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东屿的广告方案被确定下来,以高尔夫球场为主要外景拍摄的广告片美仑美
奂,主题辞“失之人海,收之东屿,完美人生,一挥而就。”在花盛开富有磁性
的画外音中缓缓推出,最后一个镜头是东屿的林总亲自充当模特,逆光挥出一杆
后,回眸一笑百媚生。
“这个林总在电视上更漂亮了,和小花的声音简直就是绝配。”看着样片,
郑斌由衷地赞叹。
“你怎么也不夸夸这主题辞,这里面三句都是我写的啊!”粟玉很不满意郑
斌的疏漏。
“这得好好说说,你们大家想想看,要不是这几句词写得好,画面和声音再
美,这意境能出得来吗?”郑斌用探询的眼光看着花盛开。
“不能!”花盛开严肃地说。
郑斌果断地扩大了公司的规模,招兵买马,并且新买了一辆车,将原来的普
桑配给了花盛开。
这天下午,花盛开刚从外面回来,就被叫到郑斌办公室。郑斌的额头上突兀
地贴着一块儿创可贴,脸上丝毫没有平时的轻松笑容,花盛开坐下半天,他才说:
“粟玉要辞职了,你帮我劝劝她。”
“辞职?”
“看看这儿,让这丫头砸的。”郑斌用手指着额头上的伤处,一脸的委屈。
“这让不知道内情的人一看,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花盛开忍不住笑。
“我能怎么着她?幸亏我闪得快,要不然这会儿恐怕在医院了。”
“连老板都敢打,估计我去也是白给,这人是留不住了。”郑斌不说具体,
花盛开也不想问。
“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我错怪了她。”郑斌点上一根烟,扔给花盛开一根,
“其实公司离了谁都一样,包括我。但我这个人就这样,念旧。你们刚进来的时
候,公司有什么啊?除了投资人那点儿钱。可现在呢,前景多好啊。这里面有你
们一份儿,现在走,太吃亏了。我真是为她着想。”
“好吧。回头我和她聊聊。”郑斌的态度很诚恳,他一向和花盛开、粟玉处
得像哥们儿,而不是像上下级,这也是花盛开佩服他的地方。
粟玉没来上班,花盛开打电话过去,约她晚上见面,别的什么也没说。他并
不想在这件事上尽多大的力,粟玉刚来的时候就说过是体验生活,不可能一直在
这个公司呆下去。
吃饭的时候,粟玉把她和郑斌之间前后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花盛开虽然
不觉得太意外,但也才明白粟玉辞职并不像郑斌说的那么简单。
在粟玉刚进公司不久后,郑斌就请她单独吃过晚餐,并且向粟玉讲述了自己
不少事情,从上学,创业,一直到开办这个公司,其中包括他自己家庭中的许多
琐事。出于对新任老板的尊重,还有一个作家对素材的搜集习惯,粟玉并不拒绝
倾听别人的故事。但郑斌把她的耐心可能误解为感动和欣赏,也可能他自己就是
在装傻,在第二次吃晚餐后,邀请粟玉去自己的住处参观。
“我不知道他的自信从何而来,我最恨别人这样,他怎么就能认为我会跟他
回去?”粟玉激愤地说。“我是那种随便和男人回家的人吗?”
“男人的自信在很多时候是一种魅力,天知道你们女人什么时候想,什么时
候不想。”花盛开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的时候,他的自信才会成为魅力,否则就是狗屎。”
粟玉的拒绝并没有让郑斌觉得惭愧,而是被理解为矜持。后来他的再次邀请
被拒绝,自称严重伤害了自尊,这已经是最近的事了。
昨天粟玉把与东屿的二期广告协议做好,打印后放在郑斌的桌子上。后来她
发现其中在合同价款上有个错误,就迅速地改正并重新打印,正准备送交郑斌过
目时,他怒气冲冲地从办公室走出来,将第一份协议书扔在粟玉脸上,并大吼着
让她睁大眼睛看看。粟玉当时没有第二句话可说,只是将桌上的字典拿起来,狠
狠地掼到郑斌脸上。办公室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看着一缕血迹缓缓从郑斌的额头
上流下来。
“我把修改后的协议书交给他,然后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
我道歉,但我根本没理他。其实我扔了字典以后已经没气了,可在这公司我也呆
腻了,我是真想走。”
花盛开又笑着说:“其实郑斌还是不错的,人也不坏,又是单身,我觉得你
们挺合适。”
“花盛开,你要这么说,算是我白认识你了。”粟玉正色说。
“好好,我不说了。但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讨厌他?”
