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李木最终决定采用了“西部大散文系列”概念,并且全部交给劳安来操作。
在顾大成的协助下,劳安和其它几位作者取得了联系,在年前已经初步有了合同
意向。《雪山下的村庄》继续热卖,李木批准了公司宽带网的安装,并准备申请
域名,建立自己的网站。劳安想起花盛开的公司似乎有这个项目,就打电话给他,
约他出来聊聊。
约了花盛开常去的明月居,劳安让他详细说了地址,自己早早下班,坐巴士
转了几趟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多起来。劳安以为花盛开是故意找了这样的地方,
就像自己当初找东北人饭馆来告别一样,心里说不出的郁闷,言不由衷地讲着做
网站的事情。花盛开说天成并不直接承接网站项目,但常打交道的有家网络公司,
是专做这个的,价钱并不高,回头可以介绍给劳安。
“春节打算干吗呢?”正事儿聊完,花盛开随口问起。
“想回家,想我妈了。”
“是该回去看看,一年就一次。”
“去年在家就呆了两天,今年想早点儿回去了。”
劳安说弟弟刚添了个儿子,这下有的玩了,准备回去多住些日子。就是父母
总爱问终身大事,住几天就要唠叨几天,要不然像五一、国庆都可以回去的。提
到国庆,两个人又异样起来,总觉得每一句话都有深意,倒是闭嘴比较简单。
说话不畅快,饭吃得就快。离明月居不远有巴士站,可以直接通到天河,地
处偏僻,站台上除了他们两个再无其它人,等了好久也不见有车。
“粟玉现在我一个朋友那儿住着。”
“噢。”
“就是我过去的男朋友,李木,你见过。”
“嗯。”
“我听李木说,粟玉那天晚上在酒吧,本来是要打电话给我,结果打给他了。”
“喝多了?”
“是啊,李木说她一上车就睡着了。太晚了,他想着我那儿又没有空地方,
就把她带回家了,他那儿倒是有空房子。”
花盛开笑说:“粟玉总是会有奇遇,性格决定的。”
“我很喜欢她的性格,很爽快一个人,倒不藏着掖着。”
远远有辆像中巴的车来,不过并不是。一阵寒风袭来,劳安只穿着件羊毛衫,
不由抱起双肩。花盛开除下外套给她披上,从后面抱住她。一辆巴士过来,看看
无人招手,没有停。
劳安猛地转过身来,紧紧地搂着花盛开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身上的衣服
掉在地上。过了一会儿,花盛开低声说我们走吧,缓缓推开她,已经满腮是泪。
“傻瓜。”他俯身拾起衣服,拍了拍,重新给她披上。“还去吗?”
“去,再呆在这儿,我可真要感冒了。”
进酒店的时候,劳安还有些担心遇到熟人,在心里琢磨着应对的话,上到楼
顶的茶秀,才觉得这儿的人换光了。想起柳姐,也没心思去问。靠窗的位置满了,
两人在中间找了位子坐下,茶端上来,劳安还是习惯性地用热气熏脸。抬起头来,
花盛开正专注地看着她。
“干吗这么着看人?”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时候要在这儿不走,会不会真长酒糟鼻?”
“呵呵,当然会了。不过我们有协议,你要收购的。”
“有吗?”花盛开正色问。
“你想赖啊,协议书我可还收着。”
“不过协议书上没写价钱,你要是开价太高,我可要不起。”
“没写正好,我自己添一个。”
花盛开换了个坐姿,脖子上露出项链的细带。
“开开,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你先答应我,不许怪我。”
“这我可不能答应你,万一是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我也包庇不了你。”
劳安听花盛开这么说,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犹豫了。转脸看到两个
人正走进来,那个男人有些面熟,女人却是梁慧。那男人也正在四下寻找座位,
看到他们两个,脸上露出笑容,走了过来。
“小花也在这儿啊,这位是?”
“劳安。梁总你好。”劳安站了起来,向梁慧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郑斌郑老板,我的上司。”花盛开向劳安介绍。
“噢,我想起来了,你原来在这儿当过主管吧,这个名字可不容易忘。总理
夫人。”
“我也想起你来了,那天你的兄弟喝多了。”
“是啊是啊,哈哈,真胡闹,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几个都不是生人,寒喧着坐下,服务员见总经理驾到,又是一番布置。
“劳安你可没和我说实话。”梁慧瞅着劳安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什么?”
