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节
从书城出来,到停车场,花盛开一直下意识地拉着劳安的手,一直到上车前
才松开。他坐在驾驶座上,眼睛望着仪表盘,好半天不说话。劳安将手放在他的
手背上,安静地望着他的脸色。
“回去吧,别上班了。”劳安低声说。
花盛开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电话响了,花盛开拿出来看,上面有好几个
未接电话。是郑斌打来的,问他在哪儿,花盛开说了,问郑斌是否有事找他,说
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回公司没见着他,问一声。
从天河到清源,平时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他们走了将近半个小时。花盛开
有意放慢速度,对屁股后面不满的喇叭声充耳不闻。劳安临下车的时候约他晚上
一起吃饭,花盛开答应了。
“你不用来接我。电话里说地方,我自己去。”
“好。”
“回去开慢点儿。”
花盛开勉强笑了一下,看劳安关上车门,往楼门口去了。她的T 恤的背部有
些皱,侧面有一小幅边角从裤子里跑了出来。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到花盛开还
在,冲这边儿笑着挥了挥手。花盛开做手势指她的腰,劳安低头察看,因为出问
题的地方比较靠后,她好半天才发现问题,用手指将衣服大概掖好,又抬起头来
笑了笑,这才进楼里去了。
回到公司已经快下班了,花盛开去郑斌的办公室,问他是不是找自己有事,
郑斌说确实没事,下午回来没见他人,想聊天,就随便给他打了电话。说了一会
儿闲话,花盛开告辞出来,回到自己的座位。郑斌说过几次,给他在旁边重新租
上一间办公室,花盛开都推辞了,还是和其它人坐在一起。他这会儿真有些后悔,
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拿起电话,又没拨号就放下
了。
过了一会儿郑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本书,将其中一本扔在花盛开面前。
“有时间你们大伙瞧瞧,粟玉写的,就说干吗就辞职了,敢情是回家写书。”
郑斌一脸的自豪,好像这书是他自己写的。“小花你看看,我觉得写得挺不错。”
是一个颇为素净的封面,淡墨勾勒着有飞檐的楼门,悬垂着须条的榕树,只
是暗红色的标题,还有右下角几滴鲜艳的血色,暗示着书中诡秘和残酷的内容。
花盛开在瞬间回到了旧街,正像梦中常常出现的景象,推开院门的少年的手,拂
到他颈中的榕树根须,在寂静中异常响亮的门轴声……
“小花,你没事吧?”
花盛开猛然省悟过来,郑斌正微俯着腰查看他的脸色。
“噢,没事。我有点儿不舒服,先走一会儿。”
“那你刚才就不该回来,电话里说一声不就得了?”
“我回来拿点儿东西。再见。”
郑斌的目光从出门的花盛开身上移回来,看到那本书还在桌上放着。
“真地不错,你们大家有空瞧瞧。”他将书拿给小马。
“写什么的啊?”
“写过去一个女知识分子,对生活很压抑,就去和别人偷情……”
因为《花街艳事》的畅销,粟玉很快接到许多媒体的采访邀请,每天都有人
通过网络找到她,或者是信箱,或者是网络聊天工具。约稿也骤然增多,几家时
尚杂志几乎是同时向她发出了专栏的邀约,价钱也一个比一个高。但粟玉很快发
现,越来越多的网上书店显示,她的书已经不再位居排行榜,有的虽然仍在推荐,
却标注暂无现货。
给近墨打过几个电话,都说已经没有批发商再订这本书,三个月的周期过后,
一般的小说已经成为旧书,感兴趣的人很少,故此不能再加印。
“可是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啊?”
