,胡子刮得非常干
净,眼睑低垂,似乎在望着脚前面那片叶子。
镜头转到日落的方向,在楼丛中浮着半张脸的太阳,看起来很大,光线温和。
再下一个镜头是从乞丐的后方拍的,有个斯文的女孩子正在往乞丐的手中放
钱,她的目光看上去有些羞怯,钱一放下就赶紧转身离开,镜头跟踪着她上台阶,
一直走进购物城。
“开开你借着拍DV偷窥美女啊?”
“干吗,犯法啊?”
“人家肯定是看见你了,要不然干吗那么害羞。”
“这倒不一定,说不定她看上那个家伙了。”
“看上他?”
“怎么啦,不可能啊?现在的小姑娘,心里想的什么你根本不可能知道。”
有个小伙子将手中吃了一半儿的汉堡包递到乞丐手里,女朋友从一边递过来
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扔在乞丐的脚下。乞丐很快将剩下的汉堡吃完,弯腰拾起那
张纸巾,扔进身后的垃圾箱里。
“怎么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这是职业道德啊,既然是乞丐,就得照乞丐的规矩来。”
“我都快忘了他是乞丐了。让你拍下来,简直是个电影演员嘛。开开你怎么
什么都会两手啊?”
“好了好了,我听你夸我就不踏实。”
“受虐狂,以后我只骂你。”
回到家,颜真和粟玉在看明珠台重播的《大话西游》,吴孟达满脸无辜地敲
岩洞的门:“老婆,和牛魔王出来看上帝!”
洗完了也坐下来看电视。颜真和粟玉在热烈地讨论着周星弛的电影,颜真说
很多人把他当作大众艺术的代表,粟玉强调也有人挖掘出他的种种引申意义严肃
动机,有高雅的一面。劳安听了半天不知道她们有什么好争论的,一直没有插嘴。
“劳安你也发表一点意见啊。”粟玉喊了一声。
“我不知道说什么啊。”
“你不会没意见吧?”颜真问。
“真没什么意见。人家为什么不能没有任何动机地拍电影演电影呢?因为喜
欢这样演,觉得这样演着顺手,观众看了也很喜欢,所以就成了这样的模式,何
必找那么多的理由?”
“靠,艺术就这样让你给庸俗化了。”粟玉说着伸手要点劳安的脑门。
劳安躲了开去:“什么叫艺术?我觉得那就是块牌坊,谁的嗓门大就是谁的。
以前劳动人民不认字儿,都是士大夫们说了算……”
“看不出来你还满脑子反动思想嘛。”粟玉不依不饶地讨伐劳安,见她没有
任何斗志,回过头来和颜真接着争论。
后来二人愈吵愈烈,劳安实在听不下去,回房去床上躺着。零点已经过了,
却没有丝毫睡意,想着刚才花盛开送她回来,一脚踩空时他那一脸的关切。他对
每个女人都这样吧,也不独对自己不同?那他到底有过多少个女人呢?经过那么
多的女人,还会珍惜吗?也许人家对自己根本没意思,只是做个普通朋友,彼此
解个闷儿。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赶紧打住,拿了卷边儿的《呼啸山庄》,翻了
一页,终于拽住了睡意的尾巴,小心翼翼地跟着它去了。
国庆大假,金城面对旅游旺季不敢怠慢,全体加班,劳安在南京路和上下九
步行街等地派发传单时,对节日的气氛同样有真切的感受。假期终了,归来的颜
真迫不及待地地告诉劳安:国庆节母亲带着颜真姐妹拜见了前来探亲的美籍华人
表哥,他答应姑姑的请求帮颜真在美国找“男朋友”,让她以结婚的名义申请出
境。
“我就要出国了!不是澳大利亚新西兰!是美利坚呀!”见劳安反应平淡,
颜真提示性地尖叫。
粟玉也跟着起哄:“劳安一定是嫉妒了,故意的。”
“说哪儿的话,我只是有点奇怪,这事儿很光荣很体面吗?颜真你是真的很
高兴?你们家的人真的不觉得有啥不好的?”