“你觉得我讨厌他吗?你错了。一个人讨厌另外一个人,肯定是因为他在某
些方面触动了你,让你印象深刻,让你很不舒服,这样你才可能谈得上讨厌。”
花盛开嗯了一声,听她的下文。“他这样的人,我见得太多了。自我感觉良好,
只是因为过去一直自卑,一旦有点儿小小的成绩,就觉得全世界都在对他微笑。
我对他谈不上讨厌,最多是觉得有点儿可笑。”
“堂堂一个老板,竟然连让你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这倒是真的,要说这个公司有谁让我讨厌,你算是惟一一个。”
“荣幸之至。”
从餐馆出来,花盛开送粟玉回去。
“要是还没找好去处,就再呆一段儿时间吧,郑斌以后肯定不会再骚扰你了。”
“为了让你好交待,我同意。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你陪我上白云山去转转,消消食儿。”粟玉眼波流转,
贼忒兮兮地看着花盛开。
“我怎么有种……特别不安全的感觉。”
“哈哈,真正美的东西都是让人不安的,我理解这是你对我的恭维。”
粟玉留下不久后,花盛开对自己成功的劝说开始后悔起来。
只要花盛开出门,粟玉一定要跟着一起去,理由是,如果花盛开不在场,她
不能和郑斌呆在一个空间里。有时候花盛开需要和客户单独交谈,粟玉宁可呆在
车上等他,或者是去附近的街上转,也不愿意呆在办公室里,花盛开固然为此伤
透了脑筋,郑斌也是大为光火。
两个人在车上时,花盛开劝粟玉:“你这样子,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
“我没有耽误工作,还要怎么样?”
“你听我说,都不是小孩子,如果郑斌现在同意你辞职,你想好下一步了吗?”
“当然。这根本不是你担心的事,花盛开,你当我是街边搭车的行吗?”
“我从来不让陌生的女孩子搭车。”
“我没想到你这么无趣。我可不是什么陌生人。”
花盛开一时无语,手机适时响起,他将车靠边停下,拿出手机接听。
“喂!小慧,你在哪儿?”梁慧的司机又一次未能及时赶到,小慧打花盛开
的手机求救。“好,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第一次听你这么温柔。女朋友?”
“嗯。”
粟玉突然无语,从仪表盘上拿过花盛开的烟,点上一枝,望着窗外掠过的街
景。
“你不介意我一起去?”粟玉忍不住问。
“她不介意,我当然更不会介意。”
车到学校,花盛开下了车,冲着校门口的小慧招手,粟玉在他背上暗暗打了
一拳。
小慧满面春风地跑过来:“花叔叔你现在有车了吗?”
“公司的。小慧,这位是粟玉阿姨。”
“怪不得这么丑。阿姨好!”
