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五月中旬,劳安迫不及待地去上班了。这期间印厂已经把书送到公司,李木
也已带着样书赶赴北京,去参加春季的图书订货会。
因为小库装不下,部分书被搬到办公室临时堆放着,劳安一进门就闻见芬芳
的书香,这让她精神一振。顺手从散包中拿了一册,到座位上细看,封底的压膜
稍有起泡,连忙再去抽查了几册,却没有类似的现象,心才松了下来。
朱近墨打来电话,听说劳安出院,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因为上次的事情,两
个人有了联系,他隔一段时间就要打个电话,劳安住院时,他正在上海出差,在
电话里说了好长时间,问长问短,劝她注意休息。放下电话,劳安突然想到一件
事,打开电话来看,朱近墨的电话果然是他办公室的。书会他也一定是会去的,
现在却已经回来,李木怎么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
劳安拨李木的电话,是关机的提示,与前两天一样。
朱是湖南人,有个老乡在G 城开了家“东方红湘菜馆”,他推荐了那里,并
要来接劳安,劳安坚持下班后自己前往。去湘菜馆的途中,朱近墨的电话追过来,
告诉她订了二楼的包间,名叫“井岗山”。
还没下车,已经看到门前停满了车,酒楼的门头似乎是新做的霓虹灯,将门
前映得一片通红,各色食客正熙熙攘攘地涌进去,两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的很像旧
时的军装,站在大门外的两侧,频繁地举手行礼。门内站着几个穿着各色旗袍的
小姐,眉开眼笑地问讯、领路、在耳麦里和里面的人对答。劳安进门说了包间的
名字,跟着一个穿绿旗袍的小姐往二楼走,在楼梯上打量,觉得她们扭腰的姿态
是经过特别的训练,能最大限度地露出大腿,如果男人看了,多半会增加食欲吧。
包间里只有朱近墨一个人。深蓝色的西装,浅色的衬衣松着领口,像日本黑
帮片中的大佬。宾主寒喧着落座,朱近墨让她点菜,劳安说自己对湘菜不熟,只
是术后不能吃太辣的东西,而且也不要点多,够吃就好。朱近墨就不再三推让,
要了一个荷兰豆腊肉,一个腐竹红烧肉,一个剁辣鱼头,另点了例汤。
“本来湘菜是没有例汤的,到广东后,就入境随俗了。”朱近墨边说边去摸
一边的香烟,但拿在手中却不点。
“要吸烟就吸吧,我不怕。平时周围都是些烟鬼。”
“呵呵,我是习惯性地拿烟,其实并不一定要抽。”
“反正烟这东西,戒不掉呢,就少吸,总归对身体不好。”
“小劳,我看你也是习惯,习惯了替别人考虑问题。”
“爱瞎操心吧,我妈就常这么说我。不过好心办坏事的时候不少,也算不上
优点。”
没多久,菜陆续上来,知道劳安不喝酒,朱近墨只要了一瓶啤酒,给劳安倒
了一杯,两个人边吃边谈。
“我有一个提议,要是你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说吧,赦你无罪。”劳安开着玩笑,却不由自主地
有些紧张。
“到我这儿来干。”
“什么意思?”
“你肯定听明白了。到近墨公司来工作,做我的编辑部主任。需要什么条件,
尽管开口。”
劳安一时沉默不语,夹了一个腐竹在嘴里咀嚼。
“你不用马上答复我,考虑一下吧。你手头肯定一时还有工作,也不能马上
就撂挑子,这样我也不赞成。将心比心嘛!”朱近墨显得很有把握,因为李木的
实力他了解,近墨的规模和发展势头,都比清源要好得多。而且他知道,劳安也
清楚这个局面。
“老朱,我不能去你那儿。”
“哦,为什么?”
