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节
“我又改了主意。本来是决定了再也不打你电话的。但终于没有忍住。我不
知道自己是不是总给人以错觉,李木看来觉得我和他有可能重归于好,但这早已
不可能了。我想,他还是对我有所影响,因为这提醒了我,我应该做出选择,不
管这种选择对我来说有多么艰难。我已经被拒绝了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
勇气,去面对另一次拒绝。我再一次种下了风信子,等着它在明年会开放……”
在发往平安巷的信中,劳安写下了上面的话。国庆前夕,她打了花盛开的电
话,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市里,在一家文化公司当盗版编辑。
“国庆有假吗?”
“有。”
“我也放了7 天。”
“我准备回趟老家,和我一起去吧。”
花盛开告诉过劳安,他的家乡在浙江西部的天目山脚下,山上长满了年代久
远的古枫、银杏和柳杉。尤其那些柳杉,大多有上千年历史。山里的空气都带着
芬芳。
决定了计划,劳安反而忐忑不安起来。
G 城每天往杭州的航班都有五六班,劳安打电话让刘君预订机票,听她说颜
真已经离开了,嫁了一个安徽人,并不是原来的那个。
“我也准备走了,认识了一个男人,西安的。这样站柜台,以后没什么出路,
我又没有学历。”刘君的语气和原来有了差别,似乎突然成熟了。她说自从颜真
走后,自己没再继续和售票点打交道,市场部盯上了她们,颜真差点儿走不利索。
劳安说这样也好,免得越陷越深。
定了早上10点多的票,中午到杭州,这样晚上就可以在天目山住宿。
早上8 点半,劳安背着包下楼,在路口等花盛开来接。不远处有个招街所,
门口停着一辆旅游中巴,一群外地游客正在上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导游小姐,
手里举着旗子在喊:“大家快点吧,今天有五六个景点呢。”劳安突然想,天目
山会不会像G 城一样,在假日里挤满了游客,要是那样花盛开一定会感到扫兴吧。
一辆的士停在劳安身边,花盛开下车,司机过来帮劳安拿行李到后备箱。他
穿着暗红色的短袖T 恤和牛仔裤,劳安的T 恤则是白色的。一晚上几乎没睡,劳
安上车后靠在花盛开肩膀上,很快有些迷糊。他捏了捏她的胳膊,低声说别睡,
这样容易感冒。
刘君不上早班,将票付托给同事,劳安一个人去柜台拿票,那里一切都没有
变,终端机和两部电话,两个小姑娘看起来又机灵又年轻,说你就是劳安啊,刘
姐成天念叨你。劳安不知说什么,拿了两本公司出的书,让她们转交给刘君。书
上夹着自己的名片,一个小姑娘惊奇地叫起来,你现在做编辑啊?劳安说这是用
来吓人的,你们别当真。
在机场吃过早餐,花盛开买了几份报纸,两个人去候机室等着。劳安有点儿
担心遇到过去的熟人,但一个人都没遇到,又稍稍感到失落。故地重游,会提醒
一个人是多么的不重要。
候机室里坐满了准备去外地度假的人,扎堆儿的年轻人背着很大的包,不时
地坐下和起立,压抑地争论着什么,几个埋头在报纸中的旅客,偶尔抬起头来皱
着眉巡视四周,对那些兴奋的年轻人看上几眼。有个很像越南人的女人坐在不远
处,一直拿着镜子在照,旁若无人地描眉画眼。还有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膝上放
着手提电脑,专注地看着,电脑不时发出蓬蓬蓬的响声,两个跑来跑去的孩子在
他身边停下来,伸着头观看。
花盛开说机场是个奇怪的地方,充满了可能性,又抹煞了可能性。他给劳安
讲一个名叫《待机》的电影,海伦在机场的咖啡座里等待丈夫,丈夫却一人登机
去了阿根廷。从此她也不归家,流连在机场。厕所里洗澡,候机椅上睡觉,餐厅
里兜搭客人。从软弱的妻子变成厚颜的妓女。
“这个故事到底在讲什么呢?”劳安很困惑。
