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劳安在家里呆了7 天,7 天之中除了婴儿的哭声外,就是父母对李木无休止
的诅咒,不管劳安如何解释,父母根本不相信她会主动离开李木,肯定是被李木
无情地抛弃了。劳安想不到事情过去这么久了,父母仍未释然,随着时间的流逝,
他们对李木的仇恨反而与日俱增了。
“忘恩负义的东西,从小到大,真没看出来。”
“他到G 城去的时候,我还给他缝过一床被子,只当那被子垫了狗窝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那被子一直是我盖的。”劳安实在听不下去,抱着
孩子分辨。
“还说,你让他占了便宜,就这么算了?”
“谁占谁的便宜啊,过去的房租,可都是李木出的。”
“你还为这兔崽子说话,你和他睡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劳安想到这些话和父母是说不通的,想抱着孩子出去溜达,外面又冷,害怕
孩子着凉。劳全和媳妇儿好不容易有几天轻闲,早早出门玩去了,此时家里只剩
下二老,又不能把孩子丢给他们,只好回到小屋把门关上,在床上逗孩子。
劳全给儿子起了名字叫劳动,一家人都不答应,说这孩子从幼儿园开始,恐
怕都是打扫卫生到最后一个,劳全争不过,就说劳动当小名儿吧,在家里多劳动
总是好的吧。劳安说不如叫劳民伤财,现在提倡四个字,不重复,而且这命好,
将来肯定是大官。大家笑了一番,还是不成,后来还是爷爷想了一个,叫劳志远,
大家觉得这名字平平无奇,但倒是说不出什么,只劳安建议这个志不如改成致,
元朝有马致远,今有劳致远,将来一准儿有材,这才定了下来。
一想到起名儿,劳安就想笑。发了个短信给花盛开,说自己的侄子叫劳动,
却始终没有回音。担心有什么事,打了电话过去无人接听,劳安一下着急起来。
过了一会儿再打,花盛开接了,说刚才在顾大城的葬礼上。劳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倒是花盛开简略说了发生的事,劳安听他虽然语音平静,但显然压抑着情绪,想
要劝解几句,最后只说出保重两个字来。
春节后回到G 城,劳安约花盛开出来吃饭,他的情绪仍然很消沉,好友的死
看起来对他打击很大。又联想到顾大城的经历,与花盛开父母的情事是有几分相
似,不过这话是不能提起的,只能尽量抽时间来陪他。粟玉的那本小说,劳安也
不知从何说起,就暂且不提。
第二天上了班,劳安向李木说了顾大城的事,李木也非常震惊,两个人议论
了一会儿。劳安又问李木,粟玉有没有提到过小说是根据实际故事改编,李木说
她含糊其词地说过几句,自己倒是没细问过,还提到过粟玉有个式样很老的日记
本,写作期间翻过几次。劳安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对李木讲了,说这本小说无论如
何不能出,这会给别人造成很大的伤害。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同意的呢?再说读者又怎么知道啊?”李木觉得劳安
有些多虑。
“我了解他,他肯定不会同意。”
“这样吧,我回头问问粟玉。”
“她还在你那儿?”
“年前她忙着写这本书,说是年后再找。”
“我看她住你那儿挺好,那么大房子,你一个人也住不了。”
“吃醋了?”
“吃啊,怎么不吃,每天都有人给做饭,多好啊。”
“那你考虑考虑吧,有个人一直在申请给你做饭的权利。”
“我啊,还是能蹭一顿蹭一顿吧,要把自己的毛病惯出来,人家一撒手,我
连哭都来不及。”
“你还是记恨我。”
“我们还是别提这个。你回去和粟玉好好说说,这本书我看要么大改,要不
咱们不能给她出。”
“遵命!”
当李木问粟玉,这故事的当事人是否知情,并且同意她改编成小说时,粟玉
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还管这些?”