“小姐,这已经是月底了啊。呵呵,你的心情我了解,但我们这里操作,是
有个过程的,现在基本就能预测出销量了。你要相信我们。”
“我看到有的网上书店已经是缺货了……”
“那很正常,他们就是再卖,也不过几十本,我们要开机印的话,最少也得
几千册,要是都压在库里可就惨了。”
粟玉还想说,既然有这样的缺货问题存在,那肯定不应该是一家两家,但听
对方的态度,显然是另有问题。或者是已经加印了,但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印数,
书商经常是这样做的,可以省去作者的版税。她直接给朱近墨打过电话,但他只
接过一次,让她直接和操作的人接洽,说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情况,后来
再打过去,对方干脆不接了。
她忽然想到劳安,会不会是她从中起了什么作用呢?但这没可能,书商是要
赚钱的,除非劳安能拿出钱来摆平,否则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初印的两万册已经
遍布市场,就是不再加印,劳安显然也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她不会傻到再花冤枉
钱,只为了这本书在市面的数量少那么一些。
长篇写完之后,骤然来临的空虚,使她经常手足无措,长时间坐在屋里发呆。
这空虚无法用新的写作来填补,抬起手来敲击一下键盘,也像要将房间全部打扫
一遍,感到一种真切的疲倦。推掉了大部分约稿,除了访谈之类的采访应付一下,
只固定的写作两个月刊的专栏。偶尔,粟玉也庆幸不需要再为稻粮愁谋,这喜悦
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她自己也尚未细细品味,而当她想起来时,却因无人分享
已变得稀薄,终至即将淡去。
有一天粟均从北京打来电话,说他在报上看到关于粟玉的报道,还说他希望
她能寄两册书给他,以便于在朋友面前炫耀,粟玉苦笑着说不需要了,因为这书
是给更愚蠢的读者所做,给自己的弟弟,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手的。粟均虽然不解,
但也并没有坚持。
四月的G 城常常有不错的天气,正午时分虽然已经开始炎热,但在早晨却相
当宜人。粟玉开始锻炼身体,早上去公园里跑步,回来后去菜场买新鲜的蔬菜,
并且买了一些菜谱回来照做。李木似乎更加忙碌,经常回来的很晚,而且到家后
也用更多的时间面对着电脑,而不是像过去一样,和她一起看电视。对那本《花
街艳事》,他们都很少提起,劳安像一个无形的影子存在着,使粟玉的喜悦无法
张扬。
她觉察到一种厌倦的情绪开始在四周蔓延,这情绪既容易使人无所事事,而
且空前烦躁。就像去天成公司之前,或者最终不厌其烦离开时。这种心理上的周
期性倦怠,和女人的经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但间隔时间更长且不稳定,排解需
要努力而不是等待。这段时间里,她已经买了不少莫名其妙的东西,床上用品,
靠垫,难以计数的各种护肤品,书籍,头饰,衣服鞋子,甚至给李木买过几件内
衣。
李木这天回家的时候,发现两个身穿工装的工人正从家里出来,他们额上流
着汗水,疑惑地望着正在进门的李木,绕过他匆忙地下楼。
“怎么样,喜欢吗?”粟玉像献宝一样兴奋地看着他,客厅里放着一套崭新
的橙色沙发,样子稍稍有些旧了,但看起来既大方又舒适。
“买这个干吗?”李木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坐呀。”
“原来的呢?”
“阳台上。”
李木快步走到阳台上,原来那套沙发被叠起来放着,挪动过位置后,显得更
加陈旧不堪了。
粟玉问:“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新沙发很漂亮。”
“别装了。你是担心我问你要钱吗?”
“不是。我哪想那么多了。”
“那就好。打4 折啊,才1500,多划算啊。而且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不算太
过时。”
“是啊,挺好。你真会买东西。”
晚饭有粟玉新煲的汤,用两只鸡腿,和超市里买来的牛丸、虾卷、冻豆腐等,
炖成一锅,虽然有点儿油汪汪的,但因为加了好多辣椒,喝起来并不腻。李木稍
有些怕辣,吃得满头大汗。
“粟玉……”
“嗯?”
“算了,还是改天再说吧。”
“天,你这样我晚上会睡不着觉。说吧,什么事儿?”
“不是什么急事儿,随后说一样。”
“不行,现在就说。”
“我……我想搬走了。”粟玉愣住了,勺子举在半空里,一些汤撒在桌上。
她拿旁边的纸巾慢慢擦着。“公司原来租的宿舍,现在有空出来的,我想搬过去,
离公司也近。”
“是劳安她们住的那儿?”
