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在那家文化用品公司干了两个月,劳安有点力不从心——微薄的薪水除掉房
租水电,吃盒饭都不好随意铺张,碰巧颜真所在公司要在机场补票柜台增加人手,
劳安被推荐去面试。听从粟玉的建议,劳安戴着一顶原木色的草帽,露出浅浅反
翘的发尾,一袭黑底嵌蓝色小花的纱裙长及脚踝,脚上穿的是一双没什么牵袢的
平底凉鞋,湖蓝色挂包很小,长长地在腿弯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再拿一把鲜花就是维多利亚女郎了。”粟玉很满意自己的设计,在客厅里
大声做朗诵状:“地方航空公司如亚马逊河两岸的植物生机盎然,中国民航在一
夜之间成了没落贵族的家眷,被疯狂地收留和霸占了——售票小姐两眼朝天的顽
疾不治而愈,人们摸黑走错都可以接到打折传单。劳安在这样的前提下成了一名
航空公司职员……”
面试很成功。劳安被安排在机场,成了颜真的“徒弟”,跟她学基本的定座、
售票知识,限定在一个月内独立上岗。
白云机场离天河太远,环市东路又经常塞车,上下班很不方便,劳安打算搬
走,问粟玉愿意跟她一起到机场附近去租房子还是另外再寻房客。
“你先去机场上两天班。我看看,能不能再找人合租。机场那边房子应该便
宜。不过挨着新市,听说很乱。”粟玉犹豫不决。
“别人乱你不乱就行了呗。哪好啊?还不到处挤满了人。”劳安说。
“靠!去了航空公司就不一样了?说话透着哲理。我可是记着你说过没法想
象那些民房怎么住的。”
劳安不理她,径自去原单位办手续。也谈不上什么手续,一间简单的私营小
店,老板与员工之间除了简单的雇佣关系,与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劳安还是当
面找老板辞了职:“谢谢您这几个月的关心。以后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的您尽
管吩咐。比如说您将来想买打折机票什么的,没准我能帮上忙。”
回来的时候看见粟玉那个找人合租的纸牌子又挂了出来。白纸有些破损,蒙
着一层灰,凭空多了些沧桑的意思。
大学生又在楼下徘徊,不过这次不是被粟玉赶出来的,他在等劳安。
“我……我想请你吃个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大学生那种期期艾艾能让
所有面对的人生出优越感来,劳安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刻。
“请我?”
“对啊,你是叫劳安姐吧,我去找过粟玉,她对我讲的。”
劳安用脚趾都能想出粟玉和大学生说过什么话,没想到他居然能当真。
“我知道你心好,只想和你说说话。”
被人接二连三拒绝的滋味劳安是尝过的,左右无事,不如听他要说些什么。
“好吧,我请你。”
找了家排档,火锅里煮着东西,大学生掏钱买了两瓶啤酒,神态意外地自若
起来。
“劳安姐,我是真地喜欢粟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伤别人的心,
她就会很快活吗?要是这样,我就让她伤好了。”大学生喝了一口,镜片后的目
光望向夜空,像是随后会吟出什么诗句来。
“你叫什么啊?还没问过。”
“我叫马寄。”
“你是学相声的?”
“不是那个马季,寄托的寄。”
“噢。马寄,你听我说,她要是想伤害你,那就证明她还是看重你的。关键
是她几乎就想不起来你这么个人。我这么说是不是残酷了点儿,但这就是事实。”
“那……那她怎么会和我,和我那个?”
“上床啊?我听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根本不在乎这个啊,不是说什么天亮
说分手吗?”
“有些人确实是这样,但我不是啊。”
“那你怎么会和她约会,你想过吗,你当时想要的是什么?”
