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劳安等人被开除之后,梁慧到花盛开的办公室去找他。敲门进去,花盛开正
在和业务部的副职黄某谈着什么,见梁慧进来,黄某问了声好,起身告辞。
“小花,业务部裁员的事情,我应该事先和你通气,当时真是气极了,就让
人事部给他们下了通知。”梁慧在长沙发上坐下,花盛开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相
陪。
“他们这样做也出乎我的预料,如果你问我的意见,也是要建议开除的。”
“突然走了这么多人,肯定会影响工作吧?”
“有一些。招营销人员很容易,但要招到熟手,一来就能上手,那也要看运
气。”
“劳安也被开除了,我很抱歉,但当时来不及分辩谁参预谁没参预……”
“梁总,你不用向我解释,劳安虽然和我很熟,但如果梁总觉得是管理上的
需要,不需要顾忌我的面子。”
花盛开突然恢复了过去的称呼,梁慧胸口像突然压了块儿石头,说了句那就
这样吧,站起身来走了。
金城火速招聘了一批人员,以弥补因开除事件带来的空缺。行政人事部的李
经理亲自将一些人员的资料拿给花盛开过目。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与梁慧有几分相似,平时对自己的相貌也颇有几
分自许。花盛开翻看那些资料时,李经理在沙发上危坐,眼睛不时看着门的方向,
像是外面有人在追杀,临时躲到花盛开房里来的一样。
“李经理,你有事吗?”花盛开觉得李经理的神情很奇怪。
“没有……啊,有点儿事。”
“有几份招聘表不太详细,过去的工作经历写得不大清楚,再填表的时候,
让他们把这一项写多一些。”
“啊,好啊。”
“招聘广告现在只选择了报纸吗?”
“是啊,在人才交流中心也备案了。”
“可以注意一下网络,上网去查一下,这方面的资讯不少。”
门敲了几响,李经理身体微微一颤,警觉地看着那边。进来的是梁慧。
“梁总……”李经理想要尽量显得轻松,但还是一幅准备逃跑的样子,急匆
匆地对花盛开说:“花助理,那我上网去查一查。”
“你先不要急着走,我刚打电话去找你,听说你上来找花助理,我就过来了。”
梁慧走到沙发旁坐下,李经理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站着,眼睛在花盛开和梁慧之
间转了几个来回,“招聘的情况怎么样?”
“我刚和花助理汇报过,不是太好……”
“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尤其是要招一个能独当一面的,把业务部的工作负责
起来。”
“还没有,可能这几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应聘,我们已经在报纸上登出来了,
花助理说再到网上查一查……噢,还有人才交流中心,我们也请他们帮助留意了,
说是明天把一些资料传过来。”
“你坐下说啊,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啊?”
“我……没有啊,家里……是有点儿事,不要紧。”李经理的脸突然红了。
“如果有事,就先回去处理一下吧,招聘的事情要抓紧。”梁慧皱了皱眉,
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好好,谢谢梁总。”李经理如遇大赦地去了。
“最近这是怎么了?她们怎么见了我都怪怪的。”梁慧纳闷地问花盛开。
“不知道。”
“是不是开除了几个人,他们有些害怕?可这和他们根本无关啊?”
“也许他们不这么看。”
梁慧奇怪地看了花盛开一眼,说:“紧张点儿也好,前一阵子确实太松懈了。”
梁慧走后,花盛开开始起草辞职信。
他并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否一个绯闻的组成部分,但难以容忍一个无能
为力的暖昧气氛,还有毫无乐趣的工作环境。劳安的被开除,梁慧的欲作解释,
还有公司上下奇怪的态度,似乎都形成一股力量,将他推向梁慧的怀抱。这也许
是梁慧无意中造成的,但这也正是她所欢迎的。而这一切,都和自己全无关系。
也许梁慧会觉得自己是为劳安辞职的。随她怎么想吧。花盛开将信打印出来
的时候,离下班还早。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这里不久以后将坐着新来者。
柜子里还放着一对公仔手偶,那是他和小慧曾在此玩过的,他来伴小新,梁小慧
则伴宫本老师。想到小慧,他怀着一些歉意,因为孩子是不会理解大人之间这些
事情的,她只会觉得突然吧。
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忘记自己了。
梁慧出去了。花盛开将信交给梁慧的秘书,让她务必面呈总经理,然后将自
己的东西装成两个袋子,拎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赶到学校的时候,正是课外活动时间。花盛开在操场边站着,看着小慧在操
场上和小朋友们玩,并没有什么游戏,像是漫无目的地疯跑追逐,追到了也没有
惩罚,追者和被捉到的人站在一起傻笑,然后再开始新的一轮。似乎只为了身上
有花不完的力气。
小慧偶然转身时,看到操场边的花盛开,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边喘着边说:
“开开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我还没有……放学。”
“我今天不是来接你的。”
“你路过这儿吗?”