“是。”
“明白了。”
“这套房子,你可以接着住。房租也不高……”
“不用你替我操心。”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在这儿白住这么久,你哪里对不起我,简直是十分对得起。”
粟玉拿出烟来抽,说着话,不留神烟熏了眼睛,流下泪来。她将烟头扔进半盆汤
里,李木已经拿了毛巾来。“我到底怎么了,连烟也和我过不去。呵呵,真有意
思,你们像是联了手,存心要看我的笑话。”
“你太多心了。”
粟玉冷笑了一声说:“我是多心,因为我是个坏女人,总提防着人家要来害
我。”
李木不再说话,将碗筷收拾了,抹完桌子,进厨房去。听到粟玉起身走动,
接着隔壁卫生间传来水声。他将洗洁精涂在抹布上,洗到第三只碗时,大门响了
一声,屋里就此沉寂。
零晨时分,李木被电话铃声吵醒。他跌跌撞撞地下床,在客厅里找到手机,
是粟玉的电话。
“喂?”
“我喝多了……”电话里似乎有浓重的酒气,此外是车喇叭声,还有街市的
喧嚣。
“你在哪儿?”
“你猜猜看,猜着了有奖。他肯定猜不着……”后半句是给别人讲的,李木
听到粟玉的笑声,她身边还有人嘻嘻哈哈地讲着什么。
“别乱跑,等着我。”
赶到山地酒吧的时候,粟玉和一个大胡子男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像李木初次
遇到她时一样,两只手肘撑着膝盖,手紧紧揪着头发。那个体态圆润的男人头靠
在她肩上,左手上还捏着一瓶啤酒。
“粟玉。”李木拉了拉她的胳膊,喊着她。
“嗯?”她咕咙了一声,从指缝里看他。“你是谁啊?”
“我是李木。我们回家吧。”
“哈哈,我不认识你。”
那个男人清醒了一点儿,抬头呆呆地看着李木,突然声音很大地说:“她不
认识你。”
“不,我认识他。他叫李木,是我男朋友。你输了,要付账。”
“原来你是开玩笑,好吧,我付账。”大胡子边痴笑着,边吃力地从裤子里
掏钱包,向门迎招着手。
李木把粟玉架起来,在路边招手。一辆车子停了下来。
“喂,不对,我们打的赌是他猜到了你付账。”那个大胡子摇晃着站起来,
向路边的车子走过来。
“当然是你付。”粟玉趴在李木怀里,喃喃地说。
车子启动时,李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胡子很狼狈地摔了一跤,趴
在人行道上,好半天不动弹。
“李木……”
“嗯?”
“你猜不到我在哪儿……”
李木没有说话,将她抱紧了一些。他第一次感觉到她原来这么瘦。
梁小慧的生日是4 月20日,提前一个星期,她就给花盛开打了电话,请他一
定要答应和她一起吃生日蛋糕。
“花叔叔,这是我十岁的生日,好重要哦!因为这是整数的生日,一辈子也
没有几个。你一定要来啊,要不然我会哭的。”
“哈哈,我一定去。”梁小慧的口气让花盛开哭笑不得。
春节后,花盛开见过一次小慧。那是她寒假的最后一天,他们约好了在游乐
场门口见,郑斌和梁慧一起送小慧来,把孩子交给花盛开后就离开了。梁小慧那
天问花盛开,郑叔叔会不会将来成为她的新爸爸,这问题出乎花盛开的意料,他
犹豫了一下,说自己实在不知道。梁小慧说,她不喜欢郑叔叔,因为他有一次欺
负妈妈被她看到,她很害怕。她想如果郑叔叔将来成为她的新爸爸,那一定不是
什么好事。
花盛开在G 城百货买了一只最大的抱熊,在晚餐以前赶到梁慧家里。门铃刚
响,就听见梁小慧跑动的声音,门锁摆动了几下打开,露出她的小脸,满是狡黠
的神色。
“你找谁啊?”
“请问梁小慧小姐是住在这里吗?”花盛开将抱熊藏在身后,语气严肃地问。
“是。你找她有事吗?”
“请你通报一声,就说花盛开求见。”
“哈哈,快进来吧!”
郑斌已经来了,正在沙发上抽烟,和花盛开打了声招呼。小慧从门后拿拖鞋
给他,直起身时,看到抱熊,欢呼了一声,接在手中转了几个圈子。几个月不见,
她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几乎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刚才已经念叨了几十遍了,你再不来,我可得带她去找你了。”郑斌笑着
说。
“我才不要去找,花叔叔说过要来,一定会来,他从来都说话算话。”梁小
慧抱着熊,挨着花盛开在沙发上坐下,头靠在他的身上。
“郑叔叔送你什么了?”花盛开没话找话地说。
“芭比娃娃,我在玩具店见过的,好贵。可我更喜欢熊熊。”
郑斌干笑了两声,脸上已经不大自然:“小慧,你可真不客气,就是不喜欢,
也等我走了再说啊?”
