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雪山下的村庄》加印的两万册也很快就发行完了,而媒体报道的趋势呈越
来越旺的局面。李木觉得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做一套丛书,这样会产生规模效应,
充分利用现在的媒体资源。他让劳安约顾大成好好谈谈,看还有没有其它合适的
书稿,一旦有了眉目,《雪山下的村庄》立即改版,列入“西部散文系列”。
顾大成说自己有事,约了晚上七点半在呼吸咖啡馆。劳安下班后叫了快餐,
吃完后过去,顾大成意外地早到了,正在吃一盘五色斑斓的意粉,额头上有一块
创可贴,脸色也格外阴沉。
“抢银行了?”与顾大成就书稿的事情多次约见,劳安和他已经相当熟悉。
“说起来丢人,被老婆打。”
“哈哈,怕老婆才能赚到钱,广东人都这么说。”
“你才怕老婆呢。”
“我倒是想怕老婆,可没人嫁。”
“要不我让她把我休了,你娶我。”顾大成用两手挤着脸,像猪八戒一样对
劳安说。
“我可不敢要你,你受虐都受惯了,可我不会打人。”
“唉,学好学不了,学坏学不来。”
“其实你心情不错,卖了五万册了,书。”
“你电话再晚来五分钟,估计就见不着我这个人了。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福星,
跟你合作没错的。”
劳安把丛书的设想说了,顾大成说作者倒是有,自己在西藏认识了几个哥们
儿,有个研究人类学的博士,记得笔记不用改就可以做成书,自已当时看了人家
写的,只想跳到纳木错湖里冻死算了,只是怕污染了湖水才没实施。
“其它还有几个,我估计他们手里也有东西,还有当地的作家,联系起来都
很容易,反正我还要去。单是摄影作品你们做吗?”
“应该没问题,主题一致,配上少量的文字就可以。”
“太好了,有个哥们儿专门是搞这个,在西藏呆了好几年了。”
劳安说公司为了这本书的宣传费了不少劲,要是只做一本,确实太可惜了。
顾大成则说宣传的力度还很不够,可挖掘的东西还有很多,而且宣传缺乏一个整
体的规划,太散乱,周期也不统一,很多都是无效的。
“其实我对这个也是外行,只是一点儿感觉。我这本书是处女作,你们是处
女公司,我们都是处女。”
“难听。”
“处女难听吗?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字眼啊。”
“但我听着就是别扭。”
“你知道为什么听着别扭吗?”
“因为这是男人的词,而且显然是岐视女性。”
“不是。大错特错。”
“那你说是为什么啊?”
“哈哈,劳安你就这一点最可爱。”
“哪一点?”
“爱问为什么啊,你要不问,我说起来都没有激情。你们原来那两个编辑,
就是爱不懂装懂。”
顾大成没有回答劳安的问题,说自己有个哥们叫花盛开,是策划的行家,宣
传方面,可以咨询他一下。劳安这才想起来,花盛开以前说过有个朋友经常去西
藏,只是顾大城这名字太普通,自己竟然我么久都没想起来。
“我现在在呼吸,你过来一下,重要事情……嗯,等你半小时,拜拜。”顾
大成打电话的时候显得很威严。
劳安想到花盛开在另一端接电话的样子,笑着说:“听起来像给长工打的,
呼之即来。”
“你还没听他给我打,更过分。比如说他现在和你在这儿,叫我过来,那就
这么说:呼吸,速到。才四个字。”
“能听懂吗?”
“从小一块儿玩尿泥,你说能听懂不?”