“你好!”小慧把丑和阿姨放在一起说出来,让粟玉老大一阵儿不舒服。
正准备走,梁慧从街对面走了过来,正是下班峰期,学校门口人车堵在一起,
小王正把车开到前面去调头。
“好久不见。”梁慧看起来体重有所增加,不再是见风就倒的瘦弱,头发也
染成了流行的酒红色,显得很有精神。和花盛开打过招呼,小慧想要坐花盛开的
车回家,被梁慧制止,老大不高兴地向花盛开告别,跟着梁慧走了。快上车的时
候,又回过头来向花盛开招了招手。
“不是你前妻吧?”粟玉像是沉思。
“是。什么都瞒不住你。”花盛开咧着嘴笑了,虽然他已经猜到粟玉会这么
说,但还是觉得她很幽默。
劳安开始在适应编辑的身份,虽然她还不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新购置的联想电脑很漂亮,17寸的纯平显示器看上去清丽可人,椅子的后腰
部分设计很人性化,可以坐得更久而不感觉腰部疲倦。编辑部分成了几个隔断的
小区域,拐角处摆放着便宜又好看的花木,一个相貌和善的下岗女工来得很早,
在所有人上班之前已经把办公区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切都让人很有工作热情。
工作与书籍联系在一起,让劳安非常兴奋。劳安上学时的理想之一,就是能
在图书馆工作,她喜欢书,喜欢新书的油墨香味,旧书中隐密的眉批和红线,书
中永远藏着各种各样的秘密。劳安在高考前夕最宏伟的志愿是做一名医生,如果
高考的分数再低上几分,她很可能会去上那个有着图书馆专业的二类院校。但一
切都是不确定的,正像医生的理想敌不过爱情,而爱情又敌不过时间和好奇,即
使那时在亚历山大图书馆中工作,也仍然会放弃而来到G 城吧。
上班的第一天,李木拿给她几本书,告诉她这是目前市场上最流行、发行量
最大、操作最成功的书籍,让她先好好读一下,归纳以下这几本书的特点。劳安
给自己沏上茶,靠在椅背上翻着几本崭新的书,觉得这就是一直以来理想中的生
活。
《把信送给XXX 》、《谁动了我的XX》、……这些书劳安早有耳闻,并不是
她最喜欢看的小说,但一想到这是工作,她就很快会心地看了进去。然后发现还
不错,都是些讲故事的书,情节简单,语言通俗平易,讲述的道理却很大,读着
读着很受启发,偶尔胸中还升起一些豪气,觉得自己能从事更伟大的事情,只不
过现在还不想去做罢了。
劳安在一周结束后,用电脑给李木打了一份学习报告,将几本书的特点总结
如下:
1 、很容易懂,只要上过初中,就可以毫无障碍地看下去。
2 、都是在讲如何才能成功,赚到更多的钱。其中的要点是态度要积极。
3 、字号比较大,比较费纸。
4 、不是很吸引人……
李木先是把劳安狠狠地夸奖一番,说她目光如炬提纲携领等,然后又对她说,
这些看法都比较私人化,现在需要学习的是,如何从一个经营者的目光去观察这
些书,比如它们为什么会拥有那么多的读者,这些读者都是什么层次,他们为什
么会喜欢这样的书,这些书一般都采取什么样的形式,传达了一些什么内容……
如果能把这些问题想通,那就可以自己编辑出类似的书,同样去赚钱。
“劳安,你原来就好比是去餐厅吃饭,只需要判断饭菜合不合自己的口味,
现在你要做一个厨师,不仅要了解自己的口味,更要知道的是食客的口味,这样
你才能做出他们需要的东西。”
李木说现在拿给她的这几本书通称励志类,并不是惟一赚钱的。比如说名人
的书稿,几乎任何时候都会赚钱,另外教辅类的书,如果有关系,也可以赚大钱。
公司现在刚开始上路,一定要完成原始的积累,也就是说,要在合法的前提下,
什么赚钱做什么书。
劳安听得一知半解,只对“什么赚钱做什么书”这句话印象深刻,隐隐觉得
不对,但究竟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
在清源公司上班一个月后,劳安对文化公司的业务有了一个比较具体的认识:
除了需要与出版社合作,向他们购买书号,合法地取得出版书籍的权利外,其它
的工作和出版社没有区别。李木说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特殊现象,一方面国
家具有出版的专利权,法令禁止书号有价出让,但另一方面对私人资本参预到无
关痛痒的出版业务中来,又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政策,就好像一个意识到自