“也不是。我最近要出去一段时间,离开G 城,所以来和你再见。”花盛开
蹲下来,抬头看着她说。
“哦……那要多久呢?”
“现在还说不来。”
有一个小男孩跑过来站在梁小慧身边,她回身告诉他,自己有事,让他们自
己玩。
“那你以后还会来接我吗?”
“……会的,等我回来。”
“你不会来了,我觉得。”梁小慧的声音低下去,花盛开心中一动,把装着
公仔的袋子递给她。
“这个送给你,让妈妈陪你玩吧。”
“她不会玩的。”梁小慧拿着袋子,低着头踢面前的地面。
“回去玩吧,我得走了。我会想你。”
“开开……”
走开两步的花盛开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到梁小慧满面泪水。
“你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梁小慧扑在花盛开怀里,啜泣着。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好吗?”
花盛开笑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的笑容并不好看。
走出校门前,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知道梁小慧在操场边站着,一直到看不
见他为止。
又到春节,劳安推说工作太忙而没有回家,也没有和粟玉一道接受邀请去颜
真家过年。两个室友一走,三房两厅里只剩下劳安自己,花盛开吃过年饭以后来
找她逛花街,他告诉劳安,自己已经从金城辞职了。
“因为梁慧?”
花盛开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金灿灿的雏菊、红彤彤的郁金香、粉嘟嘟的蝴蝶兰、蓝莹莹的勿忘我。鹤望
兰昂着高贵的颈项,生怕辜负了“天堂鸟”的盛名;猪笼草这东西,平常很少见,
劳安不明白那样普通的茎叶,怎么长得出许多陶罐样的东西,线条流畅,色彩柔
和。人很多,好看的花也多,可是转念之间,觉得眼前的繁华热闹都与自己无关。
劳安没了心思再逛下去,又买了一盆儿风信子,叫花盛开回家。
“回谁的家?”花盛开把劳安揽在怀里,“我没有家,你也没有。”
劳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却是再也找不到反抗拥抱的理由,只把全身的重量尽
量地往花盛开怀里靠去,喧闹的世界变得虚无起来,人群成了背景,两个人紧紧
依偎着,慢慢走出花市。
似乎是等得太久,以至于当那一刻真正到来时,两个人就像笨拙的孩子身陷
迷宫,狂喜和迷惘,渴望和疑惑,鲁莽和小心。花盛开将劳安拥在怀里,像抱着
一捧易碎的花,良久才像回过神,俯下唇去吻她。劳安闭上眼睛回应这吻,脸上
带着盲人般的笑容,像在黑暗中被人引领着,进入一池温暖的水中。
花盛开将劳安放在床上,小心地脱去她的牛仔裤。她的大腿意外是冰凉的,
与唇上的温度判然两样。当他试探到她双腿之间时,劳安突然拽住了他的手。
“我去洗洗。”
“我能一起去吗?”
劳安的脸红着不答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水在进门时已经烧上了,此时温度正好。房子里的空调只有制冷,春节的时
分,室内已经相当冷。劳安一直到卫生间才将底裤脱掉,随即打开龙头,水流带
着蒸气冲下来,皮肤迅速变得温暖起来。
花盛开拿着莲花,细致地在劳安身上冲洗,惟恐她会冻着,一直到卫生间里
的气温适宜起来,才将浴液涂在她身上。他从背后拥着她,双手在她的皮肤上游
走,白色的浴泡像浪花一样被驱赶着。一种惊悸似的久违的力量,从劳安的体内
愤然而起,牵扯着每一根神经,她不由自主向后靠在他的胸前,喃喃地呻吟出声。
她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强硬地靠在自己腿上,她伸手去捉住他,感觉到他有着
与外表不相称地强壮与热情。花盛开低低地叹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了劳安。
感觉到热水已渐渐变冷,两个人才赶忙冲洗干净,擦干回到床上去。
盖着被子,湿润的身体生涩地紧贴着,错开的一刻隐隐生疼。花盛开伏在劳
安胸前,在两只乳房间游移着,两个人的身体渐渐热起来。劳安尽力向后仰着,
闭着眼睛体会最微小的变化,当劳盛开吻住她的乳尖时,她惊喜地叫了一声,随
即感觉到他发梢滴下来的水珠,在胸前一点一点地冰凉,又被暖和的皮肤融化。
似乎能听到身体的深处,有冰山融化的声音,冰块带着大团的雪,在奔腾而
下的溪谷中错落飞溅。
“我爱你!”