大约半小时后,劳安首先看见了紧随花盛开走进门的粟玉,当两个人都向着
她走过来时,她才确定他们是一起的。她突然想起梁慧说过有个女人和花盛开在
一起,想不到竟是粟玉。
“劳安?你怎么会在这儿?”粟玉的叫声引来不少侧目。
“我来和顾先生谈点儿事情。你呢?你总是让人意外。”
顾大成在花盛开那里见过粟玉一面,点头向她致意,说劳安是自己的编辑,
来谈书稿的事情。
“挂彩了?李梅动家法了吧?”花盛开凑近顾大成的脸,一片创可贴加上披
肩长发,营造出十足匪气。
“别胡说,油烟机撞的,装机的人真他妈蠢,太低了。”
“世界真小。”粟玉捏着劳安的手,一脸的难以置信。“你现在是书商?”
“给书商打工吧。”
劳安把杯子移到顾大成那边,空出两个并排的位置。花盛开想要介绍一下,
才想起这四个人竟是不需要介绍的,倒是顾大成郑重其事地把花盛开和劳安相互
介绍了一下,完了看双方的表情,觉得自己的介绍完全是多余。
“……我怎么觉得你们全认识啊?”
劳安说:“我原来在金城干过,是他的下属。”
顾大城皱眉说:“小开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不向
领导汇报呢?”
“领导每天日理万机,哪敢拿这么点儿小事烦您。”
“虽然,我确实很忙,但你不能剥夺我体恤下情的权利啊。”
花盛开接到顾大成电话时,正和粟玉两个都在家里呆着,听说是谈书稿,粟
玉就跟着一块儿来,想多识几个关系。她没和劳安说得太清楚,但两个人住在一
起显然再清楚不过了。
粟玉说自己刚辞了职,手机的号没变,只是劳安从来不打的,劳安想拿张名
片给她,恰好用完了,袋里只有一张李木的名片,就将自己的号码写在背面递给
她,粟玉说这种东西自己从来不超过一天就要丢的,当时把两个电话都输在手机
上。
两个男人在一边寒喧,劳安好不容易和粟玉说了几句话,借口上洗手间,想
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们在国庆之前就在一起了,为什么他还要邀请自己
去天目山呢?不,他从来没有邀请过自己,是自己先给他打电话的,问他国庆有
没有空。
劳安仰起头来,听着身后的门开了。她不敢闭上眼睛,也不敢低下头,那样
泪水都会涌出来,眼睛会马上肿。她只希望那不是粟玉,否则真是无地自容了。
那女人走过她身后进了隔间,劳安这才低下头来,对着镜子小心地试泪,她庆幸
自己没有涂眼影的习惯,看起来还不算太糟。她走进隔间里,扠上门,呆了一会
儿,听着隔壁的冲水声,接着是两道门开关的声音,这才走了出去。
“散文丛书,这个名目有点儿淡了。现在书店里的散文集成千上万,读者很
难辩别,除了名家,一般也引不起他们的兴趣。”听了劳安转述李木的设想,花
盛开发表意见。
“现在的读者感兴趣的就是性,谁的裤子脱得彻底,谁的书卖得最好。”粟
玉说得斩钉截铁。
“现在光是脱已经过时了。有句话说得好,脱到一半是最淫荡的。”顾大城
看着粟玉,好像用眼睛在帮她梳理头发。“脱的态度很重要,一下就脱完了,剩
下的还是空空荡荡。要留下想象的余地,我们中国人,在这方面的才能是不容忽
视的。”
“你们俩有机会再详细讨论脱裤子的问题,先把现在的事儿说完。”花盛开
知道这两个人都是擅长跑题的能手,任由他们发挥下去,一晚上也绕不到正题上。
“对,不能跑题。”顾大成责备地看了一眼粟玉,转向花盛开,“你,继续。”
“让你们这一搅,我忘了说到哪儿了。”
“名目,散文,辩别,名家,兴趣。”粟玉补充。
“对了,西部散文丛书,这个名目不行,要另外想,因为宣传就要从这里下
手。”
“原来搜集了一些关于西部的书,有藏地牛皮书,西部行知书,西部纪行等,
都是关于旅游的。”介绍完李木的思路,劳安不时走神,半天都没明白刚才大家
在说些什么,听花盛开这句话,勉强收拾起心烦意乱。
“所以我们不能让人误解,这套书重在其人文色彩,是对西部文化的重新解
读,也有将城乡、东西、原始与文明在当下对比,提出问题的意思,比起旅游的
单纯,它们要厚重的多。”
“知我者,小花也。”顾大成喝了口纯水,如饮仙酒。
“请你不要多情,我说的是劳安刚才介绍的编辑思路,你那书和这个还有距
离。”