劳安的疑问弄得三个人都很尴尬。颜真跟着进了劳安的房间:“我也觉得很
没面子,可是……我妈已经把定金给了表哥,还有什么好说的?”
“要多少钱啊?”劳安问。
“3 万美金。先付1 万,剩下的以后慢慢给。”
劳安不解地摇摇头:“你们广东人的很多想法很怪。3 万美金,光吃不干活
也够你折腾几年。”
“我也不知道谁鼓动她的,听说我拿了绿卡以后可以替父母申请津贴,我妹
妹出国方便,总之她们就打算牺牲我一个幸福全家人,我妈他们单位好几家都这
样出去了,在外面过得挺好的……”
一个月后,颜真拉着劳安举着牌子站在国际到达厅迎接美国“未婚夫”。按
照双方的协定,那人G 城到纽约的往返机票及G 城住酒店等费用,都由颜真她们
家出,他来G 城,不过是去指定地点与颜真合影、办理结婚登记等手续,回去后
每月把颜真她们家的钱寄100 美金给她当“生活费”,有关凭证将来出示给移民
局。
“未婚夫”终于活生生出现在面前,颜真有些惊慌,抓住劳安的的手,生怕
劳安会丢下她不管一样——颜真的英语只限于“哈罗”和“古德白”,劳安好歹
还会句“嚎啊油”。买快译通太贵,颜真舍不得,两个人拿着本汉英词典,还有
纸笔,准备随时随地补习鸟语,现学现卖。
“未婚夫”古铜色的皮肤泛着粘滞的油光,五官粗砺,披肩长发烫成小波浪,
酷似脏乱差以后的“披头士”。不理举着牌子的颜真,过来先把劳安抱了个结实,
准备行个西方的见面礼时,劳安伸着手掌老实不客气把那张油脸推一边儿去了。
“it`s she,no me.”劳安操着中国英语,将颜真手里的牌子扔掉,把她推
到前面。美国浪人重新换上笑容,在呆呆的颜真脸上贴了两下。
晚上颜真回来,劳安担心地问:“要是那个人不肯离婚怎么办啊?”
“那我就手刃亲夫!不会的,那人是我表哥的朋友,整件事说好了是假的吗,
我们还有钱没给他呢……”颜真满有把握地回答。
“可能是我多心了。我老觉得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找谁啊?”
“你以为我不担心?没办法了现在。”颜真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颜真马不停蹄地为她的“涉外婚姻”东奔西走,只恨民政局、
大使馆、公证处不二十四小时坐班,“未婚夫”多住一天她就多损失一点钱。英
语水平太差,几乎每和“洋丈夫”说一句话她都要向辞典讨教,发音不准的时候
更是直接把单词指给他看。
终于把人打发回去,颜真信誓旦旦地要去夜校提高英语水平,叫劳安和粟玉
一起去,粟玉说夜校的老师除了教你做语法试题,就是提高他自己的收入,还不
如在家多看点英文电视和杂志。劳安也觉得提高语言能力需要有恰当的环境,不
愿意花那份冤枉钱。
颜真交了一千多块钱的学费,独自悲壮地去充电,偶尔拿出“结婚证”发噱:
“就这样成了已婚妇女。冤得厉害啊,没有婚纱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惹得劳
安和粟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一天中午,劳安和一个同事在人头攒动的上下九步行街派传单。每年中秋一
过,G 城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挂满腊味等年货,一副迫不及待要过年的慌张。
同事正在取笑那个卖腊肠的姑娘和腊肠长的神似,手机响了起来,她简单地
啊、哦了几声,攀住劳安的肩膀说:“可能出事了,我们。”
业务部的主管与某中介公司勾结,专门骗外地人的钱——中介公司介绍应聘
者来劳安所在的酒店“面试”,主管假装接待,收取“报名费”五五分成,今早
又有人来面试,在大堂遇到梁慧,问了一句“招聘办公室在哪”,终于东窗事发。
劳安说:“怪不得那时我老看见有人来找主管呢。”
同事说:“梁总问了你就说你不知道。”
劳安无辜地表白:“我是不知道啊为什么要假装?”