劳安低呼了一声。她感到花盛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随后是更加猛烈地展
开。
那一声呼唤如同从山谷中骤然起飞的鸟,形只影单地消失在天空中,渐不可
见。劳安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她没有听到回声,也没有感觉到猎人的箭穿刺的
瞬间带来的窒息,只有溪流在空谷中寂寞流淌的歌声。
这瞬间的茫然被他缓慢地进入打断了,劳安觉得自己被一根温柔的钉子逐渐
地钉在十字架上,当它最后快捷地一冲时,她的心空了,随即快乐的汪洋喧哗着
注进来,将她的身体完全占据。
冬日的黄昏里,一个晚归的男孩背着书包在走,一路踢着一个空易拉罐,叮
叮当当响彻宁静的老街。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两旁的小
院里有不少参天的大树,粗大的旁枝杈伸出院子来,使街道显得阴暗。
男孩走到一个门口停下,用力一脚将易拉罐踢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心里默念着为父亲准备的说辞,从那棵巨大的紫荆树下走过,穿过院子来
到正房的台阶下,这才留意到周围古怪的寂静,不仅自己家里毫无声息,似乎整
个街区的人全都藏起来了,憋着劲儿要给他一个恶作剧……
(不不,不要再往下做了,这梦已经做过千百遍了。花盛开朦胧的意识中像
被撕开一条小缝,他竭力想喊出声来,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好摆脱这个梦魇,但
睡意拖拽着他,再次沉入梦境。)
这寂静让他有些犹豫,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
男孩子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他觉得落脚的地方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原
来踩在一个人的头上,他用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退
后一步,脚踩到门槛上,对地上的人看得更清楚了。他安静地趴在那儿,头几乎
要挨到门坎儿,并朝一边侧着,头发披散,露出一只又白又大的耳朵,更奇怪的
是,这只耳朵像只小动物一样,在他的头皮上跳舞…… “啊——”
花盛开终于喊出了声,翻身坐起。劳安被吓了一跳,伸手按亮了一旁的台灯。
花盛开双手捂着脑袋,左右晃了晃,转过头来失神地看着劳安。
“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梦。”
“恶梦?”
“嗯。”
花盛开靠在床头上,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呼出来。劳安知道他什么也不想说,
就枕在他的小腹上,伸手在他身上抚慰。她碰到他胸前的吊坠儿,拿在手里细看。
昨天就注意到这个坠子,金属的,花纹倒是很常见,上面嵌着不知名的石头,看
起来很古旧的样子。她摸索了几下,感觉背面有纹路,翻过来看,刻着一段阴文:
“平安巷十八号”。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地名啊。”
“很少看到把地名刻在吊坠上的。这个地方是做这种工艺品的?”