“劳安,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爱我的人伤我最深了吧?”顾大成痛心疾首地
对劳安说。
顾大成提出的西部乡村丛书,粟玉提出的西部另类丛书,也遭到大家的反对,
因为乡村这个带有怀旧气息的词,目前只在学术界能引起兴趣,而且给人的第一
印象是有关乡村自治的,而另类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丝毫不能激起概念上的讨论。
“叫现代西部散文丛书怎么样?”劳安想起一些书上关于现代这个词的讨论,
还没有定论,评论中可以做一些文章。
“不错,这个想法有意思。”顾大成第一个赞成。
花盛开则觉得仍然不妥,因为现代一词的模糊,定位仍然没有针对性。
“我们还是回头再好好想想,一个好想法,大部分时候都是突然跳出来的。”
既然不必当时就得出结论,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顾大成提出再去酒吧里坐
坐,劳安再也没有心情坐下去,起立告辞,站起的时候急了,腿在椅子扶手上重
重磕了一下,疼得泪花都滚了出来。花盛开让顾大成坐着,自己拿了劳安的包送
她出来。
“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回。”
“好。”花盛开招手拦车,“自己小心,别再冒冒失失的。”
“改不了的,说不定一会儿就让人拐走了。”
一辆的士停在面前,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拉车门,劳安捏住了他的手,仍然是
冰凉的。回头笑了一下,接过他递过来的包,到底没能忍住眼泪。拉上门的时候,
衣服的一角垫在门缝里。 三个人去酒吧的路上,顾大成接到李梅的电话,刚
开始还粗声大气,没说两句就软下来,让花盛开先送他回去。
“虎头蛇尾,中国男人就是这样,诗人也不例外。”粟玉由衷地感慨。
顾大城奸笑说:“有这样的男人是福啊,你得好好教育花盛开。”
“靠,扯我干吗呢。”
“你得向我学习啊,在粟玉面前,你就别往身上贴胸毛了。”
花盛开鄙夷地看着顾大城说:“我说你这个怎么就不知道,天下还有羞耻二
字呢?”
粟玉说:“顾大成,这个谣我得避一下,我和花盛开没什么,你别玷污了人
家清白。”
“嘿,这倒出乎山人的预料了。”
花盛开岔开话题说:“你和李梅到底闹什么啊,她怎么连你的脸也不要了,
你还得靠这个混啊?”
“哈哈,爱上了谁还要脸,你结婚了就知道了。”顾大成笑得没脸没皮,粟
玉和花盛开都说完了,这人从此完了。
顾大成一下车,车里顿时冷清了。花盛开调头,双眼直视着前方,始终没有
看粟玉一眼。
“你去过那儿。”看看快走到一半儿,粟玉还是忍不住出声。
“什么?”
“我原来在天河的住处,你去过对吗?”
“去过。”
“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深意,你和劳安好,这对我没有伤害,我只是……妈的,我自己也
不知道是怎么了。”
“粟玉,我没有义务,懂吗?”
“别说了,把你的残忍留下一点儿,别全都给一个人。”
进了门,粟玉正在换鞋,突然惊叫起来,腿一甩,拖鞋飞出去撞在电视上落
下来。花盛开走过去,从地上拣起缩成一团的开罗,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你别那么看着我,对你来说,我还不如一只乌龟,我明白。妈的,这太可
笑了。”
“别和自己过不去。这滋味儿我尝过,不好受。”
“打住打住,你真让我受教育,每天都能听到名人名言。”
“我以为你爱听才搬到这儿来,而且还依依不舍。”
“我操,依依不舍都出来了。我走还不成吗?”粟玉的脸异常狰狞。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俗!你觉得我还会赖在这儿吗?要不是……我这么说吧,我就是不想让自
己将来后悔。”
“你没什么可后悔的,真的。”
“你有什么资格断言我后不后悔?因为我在你这儿住了几个月?”
