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快下班的时候,郑斌回到公司,让花盛开不要急着走,晚上和东屿的老板一
起吃个饭。和东屿的合作一直很顺利,饭也吃过不少,但都是和企划部的人在谈
工作,今天不知怎么的老板有空赏脸,郑斌显得十分兴奋。
“人家可是点名要你做陪。”
粟玉回过头来,对花盛开做个鬼脸。东屿的王总对花盛开很感兴趣,已经成
了天成公司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
饭局设在沙面的一家海鲜馆,郑斌等人赶到的时候,王总那辆白色的加长林
肯已经停在门外了,横着点了四五个车位。粟玉说自己要有钱,就买上一辆拖拉
机,停在门口肯定比林肯气派。
“今天我先立个规矩,不谈公事,谁要谈公事罚酒三杯。”几个人刚坐下,
王总宣布。她穿了件黑色的羊绒衫,细细的白金项链看起来很简单,如果不是吊
坠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祖母绿,和一般写字楼里年轻的小姐没有什么两样。王总
身边还坐了两位,一个是与花盛开他们常打交道的企划部尚部长,另一个英气勃
勃的中年人据说是行政部的,其实是她的贴身保镖。
酒过三巡,一席人都有些闷,打不开局面。
“你不喝酒,去帮我买些东西吧。”王总对身边的中年人说,那人向王总点
点头,起身走了。“好了好了,保姆终于走了,现在可以痛快喝了。”
“王总,你这位随从好像从不用正眼看人,以前是不是在监狱做事啊?”那
人在出去以前,对在坐的人毫不经意,粟玉心里老大不忿。
“不会啊,他很随和的。”
“天,他那要是算随和,那我们郑总简直就是弥勒佛了。”
“哈哈,郑总当然也很随和。”
王总说那人是从小一直跟着她的,快十年了,原来他父亲是跟着她父亲的,
虽然是为自己家工作,但也算是世交。
郑斌举起杯子说:“王总平时日理万机,很少有机会与民同乐啊,接到李部
长的电话,我眼泪都快下来了,她居然还惦记着我们呐!来来来,大家敬王总一
杯。”
粟玉也举杯附议:“其实我们郑老板平时也很忙,但跟王总一比,那简直就
是已经退休了。”
“花总监,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莫非你也想去给我买东西?”王总的眼光始
终不离花盛开左右,他面前自落座倒的那杯酒,现在还只是去了层皮儿。
花盛开一笑说:“就让我留下这张嘴,陪王总多聊几句吧。这一杯下去,我
估计就得躺桌子底下去。”
“花总监你这样不行。我们王总可是最欣赏你了,平时总号召我们要向你看
齐,最近还要召开员工大会,把你的先进事迹向大家下发,可你……唉,不说也
罢。”尚部长说到这儿摇头叹息,王总一脸好玩的神情,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
看看那个,完全变回了小姑娘的作派。
“他是真不能喝,有胃病。这样吧,你喝多少,我一概奉陪。”粟玉把花盛
开面前的酒倒进自己杯里,拿起来一口喝干,用空杯口对着尚部长。
尚部长捂着自己杯子,对粟玉说:“咱们俩一会儿再喝,花总监今天一杯酒
不喝,我的面子无所谓,我们王总的面子可就没了……”
“好好,你们的面子都是面子,我粟玉是没面子的,不说了。”粟玉把酒杯
倒扣在桌上,回身叫小姐给茶杯里添水。
“尚部长你先陪粟姐喝了这杯啊,其它的话再讲。”王总一说这话,尚部长
只好先干了一杯。粟玉听她叫了一声姐姐,脸色和缓了不少,暗想这小姑娘能做
到总经理,也不是光凭了家庭的背景。
“其实我平时挺寂寞的,老爸总希望我能独挡一面,就把这个球场交给我来
管理,来往的都是些商界的人,害怕浪费每一分钟,每句话都想找到什么商机,
特别无聊。”王总意兴甚豪,在郑斌和粟玉频频相劝之下,喝了不少,有些酒后
真言的意思了。
“有空就来找我们玩吧,我们都是有大把时间不知道怎么浪费才好的人。”
一遇到有人天真,粟玉就自然拿出了大姐的风范。
“要是真的就太好了,总怕耽误你们正经事呢。”王总回着粟玉的话,眼睛
却看着花盛开。
花盛开躲开王总的目光,看着郑斌说:“只要老板放假,我是最喜欢闲着了。”
郑斌说:“王总要是有兴,别说给你们放假,我自己也要亲历亲为。只怕王
总是说着玩的。”
郑斌边许诺,边讲了一个老掉牙的故事,说一个人在沙滩上躺着睡觉,旁人
问他怎么不做事,要这么虚渡光阴,他就反问为什么要做事,回答可以赚钱啊,
他又问为什么要赚钱,问了一圈儿,结果最后还是为了能躺在沙滩上睡觉。
“决不能做一个肤浅的人,把工作当成了生活本身。王总你说我说得对吧?”
