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天成广告传播有限公司在G 城大道南段一座破败的写字楼里,一楼大厅的入
住企业名录中有刚添进去的名牌,显示在二层。
大厅通向二层有个旋转楼,花盛开手里拿着招聘的报纸走上去,在拐角处有
几个人坐在门口临时摆放的两张长椅上,顶头的房间门上写着公司的名称,果然
就是这里了。花盛开领了表填上交进去,坐在椅子上等着叫人。
他从西藏回来有一个星期了,顾大城留了下来,说要在西藏完成书稿。他说
当第一次看到西藏的原住民时,就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是什么了,中国的水源就
在这座高原上,全世界的脊梁也在这里,他要让全世界了解这里的人们,他们的
生活。花盛开对顾大城说,他是一个有理想的青年,而自己不是,所以他得回去
了。
在花盛开对面坐着一个骨感的年轻女人,打扮休闲,盼顾间目光凌厉,颧骨
高耸,典型的南方人长相,神色已经颇不耐烦,不时站起来走动,向门里张望着。
花盛开注意到她蓝色的背包,肩带上系着一个小熊公仔,看起来非常眼熟。
不知是不是因为花盛开多看了她几眼,那女人从门口问完还要多久,就看着
花盛开走过来。
“有烟吗?”女人在花盛开身边坐下,赌气似地问他。
花盛开拿出烟来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枝。
“真闷,不知道都问些什么,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估计是直接就面试了吧。人也不多。”
“你这会儿来人已经少了,刚才把走廊都站满了快。早知道我就过几天再来,
报纸是昨天登出来的,基本上都这会儿来。”
“过几天来,他们可能招到人了吧。”
“不会。哪有那么容易。”
花盛开不知道她的自信从何而来,也不想多问,又仔细看了眼她的背包,公
仔小熊下半身裸着,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毛衣,瞪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
“你应聘什么?”那女人吞云吐雾地问。
“策划。”
“原来做过?”
“算是吧。你呢?”
“文案。不过我没做过。”花盛开没接话,女人接着说:“你的声音听起来
很熟悉,原来肯定在哪儿听过。”
里面喊了一声“粟玉”,女人将烟头在地上踩灭,说了声“我先”,撇下花
盛开走了进去。这一次倒是很快,5 、6 分钟的功夫,女人就从里面出来了。
“你是叫花盛开吧,里面让我叫你一声。还有个复试,有缘再见吧。”女人
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花盛开刚才听她说声音熟悉,以为她是听过“都市夜归人”
节目的,现在看她对自己的名字并无印象的样子,才知道想岔了。
从天成公司出来,天色尚早。一时不想回家,想起好久没去看小慧了,径自
打车去她的学校。
花盛开离开金城后,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接到梁小慧的电话,在西部的那段时
间,很多地方信号不好,小慧在电话里常会报告哪天是“无法接听”的。叽叽喳
喳说些学校的事情,谁和谁拉手了,谁说自己喜欢哪个男同学啦,运动会跑了第
二名,还有兴趣班自己报了绘画……直到梁慧在一边说“花叔叔的手机是漫游好
贵的”,梁小慧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
不忍心小姑娘总是主动打给自己,花盛开偶尔想起来,也会估计着放学到梁
慧下班前的时间里打过去,大部分时间梁小慧或者保姆接的,只有一次是梁慧,
说是头痛在家里休息,没有上班。花盛开干巴巴地说让她注意休息,生怕自己的
语气中露出什么温情,让她会错了意。
赶到学校,梁慧的司机小王已经等着了,两个人一起等了几分钟,梁小慧就
出来了。远远看到花盛开,小姑娘嘴扁了扁,好像要哭出来,硬忍住了。花盛开
心中一酸,张开两手,小慧走过来,只是牵了他一只手,一声不吭地走。花盛开
回头向小王招了下手,示意他自己回去。
梁小慧不说话,花盛开便沉默地陪她。掌心里的小手很暖,纤巧的小耳朵边
拥着些碎发,走动的时候向后飘着。这童稚的亲近让他的心里再次拥起一股暖意,
但这种感觉是他不习惯的,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再依赖着任何人,也没有习惯过
其它人对自己的依赖。那在他看来是一种债务,一种难以清偿的债务,会让他逐
渐变得牵挂,直到无时无刻不沉入其中,永远地失去自己。
“小慧,你生花叔叔的气了吗?”