“好电影只告诉你故事本身,导演和读者处于一种尽量平等的地位,每个人
都有机会去选择自己的答案。”
“但实际上是不平等的,因为故事已经在那里了,而观众的思考才刚刚开始。
讲故事的人,他用什么方法,角度,其实已经在阐述自己的观点。”
“所以我说尽量平等,真正的平等是不存在的。”
花盛开说自己对这个故事的理解就是,机场是个松散的空间,人们之间的权
利义务关系很少,不必理会旁人眼光、社会规范、道德评价等。在这种空间中,
你会感觉到比平时更多的自由。最重要的改变也许是生活出现了多个出口。正如
海伦在机场,推着她的行李车,从机场的一个门口走向另一个门口,也许没有哪
个出口是她真正的目的地,但是她也不急于寻求一个归宿。只要她愿意,她可以
一直在这种流动和不确定中存活在她发现自己真实的目的之前。
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一出杭州机场就有去天目山的旅游车,拉客的人热情洋
溢,和全国各地旅游地点并无不同。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黄昏时到了山下,游客
没有他们担心的那么多,很快就找到住处。房间有个开放式阳台,三面环山,远
处是高高低低的树,能够分辨的是些松与竹,近旁有幢民房,院子里卧着老狗,
炊烟在屋顶盘旋,有风吹过,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叶子一片欢腾;不知从哪传来
隐约的钟声,混着叶子的吟唱轻悄悄入得耳际,来不及停留片刻又迤逦着渐渐远
去。
放下背包花盛开就失了魂,仿佛刚刚被吵醒的孩童,又象沉睡多日重新有了
知觉的病人,劳安不知道该跟花盛开说点什么,只好由着他失神、发呆。
到吃饭花盛开还在恍惚,劳安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觉得这里好象很熟,像我小时侯的家,可是又不太可能。就像做梦
来过……”
夜幕降临在天目山,没有月,也没有灯,漫天的星斗离得太远,饭后散步的
小路果真伸手不见五指。四围有小虫子唧唧地叫,劳安不知道是不是纺织娘(其
实一直没见过纺织娘是什么样,在文字堆里遇着了,当它是一种田园的象征,一
种思乡的情绪),紧紧地攥着花盛开的手,不约而同地噤了声,默默地走。
路的尽头有红色的微弱的灯光,走近去是一家古旧的旅馆,几盏红灯笼在檐
下寂寥地吊着。胆小的人还是太多,这旅馆的空房间比比皆是,若不是店主穿着
猪皮的西装马甲,会让人疑心误闯了狐仙洞府。
将近夜半,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住地,夜静地让人舍不得睡,左邻右舍大
都亮着灯,偶尔有谈笑声传来,并不觉得喧哗。花盛开沏了茶水,拉了椅子坐在
阳台上摆好:“劳安,坐到我的身边来,好好呼吸点新鲜空气。”
正要走过去,床上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却是李木发过来一条短信,问节日
快乐。
回过短信,关机扔在床上,望望外面,屋内的灯光正洒在花盛开的背上。劳
安走过去,从后面搂着他的脖子,任由硬硬地短发刺着脸上的皮肤,只管贪婪地
望着夜幕下的群山,从来没有觉得他身上的烟味会这样芬芳。
第二天醒来,阳台上飘满了雾,民房与远山若隐若现,果然像“一袭笼着轻
纱的梦”。待到太阳升起,薄雾慢慢散去,花盛开牵着劳安的手去登山。
山路循例由条石砌成台阶,不知道因为徒步者少还是年代久远地气过潮,路
面附生了许多苔藓。形容苔藓长得“象地毯一样”实在太无创意,可是它那密实
细致地重重叠叠着,绿油油毛茸茸,真与精工细纺无二。劳安不时发出一声惊喜
的尖叫,让花盛开看她发现的小虫子小果子,小石头。
天目山上的古枫古杉古银杏声名远播,工作人员在每棵树上挂了小牌子,让
