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首印的三万册《雪山下的村庄》很快就征订完了,回款异常迅速,后面的一
万册已经开始先款后货。李木又加印了两万册,仍然保持着旺盛的销售势头。
“劳安,这本书咱们算是抓对了。”
“我开始心里还真打着鼓,这本书根本不像是能红。”
“别说是你,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
“还是有规律的吧?要光是感觉,我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了。”
李木说规律是有的,但中国目前的图书市场,和炒作的关系太大,读者很容
易盲从,不光是网站需要眼球经济,其它各行都差不多。《雪山下的村庄》在各
地报刊的连载,还有一些大报上的书评,都起了很好的作用,而且这些评论不能
是千篇一律,要有夸的,还要有骂的,争执才会引起读者的好奇心。而且还有个
逆反,过去几年里,励志类和以性为题材的文学书籍,已经引起相当一部分读者
的厌倦,风格清新的散文,是对这种风气的反动,很有可能会引起读者的兴趣。
“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糊弄读者吗?”劳安吃惊地听着,炒作这类事李木
过去讲得不多。
“我们自己首先要相信,这是本好书,值得向读者推荐,要不然哪有热情去
做?既然是好书,那就不算是糊弄读者。”
“好书是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你还是没转过这个弯儿,我们哪有时间等。书虽然是特殊的商品,但毕竟
还是商品。是商品就需要宣传,至于宣传的手法,你要记住一句话:资本的原始
积累,都是血淋淋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心里还是别扭。”
“劳安,我们要生存,这是第一位的。等我们做大了,能控制局面了,就可
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书……其实这次这本书,就很不错啊,我们又没做那些准色
情文学。”
李木还强调了上网的重要,连农民都知道在网上卖水果发财,文化公司要是
不上网,那很快就要被淘汰了。
“顾大成这本书,首先是在互联网上引起轰动的,我也是看到这个,才有了
信心。”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上过网了。”
“这怪我,动作太慢了。前几天联系了电信局,估计最近就可以把局域网架
起来了。”
临走,李木说金城酒店要做一个企业文化方面的小册子,不用费太多事,但
价钱很合适,让劳安过几天去看看,她熟悉那儿的情况。
10月即将过去的时候,粟玉辞去了天成的工作,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
自从吵过一架,花盛开和粟玉间变得很平和,甚至客气。每天晚上临下班,
粟玉就打电话给花盛开,问他晚上是否回家吃饭,如果是,她就会叫外卖送回来,
因为她连鸡蛋也炒不好。房间总是收拾得很整齐,除了偶尔因为找不到东西觉得
不便。很快11月已经过去了,12月也过去了一大半。花盛开觉得自己正在习惯家
中有女人的生活。
饭后他们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穿着睡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散发着女
人的香味,年轻清洁,前胸偶尔闪现出乳房的一角。虽然他们就电视内容的讨论
如此之少,但还是看出,她和他的趣味是多么相近——粟玉连一级方程式的赛事
也能完整无缺地看下来,并不时发出几句很行家的评语,对舒马赫的生平及他拍
过的广告片也了如指掌。
有天晚上花盛开在书房看书,粟玉走进来说:“有个朋友的房子快要空出来,
她春节以后会去北京,这样我就可以搬过去。”
“噢,那好。”
“谢谢你,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什么话。”
“如果你觉得时间太久,我就另外找,争取快一点儿。”
“如果那个房子合适,就等等吧,别着急。”
“那好吧。”
花盛开以为她说完了,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你连假装挽留一下都不会吗?”