“这故事我爸爸也讲过,只是要他自己照着做就难了。”
花盛开照例话很少,他明白聆听也会给人健谈的印象。
王总那天终于喝多了,到最后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流泪,像个刚失恋
的中学生一样不知所措。粟玉和郑斌也都喝得差不多,席间除了花盛开没有喝酒,
只剩下尚部长还比较清醒,那是个真正的酒国高手。
尚部长出去了一趟,叫那个中年人进来,把王总扶走,顺便结了单。一行人
脚下虚浮着走出饭店,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刚从烟雾弥漫的包间里走出来,鼻
端吸进来全是清新,精神都是略振。街上四处是鼠窜的人,几个保安在雨中指挥
车子,郑斌和尚部长拥抱了好一会儿,声音很大地告别,说以后再喝以后再喝。
郑斌已经不能开车,三个人都钻进花盛开的车里。粟玉一声不吭,郑斌还不
停地笑,说今天喝得真痛快呀真痛快。花盛开沉默地开着车,过了一会儿郑斌也
没音了。在十字等一个红灯,从观后镜中看到郑斌的头靠在粟玉的肩膀上,嘴半
张着睡着了,粟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失忆的人一样看着窗外。到郑斌家门口,
把他叫醒,说是自己没问题,最起码能走到床上。花盛开搀着他上了三楼,掏着
钥匙开门,直到把他在床上摆平,这才关了门出来。
粟玉那天晚上再没说过一句话,花盛开问她住在哪儿,她像是没听见,只是
眼睛动着,显然还有反应。花盛开只好带她回去,开灯的时候粟玉突然一哆嗦,
好像花盛开不小心按到了她身上什么敏感的地方。她从花盛开的胳膊中挣开,一
头扎进卫生间里面。
干呕和水箱放水的声音交替传来,花盛开觉得累极了,他奇怪粟玉在那种状
态中还能准确地认出卫生间的门。沏了两杯热茶,将双手放在脑后垫着,感觉到
沙发舒适的柔软。窗外隐隐还有喧嚣传来,这是个永远不知道休息的城市。
花盛开有些担心的时候,听到卫生间的水声变了,均匀流畅,他走到厨房,
热水器的缝隙里有蓝色的火苗。他走进卧室,将床铺整理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
一个被子和枕头,回到客厅里,粟玉已经出来了,围着浴巾坐在沙发上喝茶,头
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听到花盛开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像刚被打捞上船的
美人鱼,不谙世事地看着他,脸色苍白。
“好点儿了吗?”