“我……那天确实是太无聊了。他们说在网上认识人很容易,我就上去看看。”
马寄推了推眼镜,看着劳安的眼神有点儿羞愧。“粟玉也说过,她就喜欢我这点
儿,什么都不懂。”
“我也不和你说什么大道理了,我自己也不懂。反正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你别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一个大老爷们儿,整天提不起精神,看着都寒碜。”
马寄的脸通红,好一会儿不说话,低着头在锅里拣菜吃。
“生气了?呵呵,生气了证明还是有血性的。”
“谁说我没有血性,钓鱼岛你知道吧,我在网上写了好多文章,声援保钓,
他们都说我写的最有气魄。”马寄的脸上有些慷慨激昂。
“能看出来。所以你就该痛痛快快的,你不理我,追我的人多着呢,该干吗
干吗去。”
“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来,劳安姐,我听你的。”马寄端起杯子
和劳安碰,转得这么快,倒让劳安有些措不及防。
吃完饭回去,到楼下的时候,马寄说这次劳安请了他,下次他请,还说自己
给人翻译资料能赚钱,让劳安不用担心。
“马寄,你别想和我约会啊,我有男朋友的。”
劳安说完就上楼了,从三楼楼道的窗户,还能看到马寄在楼下呆呆地站着,
不由得好笑。 以“迷你”来形容劳安的工作环境毫不夸张——三尺柜台,两
部电话,一台民航终端,民航终端上除了航班信息,再没有别的内容。定座、售
票指令很简单,劳安上班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在颜真的监督下进行操作。
“要是单纯卖票其实没什么,”颜真说,“主要是和旅客打交道有很多意外,
弄不好就出大乱子。”
颜真话音没落,电话响了起来,总部通知,XX台风,某航班取消。
“你这人命真苦,来上班第一天就遇到航班取消。不过也好了,早晚都得遇
到的,也算让你长见识。”颜真笑了笑,让劳安把柜台上可以投掷的东西全部收
起来,“有的旅客气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刚做好准备,一群人朝着柜台走来。
“你们他妈的怎么回事?”第一个冲到柜台的旅客个矮声高,肥厚的手掌拍
得柜台“啪啪”响。
“台风,XX机场关闭。我们也不想这样的。”颜真心平气和。
“那你们把我扔在这里就不管了?我要回去!我他妈不是去玩,是去签合同
的!几千万的合同,他妈的开玩笑!”矮个旅客的手笔直地挥着,几乎要触到颜
真脸上,劳安下意识地贴着墙壁站开。
“XX天气不好怪我们干吗?”颜真突然就火了,眉眼全竖了起来。
“不怪你们怪谁?给你们总经理打电话!”
“就是,什么世道,黑的白的全由你们说了算!现在的航空公司,全是他妈
的超级骗子!”
“给他们总经理打电话,教训一下这孙子!”
矮个旅客的愤怒给其他人增添了勇气,旅客一个赛一个地发狠,话越说越毒。
一直沉默的劳安开了口:“对不起,总经理不处理具体事务,各位有什么意
见可以留下,我们负责转达。”说着把意见本递上柜台。
人群出现短暂的静默,矮个旅客怔了一下继续说:“现在你们他妈的取消航
班,是我有道理,我他妈说什么你们都得听!我现在要你们总经理出来道歉!”
“凡事讲究程序,如果总经理事事躬亲,我想他是分身乏术的,您说对吗?