“我那天问你和小花怎么样,你还说你们很久没来往了呢。”
“这倒是实话,要不是来金城做广告方案,还真是撞不上。”花盛开解释道。
“我心里还琢磨呢,你们之间来往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干吗要遮掩。”
梁慧面带微笑,将各人面前的茶杯斟满。
“可能过去遮掩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劳安想让自己轻松点儿,但话一出
口,仍然觉得脸红心热,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梁慧的脸色稍变,一时找不到话说。郑斌的视线在三个人脸上打了转,若有
所思,花盛开拿出烟来让郑斌,给两个人都点上。郑斌问起给金城的广告策划,
花盛开说方案已经拿出来了,正在等梁总过目。
“那个方案不行,这样吧,你们也别先急着改,我正等着另一家公司给我做
一套新方案,要是他们的好,你们就不用白忙活了。”梁慧找到了话题,说得很
轻松。花盛开知道她在借题发挥,也不争辩。
“那怎么成,你这不是消遣我们吗?”郑斌打着哈哈,“这样吧,小花,你
和梁总约个时间,好好听听她的意见。”
“你知道我在消遣,还让他来听意见?你们聊吧,我回办公室还有点儿事。”
“你……这是怎么了?”
望着梁慧的背影,郑斌莫名其妙,看看花盛开,后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
不知道。
梁慧回到办公室没多久,有人敲门,接着郑斌推门走进来。
“你今儿这是怎么了?”
“这和你无关。”
“就是因为和我无关才撮火,咱们俩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是把我看成外人。”
郑斌在梁慧身边的沙发上坐下,腿自然翘到茶几上。
“他们俩合伙欺负我,你是猪啊,看不出来?”
“怎么就欺负你了?我真没看出来。”
“这说明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你太敏感了吧,我看那个劳安不是什么刁人,小花你应该了解啊,虽然人
冷,但没坏心。”
“她是不刁,刁的是我。”
“你……我怎么能是这个意思呢?你这不是栽脏嘛?”郑斌站起身来,坐在
梁慧那张沙发的扶手上,嬉皮笑脸伸手去搂她,被梁慧甩开。再伸手过去,梁慧
只是身子挣了挣,却不再动手。
“那个劳安不是什么好东西,过去伙着业务部的人捞钱,被我开除过,所以
她一直记恨。你怎么能听不出来呢,她说过去遮掩惯了,那不是骂我是骂谁啊?
明摆着说我虚伪,爱装。”
“说老实话,我还是不明白,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典。”
“你平时看着聪明,关键时候你就糊涂了。”
“哈哈,这也算什么关键时候,关键时候啊,我是什么表现,你还不清楚吗
……”郑斌的一只手伸进梁慧的胸前,梁慧眼睛微闭,身体向前倾着。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也敢来对我说三道四。”
郑斌又伸手将梁慧的胸衣除了,嘴在她的耳朵上吻着,梁慧闭着眼睛感受着,
嘴里慢慢发出呻吟。
“我看小花那个样子,过去肯定对你有点儿想法。”
“有什么想法?”
“你这么惹火,不仅是他,恐怕金城的每个男人,晚上都在家里想你。”
“呸。你以为每个男人都像你?”