“我欠李木的,现在还没还完。”
“欠他钱吗?多少?说来听听。”
“不是钱。是人情。”朱近墨的语气,让劳安很感激,他并不是像商场中虚
张声势的人,而是真正地欣赏劳安。虽然劳安并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地方使老
朱欣赏。
“噢。那我确实有些失望……”他的眼睛耷拉了一下,随即便又圆睁起来,
看向劳安。“我不知道这人情有多大,但你先别把话说死。这样,除非我这个公
司倒闭了,否则,它的大门一直是向你敞开的。什么时候想来了,说一声。”
“谢谢!老朱。”
“谢什么,你这就见外了。说实话,你可能并不清楚,我为什么很想让你来
近墨。两件事让我觉得你对脾气。你替我存过刀,这个很多人也能做到,但过后
给我打电话,这个能做到的就不多了。第二件事,你替朋友来要求我别加印那本
书,这个让我真服气你。”
“为什么呢?我觉得这件事情挺傻气的。”
“是有些傻气,因为实际上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你还是要那么做,为什么呢?
为得是心安理得。当然了,这说的是人品,你编的那几本书我看了,对你的才华
我也很钦佩,又有人品,又有才华,这样的人,你说我能不挖吗?”
“呵呵,你真会说,一下给我这么多高帽子,不怕把我压坏了。”
“我可不是只当着你面才这么说,在北京遇到你们李总,我也是这么说的。”
“你在北京遇见他了?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已经回来了啊,我们坐的是一班飞机。怎么?他没去公司?”
“没有。恐怕是有什么事吧。”
“嗯。你们李总人是很能干的,要是再踏实一点儿,还是能做好。我听说他
把那两本书印了十几万,太多了!”
劳安猜测着李木的下落,无心再聊,吃完饭没多久就结束了饭局。从饭店出
来还不到九点,外面正在下雨,一辆车驶出车位时,将旁边的车挂花了,一男一
女两个车主在交涉,引来几个行人冒雨旁观。
朱近墨用车送她,劳安说自己想去一个朋友那里,让朱近墨将车停在李木家
附近,两个人道了别。李木租住的房子是一幢单位的家属楼,已经年深日久,但
环境却很好,绿化以及配套设施,都显示出昔日的显赫。劳安上到三楼敲门,屋
里没有动静,她将耳朵贴到门上,听见隐隐有电视的声音,又接着敲,这次却只
敲了一声就开了。
迎面先是一阵呛人的烟草味,劳安下意识地用手在脸前挥了挥。一个人站在
门内,楼道的灯照出他络腮的短须,劳安以为自己走错了,但分明就是李木。他
让开一步,等她进来将门关上。
厅里开着筒灯,却只有一盏亮着,光线很暗淡,罩着一层雾霭似的。李木一
声不响地回到沙发上,显然他刚才就在那儿坐着。电视机的光线在茶几的面上斑
斓地映着,两个满得要溢出来的烟缸,还有几个香烟的空壳,几包拆开的零食和
烟盒混在一起,李木脚边的垃圾筐里则是瓜子壳。沙发和地上到底是烟灰,还有
踩过的烟头,两本样书放在扶手上,其中一本已经卷了边。劳安先把客厅里的大
灯开了,又将空调关上,去开了窗户。裹着潮气的风将沥沥的雨声送进来,李木
像个使性的儿童一样,将电视机的声音调大了些,努力地不去看劳安,将频道换
来换去,最终停在一个欧洲的足球联赛转播上。
劳安去卫生间将热水器打开,然后卷起衣袖,将卧室及客厅里的脏衣服归集
起来,放到洗衣机里,把茶几和餐厅的桌面收拾了,杯碟都收拾到厨房去,直至
扫完地拖了一遍,水已经烧好,这才将李木身上的衣服脱了,推他到卫生间去洗
澡。洗衣机有些不堪负荷,叫得粗声大气。厨房里一片狼籍,池里泡着油腻的锅
碗,垃圾筐里塞着方便面和火腿肠的袋子,地上是面条或者葱叶的碎块。劳安将
碗洗了,找了三个大的袋子,将所有的垃圾都塞进去,放在门外。
“把胡子刮了。”她对企图走出卫生间的李木说,他无辜地看了她一眼,又
回去了。
李木出来时,脸色像熟虾一样艳润,眼神也灵活了许多。劳安用冰箱里仅存
的火腿肠和青菜,做了一碗汤面条,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吃。李木像是舍不得吃,
一根一根地捞着面条。
“要是不好吃就放着,别勉强。”
“好吃。”他抬起头很严肃地看她,像是责备她说错了话。
“你什么像唐僧了,原来话那么多,现在却这么节约。”
面条凉了一些,李木大口喝着汤,最后连葱花也不粒不剩。
“征订的情况很惨……”他抹了抹嘴,长叹了一口气。
“早猜到了。用得着这样吗?这套书我们就是没做,现在也还能活得好好的。”
“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
“还有,我姐不在了……我从北京直接过去的。回到G 城是第三天。”
“……上次回来,不是说没什么事吗?”