她不吭声。花盛开将她拉到一边的树下,在那里不会挡着路人。他在她面前
蹲下来,注视着她的眼睛。
“小慧,花叔叔最近刚刚找到了工作,所以现在才来找你……”
“大人都会撒谎吗?”
“什么?”
“我爸爸原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他很忙。可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
在街上看到过,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想他是爱你的。只是大人需要自己的生活,这你长大才会明白。”
“这句话是我妈妈说过的,你把他们的话都说了。”小慧突然觉得好玩,对
着花盛开笑了一下,花盛开却笑不出来。
“我是在撒谎。小慧,请你原谅。我不能经常来找你,这并不是因为工作忙
得没有一点儿空。但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
“是因为我妈妈吗?”梁小慧看着花盛开,像是一直看到他心里。
“怎么会,不,不是因为她。”
“你骗我。你骗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
“你说说看,怎么感觉到的?”接连被指“撒谎”和“骗”,花盛开稍稍有
了些怒气。
“我觉得你不喜欢在她的酒店里工作,刚开始的时候喜欢,后来就不了。你
害怕她叫你回去,对吗?”
“有点儿。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花盛开松了口气,站起身来,两个人向
着家的方向慢慢走着。
“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谁这么说啊,这不像你的话?”小慧每次说大人话都叫他心里格登
一下。
“我妈妈说的。她说你很忙,但是对我已经够好的了。”
“妈妈那么说是因为客气。”
“她为什么要客气呢?你又不是外人。”
“我也不知道。”
花盛开和粟玉都通过了复试。
公司包括老板在内,在册员工共8 个人,两个设计人员一男一女,两个财务
都是女的,出纳同时还要兼后勤,花盛开是策划,粟玉是文案,另外就是一个跑
外联的女孩子和老板郑斌。上班的第一天,开会欢迎新员工,没有会议室,就在
办公室里随意坐成一个圈儿。
郑斌约摸30出头的样子,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眼睛很亮,一幅精明强
干的私企老板模样。自称是某名牌大学毕业,建筑设计专业。
“大家可能有些失望吧,看到公司这么小,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实际上情
况要比表面好一些,比如我们这个公司由3 个股东筹资注册,150 万的资金全部
是到位的,绝对不是皮包公司……办公设备我们一定要一流的,最好的,这样才
能做出最好的活儿。而且我们只要能上路,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实现股改,让敬
业的员工都成为公司的股东,我们最后的目标是要把天成做成上市公司。”最后
一句话赢得了大家的掌声。
会后郑斌把花盛开叫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里。
“坐坐坐!”郑斌让花盛开在沙发上坐下,出纳兼后勤的小姑娘也姓郑,听
说是郑斌的一个亲戚,沏上茶退了出去。
“你原来在金城做过?”
“是,做过将近一年时间。”
“我和那儿的总经理梁慧很熟,原来听她说过一些情况,金城刚开始情况很
不好,但现在已经开始不错了。”
“梁总还是很能干的。”
“是啊,这个女人,很不容易。你原来做过广告公司?”
“嗯。给一个朋友帮忙,就是现在的诚风公司。”
“诚风我知道,在G 城算是做得最好的广告公司之一啊。你原来在那儿做什
么?”郑斌的脸色显得很兴奋,从沙发上欠起身来。
“策划总监。有半年时间吧,那时候他们也是刚刚起步。”
“那我真是找对人了。我现在这儿缺的就是你这样的。”
公司给员工包中餐盒饭,质量还过得去,第一天里面还有几条小虾。
粟玉把饭端到花盛开的桌子上和他同吃。
“那天我就知道还会见你。”粟玉拿报纸在花盛开的桌上铺着。
“那你够神的。我就没想到。”
“没想到我也会进来?”