李木说公司一般不会追究这个,因为文责自负,如果出现什么纠纷,也都是
由作者自理,这在合同中会写得很清楚。他把劳安的担心说了,因为粟玉和对方
都是朋友,才会提醒一声,免得最后大家都不愉快。
“靠,劳安忒事妈了。你的意思是什么?让对方拿个授权书?”粟玉翻着白
眼看李木。
“那倒不必,我信得过你。”
“我不想瞒你,这事儿他不知道。”粟玉点上一根烟,顿了一下又说,“这
种畅销类的小说,他从来不会买的,肤浅。”
“那最好还是得到当事人的许可。”
“李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这有必要吗?”
“我开始真没想过,劳安一提,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妥。毕竟是朋友的家事。”
“可他没机会看到这书啊,再说就算看到,也不会有耐心看上前十页。前面
的部分我完全是虚构的,他根本不会看出来。他看不到这本书,能对他造成什么
伤害呢?多少名著不都这么写出来的吗,何况我这书算个屁,商品,它只是个商
品。”
“可劳安……”
“又是劳安,这公司到底你是老板,还是劳安是老板,我怎么听着都糊涂啊?”
“你别说那么多,劳安不同意我还真没辙。除非我把她开除了。”
“那你开除她啊?”
粟玉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李木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李木,你知道我又不是非得让你来出这本书。我还没
到为了出书什么都不顾的时候。”
“我明白。你也是看得起我。”
“你帮了我,我不能过后就什么都忘了,那不是我的为人。”
“别提这个,那算不了什么。”
“你不提,我可不能不提。另外我觉得想不通,劳安不同意,你就不能做,
这太荒谬了。这本书肯定能帮你赚钱,你开公司是为什么,不就是赚钱吗?有什
么责任,我一个人扛,和你一点儿关系没有。”粟玉在屋子里来回走着,手里的
烟灰飘下来,粘在刚刚拖完的地板上,又被踩成一团黑色的泥污。“再说了,你
可以说服她啊,我不相信她会就此不干了。她找份工作不容易。”
“你错了。你和她住了那么久,可是一点儿都不了解她。”
“我没有必要了解她。”
“可是我必要。还有一条路,你得大改。”
“这稿子你也看了,你告诉我,怎么改?除非重写。”粟玉从桌子上拿起打
印稿,哗哗地翻着,然后砰地一声扔在茶几上。她在沙发上坐下,猛吸了几口烟,
抬起头看着李木。“你不会是爱上她吧?”
“不是爱上,是已经爱了快十年了。”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在一起那么久,她对你没感觉?”
“我们原来差点儿就结婚了。不过我出过一次轨,就分手了。”
“出轨?呵呵,这词够土。”
“你不觉得很形象吗?”李木心里升起一团火,压了下去,脸有些涨红。
“确实形象,我这辈子就是不断地出轨,现在已经彻底没轨了。”她拿起两
枝烟,点上,分一枝给李木。“你知道那个人吗?”
“谁?”
“就是劳安说的那个朋友?”
“见过。”
“劳安没告诉你,那是她男朋友吗?”