“谁知道你走不走,说不定像那天一样,走了又偷偷回来。”
“小慧,来拿东西。”梁慧在厨房里喊,梁小慧伸了伸舌头,放下抱熊跑进
厨房。
“这孩子,我真有些怕她了,呵呵。”郑斌打着哈哈。
“都别坐着了,跟大老爷似的,准备吃饭。”梁慧端着两盘菜出来,在餐厅
里喊。花盛开和郑斌都站起来,小慧已经拿着碗筷出来,在桌上摆放。郑斌问蛋
糕要先吃还是后吃,梁慧斥了一声,说当然是同时吃了。两个人七手八脚将蛋糕
拆开,插上生日烛,待酒菜齐备,花盛开先把蜡烛点上,郑斌去关了灯,餐厅里
顿时只剩烛光,几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喜气洋洋。
梁小慧起头,“预备齐!”大家唱生日歌,郑斌的声音粗豪,将其它几人倒
都盖过了,歌声终止,所有人都来帮小慧吹蜡烛,小姑娘脸上映着烛光,笑靥如
花,肤若凝脂。
“妈,要不我们点上蜡吃饭吧,多好玩啊?”吹了烛火的瞬间,梁小慧在黑
暗中提议。
“那怎么行。别孩子气,大家都饿了。”
灯光大亮,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桌上的菜一下子纤毫毕现,十分丰
盛。
小慧坚持要自己切蛋糕,弄了满手满桌,第一块给了花盛开,上面有一朵红
奶油玫瑰,第二块给梁慧,也有一朵玫瑰,到郑斌时,只有一块橙子在上面,她
自己的那块,上面有两粒樱桃。梁慧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送走花盛开,郑斌的脸色阴沉。梁慧收拾完,让梁小慧先回房,自己陪着郑
斌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郑斌只是抽烟,并不言语,梁慧也起身回房,郑斌跟了
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你不用摆脸色给我看,我30多岁的人了,什么脸色没见过。”梁慧在梳妆
台前坐着,对着镜子擦去嘴上的口红。
“我这张脸又黑又糙,当然不好看。”
“可笑。”
“可笑什么?”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话里的意思。我不想解释,我说都说腻了,你还没听腻?”
“你不用解释,大家心里都有数。”
“郑斌,你也别找借口。你喜欢年轻漂亮的,说一声就成,我不会挡你的道
儿。”
“你别反咬一口,每次你都这样。”
“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傻,但最起码是吃过亏的,经验还有一些。”
“你都知道什么?说说看。”
“你们公司原来有个叫粟玉的吧?”
“有。怎么了?”
“我原来以为她是花盛开的马子,我真蠢。”
“哈哈,这可是你不打自招。她是不是花盛开的马子,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我事。我只是见过他们一起去接小慧。”
“当时你心里疼了一下,呵呵,我能想象出来。”
“心疼的是你。粟玉为什么从你那儿辞职了?”
“我怎么知道,辞职的人多了,又不是她一个。”
“你当然知道。”
郑斌没有接话,两个人一时无语,梁慧与镜中的女人目光凌厉地对视一眼,
站起来走到床上坐下,顺势倒在一个巨大的靠垫上。
“我们这是为什么啊?好好过个生日,非得把人请来,给自己添堵。”郑斌
摊着两手,像在公司开会一样。
“我哪知道为什么?有个猪头的脸吊下来了,又不是我。”
“猪头为什么要吊脸呢?”郑斌一脸无辜。
“呵呵,因为少吃了一朵玫瑰。”梁慧把不住脸,笑了起来。
“所以,猪头确实是猪头,天天有玫瑰吃,还嫌少。”郑斌走到床边抱住她,
说到后来,语气变得暧昧。梁慧想要推开他,但胳膊好像没有力气,嘴也被他堵
上了。
“你以后别这样了,孩子的醋你也吃。”梁慧腾出嘴来说。
“嗯。我和粟玉根本没什么,你别再听公司那些王八蛋胡说。”
“我知道。要真有什么,我早把你踹了,还容你到今天……”
郑斌正要将姿势摆放舒服,响起了敲门声。
“小慧?”梁慧颤声问,郑斌咬着她的耳垂。
“妈,我那个小新的画册在哪儿?”