“粟玉,我们别吵了,这么着吵,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你压根儿就是个虚伪的人,从头到脚。”
“是,我是虚伪,我从来都没打算否认这一点。”
“不,你其实从来都没有正视过自己。我很奇怪你的优越感,好像天下就你
一个人是孤儿,告诉你,我也是,甚至比你更早。”
“谁告诉你我是孤儿?”
“这还用问吗?从我认识你到现在,都没听你提起过你的父母。”粟玉说完
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戏子,就算自己和花盛开易地而处,也不一定能分辩出来这是
灵机一动。“这世上,谁没有点儿伤心的往事,为什么你的伤口就最大,最不堪
目睹,我觉得所有的美女作家加起来,还没有你一半儿自恋。”
“你说的对。我是个孤儿,虚伪,自恋,但我不会闯进别人家里,给别人添
完麻烦再说三道四,我最起码不会这么理直气壮。”
粟玉愣住了,静夜之中花盛开声若洪钟,这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她感到恐惧。
“算你狠!”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坐下来,将刚刚脱掉的袜子再穿上,其中一只穿反了,
想脱下来重穿,又直接就那么穿上鞋。花盛开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拧在一起,
竭力克制着自己,听着粟玉在卧室和卫生间进出着,被她踩过的地板似乎在依次
碎裂着。
还是来时的箱子,旅行袋,还有手提电脑。只是夏装换了冬装,无袖的T 恤
换成紧身的羊毛衫,牛仔裤亦从薄料换成了较厚的。
“我走了。”粟玉低声说。
“我送你。”
“算了。我怕自己改主意。”
粟玉走出去,门一声轻响关上了。
粟玉将箱子拉到街边,坐在上面抽烟。几辆的士从眼前驶过,看她没有拦车
的意思,就又都驶了过去。街风带着雨前的湿味,感觉不到羊毛衫的温度,肌肤
变得和风一样冰凉。夜晚并不辽阔,万家灯火和层叠的楼宇遮住去向,粟玉猛然
想起卡夫卡给密伦娜的情书中那句:“我今天看了一张维也纳的地图,有那么一
会儿我觉得难以理解:怎么人们建起这么大一个城市,而你却只需要一个房间。”
如果此刻流泪,你就是美女作家!
粟玉为升上心头的想法快乐,她笑了,将烟头向前弹出,划出一个弧线,差
点儿落在一个过路的男人身上。那男人从很远就开始侧目看她,所以并没有被突
然飞来的火种惊吓,只是停下脚步,像是拿不定主意。粟玉站起来,举手拦住一
辆车,打开前门坐了进去。司机装行李的时候,那个男人开始离去。
山地酒吧今天人不多,粟玉拉着大箱小袋,在侍应诧异的目光中,找了一个
靠里的位置坐下,示意拿半打的科罗娜。她决定先痛快地喝一通,然后再想应该
去哪儿过夜。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万无一失的去处,如果在自己醉倒之前还没有想
好,她决定打郑斌的电话,最起码那不会遭到拒绝。
左侧的一张桌上,有几个黄毛小子在向这边看,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粟玉
目光扫过他们时,几个人做出勇敢的样子,跃跃欲试地迎着她对视。她将口中的
酒瓶并不急于拨出来,像吃一颗棒棒糖一样左右转动了几下,果然引起了一阵骚
动,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接着便有一个站了起来,眯着眼睛走了过来,像西部片
中的牛仔,走在虚拟的关门闭户的小镇上。
“我能坐下吗?”