有心人对那些名称有了具体的认识——树干上布满椭圆图案的是金钱松,叶子有
棱有角,树冠蓬勃的是枫香树……
在“大树王”景点,劳安看见了天目山的标志树——参天古杉。正好有个旅
行团在参观,导游说这株柳杉在宋代即被称作“千秋树”。传说乾隆南巡至天目
山,曾用玉带围量,戏呼为“大树王”,尔后身价百倍,多有愚昧的香客剥树皮
以作灵丹妙药,年久致枯。那帮人听说这树来头不小,纷纷围着那枯树留影,赶
集一样热闹,花盛开看了看古树“返老还童”般在云端冒出的新枝,叹了口气,
重新牵过劳安的手,继续前行。
越往上走,合抱的参天大树越多,几乎相隔三五步就能够看见一株柳杉。花
盛开不断地感慨:“这些树站在这已经1000年,制造了多少氧气啊……这儿真好,
实在不愿意回去……”
“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些树的感情比对我要深刻多了。”劳安说。
“瞎说。听说女人善于寻找矛盾,我算是知道了。”
地上三三两两地有着些不可降解的塑料包装袋,花盛开领着劳安弯下腰去一
一拾捡,手中的袋子多了,就卷起来扎成捆提着。
“开开,你要是真觉得天目山好,咱们就在这住下,整天上山捡垃圾算了。”
“别太相信自己了。你能待多久?这儿没有名牌衣服没有化妆品,什么都没
有,你觉得你能住几天?”
“又没有人看,要名牌衣服和化妆品干什么?”
花盛开笑问:“有人看的话马上下山去买?”
劳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加仔细地找着地上的垃圾。
长假剩下两天时,花盛开和劳安坐在阳台上喝着山茶呼吸着有香味的空气,
从早上到下午,一直没有怎么说话,也没有出去吃饭。
喝光了一壶水,花盛开终于打破沉默:“你以后怎么办?有什么打算?”
劳安听出这又是告别,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和你在一起。”说完抱
着花盛开放声大哭。
“恐怕我真的很抱歉,劳安,请你原谅我……”花盛开一边替她搽着眼泪一
边解释,“我无法给你你想要的那些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劳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的。你不是这样的女人。可能你不一定能明白我说什么……我不知道
怎么解释才能不引起误解……我没有你想象的坚强……”
碰巧服务员来提醒:“还剩最后一趟车去杭州了,你们走不走?”
花盛开说:“好的我们走,马上就退房。”
从临安到杭州,从杭州到G 城,劳安一直没有说话,失神地由花盛开引导着
上车下车,登机下机……
“劳安,你一定有许多疑惑,原谅我没办法向你说明。”
“那就不用说了,我会慢慢习惯。”
“我原来看过一个电影,美国的……”
“嗯。”
“那里面有一个军官,在越南作战的时候只想着如何开小差。对了,那部片
子叫《回家》。”
“我看的片子很少,你接着讲。”
“中尉为了离开越南,不惜朝自己腿上开枪,但仍然没有获准。他生活在越
来越巨大的屈辱之中,家却依然遥远……最后他投水自杀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花盛开回到家,粟玉正准备出门,家里除了她还有一男一女。
国庆前夕,粟玉接到弟弟的电话,说自己即将结婚,趁着国庆携女友前来G
城看她。粟玉与养父母不睦,却与这个弟弟很亲厚,加上花盛开并没有和自己一
起度假的意思,就留在G 城接待他们,花盛开进门的时候,他们刚好要赶去机场。
“是你啊哥们儿?”粟玉身边的小伙子确实很眼熟,尤其是那双因吃惊而睁
大的眼睛,但花盛开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是……”
“粟均啊,在亚布力,还记得吗?”