您的公司里也是手下各司其职,不可能什么都找您对不对?”劳安继续好脾气地
解释。
矮个旅客一下愣住了,人群哄笑,有人开始替颜真她们说话:“好了,别难
为人家小姑娘,问一下有什么处理办法,出出气也就够了。”
处理完最后一名旅客,颜真开始清帐。突然大叫一声:“啊!少钱了!八张
票的钱,好几千啊!我算了三遍!他妈的怎么回事啊……”
颜真哭的一塌糊涂,小孩子一样的把眼泪抹在手背上,突然想起来有个人说
要复印机票,给老板看耽误时间不是他们的错,她就把票递了给他。
颜真开始用姓氏查旅客定座记录,因为完全没有印象,只好从字母A 开始一
路查去。
“查到了!”颜真尖叫,“八个人!东莞出的票!”然后迫不及待地按照出
票地的号码打电话过去。
“他妈的财迷,拿着票去代理点又退了一次!”颜真有些泄气,握住话筒的
手都没了劲。
代理点的人告诉颜真那个人是某台资企业的采购主管,很骄傲,基本上用鼻
孔看天。
“他们还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有什么用呢?钱到了人家手里,再拿出来就
难了。”颜真一边摇头一边写了一串数字,神情沮丧得无以复加,“真倒霉,越
想钱就越亏得多。”
劳安一直不说话,等颜真平静下来,劳安说:“你先不要这么难过,我们想
想怎么去找他把钱要回来。”
“怎么可能呢?钱到了别人的手里你还想要回来,要不回来怎么办?”颜真
意外地看着劳安。
“不去要怎么知道要不回?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呗,到时候再认命赔钱也不
晚。”
“啊,你真厉害。那太好了。你来吧,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叫他把钱拿回
来。”颜真精神了许多。
劳安接过颜真手中的号码,不停地划拉着,没有说话。沉思了好几分钟,劳
安努力把声音调节平稳,拨通了那人的手机:“X 先生好。”
“哪位?你的声音很好听啊。”
“谢谢。希望说再见的时候您还这么觉得。”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您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你想干什么?”对方紧张了。
“拿回您不小心错拿的票款。”
X 先生沉默,沉重的呼吸声振得劳安耳膜有些发痒,她下意识地把话筒离远
了一些。
半天不见对方说话,劳安接着说采购主管是个很好的职位,从长远来讲,区
区几千块可以忽略不计。
“你不用恐吓我!我可以告你你知道吗?”那人大声吼了起来。
“我今晚就去东莞拿钱。要不您另谋高就而且从此别从机场走。”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以为你是谁?”
“您已经在我们的退款单上签了字拿了钱,那八张机票却跟您去了东莞,您
在东莞的代理点的退款单上也签了字,我可以到机场公安局报案的——有价票证
失窃,您的签名是最直接的破案线索。”
对方喘息越发沉重。
“怎么样呢?我半小时后出发,到了东莞给您打电话。找不到您我就打110 ,
这么动听的声音警察叔叔不会不理睬的。”
“你到了给我电话吧。东莞来过吗?我请你喝茶。”
“没有。那真是太谢谢了。”
劳安放下电话,告诉颜真:“中午下班咱们去东莞吧,去拿钱。”
“啊?真的?你好棒啊!”颜真雀跃,拉住劳安的胳膊甩了几下。
“诶,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什么不对吧?”劳安突然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管他呢,把钱拿回来再说。”颜真说完拍了拍劳安的手:
“不错,你是个聪明人。比较能沉得住气,咱们以后好好干,多挣点钱。”
劳安不知道颜真后面这句话指的是什么,却也没多问,心里设计着与X 先生
见面后怎么办。
客运车快到东莞时,劳安拨了X 先生的号码。
“南国茶秀,你们打车去吧,都知道。”
劳安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能到,对方已经挂机。
“我们不会被先奸后杀吧,然后被抛尸,谁会到这儿来找我们?”颜真开始
忐忑不安,临走前的乐观已经无影无踪。
“走的时候我给刘君说了,晚上12点接不到我们的电话,就让她报警。”
“应该把那个傻逼叫上,他手下还是有几个人的。”颜真说的傻逼就是当众
搓泥的现任男友。
“比东莞的人还多?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是来要钱,不是来群殴的。”劳
安边说边给自己打气,心里也是慌慌的。
一出冷气车,闷热的空气立即围上来,颜真怕热,还没出车站就已经开始出
汗。叫了一辆的士,问起南国茶秀,果然是人人皆知的地方。东莞不大,不到五
分钟已经到了背街处的茶楼,共分了两层,二楼挑出窗檐,墙上喂着爬墙虎和藤