“突然就去了。这种心脏病,没办法的。”
李木父母早年离异,照顾他最多的倒是姐姐,一直到他大学毕业,她才随丈
夫去了澳洲。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这种病不能生孩子,但她实在太想生了,
前一阵李木去澳洲看她,就是刚生完孩子,却终于没有挺下来。
“是夜里去的,第二天早上姐夫看到她,脸色很平静,想来走的时候没什么
痛苦。”李木与姐夫不和,一向不这么称呼他,看来他们已经和解了。
劳安本想说“那就好”,可是想到李木姐姐才四十出头,英年早逝,这个好
字就说不出口。
五月里罗XX到G 城来开演唱会,有记者问会不会担心歌迷太少,因为他的歌
风行的时间差不多在十年以前,罗XX说不会担心这个,支持他的总还是支持,而
且他们那一代是喜欢怀旧的。
时值连绵的雨,城市像被淹在缸里的咸菜,到处散发着酸乎乎的气味。遇到
拉链路的地段,泥泞不堪,连最喜欢逛街的女人,也不想出门了。天空灰蒙蒙的,
只有演唱会的宣传画在雨幕中鲜亮着。金城酒店从楼顶拉下无数彩带,上面绑着
塑料的三角旗,门头上悬着巨大的横幅,欢迎着演唱会的一部分人员入住。
作为演唱会的协办单位,梁慧得到了一些票,大都分送了业务单位,只留下
三张,准备带梁小慧去看。这次她没有让梁小慧给花盛开打电话,而是自己亲自
邀请,但这让她感到后悔。
“梁慧,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实话说吧,我现在和郑斌之间,已经很尴尬
了。我并不在乎他怎么对我,但觉得有些无聊,因为这根本不关我的事。我现在
也不是电台的主持人……”梁慧没有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就把电话挂断,另给郑
斌打了电话。
他们没有带小慧一起去。小慧和郑斌在一起时,两个人都不太自在,这让梁
慧感到既头疼又无奈,这个问题似乎无法解决。演唱会一直开到夜里11点多,罗
XX很卖力地唱着那些老歌,梁慧几乎全部能跟着唱下来。当会场的气氛达到高潮,
罗将话筒对着歌迷时,梁慧也放声唱出来,让郑斌感到吃惊。
“真没想到啊梁慧,你也有这么狂放的一面。”归途中,郑斌不无感慨。
“我上小学的时候,还是小天鹅合唱团的呢。”
“哈哈,想不到想不到,一不留神你就会露一手,你总是藏的很深。”
“什么意思?”梁慧警惕地看着郑斌。
“这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说我还不太了解你,你还有很多本事没使出来。”
“你还想看什么本事,我现在就给你使出来?”梁慧的语气突然带着愤怒。
“你这是怎么了?受什么气了?”