“这个我看出来了。我是说我。”
“别装了。”粟玉把菜盒里的虾往花盛开的盒里拣,“我吃不惯这个,都给
你吧。”
花盛开虽不习惯别人布菜,但粟玉的随意倒也并不让人反感。
“我原来没在公司做过,以后你要多提醒我。”
“几条小虾就想收买我?”花盛开不动声色,将那些小虾剥皮放在嘴里。
“不光是小虾,你看这饭盒里还有什么,尽管都拿过去好了。”粟玉瞪大眼
睛,认真地说。“实在不行,还有我。”花盛开咳嗽起来,有一小片虾皮儿呛到
喉咙里。“好了好了,吓着你了。”
当粟玉站起来给花盛开捶背时,似乎有刷地一声,室内的目光整齐地移过来。
花盛开说了声“我去洗手间”离开,粟玉转过身来,窥视的目光们又“刷地”收
在饭盒里。她扫了眼那些伪装的不动声色,回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怡然自得地
继续午餐。
天成公司开业以后并没有在媒体上做广告,但还是及时地接到不少生意,郑
斌似乎私下有无穷无尽地关系需要应酬,这些关系则给公司带来业务,虽然规模
都不大,也足可使刚刚开业的天成持平。郑斌平时在公司的时间不多,一回来不
是和花盛开长谈,就是召集全体员工开会,布置任务和期限。
公司以最快的速度给有外勤业务的员工印了名片,花盛开的名片上写着策划
主管,粟玉则是文案主管。公司的人少,策划主管不仅要负责创意,还常常是项
目负责人,设计、文案、与媒体的外联,等于是由他来统一协调,初期郑斌还参
预一下,后来干脆向大家明确,这些事情都由花盛开来统一安排,大家都要服从,
除非有特别的意见,否则不需要向他汇报。
“这次这个项目,拿下来可是费了很大力气。对方是个大厂家,每年在广告
上的投入不少于一千万,我们要是做得好,可以慢慢把它的广告全接过来。”例
会上,郑斌的脸上显得非常兴奋,好像一千万就快要打到公司的账上了。
桌上放着一双崭新的旅游鞋,听郑斌介绍说叫甲马牌。项目是电视广告,暂
时只在地方卫视台上。天成公司开业以来还没有做过电视广告,大家都很雀跃,
纷纷献计。
搞设计的小伙子小马先说自己的想法,既然叫甲马,肯定是从水浒中受到的
启发,电视画面可以用电视胶片来拍,找一个人饰满戴宗,他正在送一封急信,
穿山越水,可是等他赶到时,收信人正在看另一封,看到戴宗,说了一声“你来
晚了。”戴宗气急败坏,看着一边站着的另一个信使,问:“你穿的是什么鞋?”
这个信使是一个妙龄少女,脚上穿着一双甲马旅游鞋,正在地上轻轻点着。
粟玉说现在的年轻人对水浒已经不熟悉了,而旅游鞋的主要消费者则是年轻
人,所以小马的方案显然不行。郑斌问她的想法,她说暂时没有想到好的。
另一个搞设计的姑娘叫小李,说既然不和水浒有关,不如这样,拍一群人在
跑马拉松,有个人跑到一半儿渴了,就坐在马路边儿休息,从背后掏出一个苹果
来大口啃着,镜头这时移到他的脚上,有苹果渣掉了下来,几只小蚂蚁正在抢。
吃完苹果后,他开始超越了所有的人,第一个到达终点。
大家都说这个不错,比前一个强了。
“这个是不错,但这个旅游鞋注重的是日常,而不是运动,它不是跑鞋。”
粟玉的反对意见总是最多。
花盛开一直托着腮在想,见郑斌看着他,就说大家还是回去好好想想,既然
是第一单大生意,就一定要拿出一个让客户满意的方案来。郑斌宣布散会,第二
天再汇总意见。
下班后粟玉叫住花盛开,问他晚上有没有空。
“又请我吃虾?”
“你又不是娱乐圈儿的,补那么多钙干吗?要是没事,一起喝茶吧。我有些
事要请教。”
在肯德鸡吃了快餐,粟玉带花盛开去一家名叫“呼吸”的咖啡馆。
进门就听见巴赫的小提琴曲,随着走动的角度若隐若现。六、七十个平米的
空间,被设计成一个欧式的客厅,壁炉在夏天是关着的,但可以想象在冬天的时
候会很有气氛。桌布是很漂亮的墨绿色格子,墙上没有常见的鹿头或者猎枪、船
锚一类,大小不一的画框中,陈列着柯克施卡和蒙克等人的仿制品。
在二楼找到临窗的位置,各自叫了咖啡,可以看出粟玉对此很在行。她告诉
花盛开,自己过去是做自由撰稿,可能时间久了人都有个腻烦的过程,写不出东
西,加上经济上又不宽裕,就想出来找份工干,同时调节一下脑袋。
“媒体文章绝对是可以把一个人锈逗,我现在说话都有点儿弱智了,那天来
公司应聘,问路就问了三个人才找着。”
“我平时只看旅游杂志,不过文章的质量也很差,只是为了了解资讯。”
“旅游现在成为一种时尚,一到大假全国人民都不在家好好呆着。”
“是啊,找个去的地方不容易。”
近处的墙上有一幅蒙克的风景画,是埃及的风光,花盛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我听说外国人都很烦我们,现在出国旅游的人里面,中国人成了最多的了。”
“出国旅游还是公款比较多,考察。难怪人家印象差。”
“说点儿正事儿,我没做过广告,心里没底,你给我来个岗前培训吧?”