“劳安,我不能骗你,也不想说。这个吊坠是先人留下来的,里面牵扯到家
族的故事,请你原谅我。”
“说得这么严重,不想说就别说呗。”劳安在他的胸前吻了一下,抬头一笑。
“你再睡一会儿吧,还早。”
“嗯。我要你抱着睡。”
花盛开向下躺了一躺,伸手揽住劳安,将她背后的被子掖好。
那是几天简单而纯粹的日子:吃饭、看电视、做爱和睡觉,偶尔出去买点菜
或者散散步。
两个人的饭,做起来没什么难度,冰箱里找一只土豆切成丝,用红辣椒放醋
炝炒;四川腊肉、板鸭、熏鱼,用蒜瓣爆过再加“老干妈”辣酱隔水蒸一下;一
小条鲫鱼炖了豆腐,起锅时撒上葱花……
劳安发明了一种菜,用腐竹白菜鸡蛋火腿等胡乱炒在一起,她站在炉前,边
翻炒边解释这“劳氏烩菜”的营养以及色香味,腰肢却被搂住,耳朵一触到花盛
开的嘴唇,立即有一种奇痒传遍全身。
“注意锅注意锅……”
他已经将她抱起来,顺手将火关掉,向卧室里走去。
“强盗啊——”
更多的时候,花盛开坐在沙发上,劳安躺在他怀里,从新闻联播到八卦剧场,
一直看到眼皮抬不起来……
初六那天晚上,劳安照例赖在花盛开怀里看电视,时不时地塞一粒葡萄给他
吃。明天下午颜真他们就会回来,两个人都知道,谁也不愿意开口谈论这个问题。
第二天睡到中午起来,花盛开不让劳安作饭:“出去吃吧。想吃什么?这些
天把你累得很厉害。”
劳安听出告别的序幕拉开,觉得嗓子很难受,说了句:“我要嘘嘘。”就直
奔洗手间而去。盯着镜子里那张因为缺乏睡眠而委顿的脸,出了一会神,命令自
己:“不许哭!”镜子真实地反应了克制和被克制的尴尬,她笑了笑,走出洗手
间,一叠声地喊:“开开啊……”
花盛开正在阳台上抽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开开你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劳安椅在门框上做出崇拜不已的表情。
花盛开把她拉到怀里:“我如果死于肺癌,你就是帮凶。”
“嗯——不准死!”劳安把脸在花盛开胸前不停地蹭来蹭去。
花盛开建议去那家有大瓦罐的餐厅,劳安执意要去“东北人”。
服务员新换了装束,一律浓妆艳抹地扎红头巾梳两条小辫子,团花簇锦的小
上衣、阔褪裤,流火一样在餐厅中奔走。花盛开点了一个四喜丸子,上菜的时候,
穿着对襟褂子的东北小伙儿眼睛看着窗户大声喊:“祝大哥大姐在新的一年里贼
好贼好贼贼好,贼棒贼棒贼棒贼贼棒……”劳安笑得把茶都喷了出来。
东北菜太结实,稍微吃一点就饱,筷子没法不停地挥舞,说话又听不太清楚,
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毫不避讳地望到对方心里。
颜真和粟玉按期返回。
粟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劳安:“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大过年的上哪去找啊。”劳安半躺在看电视的沙发上,脸上似残梦
未醒。
“那完了,估计这房子咱们住不久了。颜真她老公的录象带已经搞掂,听人
说快的话不出春天她就能出去,你要是一直没工作……靠,又剩我自己,哪有钱
给啊……”
“颜真,录象带解决了你还不高兴?”劳安没回答粟玉的话,朝着颜真的房
门喊了一句。
“我又他妈的不太想出去……”颜真说,“那边人生地不熟的,真有什么事,
找谁啊?谁肯帮你啊?”
“怎么原来我说过的话全从你嘴里出来了?”劳安觉得好笑,又说:“能出
去也好啊,不管怎么说也可以长长见识。”
“到这时候了还能怎么想?真够烦的。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去买点衣服和鞋
子之类的东西?外国人那么大只,到时候我哪有得买啊?”
“应该买胸罩吧,外国女人都是波霸,你去了肯定买不到合适的。当然你也
可以隆胸,哈哈,一劳永逸,免得老是从我们中国进口。”粟玉坏笑。
颜真把录象带交到大使馆去,又带回来了新的任务:提供两个人谈恋爱的
“证据”,比如往来信件、电话单之类。
除了对方传过来的几张汇款收据,颜真拿不出任何证据表明她所讲的故事的
真实性:男人是颜真亲戚的朋友,在一次聚会中与颜真相识,然后相爱、结婚。
劳安和粟玉也没有什么好主意,春节后的一段时间内,她们都在焦虑地奔忙于各
自的事情,对颜真的涉外婚姻事件,也越来越少关心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劳安在越秀区找到一份文员的工作,在金城期间对电脑操
作的一番恶补终于排上了用场——招聘考试就是做一个表格和打一段字,考完当
时就通知劳安第二天上班。
公司很小,做的是办公用品,业务多是直销,很多人在外面跑,每天回来就
是等电话,大宗会传真清单过来,零星的就在电话里下单,公司这边组织派送。
管理人员少,工作也没有明确分工,劳安除了将客户的资料录入电脑外,能做到
迅速查询、节假日送礼提示、按额度定期算出提成外,大部分的工作是在接电话
和派单,更像是一个销售部的调度。在金城的业务部呆了半年多,对帐单及客户
档案都比较熟悉,这些工作对劳安来说驾轻就熟,有时想想以前给妇女检查身体
和打胎的日常工作,恍若隔世。
工作虽然胜任有余,但一来掌握不到什么技能,再就是报酬很低廉,试用期
的工资仅够付房租,试工完毕也不会涨到哪儿去,勉强能维持生活而已。
公司是前店后办公室,从后门出来有一片空场,其它三面都是厂房,有加工
电子原器件的,还有几家印刷厂和做模具的,四面合拢,围出一个正方形,楼前
都有道路,中间则种着不少树和花草,树间有水泥的台子,平时有点儿小区花园
的意思。一到吃饭时间,这个区域满挤满推着盒饭的三轮车和打工妹,路沿和树
间的水泥台上则全是吃饭的人,吵吵嚷嚷,到了上班前夕则作鸟兽散,留下遍地
白色的饭盒,犹如开过一场饭桶比赛大会。
有天中午,劳安正坐在树底下吃饭,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向着里
面那幢楼走过去,很像是李木。从面前这条路经过,应该十有八九会看到自己吧?