整个业务部就四五个人,轮番被梁慧叫去审问。
终于轮到询问劳安的时候,梁慧满脸倦怠:“你太让我失望了劳安。”
“梁总您干吗这么说?”
“我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为什么你们要联合起来欺骗我?”
“我是不知道这事。整个业务部就我一个外地人,我刚进去,和他们没有任
何交往,他们怎么可能信任我?怎么可能分给我钱呢?”
“你还说你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有钱分?”
任劳安如何解释,梁慧始终不肯相信整个业务部就她一个人没有参与这场欺
骗。
“不信你可以问开开,他知道我是清白的……”
“开开?开开是谁?”
“哦,就是花助理……他……”
梁慧听见此言脸色突变,劳安一下呆住不敢往下说。
业务部几乎集体被梁慧开除,劳安是其中的一个。
立冬以后的G 城依旧阳光明媚,还是在白云山,花盛开和劳安散漫地沿着车
道往山上走。
“原来在娱乐部就有人劝我离你远点儿,要不然迟早得被开除。到今天才走,
我都觉得梁慧宽宏大量了。”劳安的白色上衣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有些晃眼。
“你真这么觉得?”花盛开奇怪地看着她。
“真的。你要是给她机会,我就不会失业了。”劳安在路边的石坎上坐了下
来。
花盛开挨着她坐下,沉默着,只把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劳安肩上。劳安挺直了
背,僵硬而徒劳地反抗着那只胳膊,嘴上却也是什么都不说。
“不如我们去海边,我最郁闷的时候,就和大成去那儿。”花盛开突然说,
像是下了个决心似地轻松神情。
“大成是谁啊?”
“我一个朋友,号称诗人。”
“算了吧,那么远?”劳安有些犹豫,她一向不迷信疯狂可以使人摆脱沮丧。
“别算了啊,我打个赌,我们一个半小时后就可以在海边看海了。”
“飞去啊?”
“从山底下开始算起。”花盛开已经站起身来,自然地牵了劳安的手。
本田赛车在高速路上像风一样刮过,戴着头盔仍然会感觉到强风的力量,脸
部皮肤没过一会儿就失去了知觉一样,剩下的只有视觉强烈的冲击,劳安感到稍
有些晕眩,心脏似乎都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她抱紧花盛开,感觉到他身上的体
温传了过来,似真似幻。
劳安过去只有坐自行车的时候有过类似的体会。
高中曾和李木去附近的山上玩,上去推着自行车,下山的时候从盘山公路上
往下溜。李木说车闸失灵了,这下完了!放开手,自行车开始带着风声往下冲,
劳安闭上眼睛大声地尖叫,直到车子停下来也不知道。睁开眼睛的劳安把李木的
脊背当成破鼓……
眼泪滴在花盛开的皮衣上,他应该不知道。
感觉到减速的时候,车子已经接近海堤。无边的海面展现在眼前,车子似乎
正在缓缓驶进巨大的蓝色。劳安因为没有来得及回家,穿着花盛开的一件厚夹克
衫,站在海边,无声地看着远处的洋面。
花盛开停好车子,点上一根烟靠在车身上吸,不远处,女人和大海成为一幅
黄昏的风情画卷。劳安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她的眼睛还有些肿,到底没能遮掩。
花盛开的心里突然疼了一下,那笑容明明和小慧一样的单纯清冽,但却蕴藉着难
以描摹的悲戚,犹如米勤笔下海滩上的青鱼姑娘。
“开开,你的办法真灵。”
“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小要饭的,这衣服很适合你。”
劳安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扮,深红色夹克衫,袖子和下摆被风甩向身前,像旗
子。
“可惜这里只有你,要不了几个钱。”
一艘轮渡雄壮地叫着,昂然驶向远洋。
“开开,你说那个在天河要饭的,他有女朋友吗?”