“男……没有,这是她的事,她用不着……告诉我。”李木呛了一口烟,好
不容易说完这句话,不由得大咳起来。粟玉站起来在他背上捶着。
“你还真是个痴情种子,我都快爱上你了。”
粟玉说完拿起书稿回房,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你给劳安说一声吧,请她
放心,这书我不出了。”
三月末的一天,劳安打电话给花盛开,问顾大城的家人如何联系,以便将后
续的版税转交。花盛开给了她一个帐号,让她将款打进去,自己到时候将卡给大
城的父母。又说起第二天是大城的七七,准备去给他扫墓,劳安就约了一起去。
顾大城的墓地在寿阳山,距G 城有五十多公里。花盛开破例开了公司的车,
一大早来接劳安。出市区向北,不久就上了省际公路,两旁丘陵逶迤,种了不少
油菜,漫山遍野地金黄,一如北方。
不一刻到了目的地,很突兀的一座石山,放眼望去,幽幽然种满了竹子,地
势特别之处,翼然建着几个亭子。大城的墓在半山腰,两人拾级而上,偶尔停步
稍息。山道上除了管理处的保洁人员,没有几个扫墓的。太阳渐出山谷,但山风
拂体,兼有竹影荫凉,如果不是花盛开眉头紧锁,劳安真想多坐一会儿。
山势渐高,弯弯曲曲的小径边,尽是整齐划一的墓碑,两尺高低,上面写某
某之位,下面小字写谨立者之名。劳安忽然想这么多人紧挨着,肯定不会太寂寞,
不知道晚上是不是会爬起来开会。
到了顾大城的墓前,花盛开盘膝坐下,点燃一枝烟放在碑顶,垂着眼,不知
道在想些什么。劳安将一束花靠在墓侧,去一边的石凳上坐着,想起与顾大城见
过的几面,是个很爽快性格的人,谁知道过个年就没了,心里戚然。
“这地方其实不错。”
劳安闻声抬头,花盛开已经站了起来,叉着腰站在道边。
“以后我要没了,你帮我在这儿也买一块地。”花盛开看着远处的山峦,对
背后说着。
“又开始胡说了,要准备也不用这么早吧!”劳安也起身走过去,不过她有
些恐高,不敢离路边太近。“开开,你相信有鬼吗?”
“不相信。”
“那真没意思。”
花盛开转过身来看她:“又乱想什么呢?”
“要是有鬼,我就多买几块儿地,大家都躺到这儿,晚上起来聊个天啥的。”
“幼稚。”花盛开从袋里拿水来喝,点上根烟,在劳安身旁坐下:“极端地
幼稚!”
劳安噘着嘴说:“人家又没说过自己成熟!”
扫墓回来的第二天,李木将一本书扔在劳安的桌上,封面赫然印着《花街艳
事》,作者粟玉。劳安吃了一惊,翻开扉页,是一行小小的黑体字:“谨以此书
献给被遗忘的G 城!”再往后翻,仍然是自己看过的小说稿,看不出有改动过的
痕迹。
“她不是……不是说好了不出吗?这人怎么……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劳安
有些气急败坏。
“你到网上去搜一下,估计已经出来好几天了。”
劳安在网上搜到了六条信息,三条是媒体的报道,两条是网上书店的售书信
息,一条是某门户网站的连载。在其中一个网上书店的排行榜上,《花街艳事》
排名第三。她点开一个某都市报的书评,是一个颇有名气的青年评论家的文章:
“《花街艳事》有一个俗不可耐的题目,但正像它在扉页上标注的那句话,
这部出自女性手笔的优秀之作,揭开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尘封往事,将数十年前初
涌的商品经济大潮背后,被岁月遗忘的凄艳而激烈的人性冲突,再现于我们面前。
而尤其令人瞩目的是,在这个据说是由真实的故事改编而成的小说中,生活于八
十年代的年轻知识阶层女性,其对爱情和性的态度,早已超越了其生活其中的时
代……”
“这是哪儿出的?”劳安冲进李木的办公室,劈头问道。
“近墨出的。”李木将一张名片推给劳安。名片做得很精致,小小的楷体字,
写着“朱近墨”,上面一行黑体字是“近墨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劳安印象中见
过这张名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得到,更想不起来主人的样子。
劳安拿着名片往外走,李木叫住她。
“你也不用找人家了,没用,书都撒出去了。”
劳安不答他的话,回到座位上,先默想了一会儿。李木说的没错,书都撒出
去了,书商的操作速度她是了解的,没准这会儿连新疆西藏的小店里都有了。呆