劳安心里突然有些难受,不知李木看见自己的瞬间,该会做何感想。
还有少半盒饭,想扔掉,但肚子又隐隐还欠点儿,还是拨拉着吃了个干净。
粟玉继续写她的都市爱情传奇、看股票,颜真突然有了很多应酬,总是很晚
才回来。
应顾大成之约,花盛开远赴西部,临走的时候没有找劳安告别,只是从传呼
机上的留言,可以看出他在新疆青海和西藏的足迹。电话费太贵,劳安很少打,
夜突然变得很长,耳朵变得很尖,似乎能听见车流的喧嚣中,夹杂着路边紫荆花
盛开的声音。
风信子的花期到了,远看像白色的凤梨。花盛开在劳安的CALL机上留言,告
知风信子培育时应注意的:过了3 月便不能移载,11月以前不仅要浇水还要追肥
……
劳安买来那种有烫金的精致信纸,戴上眼镜,夜晚坐在风信子前写信。花盛
开的行踪不定,这些信自然也就没有收件人,只是融入了写信人的呼吸和风信子
的香味,想来也是一件风雅的事情。多年不提笔,劳安写不了一张就会觉得手腕
疼,不过一段时间后便习惯了,每天如果不写点儿什么反而觉得不对劲儿。
那些信更像是日记,三个女人的日常琐事,粟玉的书、颜真的婚事、自己在
公司里接到有趣的电话、下班时在巴士上看到贼偷东西、某天路过天河见到乞丐,
还有白云山和海边,还有跟踪和火车上的老太太……
劳安有天下班回来,在楼梯口看到一个年轻人很面熟,拿着一本书转来转去。
已经上了一层,才想起是粟玉带回来过的那个大学生,脸上的神气带着些焦虑和
不安,看人的时候总像是欲言又止,给她的印象很深。
走下去大学生还在原地转圈儿,劳安问他是不是来找粟玉的,忘了地方?大
学生挠挠头,说没忘,可是粟玉不想见他。劳安笑了笑,说那你站在这儿干吗啊,
还不如早点儿回去。大学生皱了皱眉,将手里的书递给劳安,“你一定要交到她
手里,告诉她这本书陪了我三年,是我最喜欢的。现在送给她。”说完就匆匆走
了。
劳安看了眼封面,名字叫《谁动了我的奶酪》,好像是当前最流行的书,不
管在哪家书店,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边上楼边翻了下,里面还夹了一封信。走
到门口,劳安就喊:“粟玉,今天的晚饭你要请客啦。”
“什么毛病?房东死了?”粟玉边开门边说。
“情书。稀罕吧。”
“我当什么好事呢。大学生给你的?我下午刚把她撵走。”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心啊,你这样会伤害一颗幼小纯洁的心灵啊。”劳
安把书递过去,又把大学生的话一字不露奉上。
“勤劳勇敢的劳安,我把他让给你好了,用你母亲般的胸怀好好捂一捂,兴
许就把他给捂暖和了。”
“太流氓了,不和你说。”
吃过饭,颜真也回来了,劳安说起情书和那个大学生,让颜真评理,粟玉这
样始乱终弃到底对不对。颜真说粟玉早就该被我公安机关抓起来了,这样败坏社
会风气,做案多起,自己和劳安迟早得犯包庇罪。粟玉敌不过她们两张嘴,干脆
充耳不闻,拿出情书来看,没看两行突然狂笑起来。颜真好奇,问她看到什么了
笑成这样,粟玉干脆把信递给颜真,让她给大家朗读一下:
“粟玉姐姐,你好!我这样叫你姐姐,你不会介意吧。我不太懂得女孩子的
心理,我们班上的女孩儿都喜欢人家叫她们姐姐,但我不会叫她们的,我只会叫
你,发自内心地……”
颜真抑扬顿挫地念着,到后来干脆用上了四川话,劳安和粟玉在一旁听得狂
笑不止。
“靠,真没想到他喜欢乱伦这调调儿。”颜真喘气的功夫,粟玉插话。
“你怎么这么邪乎啊,还是听颜真念信,继续继续。”
“咳咳,比起你的自信、才华、成熟,尤其是稳如泰山的气质,她们简直就
是乳臭未干的孩子。当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她
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妈!”粟玉喊了出来。“靠,别念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成了恋母情结