蔓,在阳光下显得是个荫凉僻静的所在。招牌也是原木色的,字用绿漆,有几份
味道。
一楼很吵,土著居民衣衫不整地喝茶聊天,不是说话的地方,劳安和颜真直
接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有几个人立即转过脸来,看到劳安和颜真身上的工装,
向她们招了招手。
“大热的天,让你们跑这么远,不好意思。”一个光头的胖子给劳安和颜真
面前的杯子添茶。
“你是X 先生?”劳安把这个形象和主管对不上号,口音也不对。颜真拉拉
她的胳膊,眼睛看着对面沙发上一个人,一脸的阴沉,眼睛看着窗外。
“不是不是,他才是你们要找的债主。我是他的朋友。”
“噢。”
“你们都没来过东莞吧,晚上吃完饭,我带你们四处去转转,这里晚上的夜
景也很不错,不比G 城差。”
话题扯来扯去,都是自称姓林的光头一个人在说,X 先生始终一声不吭。
“时间也不早了,我看这样吧,茶水呢,我们来请,把事情办了,我们回去
还有点儿事,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吃饭吧。”
“劳小姐真是个急性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不赏脸呢?给我个面子,
这里去G 城也很近,我用车子送你们回去好了。”
“真地有事,下次有机会再打扰林先生吧。”
“那就是不赏脸了?那你们的事情我就管不了啦,你们看着办吧。”光头的
脸拉下来,目光炯炯地在劳安和颜真脸上打转。
劳安转向退票的正主说:“X 先生,那就请你把票款退给我们吧!”
“什么票款?我凭什么要退给你们?我根本不认识你们。”X 先生的眼睛瞪
得像牛一样,好像要冲过茶几。劳安和颜真都没想到他竟会出尔反尔,一时连句
话都说不上来。
“你……你不是在电话里说好的吗?”颜真结巴着问。
“说什么说好了,这是你们自己的失误啊,你们是一定要承担损失的,让我
拿钱出来,我的钱都是辛苦挣得诶,不是从马路上拣的。”
劳安咬了咬嘴唇,拉颜真的胳膊,示意她不要说了,拿包起身,准备向外走。
“你看看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简直像小孩子一样。坐下坐下,问题
总是要解决的嘛!”光头伸手将两个人拦了下来。“小X ,你也是,怎么能这么
讲话呢?远来是客嘛!”
“林先生,我们俩个都是粗人,不明白X 先生的意思,究竟要怎么解决问题,
你们能不能明白着说。”
“唉,这话我怎么好讲呢。本来你们的事,我是决定不要管的了,但我不管,
你们又解决不了。”
茶水喝得肚子快撑破了,几个人还是绕着弯儿,终于把意思说出来,是要少
还500 块钱,因为林先生那几个朋友本来都有事做,专门请了假来陪客,总要一
起吃个饭。劳安和颜真无法可想,当即答应了,这才拿到钱出来。临走那位林先
生还在劳安背后喊,下次到东莞来一定要打招呼,请她们吃饭。
“吃他妈的X 呀,我看不应该给他们500 块钱,妈的,不行就叫派出所的来。”
颜真在车上愤愤不平。
“那你刚才倒是说话啊?”劳安有点儿不耐烦,在茶馆的木椅上坐的时间长
了,浑身都觉得酸疼。
“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这也就是在东莞了,要在番禺,我一定要他们好看。”
颜真家离番禺不远。
车进G 城已经是夜里9 点多,劳安迷糊了一阵儿,被窗外汽车喇叭吵醒,看
到窗外有个路牌一闪而过,隐约是“平安巷”三个字。劳安觉得有件重要的事要
想起来,但越是用力去想,它就离自己越远,散失在纷至沓来的念头里。就在放
弃的刹那,她想起来了,那是花盛开胸前的坠子上曾经见过的。 白云机场旁
边的萧岗村有许多农民房出租,价格很便宜,颜真强烈建议劳安租住:“离机场
这么近多方便,再说价钱便宜。你说你出来打工为的不就是钱吗,天河那种地方,
一个月的工资全交房租了,有什么意思……”
劳安没有多解释,碰巧柜台的另一个售票员,叫刘君的,在萧岗租了套二居
室,房租很低,同样的房子,半年的房租不够在天河租一个月,劳安成了她的新
房客。
劳安搬家的时候,粟玉寂寞地嘲笑:“真是自甘堕落。宁愿与农民为伍。”
劳安的回答充满歉意:“对不起了,害你要重新找人合租。”
风信子的花期早过,劳安依照花盛开教过的办法,将鳞茎挖起风干,包起来
放在箱子里带走,准备10月再重新栽种。
刘君皮肤白皙,眉眼细长,嘴阔唇厚,总给人一种狐媚的印象,声音娇嗲,
仿佛舌头活动的空间比较广阔,是一种没有遮拦的慵懒散漫。
粗糙的生活环境容易让人建立真实的情感,劳安和刘君渐渐相依为命。劳安
休息的时候,会和房东一起去新市的菜场上买菜,做好饭,等刘君回来吃,刘君
下班路过小店,会给她带回一支雪糕或者别的小东西。到刘君休息,同样的故事
接着上演,所不同的是一旦劳安回来晚些,刘君会象个孩子似的趴在装着防盗网
的阳台上心急地盼望,见她在路口出现就迫不及待地喊:“快点走呀,我都饿死
了!”