“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别怪我没有言在先。”
“什么事?”
“我从来没学过广告。”
“你要不是聪明就是骗子,那你过去都是怎么混的?”
“我是后一种。”
花盛开说自己对创意的理解,其实就是一条,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印象深刻。
“当然,你不能让人对你要传播的东西没有期待,看完了以后不知道你在为
什么做广告,这样就行了。”
“我看过一个广告,印象特别深刻,”粟玉拿烟给花盛开,两个人一起点上,
“哪国的也记不清了。安全套的。”粟玉一说到痛快的地方声音下意识地就大起
来,引来周围几缕目光。“画面出来的全是一对儿一对儿的老人,旁白说这是岗
村宁次的父母、希特勒的父母,反正全是战犯,最后说,要是他们使用了XX牌产
品,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场战争。哈哈……”
两个人笑了一阵儿,相互对视一眼,忍不住再笑。
“这个是挺绝的,在一个广告精选里,原来看过。”
“那个旅游鞋的,你有没有想好?”
“有点儿念头,不成熟。”
“这话像县长说的。说说看嘛!”
“我想最好是大部分时间里不要出现人,这样容易引起悬念。你记得那个广
告吗,啤酒的,从车上掉了下来,被一堆蚂蚁接住,那个不错。”
“忘了是什么牌子了,我喝酒不太注意牌子。”
天成公司最终接了这个活儿,对方很满意花盛开的创意:
近镜头对准一双穿着“甲马”牌旅游鞋的脚,欢快地向前走着。有另外两只
脚跟在后面,鞋子的标志模糊,但明显不是“甲马”牌。后面跟着的那两只脚显
得越来越疲惫,鞋带渐渐脱落,终于停了下来,可以看到穿鞋的人蹲了下来,而
且在喘气。“甲马”鞋也停了下来,转向,在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镜头上移,
穿“甲马”牌的是个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内向的男孩儿,而蹲在地上喘气的则是
一个美丽的年轻姑娘。此时推出旁白:“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期待”。然后
在前景中推出“甲马”的特写和标志。背景中男孩走到姑娘的身边蹲下,帮她系
鞋带儿。
那句旁白出自粟玉,很得郑斌的赞赏。
“接这个活儿的意义,不仅仅是因为它是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而是它
会让天成走出单纯依靠人际关系接活儿的局面,显示出我们的实力,这将是一个
转折点。”签下合同的当天,郑斌请全体员工吃饭庆功,并且说了如上的话作为
总结。
“郑总,意义这么重大,奖金不会少吧?”粟玉及时接住郑斌的话。
“小粟在哪一方面都很敏锐,啊,放心吧,公司的制度绝不会白订。大家的
积极性就是公司效益的保证嘛。”
花盛开喝了一杯啤酒,算是对同事们热情的答谢,此后便寡言少语地喝着自
己的菊花茶。他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大家说的话都像是经过预演,没有任何
意外,而且饭局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习惯性地拖延,好像吃饭的意义就在于它能吃
多久。
吃完饭又接着去唱歌,郑斌接到电话先走了,花盛开本来也想告辞,被粟玉
拖住,“你再一走我们就快成了尼姑的狂欢节了。”花盛开只好留下。
只有做设计的小李爱唱歌,连着唱了几首,话筒让不出去,干脆放着原唱,
把声音调小,坐在包间里喝酒聊天。粟玉多喝了几杯,显得非常活跃,出语惊人,
荦段子一个接一个,席间不时爆出欢笑。
“花盛开,你也给大家讲一个嘛,别这么与众不同。”粟玉一句话,大家都
静了下来,一齐看向花盛开。
“我是真不会讲,记性太差,一个也没记住。”花盛开摆着两只手。
“出来玩嘛,别这么一幅如丧栲妣的样子。”小马是北方人,喜欢用成语。
花盛开脸上微微变色,起立说:“我得先走一步,几位慢慢玩吧。”粟玉拎
起包,开门追了出去,留下几位面面相觑。
“那都散了吧,也不早了,明儿还上班呢。”
“花盛开你等等!”粟玉气喘咻咻地追上来,花盛开并不停步。粟玉跑到他
前面站住,要是再走就会碰到她身上。“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再不走还听你说荦段子?”花盛开绕过粟玉,继续向前走,不过脚步却缓
了下来。
“你烦我啊?”粟玉跟着花盛开一起往前走。
“不是烦你,人一多我就烦。”
“听说这种性格是因为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所以就形成了封闭。”
花盛开停下脚步,看了看粟玉。
“又怎么了?我发现你真不像个男人。”粟玉笑着打了下花盛开。
“我像不像男人,你暂时还没有资格说。”
“我是女人,所以就有资格。要么你证明给我看看?”粟玉奸笑着。
花盛开松开一条胳膊,任粟玉挽着自己,两个人信步走着。
“其实我知道你烦什么,我也挺烦的。不过最近我有点儿不对劲儿,特别害
怕一个人呆着,我现在住的房子本来有三个人,突然走了俩,回去觉得特别寂寞。”
“不如找个人结婚,一劳永逸地解决。”
“和谁结啊?你要愿意咱们明天就去办?”