“像我才正常啊。”郑斌将梁慧往下拖了一点儿,伏在她腿上,一边吻着她
的身体,一边将她的底裤脱了下来。
“他就是有点儿不正常。”
郑斌的动作慢了下来,但随即很快地脱掉衣服,粗暴地进入了梁慧的身体。
沙发离落地窗不远,从梁慧的头顶望出去,是G 城城无际的灯海。梁慧的叫声听
起来总有股凄惨劲儿,此时这回荡耳际的欢声,却成了夜幕恰如其分的点缀,让
郑斌兴奋不已。他感觉到那道巨浪离自己越来越近,表情也渐渐变得凶狠。
转眼又是年关,家里来了好几个电话,劳安决定回家。
年前的几天,花盛开打过一次电话,听劳安说过年回家,并没有说什么,只
是主动帮她订了票。取票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劳安得知金城的广告策
划,最终还是用了他的,梁慧只是赌气那么一说。花盛开还告诉了劳安一个消息,
梁慧是郑斌的女朋友。
临走的时候,李木将一本人体写真集的稿子和一部小说的打印稿交给她,小
说稿是粟玉的新作,让她有空看看,西部散文系列的稿件周期比较长,期间准备
操作这这两本书。劳安将小说的打印稿收拾进行李,预备着车上无聊正好看看。
同样是那趟车,连列车员都没换,只是没有花盛开同行,也没有了生病的老
太太。前一天晚上劳安看电影台的甘地传,一直到零晨才睡,早上又惦记着赶车,
早早就醒了,上了车安顿好,在铺上倒头睡了一觉,到傍晚起来,吃过饭想拿小
说稿来看,对面铺上有个女孩带了手提电脑,在看《大圣娶亲》和《月光宝盒》,
不时吃吃傻笑。劳安也凑过去,两个人看到手提没电了才依依不舍地去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一番,坐在自己的下铺上拿出小说稿,边吃着牛肉干
边看。
小说名叫《花街艳事》,写一对七十年代末的青年夫妇,因为做教师工作的
女方工作变动,从北方来到南方某滨海城市,在距大学不远的市郊租下一所房子,
从此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他们租房的那条老街名叫花街,除了大学里的很多成
家的同事租住,大都是当地的土著,但多是老人,青壮年基本上都去了北方做生
意。
女人是个颇有名气的年轻学者,她进入这所大学的条件,是他们给她的丈夫
安排了一份图书馆的工作,因为她在学校成绩斐然,而丈夫确庸碌无为,加上他
的来历,未免给同事们轻视,精神上总是感到郁闷。女人听说了这些事,在很多
场合下替他辩解,证明他是一个饱学的人,只是为了家庭,放弃了在北方一份的
一份研究工作。男人重新获得了人们的尊重,但他的精神并没有因此而好转,因
为事实上,他在北方并没有任何研究工作,在来这个学校之前,他只是在一所私
立的中学兼历史课而已。
这男人是个天性善良的人,他们租住屋隔壁有一个年迈的老太太,因为儿女
常年不在家中,生活上总有些不便之处,日常也常感孤单,男人在工作和家务之
余,总不忘去照顾一二,家里做了好吃的,也将老人请过来,或者拿一些送去,
两家关系十分亲厚……
看到这里,劳安隐隐觉得不安,凝神想了一会儿,却又想不出不妥在何处。
再往下看,多是些学校中的事情,男人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女同事,两个人很能说
得来,那女人有天用饭盒从家里带烧麦来,男人舍不得吃,拿回家与妻子同享,
妻子得知是他的女同事给他的,便拿他取笑,甚至怂恿他去勾引她。后来这男人
便有意疏远了女同事,让她十分伤心,告诉他自己并无他意。一次在整理图书馆
里,突然停电,女同事在黑暗之中感到害怕,投怀送抱,让男人十分惊惶,灯亮
之后恰巧另外一个同事进来,大家都十分尴尬,消息却迅速传播开来。
粟玉的文笔是劳安所熟悉的,简洁有力,长于不动声色中埋藏抒情的潜流,
对细部的刻画入木三分,读来十分引人入胜。长时间坐着看书,背部有些酸痛,
劳安便去走廊上走动休息。卧铺车厢有不少回家过年的学生,多是结伴而行,围
在床边打扑克,看到他们天真的笑容和故做老成之时,劳安在心里暗叹自己老了。
列车正行在华北平原,极目无垠,墨绿色的田野上还有残雪的痕迹,阳光下
的田垄在消雪后是湿润的深咖啡色,收束着枯枝的白杨树下,偶尔走过的农村女
人,头上鲜艳的围巾是田野中惟一的亮色。一条简陋的公路长时间傍公路而行,
忽尔从小小的路桥下穿过,从左边到了右边,又从右边到了左边。
“是什么?”
“草龟。”
“这么小一点儿?”
“恩,长不了太大。”
“要晒太阳吗?”
“是啊,它需要紫外线。”
“有名字吗?”