“我不知道。不在书房吗?”
“不在。我都找遍了。你出来帮我找一下。”
“明天再找吧,看会儿电视睡吧。”
“不行。你在干吗啊?我不想看电视,就想看画册。”
“好吧,我马上来。”
梁慧翻身坐起,整了整衣服。郑斌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面色严峻地看着
她开门出去了。
粟玉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我去了越南”。李木将纸条贴在
门后,暂时没有搬家。
顾大成介绍的两个作者陆续整理好书稿,整个公司进入五月书会最后准备阶
段,李木准备在书会上最少拿出八本书,这样就可以和别人一起,申请一个展台。
过去参加书会,他只能拿着自己的样书,到处串门,和别人瞎聊,或者趁保安不
备,将宣传海报在各处张贴,第二天又在垃圾箱里看到它们。大的书商都有展台,
征订单随意派发,晚上则聚在一起去唱歌,联络感情,有的从书会上走时,已经
拿箱子带着钱,而他最多是拿一堆名片。现在他已经在向着以逸待劳的方向发展,
再过不久,自己也可以坐在房间里,等着别人提着现金来求他发货了。
一切都取决于书做得怎么样。《雪山下的村庄》已经卖了8 万册,李木仅此
一举,赢得了越来越多的批发商和同行的尊重,他们过去叫他小李,现在则有不
少人已经改口叫李总。两本新书,他准备各以5 万册起印,一举在书市上打开局
面,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给几家大的批发商打过电话,他们对这两本书的未
来都非常乐观,口气如同“你印多少我要多少”,这更加坚定了李木的信心。
“5 万太多了吧?”劳安对印数有些疑虑。
“怎么会多,我觉得这已经是很保守的数字了。”
“我看网络还有其它媒体,对西部的热劲儿,已经过去了。”
“媒体不会始终盯着一个方面,这样读者也不会答应。而且发行并不总是和
媒体效应同步。”
“我觉得还是谨慎一些好,我们公司小,能承担的风险不能太大。”
“我懂这个道理。但做书这一行,机会抓不住,就要等好多年。这次我觉得
比较有把握,要是这样都不敢放手做,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劳安觉得李木说得也有道理,只好努力打消着自己的不安,希望一切顺利。
“那本人体的稿子,做得怎么样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这件事,我们不做这个行吗?”劳安嗫嚅着说。
“怎么了?要是你手头工作太多,就把它交给小刘去做。”
“那个稿子不是很好,而且我们在宣传上也有难题……”
“劳安,这本书不会让我们赚很多钱,但它还是有作用的。我们得有量,有
的赚,有的持平,甚至有的小亏一点儿,这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不断得有书
出来,让批发商知道,我们有力量不断地推出新品,这样和他们的交道才会紧密。”
“你骂我吧。我把书稿让给近墨了。”劳安低着头,眼睛从刘海中间望着李
木。
“什么?让给近墨?什么意思?”
“就是上次粟玉那本书。我去让近墨不要加印,但这样人家有损失,我就把
人体的稿子给他们做了。这阵儿一直忙,也忘了和你说了……”
“你怎么能这样干?”李木猛地站了起来,转椅撞到后面的柜子上。“你…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样不对……对不起。”劳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这公司不全是我的,我只是负责人,它有股东,我得为他们负责。你明白
吗?你再怎么着,也不能为了男朋友出卖公司的利益。”
劳安的脸色先是涨红,接着变得惨白,眼眶里蓄着泪。她微微抬起头,以免
使它们掉出来。她再次低声说了对不起,然后向门口走去。
“你站住,我还没说完呢。”
劳安举起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来:“你还要说什么?损失了多少,你算一
下,我赔你。”
“这不是赔的问题,我看你真是傻了。”
“我就是傻,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发脾气。”
“你没错。事实上,我这样做确实是出卖了公司的利益,我太自以为是了。”
劳安说完冲出了办公室,外面的人大都竖着耳朵在听,冷不防有人出来,引
起一阵无声地骚动。劳安到自己座位上,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辞职信:
“公司各位领导:你们好!我因个人原因,在未经任何领导许可的情况下,
将本应由我完成的书稿,私自转给其它公司。所犯系重大过错,本人从今天起即
引咎辞去职务,希望批准为荷!