“当然有啦。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上班,下班后就去约会。”
“你说得像是亲眼见过?”
“猜的。要不要一会儿去看看?”
“要是真看见了,我会更可怜自己。我连个要饭的都不如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呢。”花盛开笑了,“你在我心目中,是一个
坚强自立的总理夫人。”
“我才不要让人家觉得坚强呢,有什么好?”劳安的眼中突然露出好玩的神
气,“不如我们回去看看,到底他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
在天河的花坛边守了半个晚上,职业乞丐终于准备下班了。
花盛开早已将摩托车放回去,这时和劳安徒步,远远跟在乞丐后面。顺着天
河大街,约摸走了三四站的路程,乞丐拐入一条横街,这里店铺较少,大都是些
非商业机构的建筑,道路上车子和行人都不多,乞丐踏步而行,在落叶织的天幕
中,形影颇有几份落魄江湖的气概。劳安任花盛开牵着手,不时在榕树背后躲躲
闪闪,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惶惑,既盼着乞丐真有个女友,又觉得他孤身一人也不
错。
又走了一段,乞丐进了一条小巷,左右两楼夹逼而成,楼房山墙上只有卫生
间的小窗,光线微弱,花盛开和劳安摸着黑前行,乞丐的身影已在前端消失。走
出这一段儿,眼前豁然是一个小院,花草茂盛,一座凹字形的住宅楼打横拦住去
路,乞丐正走进侧面的楼门洞里。劳安与花盛开面面相觑,翻了翻白眼儿。
“他回家了啊,哪有什么女乞丐?”
“说不定在家里等着他呢。”
“白做了一回小偷儿,什么也没捞着。”
“你想捞着什么啊,难道想去乞丐家里偷东西?”
劳安掩口而笑:“开开我是不是特别无聊,竟然出这种馊主意?”
“挺好玩啊,我觉得你很有创意。”
“别逗了,不过我爱听。”
“说不定他有个老婆,是做其它工作的。”
“那会是什么工作?”
“私家侦探,专门跟踪人。”
“你说我将来要做乞丐老婆,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那我就去做乞丐好了。”
两个人走出了那段儿黑乎乎的巷道,劳安抬头看了看花盛开。
“怎么这么看人,我脸上有东西?”
“开开,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啊,这么郑重。”
“认真的。”
“好,你说吧。”
“永远不要骗我。”
劳安的神气让周围的空气凝固起来,两个人站在巷口,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正
要走出来,花盛开把劳安向旁边拉开。
“我答应你。”
整个冬天劳安继续四处找工作,并为此配了传呼。
粟玉拼命取笑她:“靠!你太老土了,现在估计只有民工还在用CALL机了。”
“我比民工还不如呢。”劳安笑。
那个传呼机给劳安带来的温暖,却是意想不到的。花盛开总会不时地给她留
几句话:XXX 修路,很塞车,不要去。寒流来了,多穿点再出去。打了好几次电
话你都不在,我先睡了……等等。
这个冬天有着太多的不顺心。粟玉接连几个月一篇文章也没有发表,股市在
暴跌,她把自费出版的《非典型性爱》用纸袋装上,见了书摊就去搭话:“把书
放你这卖可以吗?钱的事好说……”
颜真去大使馆面谈的时候被人怀疑有非法移民倾向。他们这样问她:“你丈
夫会中文吗?”