“想起来了。”花盛开看到粟均身后站着的那个姑娘,立刻回忆起来了。那
姑娘正是在滑雪场自杀过的艾米。
粟均紧紧地握住花盛开的手晃了几下:“真巧。不过我当时就在想,以后我
们一定会见面的。直觉。说了你们都不相信。”
花盛开还来不及为家里出现了陌生人而生气,就陷入巧遇带来的惶惑之中,
一直到粟玉说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几个人开始匆匆忙忙地往外走,还没回过味
来。艾米一直没有说话,在和花盛开的目光相遇时,礼貌地笑了一下。
他把粟均他们送到电梯口,等电梯的过程中又说了几句。粟均的脸色后来显
得古怪,可能是想起了和花盛开讲过粟玉,而那并不是什么让男人高兴的事情。
粟玉倒是很高兴,因为粟均和花盛开认识,这样他应该不会太责怪自己在家里接
待他们。
花盛开迅速地洗了澡,浸在热水中可以使自己轻松下来。粟玉喜欢稍凉一些
的水温,中途他不得不去厨房把天然气量调高。下水道口积了不少头发,凝结着
浴液及洗发水的泡沫,显得很不清洁。他尽量不去看那些东西,闭上眼睛享受热
水带来的舒适感。洗发水意外的没有了,他只好用粟玉那种比较油腻的。
他突然很生气地想到,粟玉既然习惯于用这种洗发水,为何自从搬进来以后,
却一直在用他的洗发水,而且在用光了之后还没有及时地买回来。
洗完澡,先去沏上一杯茶,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在一旁的角几上找到
近几天的报纸,不知道是没有送,还是粟玉把它们弄到别的地方。茶几上留着清
晰地果汁污渍,圆圆的几点,上面粘着细小的灰尘。烟灰缸已经满了,大部分是
开心果的壳,还有几个烟头,其中一枝还留下一小半,可以看到中南海的牌子。
他在客厅里没有找到开罗,卧室里也没有。主卧室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这让他心里的怒气平息了一些。看来他们只是白天来这里,晚上并不在这儿住。
但这稍许释然并没有持续多久,当他在书房看到手提电脑是打开着,而不是临走
时折起来的样子时,他再次感到自己在生气。他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开罗,还有
近几天的报纸,散乱地堆在摇椅上。开罗蜷缩在一角的鞋盒子背后,看起来像是
受了惊吓。
粟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花盛开在书房里上网。她将买来的食品放在
厨房,然后就开始打扫卫生。在书房里进出了几次,花盛开都没有吱声,拖地拖
到书房里,粟玉问他假期去哪儿了,花盛开只简短地说了浙江。
“吃饭吧,我买了肥肠粉。”
离公寓不远的肥肠粉店,是一家四川人开的,生意非常兴隆。店里的服务员
和邓小平说话一个口音,据说调料也全部由四川运来。花盛开很喜欢这家肥肠粉,
带粟玉去吃过两次,有时候不想出去吃饭也会叫外卖送来。
吃饭的时候花盛开仍旧不说话,眼睛也不看粟玉。
“你生气了?”
“有点儿。”
“他们没在这儿住,今天要回去,就让他们中午退了房,来这儿坐一会儿。”
“不是为这个。”
“那为什么呢?”
“你准备什么时候找房子?”
“我还正准备给你说呢。一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假期我也一直在找。”
“你准备找什么样的,我来给你找。”
“就找现在这样的房子吧,还要有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
“什么意思?”
粟玉一时不答他的话,只把肥肠粉一根根地往嘴里捞。
“花盛开,你真地这么讨厌我吗?”
“这是哪跟哪儿啊?”
“我们都别装了。我是喜欢你,但我现在都开始讨厌我自己了。我还从来—
—从来没有为一个男人他妈的这么低声下气过。”
“我只是一个人住惯了……”
“NONONO,别找借口。我真想听你说说,我到底差在哪儿了,我这么着自己
送上门儿,居然还要赶我走?”