“叫开罗。”
“哈哈,你好开罗。”
长风当襟,往事如潮,劳安久久站在窗前,恍若隔世。
午饭过后,劳安回到铺上,继续看粟玉的小说稿:
女人对流言并不在意,面对丈夫的辩解,她告诉他,永远不要向别人解释自
己——如果你面对的是不信任你的人,解释只是在污辱自己,如果面对的是信任
的人,则不需要解释。(劳安心中动了一下,隐约记得花盛开有过类似的表达。)
她告诉他,他是这世上自己最可信任的人,她宁可怀疑自己,也不会去怀疑他。
流言慢慢消散了,丈夫却感到内疚,因为怀中抱着女人时,他也曾有过瞬间的冲
动,这天性中的情欲让他觉得羞惭。
日子继续过下去,丈夫更加谨小慎微的与妻子相处,但她似乎与他的距离越
来越远,学术上的成就使她必须参加很多会议,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使在家
里的时候,她也常常是埋头书案。但他很快就不以为怪,因为原来的他正是这样
的,只因为内疚,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他们更像是
两个住在一起的同学,而不是夫妻。当他的性生活也受到威胁的时候,他才渐渐
地着慌了,她对他的要求不置可否,在做爱的时候也偶尔有过中断,去立即写下
一个突然而至的想法。他有很多次从熟睡中惊醒,看到她在书房的台灯还亮着,
她的勤奋使他更加惶恐,因为那意味着,她与他的距离将永远不可能缩近。
他从未怀疑过她会有外遇,所以当邻居的老太太带着不安告诉他,他的妻子
可能有外遇时,他简直要生她的气了,只是因为这老太太确实是替他着想,加上
年迈昏庸,他才原谅了她。他甚至将这话告诉妻子,以证明自己的邻居们闲来生
事,最大的快乐不过是街坊有了奸情。但他有天发现妻子在和那老太太争执,他
知道其中的原因何在,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又过了一阵,他在洗衣服时发现她
的衣袋中有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时间和一个宾馆的房号。他回忆起那一天她在市
里是有个会议的……
劳安终于想起了,假如将花街换成平安巷的话,这故事渐渐与花盛开家里的
旧事相吻合,而粟玉可能是知道花盛开家的事,自己的不安正来自这里。
她加快了速度,越往后看,越是与花家旧事相吻,虽然花妻的情人从商人变
成了街上的一个花匠,她的丈夫也成了她所在大学的图书馆职员,粟玉在很多细
节上丰富了,人物的身份也做了一些改动,但故事走向却完全是一样的。
晚上熄灯以前,劳安收起稿件。《花街艳事》的结尾部分,丈夫杀妻与自己
听到的有所不同,平安巷的老太太讲的是,丈夫做了一桌饭,假意讲和,将自己
在内的三个人都毒死,而粟玉的书里,丈夫用刀杀了正在通奸的妻子与情人,然
后走到熟睡的儿子身边,终于没有狠下心来,自己走到街上,在一棵全街最老的
树上吊死了。
花盛开的年饭是在顾大成家吃的,饭桌上顾大成和李梅两个人吵了起来,老
人都劝不住。李梅甩手而去,花盛开也觉得十分无聊,饭后陪着顾大成父母闲聊
几句,不等春节晚会看完,早早告辞。
路上收到劳安的短信,只有“快乐”两个字。路过一个什字,四角上都点了
火,是些年长的人在路边画个圈儿,当中烧着阴票,在火光中神情肃穆地磕头做
辑。零乱的风里,纸灰是比夜浅些的颜色,飘飘扬扬地散到路基上的草间,还有
过往车辆的轮子底下,行人的衣帽上。近处有人推着自行车在卖烧纸和香,花盛
开顺手买了一叠,都是百万上亿的面额,暗笑这些钱如在阴间不贬值,那阎王爷
的手下可全都是富翁了。
顾大成家已近郊区,花盛开拿着阴票烧纸,索性一直走向郊外。中途一声响,
不远处有璀灿的烟花升起,袅袅娜娜地隐在夜空里,接着爆竹之声渐渐连成一片。
眼看快到高速路了,他走上一条小路,来到一片草岗,在一块水泥板上坐下,将
那些阴票拿来慢慢点燃。香太劣,花盛开没有买,点了两枝烟,一枝插在水泥板
的缝隙里,忽然想到父亲其实是不吸烟的,小时候也不见他喝酒,不知道在那个
世界里,是否仍未沾染这些恶习。
爆竹声越发大起来,响彻四野,想来正是交子时分。隐约听见电话响,打开
是梁慧家的号码。
“花叔叔,是我呀!”
“哈哈,小慧,新年好啊。”
“花叔叔新年好,咦,你那儿怎么有爆竹声啊,你在哪儿啊?”