由恋爱是合理的老人,因为自己从来的观念是旧社会宗法的那一套,所以大声对
年轻人说“你们必须听从家长的安排”,但却放任他们在眼皮底下同居,通过这
样的安排取得自己内心的平衡。
李木因为原来在出版社的关系,和一个区教育局挂上钩,准备出一套教辅,
由某实验小学的几个资深教师编写,出版之后教育局会以一个折扣价全部包销,
李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合适的出版社,按期把书印出来。前期的工作做好后,
李木让劳安负责后面的进度,其实就是有事没事往一家大学出版社跑,看负责的
编辑工作到哪一步,监督着按时把书拿到手。
责编是个按联合国的标准还是中年人,但看上去已是中年人长辈的老编辑,
据说从事这行当有三十年了,连毛选都参预编辑过,经验十分丰富。李木说对付
这种人,劳安这样年纪的女人最合适——大学出版社是盛产乏味中年妇女的地方,
校园里的年轻学生虽多,也只能是近处的风景,劳安的出现,简直有支援灾区的
意思,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他们的活力。
“李木你现在真地学坏了,这么恶心的话都说得出来。”劳安嘴上这么说,
心里却也赞同他的分析。
“逼良为娼啊。这就是商业社会。”李木的感慨不知道是在承认自己变了,
还是指让劳安去攻关这件事。
大学很有历史,除了大门新装成不锈钢的自动门外,建于数十年前墙厚窗小
的楼宇,随处可见的古老杉树和粗大的梧桐,都很容易看出多年来的沧桑和文化
气息。
劳安有时没有急务,去出版社办完事,就会在校园里随便走走,任这些熟悉
的景观激活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所有的学校都有相似之处,操场,图书馆,阶
梯教室,食堂,还有那些看起来懵懂或者鲁莽的学生们,正在因为享有丰厚的青
春而无法自处。
在校园的深处,甚至还保留着一座中央礼堂,外观很像延安王家坪的那座,
砖墙刚刚刷过一层蓝灰色的涂料,尽力保持着原来的风貌,门口的布告栏里贴着
各种讲座的通知,层层叠叠,似乎份量会随时让它们剥落下来。与礼堂隔着条路,
则是一片宽阔的草坪,不管什么时候,都坐着不少学生,看书,闲谈,或者干脆
睡觉。
劳安需要在出版社进行的工作,就是陪老编辑聊天。
“牛老师到底编过多少书啊,肯定比我看过的都多。”劳安站在老编辑的书
架前时,总要发出这句感叹。
“也就那么几百本吧,不多。”
牛老编辑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在一撂撂的书和卷宗袋子中间露着苍老的小
脸,笑眯眯地看着劳安。
“当一个好编辑真不容易。美国有家报纸上说,一个好编辑比一百个好作者
还强呢。编辑可以培养作者,作者培养不了编辑啊。”这话是李木说过的,劳安
现学现卖。
“这倒也是实话。你知道那个李X ,还有那个王X 吧,他们的第一本书,都
是我编的。现在他们可都是名人了,一本书还没写出来,就有出版社跟在后面下
定金,首印最少都在五万册。”
这样一番谈话告一段落,劳安便会打听,书稿已经进入了第几次校对,什么
时候进入排版,菲林片会在哪一家公司制作,因为预定的印刷厂设备不太好,封
面是否需要别的印厂来做……当然还有别的内容。
“小劳有男朋友了吧?”
“没有。牛老师手里有没有合适的,给我介绍一个。”
“讲大话。一定有了。”
“真地没有。其实我也挺奇怪的,这么多年竟然遇不到一个合适的。”
“唉,年轻人,条件不要在高,容易挑花眼啊,慢慢年纪大了,还是孓然一
身,那时候后悔可来不及了。”牛老编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睁大,身子前倾
着,像在和劳安说一个了不起的秘密。这时劳安就会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细细
地,但是顽强地往鼻子里钻。这是属于老人的味道,是因为某些机体已经濒于死
亡而发出的。
“不瞒您说,我自己也着急。眼看也是奔三十的人了。”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呢?”