的牺牲品了。”
粟玉抢过信撕得粉碎,劳安笑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孩子躲闪的眼神,还有眉
宇间挥之不去的忧郁,突然觉得自己笑得很不人道。刚听完颜真念信,晚上也没
有了写信的念头,想把原来写的信翻出来看看,自己是不是也和小孩子一样酸,
终没有勇气。
大使馆要的“爱情证据”拿不出,颜真的“涉外婚姻”无限期地搁置起来。
她渐渐更多地夜不归宿,偶尔回宿舍也与要上网的粟玉抢着用电话,一副日理万
机的风风火火。劳安想到女人与电话的亲密,也是证明自己价值的一种,虽然有
时类似于上街购物带来的安慰,这时候竟也全与自己无缘,灰心之余,除了信越
写越长,更从街上买了许多特价及盗版书回来,研读《弗洛尔太太与她的两个丈
夫》。
有天三个人在客厅里看“非常男女”,颜真谈起了自己的男朋友。
“你是说那个美国人?那不是你的合法丈夫吗?怎么了?你爱上他了?那好
啊,出去以后不用离婚这么复杂了。”劳安不明白。
“没说他,我说现在我有了新的男朋友。改天让他请你们吃饭。”
“你还没到美国呢就学着搞性开放了。”粟玉说。
颜真从宿舍搬走那个周末,劳安和粟玉见到了她的男朋友——一个和她差不
多高的男人。男人请她们在川国演义吃火锅,大大咧咧地爬上椅子,鞋底很慷慨
地露了出来,粟玉在劳安耳边低声说:“可惜了那双莱尔斯丹,不打折的时候差
不多要一千块钱。”
劳安掐了粟玉的手背一下,在菜单的“毛肚”一栏写了个2 ,调头对颜真说:
“粟玉让我多点一份毛肚,颜真你也很爱吃的是吧?”
“没所谓没所谓,又不值钱。”男人的嗓门很大,充满不屑,“不就是老牛
的下水吗?你们尽管点,不要客气,又不是鲍鱼龙虾。”
劳安抬头看了颜真一眼,发现后者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继续点菜。
火很旺,锅底很快就欢腾起来,大家嘻嘻哈哈地往锅里放东西,吃得不亦乐
乎。男人大概太热,非常放松地摊开在椅子中,翘着二郎腿,把手伸进衣服里满
足地捻着,不时看看摸索的结果……颜真再也挂不住,推了男人一下。
“你推我干啥?我靠……”
碰巧他的电话响了起来,男人腾出手接电话:“喂——喂?谁呀?谁?我靠!
是你这个傻B 啊?在哪?花园酒店?好好,我马上到。你等着。”
男人走后粟玉说:“颜真你要是临出国了,想多和祖国的儿子们亲近亲近,
我基本上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你好好一个干净利索的好人家的姑娘,为什么要跟
这种鸟人同居?”
“贪他的钱呗。”颜真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喝完,“我不去美国了,准备找
人还我妈的钱。前前后后可能用了20来万。”
“你是说你把自己卖给这个男人了?20万?”劳安吃惊地问。
“你少扮纯情。20万还少啊?把器官分开卖也不见得能拿这么好的价钱呢。
如果是这个理由我倒不觉得奇怪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女子爱财,取之也有
道。”粟玉伸手在劳安眼前晃了晃,夸张地笑,把第二个道字说得血肉模糊。许
多人侧目。
“你妈的流氓。”颜真说着拿根牙签对着粟玉扔了过去,“算了,不要说这
些了。喝酒吧。”
服务生来加过无数次汤,锅烧焦了颜真也不准关火,三个人喝了很多啤酒。
粟玉和劳安把颜真架回宿舍,颜真泪流满面地笑,一路走一路对遇到的人说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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