“你想不想听我说,要是想听,就让我把话说完。”
粟玉做了个手势,示意花盛开继续。
“我一个人住惯了,而且不想改变这个习惯。其实就这些。我知道你觉得这
不是理由,但我……并不需要理由。你不用现在就急着搬走,把房子找好再说吧。”
花盛开说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起身收拾了碗筷,进厨房去了。
从天目山回来后,劳安换了张手机卡,然后买了一大堆吃的东西,把自己在
屋里关了4 天。从箱子里翻出拼图,挨着个儿往过拼,全部拼完后,量好尺寸,
定做了几个框子挂在卧室里。不觉得饿,除了水果和酸奶,其它的一概没动。等
到李木来宿舍找她的时候,劳安的精神已经恢复过来。他假期去澳洲看姐姐,晚
回来了两天,见不到劳安,打电话也不通,就到宿舍来找她。
“你怎么突然瘦成这样子?”李木盯着劳安的脸问。
“呵呵,好看了吗?”
“我觉得没原来好看,看着病态。”
“我觉得精神不错啊。”劳安做了一个李小龙的动作,虎视眈眈地望着李木。
“你越来越像小孩子。”李木摇头叹息。
李木没问劳安为什么没去上班,劳安也就不提。
第二天劳安化了妆去上班,刘蕊说这样好看多了,女人就是化妆品的奴隶,
不认命不成。
“你们真不知道那个人有多拽!妈的,要不是李总看好这本书,这辈子我也
不想再见到他。见了面就一通海吹,还说我没文化。”小李在办公室愤愤不平地
说。他刚毕业时间不长,是湖北大学的现当代文学硕士。
“怎么了?”劳安问刘蕊。
刘蕊告诉劳安,李木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一本关于西藏的书稿,让编辑部把
书稿谈下来,但那个叫顾大成的作者好像很难打交道,换了好几个编辑,合同都
没有签下来。
劳安去找李木。
“我去试试吧。”
“听说那个家伙很刁,还是我自己去吧。这本书应该是不错。”
“我要是还搞不定,你再出马。”
“劳安,上次教辅的事儿,你别再自责了。那确实不能怪你。”
“我知道。”
“你问下小李作者的电话,约他好好谈谈,关键还不在条件,要让他有信心,
咱们能把这本书做好。”
“明白了。”
劳安正要走出办公室,李木叫住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给她。
“昨天忘了拿去。澳洲没有什么好东西,随便买的。”
劳安打开袋子看了看,一个羊剪绒的垫子,一条丝巾,还有几个小考拉,手
臂做成了夹子,可以随意夹在袋子或者窗帘上做装饰。
“谢谢,垫子真好,一会儿我就垫上。”
垫子是圆形的,往椅子上铺的时候,看到背面有个小小的商标,底下有行小
字:made in china.劳安突然觉得心情好起来。
与顾大成约在“呼吸”咖啡馆,劳安早早到了。在左边找了个位置,要了杯
龙井,耐心地等候。
上大学时,有个爱写诗的同学追求过劳安,说他最喜欢看劳安穿着牛仔裤和
白衬衣,将头发随意扎成一束的样子,“就像雨后的百合一样清爽”。劳安没有
接受他的追求,但整个大学时代,白衬衣和牛仔裤却成了她的标准装。从小李交
待的资料,顾大成以前是个诗人,说不定这种人都会有同样的爱好。
劳安一边谴责自己出卖色相,一边期望自己的打扮会有实际地效果,她深感
自己需要一个好消息,哪怕很小的一个。
午后的咖啡馆里人不多,厚厚的玻璃门将喧嚣隔在外面。咖啡馆里的人看起
来面目阴沉含混,连服务员也像鬼祟的特工。有两个人留着络腮胡须的人在中间
的位置,隔着一张小桌,面对面低声聊着,像马克思和恩格思在研究问题;一个
胖大的光头坐在靠窗位置,让劳安想起在东莞遇到的人,他的座位距离劳安比较
近,可以看到阳光集中在他的鼻尖上,鼻翼的末端透着亮,似乎再过一小会儿就
会燃烧起来。他拿着手机,但许久不见说一句话,只是像听广播一样拿着;离楼
梯不远,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稚气的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面前放
着一架打开的手提电脑,手里拿着一本书在专注地看着。偶尔动动鼠标,对着键
盘敲击一会儿……
劳安刚坐下的时候,有些担心会引人注意,她觉得自己这身装备坐在咖啡馆,
就像个年老的留级生。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这个咖啡馆里的顾客看上
去来自同一个种群,他们看起来都是那么漠然,对任何事情都不会大惊小怪一样。
顾大成进来的时候,劳安冲他招了招手。她想自己不会搞错,他正像小李介
绍过的那样,除了鲜明的长发,还有一双在冰天雪地里才不感到突兀的靴子,当
他寻找什么东西时,他的脸像一把正在挥出的土耳其弯刀,给人锋利的印象。他
发现了劳安的手势,嘴唇下意识地努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挪椅子的声音响
彻四周。
“他们早该派你来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要派两个人男人来和我谈,还以
为你们那儿没有女编辑。”顾大成双臂架在桌上,很有气势地盯着劳安的眼睛,
但声音并不大。“炭烧,谢谢。”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你想还能为什么呢?”