梁慧别着脸看窗外,不答他的话。雨势越来越大,雨刮的频率已经到最大,
吱吱地响着。
郑斌没好气地说:“这是他妈的怎么了?我是在夸你,你都听不出来?”
“少来这套,你夸我还是挖苦我,我能听出来。”
“我是不会说话,不像别人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但我告诉你,今天我还真没
有其它的意思。”
“你没其它意思?我问你,受过专业训练是什么意思?你干脆说你没当过电
台的主持人。”
“我是没当过主持人,可他妈的一个主持人算什么,连我的鸟毛都不如。”
郑斌的手在方向盘上拍得通通真响,突然靠边将车停下,拿出手机拨号。
“给谁打?”梁慧警觉地问。郑斌瞥了她一眼,听着电话接通的声音,接着
是一声“喂”,寂静地车内,梁慧听出是花盛开的声音。
“小花啊,呵呵,还没睡吧,打扰你了。有个急事请你来一趟,我现在天河
附近,这条街叫……”郑斌伸脖子往外看了看,“XX街,嗯,我开着梁慧的车,
这旁边有个中国电信的营业厅……”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哈哈,梁慧这会儿在车上,她想你了。”
梁慧的呼吸急促起来,电话骤然沉默了。
“你喝多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吧。”花盛开的声音显得很平静。
“我向毛主席发誓,今天我一滴酒都没喝。你来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郑总,你冷静点儿。我不想解释什么,明天我去公司办辞职手续,就这样
吧。”电话里传来盲音。郑斌骂骂咧咧地再拨时,花盛开再没有接听。
“闹吧,还要出什么丑,今天晚上全都出尽。”梁慧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
点上一根烟。
“把你的电话给我。”郑斌伸着手。
“干吗?”
“要是他照样不接,我们就回家,要是他接了,我们今天非把这事情说清楚
不可。”
“神经病。”
“拿来。”郑斌震耳欲聋地喊了一声,梁慧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电话。
郑斌拨通了电话,过了良久,传出一声“喂”。
“哈哈,小花,打扰打扰。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当着你和梁慧,把我们
的事说清楚。啊,你来一趟吧,我明天把年终奖提前发给你。”郑斌一边看着梁
慧,一边对着电话说。
“郑总,请你不要逼我失去对你的尊重。”
“我们都别装了,你早就不尊重我了。你来吧,我们当面说完,以后各走各
的路。”
“我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真的。如果这是你的邀请,我正式表示拒绝。”
“还有梁慧,我们两个一起邀请你,这行了吧?”梁慧打开车门,想跑到旁
边的店铺里去,郑斌伸手拉住了她。“小花你赶紧来吧,梁慧要冒雨去找你呢!
喂?喂?花盛开?”电话已经断了。
梁慧喊道:“够了吧?你先送我回去,然后想干吗干吗。”
“好。”
郑斌发动了车子,但没有向梁慧家走,而是在一个路口将车驶上右边,车速
猛然加快了。雨水狂暴地扑向大灯的光柱,似乎企图将它打熄。车驶上一条通向
郊外的路,中间没有隔离带,一辆迎面而来的载重车慌张地向右闪了一下,梁慧
的心里打了个突。
“今天本来是想带给你一个好消息,靠……”郑斌拿出一枝烟点上,车速稍
缓了下来,但迅速又恢复了。速度表指示到近百公里。
“别发疯,你这是往哪儿开?小慧在家里肯定急了?”
“放心吧,今天肯定让你回家。”
“郑斌,别闹了,我们回去吧。”梁慧的口气软了下来。
“你要早这么说,我们不早就回去了,现在晚了。”
“你到底想干吗?”