她还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寂。
“对不起,我这人真得很无趣。”
“你害怕我当真……你是对的,如果你留我,我肯定会当真的。”
这次她真地走了。不过她背对着书房坐在餐桌旁,花盛开刚好能够看到她。
有一阵儿他觉得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客房中有一张写字台,而且有张很舒服
的椅子。餐厅的灯关着,手提电脑的微光使她轮廓鲜明,击键的时候肩头轻轻地
耸动,给人一种身处逆境自强不息地印象。
辞职之后,粟玉写了一些短篇的爱情故事,与那些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她的编
辑们重新联系,回应的热烈超出了她的预期。他们对她说,你写的太好了,真的。
粟玉知道这是因为文章中包含着自己的真实体验,而这些体验是全新的。她重读
那些故事,连自己都为其中的情绪所震憾。她努力地充当一个旁观者,来审视自
己笔下的情感,最后的结论是,在遇到花盛开之前,她从未真正地恋爱过。
粟均回北京后给她来过电话,谈到自己在亚布力遇到花盛开的事,惭愧地说
到自己曾向他讲过粟玉的过往。她安慰他,不必为此事愧疚,而她和花盛开的关
系,也远非他所想象。
他怎么会在乎那些,在乎她曾经夺过别人的男朋友这类事情,粟玉觉得粟均
的想法真是可笑。
在故事里,粟玉描写了花盛开家里的一切,墙上的照片、自己拍摄的DV、地
板的颜色、茶几和沙发的样式、手提电脑的配置、厨房的摆设、以及开罗。她想
象自己是凄凉的简爱,在罗彻斯特家里的每个角落搜寻,或者在某个神秘的所在,
有他已经疯掉的妻子。她经常趴在他的床上,闻着被褥上他的气息,猜想他的思
想,他的情欲,还有他拒绝她的力量,那些对她来说,都是难解的谜。
粟玉在花盛开的衣柜里发现了一个小抽屉,开始以为是锁着的,但随手就拉
开了。里面除了一只样式古旧的怀表,一枝派克金笔,还有几本样式各异的笔记
本,最上面的一本是深咖啡色封皮,有某某航空公司的标志和名称,像是飞机上
的赠品。笔记本已经很旧了,烫金的标志已经磨损,从侧面可以看到纸页发黄。
翻开封皮,扉页上提着泰戈尔的诗句:“——我抛弃了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
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字不
算太好,但仍属娟秀,而且非常整洁。再下来是许多常用的资料,各地的区号及
邮编,国际度量衡换算表,还有一个简易的黄历,这之后则是日记。
粟玉犹豫了一下,因为这日记显然非花盛开所作,在第一本日记中标记的时
间来看,已经是近三十年前的东西,花盛开既然郑重地收藏,有可能是他的前辈
亲人留下来的。她将日记放回原处,小心地将衣柜恢复原状,然后回到餐厅,在
自己的手提电脑上继续虚构的爱情故事。
她没有坐到五分钟。
日记共有五本,并没有按时间次序排放,粟玉将次序记了下来,然后找出时
间最早的一本,拿到自己的卧室中去看。
整整一天,粟玉完全沉入了日记所叙述的故事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记下这些事情,已经有五六年的时间,我完全中断了
日记的习惯。对了,恰恰是结婚以后。而我愿意记下它们,这些足以使我蒙羞的
事实。我背叛了我的丈夫,从此生命全然改变了……”
日记的开始昭示,它可能是一个女人的偷情史,她过去有日记的习惯,但由
于结婚,这种习惯被中断了。这可能是因为丈夫不喜欢,或者是缺乏安全感,也
可能是婚后的生活使她不再有记日记的激情。但某个男人出现了,爱情使她再次
拿起笔。她的文笔优美,显然有长期写作的习惯,而在日记开始的时候,她正享
受着因偷情带来的巨大快乐之中,这快乐无从与其它人分享,只有诉诸日记才能
使自己不至于失控。
从某些篇章可以看出,这个女人的名字中有个“洁”字,在一所大学中做助
教,三十岁左右,而她的情人是个商人,做首饰和古董买卖。