然后在饭桌上撅着嘴巴要劳安表扬“这个炒得比上次好多了。这汤很好……”
劳安的CALL机到期后也没有再续。在萧岗用一个公用电话给花盛开打过一个,
告诉他自己搬了家,一切均好勿念。花盛开说西藏的天很蓝,冬天在羊八井,零
下20多度可以露天洗温泉浴,劳安回想起他在自己身上涂满浴液的情景,眼眶一
热,说漫游费太贵有机会再聊,就把电话挂了。没有告诉他自己的住处。
晚上和刘君一起参加同事的生日宴,劳安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偶尔啜一口
手中的胡萝卜汁。寿星发现新大陆般把脸凑到她面前:“啊!美女!不给面子!
躲在这喝果汁!走,喝酒去!”
他们把所有的异性都称之为美女,一开始劳安很是不习惯,很快也能见怪不
怪地回答:“什么事?”只当“美女”二字是自己打小就被人称呼的乳名。
“对不起,不会喝。”劳安低着头,屏住呼吸。“我教你。”寿星公说着嘴
就嘟了过来,几乎吻在劳安唇上,劳安死死地屏住呼吸,忍无可忍时叉出五指按
在寿星的胖脸上。
“哎!快看啊,美女脸红了!哈哈,快来看!现在还会有女人脸红啊!快来
看呀!”寿星的脸埋在劳安的手掌里,撒娇地摆着头。
“干吗干吗?想喝酒?我跟你喝!说吧,红的白的?”刘君放下话筒,老鹰
捉小鸡似的抓住寿星的领子。
“不,不跟你喝,谁不知道你是酒桶?”寿星顺势反握着刘君抓住他领子的
手,突然细声细气地学女人说话,包房的天花板几乎被笑声轰开。
曲终人散,刘君已经站立不稳,粘住劳安:“我是为了你,为了你喝成这样
的,不是为了自己,你得记住!”
“我知道了。先回家吧。回家再说,好不好?”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劳安她们住的地方路太窄,车开不进来,两个人在雨里
拖泥带水地弄了满身泥泞。
“劳安我哭了。”刘君钩住劳安的脖子,“奶奶的 我这么美居然住在这样
的地方,这是不合理的……你说是不是?”
没等劳安回答,一束手电光照了过来,有个穿雨衣的男人问她们要“三证”。
劳安赶紧把暂住证和身份证递给他。
“计划生育证呢?”
“都没结婚,什么计划生育啊?”刘君嘟嘟囔囔地说。
“谁知道你结没结,走,到派出所说清楚!”
“不去!”刘君紧紧抱住劳安的脖子。
那人烦躁地拉扯着,嘴里嘟哝着嫌刘君“骚得不成样子”,“走,少废话!”