“我也不知道。我得等心里这口气顺了。”
车子在外环盘旋了半圈后,郑斌调头往回走。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心
上,但谁也不愿意率先将这块石头挪开,宁愿大家一起体会窒息的感觉。
接近市区时,从一旁的岔道上忽然驶出一辆摩托车,梁慧惊叫了一声。
“我操……”郑斌猛踩制动,车子滑出一段停了下来。梁慧向后看了看,刚
才似乎有两道人影从车旁飞了出去。车后什么也看不到,远处的路灯在雨幕中只
是一块摇曳的光斑。郑斌定了定神,把熄火的车子打着,急速向前驶去。
“可能没什么事,回去看看吧?”梁慧听见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
“死了,肯定死了。”郑斌的喉咙发干,不由得咳了几下。
“是不是他自己找死?和我们没有关系?”
“警察可不会这么想……”
郑斌又向前开了一段儿,将车拐到另一条路上,靠边停了下来。
“今天我本来是要向你求婚的……”
关掉灯源的车子在大雨中安静地呆着。黑暗中,郑斌像是呻吟了一声,从怀
中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梁慧。她接了过去,打开顶灯,掀开盒盖看了一眼,是一只
钻戒。
“你怎么不早说?”她又关上了灯源,呆在黑暗中似乎感到安全一些。
“这是天意。”
“要是你早说一点儿,我们就不会吵架了……”
“这都怪花盛开,不怪你,也不怪我。”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吃醋。我和他早就不相干了,要不是小慧,我们早就
不来往了……以后也不会了。”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今天的事,责任应该由他来负。”
“他?他根本不在场啊,怎么能扯上?”
“要是那两个人死了,没有人看见,当然最好。要是有人找你,你就说今天
是和他一起出来的。”
梁慧感到一阵恐惧,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不能去坐牢,我要娶你,照顾你和小慧,我不能去坐牢……”郑斌喃喃
地说着,趴在方向盘上。
梁慧的电话刺耳的响了起来,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
“妈妈,你在哪儿啊,我睡不着,害怕……”
零晨1 点过后,花盛开仍然没有入睡。
白天表哥打来的电话,说舅舅住院,想让他去见最后一面。花盛开十岁以后,
一直到大学毕业,一直由舅舅供应,虽然因为舅母的关系,他与舅舅一家并不亲
近,连春节也宁可在顾大城家过,但突然传来的病危消息,还是让他感到心绪烦
乱。
郑斌的两个电话让他更加烦燥,打开台灯,随手拿起一本奥威尔的《一九八
四》,靠在窗头上翻着。窗外的雨急遽地掠过夜空,发出超乎想象的巨响,台风
预报的登陆点离G 城很远,但余波的威力已然不小。座机响了,他瞥了一眼,没
有去接,过了片刻就沉寂了。
书中开始了一段冗长的叙述,是讲一本叛党领袖著作的内容,分析三个超级
大国之间为什么需要战争,因为战争可以消耗剩余的产品,让人民的生活水平维
持在一个较低的层次,这样他们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接受教育,去思想,国家就
会相对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花盛开愉快地感到倦意终于来临。他合上书页,准备去洗嗽
一下上床,明天一起来就去公司办理辞职手续。
手机又响了,是郑斌的手机号。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对不起……”是梁慧的声音。
“没什么。”
“我的手机没电了,所以……他已经走了。”
“郑斌?”
“是。”
花盛开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他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风势更加猛烈了。
“我还在郊外,回不去了。你能来接我吗?”
“恐怕不能。你还是叫郑斌回来吧。”花盛开将眼睛微微闭上,想将渐渐离
开的倦怠留住。
“他把手机也拉下了,没法联系……我有点儿害怕,这儿太偏僻了。”她的
声音发着抖。信号突然中断了,电话里只有急促的“嘟嘟”声。花盛开放下电话,
将那本《一九八四》放回架子上。他向卧室外走了两步,又回身来看手机,它果
然又响起来。
“请你别挂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你。”梁慧显然误会了,但花
盛开不想解释,“小慧一个人在家里,她很害怕。如果你不能来接我,就去我家
陪她一下。”
“你在哪儿?”