“没人拦着你。”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同党,又引来一声口哨。他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又拿出烟来,递给粟玉。他点烟时手抖得厉害。
“你这是要搬家吗?”
“算是吧。”
“需要帮忙就说一声,反正我们几个也闲着。”
“坐到我身边来。”
“什么?”
“你长齐了吗?长齐了就过来。”
年轻人听懂了她的话,脸红了。他迅速地回头看了眼,又望着粟玉,好像不
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你这么害羞,他们怎么会选你。”
“不是他们选的。”
他一边辩解着,一边站了起来,桌子差点儿被撞翻。他伸手扶住桌子,脸红
的更厉害了,但还是走到粟玉一边来,这样他就和粟玉一起面对着他的同党们。
粟玉的一只手放在他腿上,能感觉到他立刻紧张了。
“你们干吗要穿这种裤子,哈韩?中国这么大,却要学那么小的国家。”
“其实就是好玩,也蛮舒服的。”小伙子已经笑不出来。
他再次回身看了看自己的同党,将手攀在粟玉肩上。粟玉招手叫来侍应,要
他拿一些盐来。小伙子好像明白了什么,神情更加不安,但他的伙伴们在看着他,
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现在就离开。侍应拿了一小碟盐放在桌上,粟玉捏了一撮,
放在自己的手背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哈韩族。”
小伙子看着她,腿抖得厉害,他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制止它们,又飞快地向
四周看看。除了他躁动的伙伴,还有两个桌子的目光已经被吸引过来。他抿了下
嘴唇,低下头试探着伏在粟玉的手背上,将那些盐舔掉。随着口哨声,酒吧门口
进来了更多的人,城市的夜生活正走向高潮。
“该你了。”
粟玉边说边将盐涂在他的脸上,然后俯身凑了过去。小伙子终于坐不下去,
嘴里咕噜了一句白话,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嬉闹声从那一桌再次升起。
6 瓶啤酒喝完,粟玉又叫了一瓶红酒。一个人喝起酒来,容易专心致志,很
快半瓶就不见了。酒吧里变得很拥挤,那群黄毛小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粟玉还没有决定晚上在哪儿落脚,不能打郑斌的电话,喝成这个样子,倒像
是找借口投降。花盛开那儿自然也是不能再回去了,离开一次还知道该怎么表情,
离开两次简直就是演戏了。宾馆是最后的打算,在这之前粟玉想到劳安,她还是
一个人住吧,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不会拒绝自己的人。
她想结了账,去外面打电话,里面太吵。手伸入口袋的瞬间,心凉了一下,
钱包不见了。又翻电脑包外侧的口袋,同样没有。她将剩下的酒一气喝光,支着
脑袋回忆,钱包明明是放在牛仔裤的后屁兜里的。地上也没有,没有人打扫过,
那一定是被贼偷了。她想到坐在自己身边的黄毛小子,不会是他,他的手一直在
膝盖上。那可能是掉在车上了。
她叫侍应生过来,告诉他自己没钱结账,问他能不能帮她把行李拿出门外,
自己在外面打电话,叫人来帮忙。他犹豫了一下,开始帮她搬东西。桌子之间的
空隙现在很小,侍应扛着旅行袋在前面开路,粟玉拉着箱子跟在后面,一路上不
时撞到别人身上,有几只手趁机扶在她腰上和背上,还有一次是在屁股上。但她
没有怒气,站起来以后,酒精迅速在身体中扩散工来,胸腹间一阵阵的烦恶。快
到门口时,她又一次撞在人身上,做出了一个啊的姿态,引起了身周一片惊慌。
手机快没电了,荧光屏没有平时亮。粟玉坐在门口一侧的台阶上,翻到劳安
的电话,打了过去。
“喂?”劳安在手机里的声音很不一样。
“你听我说,手机快没电了,我钱包丢了,付不了帐,在XX路的山地酒吧。
好,来了再说吧。”话刚说完,手机传来弱电提示音。粟玉胸口又是一阵恶心,
向前一扑一扑的,侍应生向旁边迈开一步。
“谁啊?”