“即使是我自己,何尝想过与一个商人有了私情。我给学生们教授莎士比亚
和狄更斯,奥斯汀和吴尔芙,而我自己却和一个首饰商人接吻做爱,享受他带来
的卑微的肉体欢娱,为他带来的每一个廉价的礼物而兴奋不已……当然,这并不
矛盾,在我这里,这其实是统一的,和谐的。我只是苦于无法向别人诉说这些,
虽然在表面上,我是一个自闭自足的人……”
日记有长有短,很多日子只有一句话,有时则洋洋洒洒记下好几张。粟玉注
意到其中很少谈及自己的家庭,看完三分之一,也就是半年的时间,“洁”还没
有一次提到自己的丈夫。除了工作及与外界的交往,大都是每天心情的记录,像
每个恋爱中的女人一样,“洁”的情绪大起大落,狂喜与沮丧像抛物线一样贯穿
在日记之中。出乎粟玉的想象,这个红杏出墙的女人,从未有一次自责。虽然她
也使用“背叛”这样的字眼,但当她提到这些的时候,就和提到出行、工作时没
有两样。
郑斌告诉花盛开,金成酒店被收购,现在属于一个大型的集团公司,前不久
刚刚装修完毕,重新开业以前,需要一个比较大型的广告计划,梁慧已经将这个
计划交给天成公司来做。
“你去和梁慧谈谈,具体了解他们的要求,然后开始动手这个项目。”
花盛开打电话到天成的业务部找经理,接电话的自称姓何,知道这件事,总
经理非常重视,过几天会召集一个会议,专门讨论,到时候他会联系花盛开去参
加。问起原来的李经理,说是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
晚上回到家里,粟玉的脸色怪怪的,晚饭也没有做。打电话叫了肥肠粉,两
个人吃完饭看NBA 的转播,姚明近来的状态不佳,投篮的命中率很低,下场以后
脸色看起来比较阴沉。
“你今天是怎么了,老看着我。”
粟玉很快回嘴:“你好看呗!再说过一阵儿可能就再看不到了。”
“别这么情意绵绵的,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失足了。”
“谁要求你克制自己啊。”
“我。”
花盛开又看了会儿屏幕,回过头看见粟玉正对着自己怒目相向,脸一直红到
耳根。
“别生我的气,我有病。”
“没病才怪。”粟玉抱起一个靠垫,转头不再看他。
接到何经理的电话,花盛开第二天下午如约前往金城酒店。因为担心塞车,
花盛开出发的比较早,结果一路上却非常顺利,走进金城酒店大厅的时候,离预
定的两点还有将近20分钟。他决定在大厅里坐一会儿,然后再上13楼的小会议室。
装修以后的大厅整洁明亮,几个立柱去掉了原来陈旧的不锈钢表皮,换上了
米黄色的大理石,在巨大的吊灯辉映下,显得富丽堂皇,简陋的藤椅也换成了烟
灰色的布艺沙发,错落有致地形成若干个单元。前台的小姐全部是新人,与以前
那几个壮硕豪迈的姑娘相比,她们纤细文静,明眸皓齿,更加符合一般的审美标
准。在那几个微笑站立的小姐背后,从北京、巴黎、伦敦、纽约、马尼拉到东京
的钟表,现在全都走时准确,而营业时间,清洁工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旁若无人地
工作,他们站在隐蔽的角落里,不失时机地清理偶然出现的垃圾,然后悄无声息
地在失踪。
当花盛开看到从立柱的一侧闪出的面庞时,心猛然跳了一下,起立走了过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并不急于打扰。她比几个月以前瘦了一些,但脸色并不憔
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化妆的原因,或者是红色的羊绒衫使她的脸色鲜艳了一些。
她还是不习惯将报纸拿在手中看,而是放在并扰的膝盖上,俯下身子阅读。如果
不是在公共场合,多半她的一只手上会拿着零食,无名指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抬起头来,正像他预想的那样愣了一下,随即有一个眼睑向下的表情,再
重新抬起头望向他。
“等人?”还是花盛开先开口。
“不,来找梁慧的。你呢?”
“恐怕我们是一件事情。”
“哦,找你们做广告?”
“一猜就中。你呢?梁慧还不是名人,不会现在就出书吧?”