粟玉点点头,还是怔怔地看他。
“早点儿休息吧,容易受凉。”
“嗯。”她又喝了一口,将茶杯放下,走进了卧室。
屋里很久没有女人住过,残留在客厅里的洗发水味道,让花盛开感到一阵恍
然。他努力回想惟一与自己同居过的女孩儿,她的面貌已经不再清晰,只有腰上
的一粒绿豆大的翠绿胎记,晶莹剔透地深刻在记忆里。他们在一起住了半年,终
于彻底地分手。
他走进卫生间,浴巾架上还放着粟玉的衣物,胸罩和底裤都是白色的,样式
非常简单,像大学生们常穿的那种。他将那些衣服拿进卧室,放在一旁的小沙发
上。被子有一半儿被粟玉卷成一团抱着,一条大腿从浴巾中伸出来,压在被子上,
从背后看,似乎刚刚捉住了什么动物在被子里,正小心翼翼地要将它拿出来。
第二天醒来已经10点多了,打电话到公司,郑斌还没有上班,再打手机,郑
斌想必看清了号码,接到就说今天不用上班了,刚好是周末,连着休息几天吧。
正准备挂,郑斌又说也通知粟玉一声,免得她跑到公司去。
卧室里静悄悄的,想必还在熟睡。花盛开打开冰箱,拿了几个鸡蛋,还有一
条青萝卜进了厨房。用红枣煮上稀饭,将鸡蛋煮了,萝卜切成细丝,用香油和醋
拌了,一切弄停当,到阳台上去喂开罗。隔壁住着一对老人,在阳台上种着好大
一簇三角梅,有一枝竟然顺着墙爬了过来。雨过天晴,阳光像是被纱滤过,照着
开罗金色的裙边。花盛开伸了伸腰,去书房里拿了本大江的《静静的生活》,坐
在躺椅上翻着。
花盛开对日本人比较反感,但对日本的商品和艺术却很感兴趣,大江健三郎
是他最喜欢的作家之一。这本《静静的生活》是几天前刚买的,封面设计非常清
雅,大片的留白和极淡的天蓝装饰色,配着小号字体的题目,让人对内容充满期
待。
看了几页,米粥的甜香味顺风飘来,他准备去看锅,这才看到粟玉靠着阳台
的门框上。
“哟,小姐你起来了?”
“你可真会享受,让人受不了。”粟玉看着花盛开,眼神中毫无遮掩地嫉妒。
“穷人多晒一会儿太阳,都会让人不平衡。”花盛开面无表情地往厨房去了。
“今天不用上班吗?”粟玉跟了进来,“刚才我看差不多了,把火关了。”
“不用,郑老板发话,今天放假。”
“太好了,郑斌总算还有点儿良心。”
“其实老郑这人挺好,人家不就是对你有点儿好感吗,怎么就一无是处了?
端碗。”盛好了饭菜,俩人一起拿到餐桌上去。
“女人就这样吧,谁要对她好,她就容易犯病。你要是晒着她,她反而上赶
着要贴你。”
“你们女人为什么这么坏?”
“女人不坏男人不爱。我昨天晚上没怎么出丑吧,早上醒来一点儿不记得了?”
花盛开夸张地咧着嘴说:“糗大了。衣服全脱了,在餐桌上跳舞,真是奇观
啊。”
“呸!这我还是能记得的。我回来的时候还穿的好好的。”粟玉差点把饭喷
出来。
“你肯定记错了,我当时借了饭店一条浴巾,裹了你夺路而逃,一条街的巡
警在后面追,可惊险了。”
“哈哈,要是真那样了,我估计你逢人就说不认识我。”
“不会,我估计你真到河南农村,还是可以卖个好价钱的。”
两个人聊了会儿河南卖血农民染上爱滋病的事儿,又议论到赵紫阳、《河南
人惹谁了》,不知不觉已吃完饭。粟玉说天气这么好,呆在家里太虚度光阴了,
要花盛开带自己出去玩。
“我可是为了你才喝成那样,你得报答我一下。”
这话听起来熟悉,在金城KTV 的大厅里,隔着一张小圆桌和昏暗的灯光,劳
安说过类似的话。
花盛开愣了会儿神,说我们去游乐场吧,我叫上小慧。粟玉说你能不能有一
个下午属于我,不用和别人分享。这话听起来饱含着深情,花盛开不由得看她一
眼,粟玉却是一脸的狡黠。
不赶时间,两个人坐巴士去游乐场,午后车上人少,几个上学的孩子在前后
坐着,远远地隔着花粟二人大声问答,争论着奥特曼和孙悟空谁厉害的问题。花
盛开不知道奥特曼是什么东西,粟玉告诉他是日本的一个动画片的主角,号称宇
宙战士的变形机器人,无坚不摧。那群孩子争论的更加热烈了,坐在花盛开后面
的一个,因为激愤挣出了鼻涕泡,引起其它人的笑声,他自己也笑了。花盛开拿
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对他说自己同意他的观点,并且告诉他原因:孙悟空是中国
的神,而奥特曼仅仅是日本的人。那个孩子立刻大声宣布了这一结论,另一群孩
子虽然还在争辩,但明显被他的气势压倒了。
不是休息日,加上雨后很多地方都还湿着,游乐场显得出奇的安静。因为人
少,过山车没有开,粟玉显得有点儿扫兴。路过一个保丽来快相,粟玉扯着花盛
开拍照。拉上蓬布,立刻是一个拥挤的空间,她让他坐下,自己从后面抱着他的
脖子。一共照了六张,被处理在一张相纸上,配上不同的形状和背景,花花绿绿
的。
“我觉得你有点儿不上相,没有平时好看。”粟玉一路走一路看着那张相纸,
相片中的花盛开目光远大地看着前方,一点儿没有相亲相爱的意思。
“真正优美的东西都不能复制。”
“你能不能有一秒钟不说格言警句?”