“粟玉,XX路的山地酒吧,我在门口……”一阵音乐声,手机就此沉寂。
“联系上了吧?”侍应生低头试探地问。粟玉低头枕在自己胳膊上,将一只
手在空中挥了挥。侍应生看了眼室内,走到门口对门迎交待了一声,进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粟玉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胳膊,抬起头来,是个陌生的男
人,有一只很挺的鼻子,还有淡而温和的眉眼。
“粟玉?”
“你是谁?”
“看来打电话的是你。我叫李木。”
“我……找得是劳安啊?”
“那估计是打错了。”
李木招手让门迎过来,叫侍应出来结帐。子夜已过,过街的风寒意渐浓,霓
虹灯的光影里,粟玉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李木走过去,脱下外衣给她披上。
“怎么……才能吐出来啊?”粟玉干呕着。
“回家再吐吧。”李木看了看她身边的一堆箱包,“我送你回去。”
“我想吐……”
“忍一忍吧。”
粟玉一上车,就蛮横地枕在李木腿上睡着了。
粟玉醒来先闻到一股萝卜炖排骨的香味,接着是一阵钝钝的头痛。昨夜的事
情渐渐清晰起来,酒吧、钱包、电话、陌生男人,自己这是在哪儿?她揉了揉眼
睛,撑着坐了起来,看了下表,已经12点多了。这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子,
摆着一个旧的写字台和衣柜,此外就是自己坐着的单人床。昨晚穿的衣服还在,
只是脱了外套,鞋子在床边,箱子和包在门边放着,手提电脑在写字台上。门半
开着,可以看到对面的另一间卧室以及客厅的一角。排骨汤的味道更浓了,她站
起身来,穿上一双拖鞋走出去。
客厅里没人,右侧一排窗户,一扇小门通向阳台,纱帘正在午时的风中无声
地飘摆。左侧则是餐厅,厨房放卫生间都在这边。一对旧的皮沙发靠着卧室隔壁
的墙,玻璃茶几上放着零乱的杂物,对面是一台蒙尘的29寸彩电。餐厅里放着一
个崭新的冰箱,是这个空间中惟一让人眼睛一亮的东西。一个稍稍倾斜的圆桌上
盖着塑料桌布,上面放着一盘调好的罗卜丝。厨房里间或有切东西的声音,有轰
隆隆的引擎声突然响起,像是那里隐藏着一个车间。
粟玉走近厨房,一个巨大的洗衣机就摆放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机体的下半部
分漆皮已经剥落不少,露出暗红的铁锈,刚才的轰隆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别进来,这儿太挤了。还想着你会多睡一会儿,这么早就醒了。”案板前
的男人转身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厨房里是逆光,粟玉看到一口洁
白整齐的牙,隐约记得这男人的名字,可一时竟想不起来。
“你的汤可真香啊?”
“哈哈,饿了吧?马上就好。”
“你一个人住?”
“是啊。”
“自己做着吃,不嫌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不太喜欢在外面吃,没自己做的可口。”
粟玉看着他身上的围裙,上面绣了一只憨态可掬的熊,两只手掌抚着自己的
大肚子,好像刚刚饱餐一顿。围裙下,男人的肚子倒并不大。
“你是劳安的朋友?”
“是啊,昨晚真是麻烦你。”
“麻烦什么,我和劳安也不是一般的交情,她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你是她同事吗?”