“咱们俩?明天结婚,后天准得离。”
迎面不时有一对对情侣经过,有两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孩子蹲在路边,女孩
子低着头在啜泣,男孩子眼望着别处,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
“这孩子准是怀孕了。”粟玉肯定地说。
“你的想象力真是一流。”
“绝对是,敢跟你打赌!”
花盛开心中一动,回过头去再看,两个孩子还在路边蹲着,女孩子留着半长
不短的头发,垂下来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男孩子对身周过往视而不见,嘴唇
像是神经质地动着。花盛开很想知道他是如何安慰她的,假如她真地怀孕了。
劳安星期天独自进城去买东西。路过天河,粟玉阳台上的招牌已不见了。不
知道是否最后招了那个男房客,开始她的新同居时代。想上去看看她,却不知道
见了面该说什么,终于做罢。买了些报纸,在天河广场坐了一会儿,翻看招聘栏
目,市场营销和文秘类长盛不衰,永远都能找到工作,不由庆幸自己在金城的工
作经验。
天河的乞丐仍站在那里乞讨,神情和几个月以前没有两样。劳安想起那次顽
皮的追踪,还有花盛开说的“那我就去当乞丐。”那样的经历,恐怕不会再有了
吧。而他的话,也只是随口的一句调笑罢了。
到上下九步行街去买衣服,看到一家“平安商店”,是卖小吃的,想起从东
莞回来的路上,看到过“平安巷”,心中一动,决定去那儿看看。问了几个司机,
都不知道平安巷在哪儿,劳安就先打车到去东莞的路口,顺着客车回来的路线慢
慢留意。
如果花盛开知道她这样好奇,将会做何感想?一定不会是赞赏。在寻找平安
巷的路上,劳安几次想要就此罢手,但强烈的直觉让她意识到,这个吊坠儿的秘
密会与自己有关,它将是一个预言,会告诉自己将来的一切。这好奇心种在心里,
就像一根刺扎在指甲里,如果不解决掉,就会化脓、溃烂、煎熬。
几乎走遍了所有的街口,并没有看到平安巷的路标,劳安开始怀疑先前看到
的是幻觉,她想这样正好,自己不必再去寻找一块不存在的路牌,就此回家去。
一辆标明东莞到G 城的客车从面前经过,但它没有沿着大路往前开,而是拐向旁
边的一条路。劳安跟了上去。这是两条大道之间的一条小街,但也有四个车道,
中间经过一个公交公司和一个大的制药厂,再往前经过一段铁栅栏,那面曾经闪
过眼前的路牌再次出现了,在它后面,是一条更小更旧的小街。
平安巷看起来饱经风霜,各个时期不同风格的建筑混居在一起,是一段无声
凝固的历史。那些粗大的梧桐、榕树还有紫荆,有些可能是有这条巷子的时候就
种下的吧,它们应该目睹了这里的一切变迁,还有那些院落深处的故事。
这里已经是市区的边缘地带,租住的人看起来也并不多,阳台上不像一般外
来聚居区晒满了衣物,街上没有多少外省人的面目,店铺也相应的很少,偶尔有
小百货店开在人家的院内,向街的门面也可以看出是住家的格局改造成的。多半
看不到店主,或许在屋里忙自己的事情,有顾客的时候要喊一声才出来招呼。有
儿童在荫凉里安静地下象棋,没有凳子的同伴柱着膝盖在一旁观战,荫凉的门廊
下,藤椅上坐着浊眼昏花的老太,目光漠然扫过街上的行人,在心里记录小巷每
个细微的变故。
门牌号是从另一边排起的,劳安一直快走到巷子的另一个出口,才找到那一
家。牌子的边缘部分已经完全锈蚀了,红色的锈迹像花边一样托出中间完整些的
漆面,中间是白色的字迹“平安巷18号”。门上一把黑色的挂锁,看上去年代尚
不久远。
走了很久,劳安觉得腰酸脚胀,就在门前的一个石龟上坐下。
“你找谁?”