“XX路,离去番禺的高速不远,在西边。”
“我到附近会给你电话。”
虽然打着伞,但雨是斜的,很快裤腿就全湿了。花盛开在楼前站了片刻,决
定还是向十字方向走,那边还有几家酒店,门前也容易找到的士。刚走了几步,
就看到一辆亮着空客灯的的士迎面驶过来,他抬了招手,车子兜了个圈子停在他
身边。
司机是个中年人,好像刚刚出来,精神抖擞的样子。收音机里是熟悉的“都
市夜归人”,正在接近尾声,小刘的口音已经很淡。花盛开把要去的地方说了,
起初担心对方不肯去,因为最近有几起劫车杀人案,都发生在这样的深夜。但中
年司机并没有犹豫,只是噢了一声。
“这个节目不错,我听了好几年了。”司机是个爱聊天的人。
“我原来也常听。”
“哦?不过现在不如原来了,主持人换了。”
“有一年没换了吧?”
“你还记得原来那个吗?叫花盛开。”
“记得。”
“我喜欢那个。呵呵,男人起这个名字,挺有趣的。但他主持得很好,很能
……怎么说呢,就是能活跃气氛。”
相同的话题让司机兴致很高,他并不需要太多的应和,只要你表示还在听着,
似乎就能永远聊下去。临近高速入口时,花盛开打了郑斌的电话,梁慧对这里的
地形并不了解,但的士拐上岔道没有多久,车灯里已看到道边停着的车。
郊外风势更大,花盛开换车的瞬间,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被淋透了一样。他和
梁慧对视了一眼,但没有说话,打着火,沉默地向市区开去。
“谢谢你。”车子快到华侨新村的时候,梁慧对花盛开说。
“没什么。”
车子停在楼下,花盛开将门关好后,把钥匙交给梁慧。
“你开回去吧,明天再还我。雨太大了。”
“不了。门口的士很多。”
他没有多余的话,撑着小伞走了。
李木将发行的折扣让到成本,又发了一万多册,但接下来就几乎一本也销不
动了。零售店里还在卖着,有时几个熟悉的店主会打电话来,直接向他要货,但
最多也就是一包。
“这书倒是不过时,如果我们这样卖上十年八年,最终也卖得完。”李木已
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对劳安说了。
“还是发行有问题,零售其实没有停止。”
“做书一大半是在做发行,我们的能力就到这儿了。”
李木搬着指头算,全国有多少个省市县镇,平均会有多少书店,如果每家书
店摊上都有一本自己的书,将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数字。但是,道理大家都明白有
什么用呢,清源发行不到那些地方去,它没有建立起自己的渠道,摆脱不了对批
发商的依赖,他们对这两本书已经不再感兴趣了,“市场”就饱和了。
懒得再租库房,办公室里仍然堆满了书,散发着油墨的香味。李木说这种香
味现在对他是一种刺激,等到他对这味道麻木的时候,就只剩下破罐子破摔了。
劳安再次拜访了朱近墨。
“我以为你想通了,要来帮我了呢。”朱近墨开着玩笑,脸上永远是那幅探
询的表情。
“实在不好意思,一到有麻烦的时候,就想起你。”
“这证明你是真拿我当朋友,不来虚的。”
劳安这次脸真地红了,她有些恨自己的懒散,平时从来想不起打个电话,更
不用说一起吃饭什么的。
“库里还有多少?”
“差不多还有6 万。”
“那也不是很多啊?”