“不能。”
在路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草间的水汽在阳光中蒸腾着,远处有一个孩子
的哭声,难得的静谧让人有懒懒的睡意。
“假如明天是世界的末日,你今天会想到做什么呢?”粟玉突然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我向来不会假设这些问题。”
“你应该不是理科生吧?”
“不是,很文科。”
“什么专业?”
“国际金融。”
“那你的目标应该是在华尔街吧?”
“按理说应该是。但我学完以后才知道自己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我觉得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包括女人。”
“女人是我的兴趣之一。”花盛开拿出一枝烟点上,没有风,呼出的烟雾在
身边缭绕着。“如果没有女人,我可能早就辞世了。”
“那就是我太没有魅力了。”
“我一直在克制自己。”
“看不出来,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完好无损,有点儿失望。”
“但如果残缺不全,我就会失望。”
“还是说刚才的话题吧,我的自尊心已经快碎了。”粟玉拿过花盛开的烟,
顺便在他胸前掐了一把。
“我还是无法假设,这就像假设自己的一条腿断了,该怎么回家。”
“你别告诉我你没有想象力。我觉得你根本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我肯定会呆在家里。因为外面人太多了。”
“继续。”
“可能跟平时差不多,做饭,看书,然后睡上一觉。”
“身边没有女人吗?”
“没有。”
“为什么呢?”
“因为电话打不通,移动没有人上班了。”
“狡猾。”
“作家都是些坏人,我不得不防。”花盛开嘿嘿笑着。
“跟你在一起,有时候确实挺开心的。”
“你说这个我信。”
“但有些时候就觉得特别压抑。能找个说话的人不容易,我没别的意思。”
“这个我也信。”
“我觉得你不信。你的态度就像耸着毛的刺猬,特别警觉那种。”
花盛开觉得椅子有点儿硬,站起来走动了几步,迎着太阳甩了甩胳膊。小路
上有个女人走过来,一条像小猫一样的狗在她附近跑着,狗靠近水潭的时候,女
人就大声地叫它的名字。
粟玉在椅子上摊开四肢,突然问:“你知道女人为什么养狗吗?”
花盛开回身说:“我一直以为这很色情。”
“你比作家还坏。正经说呢?”
“你说说为什么?”
“养狗的女人有两种,笨女人养狗是因为它不会反驳,聪明女人养狗,则是
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对话。”
“如果男人是狗,你猜他是喜欢笨女人还是聪明女人?”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狗,如果是花狗,一定是喜欢笨女人。”
花盛开张着两只手爪走向粟玉,面目狰狞,去势是她的腋窝,粟玉最怕痒,
仅仅是看到他的姿势已经尖叫起来,像个母鸡似的缩成一团,准备着束手就擒。
晚饭过后,花盛开送粟玉回家去。在天河下了巴士,花盛开越走觉得路越熟,
一直到粟玉说就这儿了,抬头仔细看了看,正是原来劳安住的那幢楼。天色还早,
粟玉说上去坐会儿吧,我那儿有咖啡,花盛开随口说自己是喝茶的,粟玉噢了一
声,让花盛开拿着自己的包,向前面路边的一溜店铺走过去,甚至来不及叫住她。
女人总是有很多包和鞋,但自从认识粟玉,只见她提过两个包,一个是皮包,
穿稍微正式一些的服装时带着,再有就是花盛开此时手中的,在招聘时第一次见