“我们那时候也有爱情,但结了婚,就只想着生了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现在的孩子只想着自己玩个痛快,没有多少责任感。现在大学里同居的学生很多,
校门口的自动售货机里就有安全套,环境变了,社会无形中在纵容享乐主义。”
牛老编辑说到这儿不停摇头,满是折皱的细脖子让人担心。
劳安说:“其实……像我这个年纪的,还是蛮保守的。和您想的差不多。”
“我相信你,但像你这样的,毕竟已经是少数了。”
劳安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被归于少数派,而且需要得到牛老编辑的相信,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用不着争辩。
每次与牛老师的告别,对劳安来说都是考验。因为他坚持要把她送到门口,
并且在出门的时候用手扶在她背上,最后轻轻地拍上一拍。那个位置恰好是在胸
罩的背扣上,不管劳安穿什么样的衣服,牛老师却像武侠书中认穴奇准的高手,
每一次都不会搞错。劳安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人到老年的一种症状,就像原来在
诊所工作时遇到的李医生一样,但照例是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一直要走出楼道,
晒在阳光底下才能消除。
劳安搬进来之后,刘蕊只在宿舍住过一次。平时要么回家,要么去男朋友那
里,只有在和男朋友吵架后,又不想回家时,才会暂时来这里栖身。虽然利用率
很低,但刘蕊说有个宿舍才会有安全感,当然最好是有自己的房子。她已经交了
一座两居室公寓的首期,明年就可以搬出去了。
“其实你可以叫男朋友一起来住,这样也安全。”刘蕊好心地建议。
被这么稚嫩的女伴提醒,劳安不由得叹息:“看来是该发展一个了,再晚台
湾都回归了。”
有天下班很晚,李木送劳安回去。在街上随便吃了点儿,刚刚下过雨不久,
街上还有清爽的雨意,两人慢慢往宿舍方向溜达。
刚同居那会儿,每天晚饭后都要去外面走一圈儿,因为专门去锻炼没有毅力,
就只好坚持“饭后百步走”。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反正就终止了。
“为什么没坚持下来?”李木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不安地瞥了眼劳安。
“那时候说过的事情多了,后来都没实现。其实你也知道,没什么原因。”
拥有太多共同的回忆,一不留神就意味深长了,想要简单地聊天似乎很难。
到了楼下,李木说房子租了以后还没来过,要上去看看,正要往上走,刘蕊
也回来了,见了李木,一脸的不好意思。一起上了楼,李木去厨房、阳台各走了
一圈儿,拧拧水管,看看窗户,问热水器厨具都好不好用,接着告辞走了。
一晚上刘蕊都吊着脸,看样子是和男朋友吵架了。劳安不大喜欢这女孩子,
也不问,洗漱了自顾回房,照例拿出纸笔来写信:
“开开,我妈最近又打电话来,照例是要问婚姻,男朋友。这些没有什么可
说的,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还说起一件事,是我一个表叔最近结婚,对方是他的
学生,听妈妈说人长得很丑,但总算是让家里全都放了一颗心。这个表叔在师范
学校当教师,说起来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从三十岁起,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就没
断过,但都没有成。后来他受逼不过,说”台湾何时回归我就何时结婚“,终于
伤了大家的心,再没有人想做他的红娘月老。台湾回归连总书记都定不出时间表,
就更不用说迁就他的婚事了……”
宿舍的隔音不好,隐隐听见刘蕊的电话响了几次,没有接听。上床拿了本书
看,等着睡意慢慢来了,正准备放倒,有人在外面敲门。
听不到刘蕊去应门,劳安就开了客厅的灯,从里面拉开门。防盗门外面站着
一个高个儿的小伙子,面色严肃。
“刘蕊是住在这儿吧?”
“你是?”
“我是她男朋友。”
劳安喊了声刘蕊,正准备开门,刘蕊却冲出卧室,把里面的门咣当关上了。
劳安说:“有话你们好好说呗,何必呢?”