“我开始以为是你不放心我们,怕做不好。”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但事情是人做的,你们原来和我谈的两个家伙,看起
来都不像是能做好。他们什么都不懂。”
顾大成说第一个编辑老何年纪太大,观念陈旧,编字典还差不多,第二个编
辑小李太年轻,只知道怎么把书编成万花筒,引人注目。
“文化。他们都不懂这本书所要传达的文化。”顾大成拿起刚端上来的咖啡,
一口喝干,用袖子在嘴上擦了擦。
“可我更没文化。我当编辑时间不长,原来的专业是医生。”劳安心虚地说
着实话。
“文化在个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就是气质。懂吗?这和学什么专业无关。”
“你要相信我能做好,对这个我没意见。”
“那书稿你看了吗?”
“看了,不全。我们手里只有前面几章。”
“签了合同,我就全给你了。你说说这书想要说什么?”
“从表面来看,是想让读者了解西藏,了解那里低层人民的生活。但这本书
最吸引我的,是里面的激情,就像那片土地是作者的故乡一样,每一个字都是诗
意。在那些对日常最琐碎地描写中,有着从骨子里流出来的爱。”
劳安昨天晚上把书稿刚刚看过,这些看法都是当时就想到的。她一口气说完,
顾大成的嘴又努起来,目光凶狠地盯着面前的咖啡杯。他拿起杯子,将续上的咖
啡又一口喝干,重重地放下杯子。
“要是我说得不对,请你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劳安忐忑不安地说。
“要是你说得不对,我一会儿就去和别人签约了。”
“谢谢你。”
“你等我一下,打个电话把那个约会取消了。”
顾大成拿出电话走到外面去,一转眼的功夫就回来了。
“我一定要请你吃饭,这书写完到现在,就没人这么准确地评价过。”
劳安已经忘了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但这已经不要紧了,她喜欢面前这个人,
虽然她还一点儿不了解他。
劳安并不明白,为什么顾大成的书会被李木看好,因为这本名为《雪山下的
村庄》的散文集,虽然她自己也很喜欢。这本书基本属于纯文学,与当下流行的
书籍在趣味上完全不同。书中准备收录的数十篇散文,都是顾大成在藏地牧民的
家中做客的真实记录,分成春夏秋冬分四个章节,描写他们一年四季的生活状态。
尤其是精选出来的数十张照片,还有顾大成手绘的一些素描,都非常精美,与文
章相映生辉。
顾大成对版税和印数都没有异议,但要求书能尽快印出来,劳安与李木商量
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和他签了约。此后的一个月中,劳安每天都在加班,除了亲
自校对,将拿不准的与顾大成核对外,还要监督排版,将版式及封面的小样拿去
与顾大成商量。征订发出后,截止到12月中旬,各地要货的回执和电话中口头的
约定加起来,总量超过两万。考虑到书还没有上全国书会,李木乐观地将首印定
在3 万册。
平安夜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劳安跟着印厂的车把3 万册书提回来,全公司的
人都到楼下搬包。书印得很不错,劳安说本来可以早印出来,但她发现样书的封
面有些翘,就让印厂在封面和书舌的折痕上加压条,这样就平整多了。李木说我
说得没错,你学这些根本就不存在问题。
搬完书已经7 点多了,李木请大家去吃饭,叫了酒。他说自己有预感,这本
书会红起来,近期所有的信息都证明了一个趋势,有关西部的书会成为热点,而
且顾大成的书稿是多年的积累,文字与图片全是第一手资料。饭桌上大家都很高
兴,李木的情绪使所有人都受了感染。
吃完饭李木送劳安回宿舍。刚刚有过一场寒流,晚间的风颇有寒意,连常绿
的榕树叶也零星地落下来。
“你还穿着这件衣服。”李木伸手捏了捏劳安的袖子,她穿着去年李木给她
买的那件风衣,墨绿色的。
“这个季节穿很合适呀。”
“其实……”
“什么?”