她就带着的。包带上的公仔小熊下半身裸着,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毛衣,瞪着一
对圆溜溜的眼睛。他想起了为什么眼熟,与劳安一起上白云山的时候,她背的正
是这个包。
粟玉拿着一罐茶叶从店里回来,冲着花盛开扬扬手,直接走进了一旁的楼道。
比较旧的楼了,楼道里卫生不是很好,墙上有不断地搬家造成的刮痕,三楼
和四楼中间楼梯拐弯的地方,还放着那架破旧的自行车,胎早已没气,铃盖也不
知被谁卸掉,蒙着厚厚的灰尘。看着粟玉站在五楼的中户打开房门,花盛开在心
里叹了口气,原来在很早以前,两个人就在电话里说过话了。
粟玉去厨房烧水,花盛开呆在客厅里。家具还是照原样摆着,电视机的屏幕
在倾斜的角度下能看出很厚的污垢,冰箱上的花瓶还是花盛开在花市上买的,只
是很久没有插过鲜花,底部沉淀又干掉的一层泥粉,提示着很久以前的芬芳。他
在沙发上坐下,听到背后墙上的灯管发出些微声响。灯管两端的根部已经发黑,
看来很快就要坏掉了。粟玉让他坐一下,自己回卧室去,迅速地换了一身棉织的
衣裤出来。又从厨房拿水出来冲上茶。
“你怎么了,中邪了?”粟玉边倒茶边说。绿茶,泡的时间短,颜色有些淡,
但香味已经出来了。
“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点儿小小的激动。”
“呵呵,拉倒吧。茶怎么样,还能喝吧,那儿最贵的就这种了。”
“我其实是随口,你这么盛情,真让人不好意思。”
“你真中邪了,感觉不是一个人啊?”粟玉眯着眼睛斜睨。
花盛开岔开问:“这么大房子,就你一个人住?”
“原来是三个人,后来走了一个,另一个是前几天才走的。这中间还住过一
个男人,只住了一个星期,被我赶走了。”
粟玉正讲那个被赶走的同性恋男人,是如何在客厅里和他的男友起腻,花盛
开的电话响了。他到阳台上去接,顾大成在电话里说自己郁闷极了,一定要找他
倾诉一番,现在就出发去他家里。
打车回到公寓,顾大成的摩托车就停在楼下,没上锁。花盛开让保安看着车,
自己坐电梯上去,顾大成蓬着头发在门口坐着,身边放着一箱啤酒,地上有一个
被脚踩瘪的烟头儿。打开门让顾大成进去,先问他要了钥匙,下去把车锁了,再
上来时,顾大成已经开了啤酒喝着,两眼失神地盯着面前的茶几。花盛开在一旁
坐下,自己拿出烟来抽。
“李梅在外面有人了。”
“噢。”
“又在你的意料之中是不是?”
“没有。”
“你怎么能想不到呢,你肯定想到了。”
“真没有。”
顾大成点上一枝烟,打火机的声音显得很清脆。
“我想到了。在西藏的时候就想到了。”顾大成用手抱着头,几片烟灰落在
他头发里,“可我还是接受不了。”
“搁谁谁都受不了。”
“其实你说得对,我和她根本不合适。”
“我没说过这话。”
“你没说出口,可我看出来了,你心里就这么想的。”
这次花盛开没有反驳。
顾大成并没有亲眼看见李梅红杏出墙,只是在她的包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只日本产的安全套。上个星期他刚从西藏回来,事前还给李梅打过电话,晚上
两个人亲热后,顾大成发现烟没了,顺手从李梅的包里拿零钱,结果就看见那个
东西。
“这不能说明什么,在国外,妻子单独出门,丈夫往往还要替她们准备几个,
这样遇到强暴事件时,也许可以避免染上病和怀孕。”
“可这是在中国,我们没有这样的习惯。”
“说不定李梅有。她很漂亮,遭遇意外的机会比别人多。”
“那为什么要超薄型的,应该要最厚的才对?”
“也可能……那种的效果真地不错,名牌?”
“你怎么可能比我更清楚呢?对李梅,我知道她肯定不会担心这个。”顾大
成手里的啤酒撒了一些出来,他干脆一口气把它们喝光。“我们谈过这件事,如
果她被强暴。她说那就当自己给灾区捐献了,只是形式不同。”
“那能证明什么?”
“你还是不明白。谁会为自己不在乎的事情精心准备呢?”