坐了半晌,决定还是去找这个朱近墨聊聊,找粟玉是没用的。
中午吃过饭,劳安想要先打个电话,又觉得这事在电话里没法说,照名片上
的地址打车前往。近墨文化公司在闹市区,租用的办公室在一座很气派的写字楼
里,门厅宽大明亮,一边是商务中心,另一边是一家地方航空公司的售票处,同
时代办汽车租赁等业务。空出来的墙面,有一个入住企业名牌,近墨公司在九楼。
一出电梯,迎面就是近墨公司。两面宽阔的玻璃门,迎面是前台,坐着一个
很靓的小姐,长得很像张柏芝。她背后是一面浅色的金属板照壁,公司名称用蓝
底的有机玻璃字拼成,有几盏射灯照着。
劳安拿出自己的名片,说要找总经理,小姐拿起电话通报进去,对劳安说要
等一下,总经理正有客人在。从刚进门的走廊向左,因楼体不规则形成的三角地
带,安排成一个别致的会客厅,一排低矮的隔断顶端放置一溜小花盆儿,与外面
的办公区隔开。前台小姐指示劳安在这里少坐,打了杯水给她。劳安观察了一会
儿,在办公区的两端,有几个看起来位置不错的办公室,门上都没有总经理室的
标志。她索性从落地窗看外面的车水马龙,楼层虽不是极高,也看得有些心慌。
过了片刻,前台的小姐来唤她,指给她总经理室,是在照壁的后面,要绕过
去才能看到门。敲门进去,大板台后坐着一个三十四五岁的男子,发际线很高,
脸上皮肤红润细腻,正伏案记着什么。劳安依稀觉得面熟,但仍想不起来何时得
到他的名片。那人很快抬起头来,眼睛大而明亮,见到劳安怔了一下。
他让劳安在沙发上坐,突然问道:“你在机场呆过?”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那儿存过一把刀,瑞士军刀。”
“是你啊,哈哈,真巧了。”劳安猛地想起来。“你后来取了吗?”
“取了取了。当时没见你,觉得特别遗憾,想着没时间当面谢你了,瞧瞧,
我还是很诚心的,要不然今天怎么能见得着你?”朱近墨说话的声音比一般人要
响亮,加上表情丰富,很有感染力。他走到一旁的饮水机,给劳安倒上一杯茶,
双手捧过来,劳安连忙起身接住。
“你的记性可真好。这有快一年了吧。”
“说出来你可别觉得我是自夸啊,我别的不行,速记原来是得过奖的。哈哈,
再说你也很有特点,很容易让人记住。”他说话的中间总会插入爽朗的笑声。
“朱总说笑了,我哪有什么特点,搁人堆里就找不着。”劳安觉得自己有点
儿肤浅,人家随便几句话,心里就觉得很受用。
“对了,劳小姐,你别叫我朱总,听这个称呼觉得惭愧。过去有朱总司令,
近来有朱总理,我算什么。对了,你的名字给我印象很深,这也是我记住你的原
因之一。另外,你的面相让人觉得亲切,有信任感,这很难得。”
“不叫你朱总,那叫你什么?”劳安想到朱总和自己的名字是有瓜葛,脸上
一热。
“叫我老朱吧,朋友基本都这么叫我。哈哈,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猪八戒,我
还好受点儿。我这个人比较懒,又爱吃,和猪八戒有很多地方很像,哈哈。”
两个人闲聊一阵儿,朱近墨十分健谈,期间有两个电话,他都以“有重要的
事情”为由简短地对答后就挂了。劳安有求于人,自然也不好打断,两个人漫无
边际地聊了一通,朱近墨不时大笑。
“噢,你今天来有事吧,你瞧我这人,一聊起来就跑题,哈哈,见谅见谅。”
劳安觉得有些难以措辞,而且自己的真正来意为何,似乎也并不明确。她将
前后的事情说了,又觉得好像没说清楚,断续地补充着。
“你想让我停止发行这本书?”
“我……”劳安很窘迫,这和让别人把钱打水漂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而且,我还知道,你在担心我的损失。”他像是
看破了劳安的心思,笑着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来沉吟不语。房中一时无声,
劳安反而平静下来。
“我的损失你不用太介意,不大。但有件事很麻烦,我们和作者签了合同,
如果我们不继续印,就是违约。”
“这件事……其实是很为难你的。算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我倒有个办法,你刚才也说过认识作者,你和她商量一下,如果她没有意
见,我们这份合同就可以停止执行。这本书虽然很好卖,但还没火到让我发家的
地步。”朱近墨的表情很认真。
“谢谢你,老朱!”