劳安闻声抬头,侧面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眼睛因为怕光眯在一起,
满脸是皱,总有7 、80岁的样子。说的是普通话,广东的口音不重。
“噢,我是来参观的,这条街……很有意思。”劳安没有提防有这样的询问,
脸上有些发烧。
“累了吧,到我们家去坐,喝点儿水。”
老太太说完径自回身,并不问劳安的意见。她的家是16号,属于偶数一列,
与18号是隔壁。院子中央有苍老的榕树,长须垂下来,几乎够到树下的几张竹椅。
劳安还没有坐下,有小姑娘从厢房跑出来,问她要可乐还是果汁,原来老太太是
揽客的,难得她的神情那么自若。
“主要是想找人来说说话,家里人都在外面,就这个重孙女儿暑假里来陪我,
也没多少耐性陪我聊天。”老太太似乎看穿劳安心里的话,边让座边解释说。
劳安笑着说:“没什么啊,您老真有意思。”
“我看你啊,不像是旅游的,近两年这儿也来了不少游客,打扮和你可不像。”
“我不是外地来玩的,只是有个朋友提起这里,有空过来看看。”
“噢,这条街老了,但好多人还没忘。不像人,老了就成了废物。”老太太
咧着嘴笑了,牙齿倒很齐全。
“我看您精神好着呢,说话和一般的老人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也说不好,听起来清楚,很有……内涵。您肯定上过学吧?”
“呵呵,有什么内涵?上过几年学,倒能识几个字。”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好一阵儿合不拢嘴。
“你可说到她心坎儿上了。我太奶奶最喜欢听人说她有内涵。”老太太的孙
女儿到上房去,经过院子冲劳安挤了挤眼睛。
“去去去,做功课去。”老太太口中呵斥着,脸上却带着笑。
“您这房子有年头儿了吧?”
“这房子盖了怕有九十年了吧,听说是民国初年一个南洋商人的别墅。不过
我们搬到这儿,还是六十年左右的事情。我父亲当时还算有钱,遇上这家人要卖,
就买下了。”
“那时候您一定很漂亮。”
“呵呵,当然比现在要漂亮。刚到这儿的时候,我才十六岁,父亲很开明,
让我去上洋学堂,后来要不是家里出了变故,我就要去国外留学……”说起旧事,
老太太的眼神亮了起来。劳安凝神倾听,知道几十年前的青春岁月,正在老人的
脑海中一一闪现。
“那时候这儿的房子不像现在这么密,你要注意看还能看出来,老房子之间
都隔着一段儿,有前后院,花园什么的,都是城里的人在郊外的别墅。像你刚才
去看的隔壁,本来是我们家的另一个院子,从前都是停放车子的地方,解放后被
收走,来住的人也是一荏儿一荏儿的……”老太太打住话头,没有将家中的变故
讲出来。
“现在好像没有人住了?”
“差不多二十年前,这儿出过一桩案子,死了人,就没人再住了。”老太太
望了望隔着两家的院墙,语气中带着萧索,劳安听到死了人,心中一凛,并不接
话,希望她接着说下去。
“按说这是别人家里的惨事,不该拿来嚼舌头的。不过你既是外人,听了也
无关紧要,只当是编故事吧。”
劳安点了点头,又要了一瓶果汁,慢慢啜着听她讲下去。
二十多年前,平安巷18号住着一对30多岁的夫妇。两个都是文化人,男的听
说在图书馆工作,平时总是穿得很整齐,走路看着地不看人。女人则与他很不相
同,据说是一所大学的讲师,身材相貌都很好,衣服也很时髦,在这条街上很引
人注目。他们俩都是好人,那时候我的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工作,我一个人住在这
里,很得他们的照顾。
那时候刚传出风来,说要改革开放,其实在G 城做生意的人却已经很不少了。
有个经营首饰的商人就住在这条街上,平时也收别人的旧首饰,在内地和G 城之
间往返,很是赚了一些钱。隔壁的女人很喜欢他的首饰,经常去买,他喜欢她,
给的价钱很优惠,有些干脆是白送的。后来他们就好上了。
“就因为一些首饰?”