“好吧,她在外面有了情人,我同意你的结论。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找到那个奸夫,杀了这对狗男女。”顾大成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中闪
着寒光。“方消我心头之恨。”
花盛开拿了一罐啤酒,但就像中了彩,这罐啤酒的扣子很坚固,怎么都弄不
开。他把啤酒放下,想不喝了,但又不甘心地再次拿起来,一用力,拉环断了。
“杀吧,杀吧。”他重新拿了一只,这次一拉就开了,一些沫涌了出来,他
并没有喝。
顾大成像在口述一篇小说一样,详细地设想谋杀李梅及其奸夫的过程。他先
是虚拟跟踪李梅,找到他们的落脚点,然后破门而入,用枪指着一对惊惶失措赤
身裸体的狗男女,冷冷地看他们一眼,然后举枪射杀。接着他又想起来枪械的获
得有一定难度,决定还是用刀。他要先去刀具店买上一把锋利而常见的刀,然后
潜入这对狗男女的落脚之处,在他们的水杯里放上安眠药,趁他们昏睡之时,血
洗床第,而后扬长而去……
“够了。你觉得讲这些有劲吗?”
“我知道没劲。可是如果我不这样想,我可能真地会去杀人。”
“要是你真地爱她,你就该把她抢回来,好好和她过日子。要么就和她离婚,
各走各的路。”
“她已经不爱我了,我能感觉出来。”
“那你还纠缠什么呢?你在这儿做一做白日梦,就把自尊找回来了?”
“你不懂,你要是遇到一个你爱的人,就懂了。爱是没有自尊的。”
“我是不懂,我干吗要懂这些?”
顾大成从沙发上溜下去,坐在地板上,两只胳膊左右伸开,甩了甩头。长发
遮去了他的一只眼睛,只剩下另外一只,审慎地看着花盛开。
“对不起。”
“干吗?”
“我总是烦你,从小到大都这样烦你。”
花盛开笑着说:“说真的,是有点儿,但不是太厉害,我还能忍。”
“为什么每次需要安慰的都是我?而我居然比你还大一个月。”
“诗人是特殊的动物,全世界都应该关心他们。”
“可我已经不是诗人了,我最少有两年没有写过一首诗。”
“诗人不是因为写诗,才被叫做诗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生下来就是诗人。”
顾大成傻笑起来,举着杯子要为全世界的诗人干杯,这时候门铃响了。
花盛开从猫眼里看到粟玉紧张的脸,不由得回头看了眼顾大成,他没有向这
边看。花盛开拉开门,先看到粟玉脚下的行李,一个带轮的航空箱,还有一个提
兜,还有她身上背的手提电脑。
“你……出什么事儿了?”
“茶叶……”
粟玉将手中的茶叶罐举起来,似乎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花盛开疑惑地让开,粟玉拎着提兜先进去了,他只好将她的航空箱也拉进门。
轮子在经过门槛的时候,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声。
顾大成立即告辞了,临走冲花盛开挤了挤眼睛,对他没有告诉自己会有女人
搬进来表示理解。花盛开没有任何的回应,他还没有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粟玉的理由听起来很离奇:
她在花盛开走后先洗了个澡,然后到外面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房东带着
两个男人在屋子里,据说是来看房的,准备将这座房子买下来。其中一个男人还
跑到粟玉的卧室里,而她洗澡时脱下来的内衣裤还随便扔在床上。盛怒之下的粟
玉问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房东说自己敲门,门自己就开了,可能粟玉出去的时候
忘了锁门,他们担心她没带钥匙,所以就进来呆着,准备等她回来。
“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这简直是莫大的污辱。幸亏没有什么行李。只好
麻烦你了,我一找到房子就搬走。你应该能想到,像我这样的性格,在这个城市
没有朋友。连敌人都没有。”
粟玉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顺手拿起顾大成留下的啤酒来喝。花盛开摊了摊手,
只好这样了。
客房是以前为顾大成准备的,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拿了床单被褥等,再到卫
生间时,粟玉已经把盥洗用品摆在架子上,各种护肤化妆用品将墙角的两层玻璃
架占得满满登登,花盛开皱了皱眉,突然联想起《兄弟连》里美军开进德国后,
征用民房来驻军,那些半夜被赶出自己家门的德国人。
但有一点是不同的,卫生间此刻充满了香气,比起臭哄哄的美国远征军,此
次征用是芬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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