劳安鼓起勇气要看看他的证件。
“去你妈的,半天不放屁,还精得很……”男人用力推了劳安一把,几乎把
她们推倒在地。
“乜事啊?”房东太太不知做什么也从楼上下来,长柄的手电筒很优质,电
光雪亮地照了过来。那人见状把劳安的证件扔在地上,拔腿跑了。
“你们以后不要回来这么晚啊,周围的烂仔不少。不过也不用怕的,只是想
要钱。”房东太太帮忙捡起证件,唠叨着给劳安她们照亮。
回到家里,刘君又哭又闹,把那人的祖宗唠叨到自己反胃,从客厅一路吐到
卫生间。
安顿好刘君,劳安默默地躺回自己的小床。雨还在下,窗玻璃被砸得“噼啪”
响,屋外有间歇的犬吠。每每等到机场关闭,民工回棚,夜市收尾,这里都会显
露一点遥远的田园气息。
忽然很想花盛开的声音,恨不得立刻出去买个手机。这但冲动持续的时间并
不长,她想起那一声失落的“我爱你”,一个男人在那种时刻的诚实,是对未来
的一个裁定,即在他的世界里,并没有给她预留着位置。
房东太太自那夜开始对劳安和刘君有了深切而具体的关怀,时不时带着一双
儿女来串门,端一盆玉米棒子骨头汤让她俩“补补”,换回一些飞机上特有的东
西,并告戒她们现在社会很乱,早点回来,别喝酒之类。
这天劳安和刘君同时当班,没人在家做饭,晚上两个人下班后索性去逛了逛
北京路,回来已经快十一点。
“啊!”劳安刚刚在床沿上坐下,刘君在对面的屋子里惨叫开了。她赶紧跑
过去。
“你看你看你快看啊……”刘君晃着满头秀发泪雨滂沱,地上有个没干透的
脚板印。“你看这个嘛,这个新的,被拆开了。”刘君坐在床头的空隙里摆弄着
一个火红的文胸。“我要离开这儿!劳安我要离开这儿!”刘君歇斯底里地叫。
“好,我去拿包。”
“死人!你讨厌!”刘君破涕为笑。
“没事了?那我过去了。”
“劳安,住在这里确实不安全,要早点儿想办法离开,真的。”
“这还用说,有钱我现在立马搬走。”见刘君噘着嘴,一副可怜相,又说:
“我看这是小孩子干的,真是图财谁翻你那个东西。以后让房东把钥匙管好,别
随便乱放。你呀,就当自己现在是公主落难,以后必能洪福齐天。”
“唉,就不知道这当孙子的日子还要熬到多久。公主流落民间,好歹还有人
去找啊,谁吃饱撑的会来找你我……”刘君拿纸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搽着眼睛,见
劳安要走,又喊起来:“你和人家说说话嘛,整天上班上班,多烦啊。”
“天天在一起,还有什么话没说。”劳安笑。
回到自己的屋子,摆在柜子里的拼图少了一个盒,劳安自嘲地咧了咧嘴,戴
上耳塞听广播。萧岗的新家没有电视,李木留下的小收音机又派上用场,没事听
听音乐频道,偶尔也会听听夜间节目,听那些被情感折磨的男女打电话到电台去
倾诉,想象着花盛开曾经的工作场景。
电台在播许美静的专集,背景音乐《城里的月光》把主持人的声音衬托得甜
美而柔和:“有朋友告诉我,看过好多遍许美静的MTV ,总是不记得她长成什么
样子,可是只要她一开口,只要旋律一响,就知道是许美静在唱歌而不是别人…
…”
刘君洗完澡,白里透红地倚着劳安的门框:“大公主你洗不洗?”
“洗。”劳安摘下耳机。“大公主这叫入浴,温泉水滑洗凝脂。”
“劳安。这日子好闷啊,咱们去找男人谈恋爱吧。”
“上哪去找?”劳安说着拿起睡衣。
“我发现你对男人好象不感兴趣。这样的话……人家怎么敢找你呢?女人嘛,
一定要贱一点儿才行……”刘君跟在劳安后面说。
“我犯贱的时候你看不见,我贱,我贱,我贱贱贱……马上就到卫生间了,
你还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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