“对于因我的过错给公司造成的损失,本人愿意承担一切经济及法律责任。
“致,礼!劳安,X 年X 月X 日。”
李木再次向劳安道歉,并当面将她的辞职信扔进碎纸机里。应劳安的请求,
当月在她的工资里扣去1000元做为处罚,以后大家都不许再提这件事。
4 月下旬,劳安手中的两册书稿已经全都交给了出版社,她整天跑来跑去,
忙着排版及发片子的事。李木接到澳洲的电话,他姐姐生了急病,当天就去了香
港转机,公司的事情全部交给了劳安。节前的最后一天,劳安打电话给出版社的
责编,得知片子已经拿到印厂,节后最起码可以拿到样书,不会耽误图书订货会,
中旬就可以交书,劳安这才安下心来。
下班后,同事都走光了。劳安觉得肚脐附近有些隐隐作痛,担心是昨晚受了
凉,喝了几口热茶,又没什么感觉了。起身将办公室检查了一遍,窗户,电源,
一切都妥当。与花盛开约了晚上7 点一起吃饭,还有一会儿时间,她打开电脑,
准备玩一会儿珠珠棋消磨。桌上摆着那盆风信子,是和花盛开一起从花市上买来
的,3 月份将包着的根翻出来,重新载在盆里,心里已经不存什么希望,但竟然
真地长出叶子,并且开花了。在家里的时间太少,劳安干脆将它搬到办公室来,
肥是施不成了,只用残茶浇灌,倒也长得茂盛。
珠珠棋是个很小的程序,但因其简单,反而可以玩得长久。随机出动7 种颜
色的珠珠,每次出三粒,五珠相连便消去,如果能做成十字或者一珠消三行,都
有额外的加分,规则十分简单,却没有止境。第一次看到珠珠棋,是在粟玉的电
脑上,在天河时,粟玉不写作了,劳安常要借她的电脑来玩,后来干脆用一张软
盘拷下来,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
玩到800 多分,眼看已经不行了,劳安拿出电话,给粟玉发了一条短信:
“还好吗?节日愉快!劳安。”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越南,手机能否收到这条消
息。看看约会的时间近了,收拾起东西,手机却叮叮响了几声,是短信到达的提
示。拿起来看时,上面写着:“这里很多佛,很平静快乐。谢谢!”
正笑着合上手机,却响了,花盛开已经到了楼下等着。
刚跨进电梯,右腹部猛地一痛,用手去捂,却痛得更加厉害,连忙放手,才
痛得轻些,又像是化作无数小痛,扩散到四肢百骸里。她屏住呼吸感觉着,想要
察觉那阵痛在体内的行踪,一直到电梯门开了。花盛开在厅里站着,听到电梯声
转过身来。
劳安举步出电梯时,像是内脏的一个部分被牵在地面上,猛然撕扯了一下,
不由得哀叫了一声,手扶住了电梯门的框。花盛开跑过来,劳安额前已经见了汗。
他将她抱起来,走到大厅一角,轻轻放在椅子上。因为是节日,只有一个值班的
保安在厅里呆着,这时也走过来,在一旁看着两个人。
“怎么样?”花盛开下意识地先伸手试她的额头,摸到一手汗水,并没有发
热。
“肚子,肚子疼得厉害……”劳安一边答,一边将身体折起来,向后仰着时
感觉异常强烈。她的脸完全扭曲了,豆大的汗珠从鬃边滑下来。
“要不要喝点儿水?”保安低声问,花盛开摇了摇头,将劳安的一只胳膊扶
起,放在自己肩上,重新抱起她向外走去。保安跑到门口,将门拉开,等他们走
出去后,又跟出来到街边去拦车。
天还大亮着,太阳刚刚落下去不久,西方正有一抹彤云,横在霞光里燃烧。
人们正疯狂地涌向各式各样的餐馆,的士司机迎接着一天中最欣慰的时刻,连摩
托仔也没有几个是闲着的。花盛开沉默地将劳安横抱在双臂中,焦急地望着车流
的来路。她的眼睛闭着,几条汗流经过鼻翼,从嘴角淌下去,像是刚刚哭闹过的
孩子,正渐渐安静地沉入睡眠。只是阵阵难忍的疼痛,使她的眉毛蹙起来,胸前
急促地起伏着。
保安终于拦到了一辆车,回过身来喜悦地看着他们。花盛开将劳安放进后座
靠着,说了一声谢谢,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
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总体上环境不错,偶尔有进出院的病人时,走廊里会有
一些骚动,平时都很安静。护士也很周到,在大病房,她们说话的声音很大,离
着老远招呼病人的家属拿药,或者让他们推病人去做某项检查,而在小病房,护
士总是笑着说话,声音也很低。
窗外就是一个小型的花园,不管是早上还是傍晚,总有一些长期住院的老人
在那里散步。劳安还在熟睡中,花盛开在床脚边坐着,看花园里的一对老人,老
太太坐在石凳上,正在给轮椅上的老头儿读报。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口说了什么,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报,将一旁的保温杯打开盖子,将一根儿吸管放进他嘴里,看
他慢慢地吮着,肉乎乎的腮帮子像青蛙一样起伏。
听到劳安呻吟了一声,花盛开转过身来,她已经醒了,眉头微微蹙着。
“疼得厉害?”