“是出书,不过好像是要做金城的创业史。”劳安抬头看了眼前台的钟。
“差不多了,我们上去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劳安紧挨着后壁站着,花盛开站在右侧。正觉得应该
说点儿什么,电梯在三楼停下,上来一个保安和一个服务员,推着清洁车。上来
之前他们应该正在调情,此时虽然不便,但眼角眉梢,还带着暧昧的惯性。花盛
开和劳安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相视一笑。
参加会议的有六个人,除了何经理来金城不久,其它都是熟人,负责具体接
洽的是业务部的王姐,过去曾替劳安介绍过对象的,连做会议记录的秘书,都是
原来那个。
何经理介绍了一下情况,大概的意思各人先前都知道了一些,就是金城已经
成为某大型集团的一员,经营管理上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请清源和天成的合作
伙伴来一起开会,就广告策划和企业文化做一个统筹的部署,以后各方面都容易
协调等。
梁慧的补充不多,先对劳安和花盛开同时回到金城来感到意外和高兴,说他
们是这里的老员工,了解情况,做起来更顺手,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自己对合作
更有信心……看着会议室里熟悉的陈设,劳安有种奇怪的感觉,如同多年以后会
见曾抛弃自己的恋人,昔日的惨痛早已痊愈,但面面相觑之际仍不免尴尬。
内容与自己无关时,劳安便专心地观察梁慧,只是在目光相遇时做倾听状。
将近一年过去,梁慧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她应该在这家酒店上投注了自己全部的
心力。还是穿着拘谨的套装,幸亏是浅色的,与她的脸色配合得不错。讲话比过
去更有条理,自信,手里也不像过去经常拿着一枝原珠笔把玩。低胸V 领的内衣
配上细细的项链,还有专注神情中透出的一丝漫不经心,都使她越来越接近一个
女强人的角色。除了眼角细碎的皱纹,似乎是华章之上的一点眉批,偶尔写出主
人的寂寞。
想到寂寞这个词,劳安不由得看了看花盛开,他低着头,在一个笔记本上记
着什么,正像一个敬业的广告人常做的那样,不会遗漏客户最细微的要求。
会议结束后,梁慧请劳安和花盛开去楼上喝茶,故地重游,要不是阳光明媚,
真有梦中的感觉。原来金城只有KTV ,来酒店的人往往需要一个喝茶的地方,梁
慧就趁着装修的机会,将原来的KTV 割出一半来做茶室。装修的时间不长,窗户
大开着,为了散味。三个人刚在窗边坐下,服务员已经沏了茶端上来。梁慧示意
服务员离开,自己亲自为花劳二人倒茶。
“在郑斌那儿干得还成吧,我常听他提起你。”
“基本可以胜任吧,还有不少差距。”
“别来这个腔调,会开完了。”梁慧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但劳安觉得
她这样确实好看得多。“劳安你呢?听说你后来去了机场,怎么又到文化公司去
了?”
劳安踌躇着回答:“其实连我都搞不清楚……说来话长。”
“反正你在哪儿都能干的。你们俩……”梁慧将茶推到劳安面前,“刚进来
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一起做事呢。”
“梁总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公司的,我觉得清源很小啊,没想到还有人知道?”
“何经理联系的吧,他好像认识你们总经理,你们编的书我看了,叫什么雪
山,挺好。上面还有你的名字,策划。真没想到你还能做这个。”
“其实根本没我什么事儿。”
“你的能力我了解,人又特别聪明,学什么都快。”
“可是和梁总的缘分还是浅,没能继续为你效劳。”劳安说完有点儿后悔,
这话里难免一股酸涩的味道。
梁慧笑着说:“你还怪我吗劳安,当时我真是不得已啊。咱们都是女人,管
这个酒店,我最少老了五岁。早上照镜子都害怕。”
“当时我就没怪你,真的。再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进步不了。”
“你不怪我就好,没事常回来串串门儿,我给你们签两个金卡,在这儿消费
只要五折。”梁慧说着招手,让娱乐部的经理送过来两张卡,不顾劳安再三说不
用,当下签了名,推在两个人面前。
“有空多去看看小慧吧,她还是常念叨她的花叔叔。上次去欢乐谷,我从没
见她那么高兴呢。”花盛开少言语,梁慧给他递话。
花盛开说:“我前几天还去看过她,可能她没和你说。”
梁慧叹了口气:“这孩子和你亲,反倒和亲妈远。对了,上次和你在一起那
女孩儿,还在一起?”
劳安拿起茶来喝,心想要不要告辞先走。
花盛开说:“辞职了。”
梁慧头眉毛向上一挑,好奇地问:“你得罪她了?”
“这可没我的事儿。”
“那就是郑斌给不起人家工资,那女孩儿看着就聪明,人又漂亮。”
“工资按说也不低,郑斌对她也特别好,我们都嫉妒了。可能是有别的原因。”
“那能是什么原因?”
“这事儿可能郑斌最清楚了。”
劳安正要告辞,梁慧的手机响了,接了就说有要紧事,不留二位了。
从金城出来,花盛开送劳安回公司,一路上两个人沉默着,劳安的手机不时
传来短信的铃声,却不去接。
“打过你电话,说是停止使用了。”等红灯时花盛开说。
“我换了号。”
两句话过后是继续的沉默,劳安拿出手机来,却是天气预报。
“梁慧……”两个人同时叫出这个名字,突然觉得好笑。
“绿灯亮了。”
“你刚要说什么?”
“你说梁慧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啊?”