“算了,今天确实是有点儿高兴了,什么都想说。”
“不想说就算了。高兴了不好吗?”
“好。只是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不习惯。”
到了劳安楼下,李木一脚踩在一个水坑里,整个鞋全湿了。
“你上去吧。”李木转身要走。
“李木。”
“嗯?”
“上去坐会儿吧,换双袜子,酒劲儿过去了再走。”
李木的脚小,过去一起住时,找不到袜子急了,就穿劳安的去上班。
楼梯间有两层的灯坏了,李木抓着劳安的手。他的手冰凉,一到冬天就这样,
喝了酒也改变不了。
“应该给物业打个电话,晚上回来很不方便。”
“嗯。我没找着电话。”
“在门后面写着,租房子的时候就写了。缴费单上也有啊……”
刘蕊不在。劳安开了门,让李木在沙发上坐会儿,自己去烧水彻茶。
“你把拼图挂起来了啊。”李木大声说,劳安在厨房里答应了一声,说只在
客厅挂了一幅,其它都在卧室里。李木站起来,推开卧室的门,打开灯,果然墙
上另外挂着四幅拼图,显得很有气氛。窗帘还是旧的,淡紫色的,有散碎的白花。
“茶好了,出来喝吧。”
床单换了条单人的,翠绿色,有像小小的葵花样的图案。原来的双人床单是
蓝色格子的。枕头边上放着一只公仔猪,一只耳朵耷下来遮住眼睛,另一只则圆
溜溜地盯着他。
李木回到客厅,劳安拿了一只苹果在削着。
“刘蕊不常来吗?”
“很少,她有男朋友,一般在他那儿住。”
“一个人住得惯吗?”
“当然。难道你也想搬进来。”两个人对着笑了笑,劳安低下头去削自己的
苹果。
“我倒是没意见。赶明儿就让刘蕊搬走。”
“我有意见。”劳安将苹果递给李木,“你还是一个人?”
“你看我像是两个人吗?”
“打定主意不结婚了?”
“不结了。除非找到合适的。”
“适合你的可不多,又要时尚,又要会写文章……”
“劳安。”
劳安笑说:“开个玩笑。其实我心里早不怪你了。”
“我倒希望你还记恨我,那证明你心里还有我一点儿位置。”
“都过去了,我们还是好朋友,这就够了。”
“你还那样,什么话都让你先说了。”
“我是常有理,呵呵。”
送李木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框上撞了一下,劳安下意识地去拉,李木却正转
过身来,一把抱住劳安,往她的唇上吻下去。劳安一时不知做何反应,却先伸手
去把门关上。李木一边热切地吻着,一只手从背后伸进她的衣服里,从背后解开
胸罩。束缚解除的一瞬间,劳安清醒过来,伸手将他向外推着,但那只是让他动
作地更为迅速起来。
劳安在被推在床上的瞬间,将膝盖曲了起来,刚好顶在扑上来的李木胸前,
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在床边坐下,抚着胸口,一直咳到脸色涨红。劳安坐起
来,在他后背上拍着,好一阵儿才和缓下来。
“对不起。”劳安真心觉得歉疚。
“该说这句话的是我。”李木叹了口气,站起来大步向外走。
“我有男朋友了。”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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