“我在郊外,这儿有人放爆竹啊。”
“啊,我也要去。”
“好啊,让你妈妈送你来。”
“恩,你等一下哈。”
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隐有电视的声音,想来是梁小慧正在哀求梁慧。
“花叔叔,我妈妈不让我去……”
“那你就在电话里听吧,反正也是一样的。”花盛开将手机拿远些,向着爆
竹传来的方向,过了片刻再拿回来。
“听见了吗?”
“唉,声音太小,再说也看不见烟花……”
花盛开能想象出小慧噘着嘴的样子,笑着说:“你顺着电话飞过来就可以看
啦。”
“算了,花叔叔你是一个人吗,要不你来我们家吧,郑叔叔也在,你来了我
们可以打牌,四个人刚好。”
“噢,花叔叔还有事,改天吧。”
“恩,那只好这样了。再见。”
“再见。”
“等一下,花叔叔,我亲你一下……”
电话里传来一阵用力亲吻的声音,接着梁小慧爽脆的笑声。花盛开笑着挂上
电话,但铃声随即再次响起。
“喂?”
“是我。”
“大成?怎么了?”
“我……杀了人。”
“开什么玩笑?你在哪儿?”花盛开的心一紧,顾大成疲惫的声音让他觉得
不祥。
“在你楼下。”
“好,你别走开,我马上回来。”
高速附近没有的士,花盛开小跑了一段儿,在接近市区时拦到车,火速往回
赶。他想起李梅在饭桌上与顾大成的争吵,似乎是因为其它的男人,但顾大成的
情绪看不出失控的迹象,他告别的时候,顾大成还把他送到门口,很不好意思。
进了小区,远远看见顾大成在花坛上坐着,垂头丧气地吸着烟。走近先闻到
他身上的血腥气,花盛开心里更惊。
“别呆在这儿,先回家再说。”他挽起顾大成进了楼,此时夜色已深,电梯
间空无一人,花盛开暗暗庆幸。信号灯停在顶层,一层一层地亮下来。
进了电梯,灯光大亮,再看顾大成身上,血迹并不多,只前襟上溅着一片,
连裤腿上还算干净。他担心中途有人进来,将顾大成的上衣脱了,卷成一团拿着。
顾大成脸色惨白,几丝头发不知被什么粘在脸上,只是一刻不停地吸烟,花盛开
脱他衣服的时候,便像个走神的孩子一样,举手任他摆布,倒不忘将烟换只手。
进了门,顾大成慢慢走到沙发旁,咚地一声坐在地上,将头靠在后面,两眼
直直地望着天花,还是一声不出。
“到底怎么了?”花盛开给半杯开水中掺了凉的,放在他面前,又坐在他前
面的地板上,直视着他的眼睛。
“李梅这个婊子,还有她的奸夫,都让老子给宰了。”顾大成缓缓地说,目
光像要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粉碎。
花盛开点上烟,想了一想问:“刚才?”
“你走了没多久,我也回家了。一进门就觉得不对,门口有双男人的鞋不是
我的……”顾大成喝了口水,神情缓和了一些。“李梅的淫笑从卧室里传出来,
显然也不是一个人。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妈的,连起码的尊重也不要了。”
花盛开凝神听他讲,没有打断。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很乱。我应该留在父母那儿的,但我不想过
年也搞得不痛快。妈的,这是在过年啊……卧室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个男人
的声音很低,但我还是能听到。我到厨房去拿了菜刀,推开卧室的门进去。那门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是我们一起在家具市场挑得那个,东北的什么厂造的,实
木门,不过这跟实木没多大关系,主要是门轴好,一对儿就六十多……”
花盛开为他突然涌出的诗情感到非常不耐,但又不忍打断他。
“卧室的灯很亮,我原来真没发现,那盏吊灯的光线这么好。那两个狗男女
像几根赤条条的木瓜一样,在我买的床上吱吱吱吱地性交……我过去看过的所有
A 片,都没有这部清晰,逼真,令人心碎。我将手中的菜刀慢慢举起来,躺在下
面的男人先发现了我,他抓住了李梅的胳膊,下意识地将她推向我,但被我闪开
了。我挥起菜刀一阵乱砍,他倒在床上不动了,像条死鱼躺在砧板上。我回过身