“女人要是不无聊,这世上绝没有这么多灾难。”
劳安听了这话不由想笑,但胸中一股委屈突然要冲了出来,只好用了全身的
力量去压抑,再也笑不出来。
当第一册日记看到三分之一以后,起初那种因好奇心得到满足的快乐,完全
被自称“洁”的女人的故事带来的震憾所代替。这个高级的知识女性何以会爱上
一个商人,而且深深地沉溺其中,这让粟玉有了更大的好奇。
在日记中,粟玉了解她的情人与她相会的机会并不多,他经常在全国各地奔
波。他们都居住在一条G 城近郊的小街,只有一班公车可以通向市区。截止到粟
玉看到的地方,他们还从来没有在各自的家里和对方幽会过,即使在G 城,也只
在一所高级的涉外宾馆相会过一次,因为只有那里不需要结婚证就可以开房间。
女人检讨这爱情来得持久且浓烈的原因之一,即是因为他们少有耳鬃厮磨的
机会,不会因日常的琐碎而消磨了激情。粟玉非常赞佩她的清醒。
他们最多的机会是在女人出差的时候,因为商人在大的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意,
他会趁机前往与她相会,并租住在当地最豪华的宾馆。八十年代初期,来自国外
的资金,正在中国各地修建着令人耳目一新的酒店,而这些酒店是他们爱情的城
堡。她在日记中不无骄傲地记下那些酒店的名字,而且她知道,机票和住酒店,
相对于他那并不富裕的生意,已经是太过奢侈了。“爱情本是这世间最为奢侈的
东西,不管多大的代价,它都是相称的。”
商人并没有什么学历,但对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他在经营首饰的间隙,经
常到当地的民间去收购一些古董,将好的留下来,其它的则变卖给G 城的客户。
这在当时是严重违法的,但商人认为,古董其实最终将会是一种商品,而留在花
大价钱收购它们的人手中,其实是最安全的。他并不贫乏,除了是一个好情人,
他还是一个有学识有见解的人。
粟玉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嫉妒洁。
洁的日记中对自己的偷情有细致入微的分析,她承认自己的虚荣,但并不夸
大,在她看来,不能宣之于众的虚荣,终究只能归于凄凉。她表示自己对婚姻的
认识,即是一个共同生活的协议,这协议要求耐心和信仰,排除激情而欢迎理性,
婚姻代表了社会意志而非人的意志,它在最小的单位内实现了社会体制对个人生
活的要求。她不能向体制挑战,因为在当下的环境中,这样无疑是最为安全的。
而她也常常地明白,当自己离婚而与情人在一起时,新的婚姻将重新开始,与过
去并无不同。所以她享受这样的自己,既有疼爱自己的丈夫,同时有激情饱满的
情人。
这些数十年前的内心记录,甚至揭开了粟玉心头的一些谜团,让她更加了解
自己。藏在日记本的女人越来越面目清晰,理性、睿智、放纵和现实,与亦舒笔
下的女人们相比多了一些理想主义的色彩,而与张爱玲笔下的比较则少了很多矫
情。看到很多地方,粟玉不得不暂时停下来,点上一枝烟,让自己稍微平和一些,
再继续下去。
在第一本日记的最后一篇,“洁”提到自己有了孩子。
“我知道这孩子不是庆祥的,虽然他将来仍会姓花。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这个消息,这念头折磨着我,狂喜和沮丧都是如此深刻……”粟玉的心头一震,
逐渐浮出的事实正在与她的预感对接。她看下去:“庆祥快乐的样子,让我第一
次感到自己是有罪的,这新生的生命,将在我的余生中,时时提醒我,我是一个
坏女人。但我如何能藏匿这个消息,因为这毕竟是他的孩子,他有权知道。一想
到他也会有同样的表情,我的心就像是要碎了。”
第一本到此完了。粟玉将日记本还回到原来的地方,并没有马上拿出第二本
来。
因为太久看着纸页的缘故,当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时,眼前感到一阵模糊。
生活永远比想象的更有力量,她想起自己所写的那些小说,那些虚构的情节,比
起“洁”平易地叙述显得多么苍白。她觉得自己此刻回到了三十年前,身处一间
小巷深处的斗室,身怀六甲,思念不知何处的情人,在丈夫睡去后奋笔疾书着。
这想法让她浑身一阵躁热,闭着眼睛举起双臂,屏息着去感觉掠过身体的风。一
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闪过,并且迅速地膨胀起来,一直到激动难抑。她
走回餐厅,打开手提电脑,快速地击打着键盘,将那些新鲜的印象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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