“也算同事,不过我认识她已经有十几年了,高中的同学。”
“对不起,昨晚你说过好像,但我没记住你名字。”
“李木。两个木头,其中一个带着儿子。”
“这倒好记。”
吃饭的时候,粟玉告诉李木,自己与原来的房主闹了矛盾,一怒之下搬了出
来,本来想去劳安那里借宿几天,然后再找房子。李木说劳安是与别人合住的,
也没有多余的房子。
“你真的是一个人住?”粟玉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是。”
“那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我一找到房子就走。”
李木有些犹豫,毕竟不知她的底细,或许她和劳安也只是泛泛认识。
“你不用勉强,我们刚刚认识,我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个要求显然太
过分了。”
“没关系,反正这房子也空着。”
李木上班后,粟玉先去了银行将信用卡挂失,又取了钱去买些日用的东西。
路过一家生活屋,看见一些小小的木框画很好看,随手买了些回去。李木租的房
子虽然东西齐全,但确是有些旧了,又不太爱收拾,显得过于零乱灰心。粟玉先
是彻底地清扫一遍,又将买来的木框画挂在墙上,就有些焕然一新的气象。再收
拾自己的东西,发现竟将最后一本日记也带了出来,昨晚上走得匆忙,想必是在
床上的衣物里混着,一古脑装在袋子里了。
晚上劳安和李木一起回来,劳安手里提着一套床上用品,是给粟玉的礼物。
“天哪,屋子这么干净,以后可怎么住人。”李木好像不认识这房子似的,
四处走来走去的看。
“你以前难道住的都是猪窝?”劳安对他的夸张有些不满。
“只是一段时间是猪窝,呵呵。我去做饭,你们聊吧。”
两个女人留在客厅里说话,提到颜真,却都不知道她的下落。
“听机场的同事说,她嫁了一个安徽人,可能是在机场认识的,不是过去那
个。”
“你不提我永远都想不起来那个人,对着火锅搓脚,当时差点儿就吐出来了。”
“你后来怎么想起来上班了,自由撰稿不是好好的吗?”
“腻了,就这么简单。想换个环境。”
“体验生活?”
“也算吧。这词儿我听着刺耳,不过成天呆在屋里写时尚稿,那确实不是生
活。”
提到花盛开时,两个人各怀着心事,都想从对方那儿多听,自己少说,结果
淡淡地一笔带过。粟玉说自己和原来的房东吵翻,就在花盛开那儿借住了一段时
间,不想再麻烦他,就出来了。“这人挺怪的,原来觉得很合得来,越接近越觉
得是个冷血动物。”
劳安说:“也有热心的时候,在金城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
“你们说得是谁啊,这么热闹?”李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原来的同事。”
劳安和粟玉异口同声地回答,对视了一眼,又一起伸手去夹菜,粟玉说没见
过男人能做这么好的菜,劳安则夸李木的厨艺见长。
粟玉第二天起来,在床上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找房子的事情,越想越烦,干脆
起床去菜市场买了菜,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拿出最后一册日记来继续看。
洁的日记在生孩子时有了第一次中断,其后又有几次很大的间隔,最长的时
间有两年。从字里行间,她有可能在学校的办公室里另有日记本,而粟玉看到的,
只是在家里的,五册日记,一共记载了十年的生活。
在最后一册日记中,洁已经告诉了情人孩子的事情,他蛊惑着她离婚,与自
己重新开始一个家庭,但被她拒绝了。
“如果我们在一起,那结果将是不言而喻的,与今天我的婚姻并无不同。与
花哥相遇时,我何尝想过有一天会背叛他,然而我终究是与他同床异梦了。我并
没有想过这是他的错,虽然他是这样沉默、无趣和刻板,但在恋爱时,我对这些
总是有相反的诠释,我觉得他是严谨、含蓄以及厚道的。他从来不曾改变过,而
我变了。我总是容易厌倦的,尤其是对朝夕相对的东西,这让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在日记中,这个名叫洁的女人,从来不曾遮掩过自己与道德对立的一面,她
的一些内疚也是因为孩子的出世而生,显然并不是她独立的价值观使然。这种将
一切归于人性,并且对自己的纵容态度,让粟玉大有知已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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