“会。会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他说中文就象我说英文这样。”
大使馆让颜真提供一段洋丈夫的生活录象,5 分钟长度,场景不限,但洋丈
夫一定要说中文。颜真一出大使馆的门就向母亲报告了这个噩耗。母亲让她沉住
气,表哥一定可以搞掂。
“搞得掂个屁!”颜真在粟玉和劳安面前气急败坏,“那个人一个字都不会
说,还5 分钟呢。”
“你应该就说他不懂中文好了。”劳安拿着传呼机按来按去。
“我哪知道他们会有这一手呢?我想着万一说他不会中文,别人问你的英语
水平这么差,你们怎么交流和沟通的话,我不是没话好说么?”颜真分辩。
“哈哈,你真他妈的蠢。”粟玉笑得发疯似的浑身乱颤,“你告诉他们,不
需要语言,全世界的阴道都是通的,有什么不能交什么不能流?”
劳安吃惊地看了粟玉一眼,粟玉因为一直没有进帐,急得嘴上长满燎泡,那
些燎泡在客厅刺眼的日光灯照耀下显得格外难看。颜真显然也没想到粟玉会说出
这样的话,又不好发作,客厅的空气变得尴尬不堪。电话不合适宜地响起来,劳
安以为会是花盛开,却是房东找粟玉。
“好的。你过来之前给我电话。”粟玉放下话筒,仰天长叹:“妈的!钱!
又要交房租了。她为什么不能一个月一个月地交呢?一交就三个月!”
晚上三个人都没有睡意。话题不知道怎么说到房东身上。
粟玉先抨击她“骨瘦如柴,不小心摔倒在地必定做金石声响”。女人如果真
的刻薄起来,是要令语言学家蒙羞含恨的。
“我一想到她昂首挺胸地来找我要钱那个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靠!也不能
叫昂首挺胸,她根本就没胸吗,挺着个胸罩而已……”粟玉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
笑起来。
“就是啊,头抬那么高,夸张得要命。”颜真忘记了大使馆的任务,开心地
模仿着房东走路的样子,“看她的小腿啊,简直就是草履虫挂在稻草上!”
“你说将来她老公冲动了摸哪里啊?往前一摸,什么没有,还以为摸反了,
再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会不会以为摸错摸到自己了?”粟玉的描述永远充满
邪性。
“胸脯也跟草履虫似的。”
“靠!真没创意。腿已经象过草履虫了,换个词儿!”
“那象什么呢?稀煎荷包蛋加红豆?”
“你看见过?怎么知道是红豆?也许是绿豆黄豆呢……”
“好了好了你们就饶了人家吧。”劳安被她们的描述逗得哈哈大笑,又觉得
有点于心不忍。
“那你说个贴切的我们就不说了。”颜真说。
“我想不出来。”劳安笑。
“不行,你想一个。”粟玉不依不饶地拉住劳安的胳膊开始晃。
“你不要这样啊,你怎么也会这个啊?这是我的专利。”劳安一边喊一边试
图挣脱粟玉的手。
“那你刻薄一个我就放了你。嘿嘿,我什么都做得出的,你信不信?”粟玉
的玩笑隐含杀机。
劳安憋红了脸:“我真说了啊,叫……朱砂痣。”
“啊?哈哈!你不要脸!”片刻的沉默后,连颜真一块冲过来晃劳安。
“粟玉……你不讲信用。你说我刻薄了就放过我的。你们俩不能欺负我呀,
我现在是下岗女工……政府还不发失业救济……”
闹够了,大家各自坐好。粟玉意犹未尽地说:“就他妈那只草履虫,她还要
找有房有车的男人,我不找个有飞机的,我对得起谁啊我?”
有房有车的男人一直是大部分G 城女人的狩猎对象。
“这个你不能和人家比的。她有这套房子啊,什么都不干,租出去也够养自
己。咱们是外地人,不一样。”颜真认真地说。
“你怎么说都在G 城附近,我和粟玉……算了。别再探讨这些问题了。睡觉
吧,明天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劳安突然不耐烦地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间,留下
面面相觑的粟玉和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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