朱近墨一直把劳安送到电梯口,当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还在向她招手示意。
劳安最喜欢的是金城的茶馆,但自从上次遇到梁慧以后,再也没去过。有次
回家忘了带钥匙,用梁慧给她的金卡撬锁,锁没撬开,卡也废了。想了半天,还
是约了粟玉在呼吸咖啡馆。第一次来这儿还是顾大成约她,后来竟然也成了常客,
连老板娘见了她也常过来打声招呼。这里的咖啡据说是G 城最地道的,但劳安只
喜欢喝茶。
“最近怎么样?”劳安的开场白平淡无奇。对面的粟玉似乎比原来胖了一些,
脸色也要好得多。“好像蛮滋润的。”
“滋润什么啊?李木都不正眼看我,我倒是想让他滋润来着。”
“呵呵,你还那样。”
“是啊,倒回去了,给媒体写稿,没劲,可是上班更没劲。嗳,和李木相处
的不错,要是再过一段还没遇到合适的,我就准备娶了李木。”
“李木是个好人,娶他也算是有福气。”
“那你怎么不娶他,李木说他爱了你10年了,这样的男人你都不娶,这简直
不像你啊?”
“我倒是想,其实是他不要我。”
“搞不懂你们。我看是你不要他了,你喜欢的是花盛开。”
“我和他,不像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啊?我还什么没说呢。”
“我可不想和你斗嘴,反正斗不过你。”
“你这个人最不光明正大,宁可去做,也不会说。我是服了你,既然是你选
择的,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的。你也别辩解,反正我对你有成见,辩解也没用。”
“粟玉你要是当政,不知道会屈死多少人呢。”
“没错,我肯定会施行暴政,把全国的美男子先掳进宫里,预防天下发生伤
心的爱情故事。”两个女人不时发出笑声,使周围的人侧目。
“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吧?那本书?”
“是。”劳安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我说了不让你们出。”
“你说得是不出了,李木当时是这么说的。”
“劳安,我们不说这个事好吗,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聊天了,说这个准吵。”
“为什么?”
“你总是不明白一件事,我是拿你当朋友,我相信你也拿我当朋友,但我们
俩的观念相差太远,谁也说服不了谁的。”
“我没想说服谁……”
“那你想说什么?祝贺我出了一本比较畅销的小说?”
“不。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近墨公司。”劳安停顿了一下,抿了下发干的嘴
唇。
粟玉看着劳安,向后靠在椅背上:“这我还真没想到,我想你就是有什么计
划,也会先来找我。”
“我们毕竟是朋友,所以……如果他们那儿没指望,我也就不准备找你了。”
“听不懂,呵呵,继续。”
“我想让你同意……不再加印这本书。”劳安鼓起勇气,直视着粟玉。
“可……你疯了吗?这有什么意义?”