来,李梅已经吓呆了,靠在墙上望着我,我等着她开口求我,只要一句话,我也
许就此饶了她。但她突然笑了,她说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时候。我对着她砍了几刀,
然后就来你这儿了。”
顾大成突然结束了他声情并茂的叙述,好像是累了。过了一会儿,他看花盛
开端着茶杯出神,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也许李梅并没有死。”花盛开回过神来,顾大成最后的讲
述让他想到别的事。
“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们都躺在地上不动了。”
“如果他们死了,你就完了。”
“老子不在乎,反正有他们陪着死。”
花盛开不再理他,起身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查李梅的号码,拨了一下,居
然通了。
“李梅,是我,花盛开。”
“你是家属吗?请快点儿到人民医院,很遗憾,没救过来。”接电话的是个
陌生的年轻女子,像是护士。
花盛开拿着电话,听着话筒中喂喂了几声,挂断了。 在阳台上可以看到
城郊的烟花,三三两两地绽放在夜空里。有时会间隔好几分钟,以为刚才已是最
后一个时,却又有一枝从天边扶摇直上,粉身在厚重的寂黑里。已经是零晨2 点
多,守夜人家明亮的窗窗口,在庞大的城市中缀成一张散碎的网,打捞一年中最
初的运气。
顾大城在阳台的躺椅上卧着,身上盖着被子,痴迷地望着远处的夜空。花盛
开泡了一壶浓茶,坐在他的身边。
“小开……”
“嗯?”
“给我点一根烟。”
花盛开点上烟,拿去放在他嘴上。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
中学临近毕业时,顾大城和花盛开都开始吸烟,星期天的辅导课结束后,其
它人要么回家,要么在操场上。顾大城枕着书包,眯着眼躺在窗边。午后的阳光
一直洒到课桌上,红瓦飞檐的教工楼顶有盘旋的鸽子。花盛开点上两枝烟,将一
枝递到他嘴里……
顾大城拿过杯子,啜了口茶说:“你还记得叶文慧吗?”
“记得。她真漂亮,怎么就能看上你?不明白。”
“妈的,难道全班女生都看上你才正常。”
叶文慧是班主任的女儿,学习委员,梳着两条小辫,喜欢穿暗红格子的衣服。
班主任去进修时,叶文慧将顾大城叫到家里去玩,给他看小时候的照片,没
穿衣服的。他们拿出柜子里的一瓶酒,喝了几杯叶文慧就醉了。她躺在地板上,
裙子翻起一角,内裤是白色的。他解开了她的衣服,但只是看了一会儿,不敢伸
手去碰她。他将她抱到床上,盖上被子,锁上门走了。
“真后悔。”
“嗯?”
“后悔没上她。”
天开始蒙蒙亮时,花盛开煮了早餐,两个人吃完,下楼。街上没什么人,车
辆也少,十字口的街边,纸灰在风中颤如蝉翼。
派出所有两三里路,两个人慢慢走过去。
“你一会儿到咱妈那儿去一趟。”
“嗯。”
“不用瞒她。”
“知道。”
“我不想死。”
花盛开觉得胸口一堵,站住脚。顾大城穿着他的皮夹克,但还是抖得厉害。
“你走吧,拦个货柜车到番禺,在那儿租一条船去福建,别坐火车和飞机。”
前面不远有条路是走过境车的,货柜在初一的早上也不消停。花盛开说自己
的卡上还有几万块,可以去临近的柜员机上取。顾大城继续向派出所方向走,说
他要好好想想,如果到地方还没想通,就进去自首。
走到那条路边,一队货柜车驶过来,挨得很近,两个人站在路边等着。轰隆
声中顾大城好像说了句什么,花盛开凑近他问,他指着货柜车笑了笑,那个车门
上写着司机的姓名和住址,名叫王大城。第二辆车驶过来时,花盛开觉得身边人
影一晃,顾大城迎着车扑了过去。
刺耳的煞车声后,货柜停住了。
顾大城半截身子压在前轮下面,花盛开冲过去,嘶吼着让司机上去倒车。
他扶着顾大城的后脑,想搀他坐起来。左右有些人跑过来,嘴里嚷嚷着。
大股的血从顾大城嘴边涌出来,他看着花盛开,眼睛瞪得溜圆。花盛开将耳
朵凑过去,听到他说:“我滑倒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