“当然不全是,那个商人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并不像一般的商人没什么文
化,人又长得气派,当时不光是她,这条街上的女人,有几个是不喜欢他的。那
个时候大家都不富裕,他为人很大方,很容易引起别人好感。”老太太看来对那
个女人颇有好感,并不愿意直言她的虚荣。
“说的也是。”
都住在一条街上,纸包不住火,不久大家就都知道了,背地里对这家人指指
点点。那女人也听到了风声,不过并不以为意,从街上走过时头仰得和从前一样
高,别人反倒不好意思看她。男人是个比较孤僻的人,在这条街上并无朋友,有
好几年都蒙在鼓里,后来可能慢慢也知道了,但并不说什么。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孩子,男人把心都操在孩子身上,很小就教他千家诗百家
姓,不去管女人的事。女人那时候除了在大学教课,还兼了不少职,每个月能赚
不少钱,男人的工资却很少,读了一肚子的书,一时派不上用场。如果一个家是
靠女人来养的,那男人很快就废了。
我亲眼看着那个孩子长大,越来越靓,非常聪明。他常常过来陪我聊天解闷,
很是难得。他很小年纪就会背好多诗,识字也多,有时候我们不说话,各看各的
书,他手的里的书比我的还厚。
就这样,那个孩子长到快10岁……
“他们为什么不离婚呢?”
“那时候离婚不像现在这么容易,另外也都在为孩子着想。”
“其实这样对孩子不见得就是好。”
“真是孩子话,不离婚当然对孩子有好处,最起码家还是完整的。”
劳安没有继续争辩:“后来呢?”
那个商人是真心爱着那个女人,十几年过去,他已经是中年了,但没听说过
他有别的女人。有一天他终于忍耐不住,喝醉了酒,跑到隔壁来,让那个女人和
丈夫离婚。男人受不了这样的气,将他赶到街上,两个人撕打在一起。街坊都知
道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拦他们。
商人喝醉了酒,打不过男人,最后躺在地上,傻笑着说——孩子是我的,你
明白吗?他是我的。男人惊呆了,手里拿着根棍子,呆呆地站在街上。周围的人
有些可怜他,看不下去,好多都回去了,只有些烂仔还围着,鼓励他打人,说这
样的东西,打死也不算犯法。
他下不去手,或者已经是没力气了,将棍子扔掉,跌跌撞撞地回家去。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星期日,也是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很热。是在下午,
围观的人身上都是汗。那男人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身看了一眼,脸上满是汗水。
劳安泪流满面,问道:“那……那孩子呢?”。
“那孩子当时去学校了,不在场。”
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天都快黑了,男孩子冲进我家里来,像是被什
么吓坏了一样,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半天才说出话来,是放学回来晚了,进
门看到有人在地上躺着,屋里黑乎乎的。我知道出了事,让他在家里呆着,哪儿
也不要去。到居委会去叫了人,一同到隔壁去看,两夫妇和那个商人都死了,口
鼻都是血,桌上还放着饭菜和酒。后来化验的结果,里面放了砒霜。
再后来的事情,都是听我一个侄儿说的,他是这块儿的邮递员,有个朋友在
警察局里。说那个商人的房东有证词,见过男人去商人那儿,两个人低声说了一
阵儿话,商人就随他去了。可能是请他吃饭。还有男人留下的一封遗书,意思是
说活着已没有意思,要四个人一起走了,干干净净,不再有什么可惦记的。他可
真是狠啊,那孩子才十岁。
孩子有个舅舅,后来把他带走了。我看见他回来过一次,已经十四五岁了,
但还是那个模样,很秀气。他没有进屋,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我想叫住他,但
没有叫出口……
劳安起身离开时,日已西斜。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问:“隔壁的人家是
姓花吗?”老太太并不惊讶,也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下去,轻轻地点了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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