“我说不清。但我觉得,这会减少对他的伤害。”
“你还是来责备我的。”
“不,我想你已经责备过自己了。”
“劳安,你的天真确实出乎我的预料。这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没有
责备过自己,从来没有。”劳安有些窘,但她还是感到粟玉在撒谎,她越是滔滔
不绝,就越是在撒谎。粟玉吸了口烟,接着说:“我喜欢过花盛开,相对于他对
我做过的,我一点儿都不过份。但我并没有报复,这是我的故事,我写的,和他
母亲的日记完全不同的。我只是借鉴了一些那个年代的事情,你知道做为一个小
说家,都会这么做,因为我们回不到过去,重新经历一遍。”粟玉一口气说完这
些,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眼睛逼视着一个侧目看着她们的人,直到他转过脸
去。
“他能对你做什么呢?算了,不用说这个。”
“是,你也明白我不会说。我吃不到的葡萄,不一定就是酸的。”
“可是,我们都明白,你书中所写的故事,其实就是他们家的事。”
“就算这和他的家事有些相像,那是因为我听说了这个故事,我将听到的东
西写成了文字,这就是我的。如果说到伤害,劳安,我们谁对他的伤害更多,我
这本书,以你对他的了解,也知道他永远不会买来看的。而你四处周旋,却不得
不将这件事告诉张三李四,这样大家很快都知道,这本书原来写的是他的事情。”
“是,我明白这个,所以我想请你同意,尽快解决这件事。”
“我们不必谈了。爱情使你完全变得愚蠢了,连我的话都听不明白。我没有
伤害他,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如果这也算是对他不公平,那只是一个吃着面
包的人对一个饥饿的乞丐的不公平,我一点儿都不会自责。”
“我是愚蠢,这可能是先天的。可我不明白,你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这个故
事,怎么还能这么振振有词?”劳安的声音渐渐提高了。
“一个作家天生的好奇心,你只能说她有性格上的弱点,却不能以此来指责
她。”
“但作家也不能未经允许偷看别人的日记,又用这个写成书来伤害别人。”
“世界上有多少本书是根据日记写成的,我想不需要我告诉你。好了,我实
在是累了。劳安,如果不是朋友,我不会为自己解释这么多,解释在大多数时候
都是耻辱。如果你有证据,你可以建议他去告我。就这样吧,我先告辞了。”
粟玉叫过服务员,买了单走了,劳安摊坐在坐位上,看着粟玉迈着两条长腿
敏捷地迈向门口,消失在旋转门外。
再三犹豫之后,劳安最终打了花盛开的电话。
他们约在天河的广场。她只告诉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他讲,请他现在
就来。
半小时之后,他来了。那是中午时分,3 月的阳光下,他的额头洁净闪光,
面色平静,眼中蕴着温暖的笑。他的步子轻快,雪白的衬衫松着上面两粒纽扣,
胸膛的颜色是浅棕色的。劳安想,她就要伤害他了,她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
息。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带他到一处树荫下,将那本书递给他。她买了两
杯可乐,安静地陪他坐着,看着他先是安静地阅读,后来渐渐皱起了眉头,接着
快速地翻阅着后面的部分,在某些页数上停顿下来,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那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他终于将书页合上,目光停在面前的一棵树上,几
滴硕大的汗水从他鬃边流下来,一直浸到脖子,在衬衣上润湿了一小片。他转过
头来,望着她,目光中有询问和质疑,但其中深切的绝望使她心寒。
短暂的沉默中,劳安突然发觉,四周没有蝉声,除了城市惯有的莫名喧嚣,
就是无边无际的静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彩模糊得团在一起,或者像被什
么撕扯过,但即使是这样的云彩,天上也并不多,大半的空白是由那种灰度很高
的蓝占据着,太阳刺眼,将四下里照得纤毫毕现。
花盛开拨脚向前走去,劳安不言不语地跟着。走到天河图书城前,在一台取
款机前停了下来,他取了三次,一直到余额只剩下一些零款。他将那一堆钞票胡
乱塞进裤兜里,余下的交给劳安拿着,两个人走进大厅。到处都是人,蠕动的人
群散发着莫名的臭味,满架的书像整齐排列的垃圾。
他们在一楼大厅里找到了20多本,让人用牛皮纸捆扎好,暂时存放在那里,
然后上楼去。楼上全是小铺面,7 、8 个平方的面积里可以挤上十来个人。劳安
感觉到汗水从背上流下来,痒痒地爬进裤腰,不由得靠在一个桌子上蹭了蹭。一
家一家地走过去,大都只有2 、3 本,有一家是刚进来的,有10本。手里提了30
本书时,劳安只能将包靠在腿上往前挪了。
“算了,回去吧。”花盛开说。
他们在书包上坐下来,一眼望过去,店面似乎没有尽头。还有一层没有去。
“我还能拿动。”
“这太蠢了。我们回去吧。”
花盛开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劳安额上的汗,然后拉她起来。她俯身想
要将那些书提起来,被他制止了。他拉着她的手,像两个梦游的人,顺着楼梯慢
慢走下去,一直到大门口,顶上的风帘吹下清爽的风,她拉住他,两个人停顿了
片刻,这才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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