“一点点。”她微笑着,脸上带着歉意。“我没什么事儿了,你回去睡吧。”
“其实我已经睡过了。”
“骗人。在哪儿睡的?”
花盛开指了指她脚边,昨夜急诊手术后,劳安在麻醉状态中昏睡,花盛开也
在床脚趴着迷糊了一会儿,直到劳安痛醒,他才跟着醒来去找医生。
“不知道要住几天啊?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住院。”
“阑尾炎这种小手术,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倒霉,好不容易放假,全得花到这儿。”
“倒霉这两个字是不能讲的,这是命。现在把病得了,以后就不会有事,你
得感谢老天爷。”
“不会吧?按你说,我还拾了便宜?”
“便宜倒没有,不过算不上倒霉。”
“也是,平时单人病房很难等到,我们昨天才进来,算是幸运。”
“这可不是幸运,我去找了熟人的。”
顾大城在西藏时,花盛开带李梅来人民医院看过病,当时找了半天熟人,恰
好有个同学的老婆是这里内科的主任医师。昨天劳安在手术期间,他打过一通电
话,到劳安从手术室出来,这边儿已经安排好了。
想起顾大城,两个人都有些黯然,刚好有人推门问要不要护理,花盛开指着
自己说已经有了,问话的中年女人一笑,又说医院里有很多跑腿的事情,很麻烦,
外人也摸不着头脑,劳安就指着花盛开说,他常年在这里当看护的,什么都难不
住。
7 天的长假,劳安耐心地呆在医院里。起初花盛开白天抽空回去洗澡休息,
晚上赶来守夜,后来伤口渐渐愈合,夜里已经无需看守,他就改成白天来陪她。
李木从澳洲回来后,电话里得知劳安在医院,已经是第7 天,正赶上她要出院。
李木进病房的时候,花盛开正在削一个苹果,不知道他讲了一个什么笑话,
劳安正笑地前仰后合。听见门响,两个都转过头来望着李木,劳安招呼了一声,
花盛开脸上还蕴着笑意,将苹果放在茶杯口上,站起身来。
“这位就是李木,你原来见过。”劳安向花盛开介绍。
“花盛开。”他向李木伸出手。
李木边握手边说:“真是谢谢,这段儿多亏了你。”花盛开笑了一下,并不
置答。李木伸手去劳安的额上试,又将她的头发向两边拢了拢。“都叫你不要那
么拼命,看看,别人还以为我成天剥削你。”
“你本来就剥削,这会儿却来装好人。”
“完了,看来我名声已经坏了。”李木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冲着花盛开挤挤
眼睛。
花盛开说:“阑尾炎倒也不都是累出来的,倒是和饮食关系不小。李老板应
该给员工改善伙食。”
李木说:“我倒是给他们提高补助了,可都是吝啬鬼,只愿意吃楼下的盒饭。”
劳安说:“你开个食堂才行,要不然就搬个好地方,现在的地方可只有那种
盒饭可以吃。”
花盛开将那只苹果拿起来继续削,李木和劳安聊起公司的事来,一时似乎没
有结束的意思。他不知道这苹果该让给谁吃,便又放到杯口上,过了一会儿再看,
已经结了一层果锈。
“你们聊吧,我去把出院手续办了。”花盛开说着便起身出去。
“麻烦你。”李木欠了下身,随即转过去和劳安说话,“我从澳洲带了个手
提回来,以后你不用再耗到公司了,有些事情在家也能做。”
劳安望着门,似乎没听到李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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