刘蕊挤眉弄眼地示意劳安别管,外面那小伙子像疯了一样敲防盗门,能听见
邻居打开门又关上的声音。刘蕊穿着睡衣,蓬着头站在客厅里,像个正在炼药的
巫女一样神色变幻。劳安又小声劝了句,她只是摇头。
门外的人也不说话,敲门声变得和缓了些,但没有停止的意思。劳安回到床
上,一时没有睡意,只好再拿书来看,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防盗门吱地一声开了,
接着关上。客厅里有什么东西被撞到,接着是刘蕊的尖叫声,劳安先是下意识地
要下床,又觉得不妥。过了一会儿刘蕊开始低声地哭泣,接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向
着卧室去了。
刘蕊后来又尖叫起来,不过已经有了别的内容,简陋的床头不断撞击着墙面,
又过了约莫一小时,一切都平静下去。劳安再也没有睡意,将《弗洛尔太太的两
个情人》一气看完,东方已经发白。
当劳安以为一切都在顺利进行时,那套教辅书的出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因为另一家文化公司的插手,出版社已经在私下里取消了和清源公司的合作,
但并没有通知他们。而牛老编辑显然是了解内情的,只是他并没有像他自己曾说
过的那样,将劳安当成自己人,提前通知她无需再空耗时间。
背后的故事是这样:教育局长因为一封匿名信受到调查,其中一项被揭发的
罪名,就是与外面的企业合作,利用职权向所属学校硬性派发教辅。教育局临时
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下令停止与清源公司的合作,但实际上不需要向清源通知。区
委适时地有人打电话给教育局,区政府下属的某集团公司下辖一家文化公司,可
以操作同样的事情,作者、发行既然都在教育局的范围内,只需将出版社的接洽
全盘交接过来就成。
“他们怎么能这样,难道没有合同吗?”劳安听到消息愤愤不平,觉得自己
开始怀疑人生。
李木倒是显得心平气和,他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正式的合同,都是私下里
承诺,虽然也属于双赢,但是教育局因为占据着所有的主动权,公司根本没办法
左右局面,只能听任摆布。何况本来就是利用关系打进去的,现在局长都泥菩萨
过河,这个结果就理所当然了。
清源预先打进出版社账户的款项,被通知在三个月后还清,而因为这个项目
所耗的人力物力,前期曾给学校的捐助等,全都不在计算之列。出版社的趁火打
劫也让劳安觉得匪夷所思。
“你们怎么能这样……”
“小劳啊,你可能是刚开始做这项工作,其实像这种情况,很普遍啊。出版
社也是一个实体,要考虑自己的经济效益。”牛老头儿还是那样笑眯眯地。
“我是说,你们毁约在先,拖款在后,这他……这实在说不过去吧?”劳安
差点儿骂出粗话。
“呵呵,你别急。谁也不想这样啊,出版社的资金是在周转中的,你们把钱
打进来,他就要用,不可能专等着这个项目不成了,随时还给你们,对不对?”
“可……你们……事先打声招呼不过分吧?”劳安觉得老牛在强辞夺理,却
偏偏不知道如何反驳。
“我也是昨天才接到通知啊,其实大家都是受害者。我还得重新审校稿子,
编辑费也拿不到,功夫都是白费的。”
“我们不是定过合同吗,那不算数了?”
“你可以看一下合同,觉得有必要,可以起诉。”
合同劳安早就翻过十来遍了,上面有出版日期,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主要是
文化公司的义务和出版社的权利),但没有违约责任,那一栏是空的。
“这活儿看来我是干不了。我还是另找份工吧。”
劳安深受刺激,成天和书打交道的人,一旦无耻起来,让人有种不期而遇的
伤害。劳安想起原来在歌厅的时候,那些小姐们其实还是很义气的。
“这不是你的事儿,什么叫不可抗力,这就是不可抗力,合同一般都要注明
不承担责任。”李木安慰她。
“可我……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照样应付不了。”
“比这再难十倍,你都没问题。别瞎想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他怎么就能当没事儿一样?啊,李木你告诉我,怎么能当没事儿一样呢?”
“什么啊,什么当没事儿一样?”
“那个老头儿啊,他明明知道我是瞎忙,还跟没事儿一样和我聊天,谈在哪
儿印刷什么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李木笑着说:“那就叫功夫。”
“确实是功夫。我越想越害怕,你说要是人都成这样,你还能相信谁?”
“算了劳安,你也不会每天都和这种人打交道。”
清源除了几万块钱被压在出版社,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拿回来以外,其它的损
失并不大,但劳安还是非常沮丧,因为这是她来公司后第一项具体工作,就这么
无疾而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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