“要是在老朱你这儿,当然就不算多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再和我好好说说,看问题出在哪儿。”
朱近墨将劳安带来的样书在手里翻着,详细问了成本和发行渠道方面的情况,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成本太高使折扣降不下来,发行商和零售都挣不了多少,这
是主要问题;另外就是发行渠道太窄。但这两本书也有优点,那就是装帧精良,
内容也好,可以常销。
“这样吧,发行方面我尽量努力,你们照我的发货单发,回款周期三个月内。
但要在成本以内再让五个扣,你和李总商量一下。”
劳安算了一下,如果全部销出去,成本内的折扣加上发货费用,要损失7 万,
把前面发行《雪山下的村庄》赚的差不多折进去一半,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个我能做主,就按你说的办,我会全力配合。”
朱近墨把劳安送到电梯口。
“谢谢你老朱。”
“我可是怀着私心。你再考虑一下,适当的时候,过来帮我。”
劳安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木自然没有意见。这套书做了三本,假如印数不是那么高,利润也算是比
较可观了,目前来说,最坏的打算是想打平,并且保住这套书的牌子,能继续做
下去。
“老朱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我一定要请他吃大餐。”听劳安一口一个
老朱地汇报完,李木总结了一句。
“其实老朱也挺精的,他不直接介绍批发商给我们……”
“劳安,你这就是苛求了。这是他的饭碗,他只能帮我们,不能把碗送给我
们。”
“也是。”劳安突然觉得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深为自己的世故吃惊。
“这样我都觉得奇怪了,老朱按说和你关系也并不深,干吗这么帮我们?”
“我也不清楚,不过世上好人多,我相信这个。”
“他是不是看上你了?只有这一个可能。”李木上下打量劳安,用手在空中
画了一个葫芦,比划着她的头、腰、腿。
“不可能吧?”李木办公室里有面镜子,劳安在镜前做了几个姿势,“下次
我问他借钱。”
两个人正笑着,刘蕊敲门,把劳安正在唱歌的手机递进来。 下午2 点到
交警大队,李木先去找人,让劳安在办公楼外等着。
花盛开在电话里没有说太清楚,旁边似乎还有别人。只知道是被羁押,牵扯
到一起交通事故。来交警队的路上,李木说除非是涉嫌肇事逃逸,交通事故很少
会拘留当事人,都是大家赶着去找他们早点儿处理。
午后的阳光从斜开的窗玻璃上映下来,四下里都变得模糊。没有一丝风,劳
安感觉到汗水慢慢地渗出皮肤,顺着脊背流下来。几个司机模样的人,在一个办
公室外候着,抽着烟,神色轻松的谈笑。其中一个不时从窗户向里望。穿制服的
警察进进出出,都很忙碌的样子,有一个刚从楼梯上下来,探头的司机笑着迎上
去,手里拿着一枝烟敬上去。那警察并不理会他,径自走出门外去,司机弯着腰
跟在旁边,其它的人也都跟了出去。
劳安也想去各个办公室的窗外看,但又直觉到花盛开并不在这里。包带在手
指间拽来拽去,几乎扯断的时候,李木和一个警官从楼上下来,远远地向她招了
招手,劳安跟了过去。三个人绕到楼后,还有一座较小的楼宇,年代较久了,进
楼洞时立刻有一阵荫凉。李木和那个警察搭着话,他并不直接认识,所以总是提
另一个人的名字。
从楼梯上去,到了三层向走廊深处走,路过的办公室大都敞着门,装空调的
很少,却有清凉的过堂风吹着。终于到一个没有标志的门前,那警察让他们止步,
自己进去。片刻后,他带了另一个警察出来,对李木说快一点儿,最多十分钟,
自己还有事就先回去了。李木还在道谢,劳安已经看到花盛开在其中坐着,就走
了进去。
“你来了。”他仰头笑了一下,胡须倒是刮得干净的,并不像劳安想像的那
样。
“你没有受伤吧?”只说了一句话,劳安的眼睛止不住红了。
“没有。中午被叫来的,看情形暂时出不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撞了人吗?”
中午时交警找到花盛开的住处,说有一起交通事故要他协助调查,正好花盛
开订了票要去上海,售票处的人来送票。到交警队的院里,看到梁慧也在,花盛
开感觉很蹊跷,但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笔录是单独进行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和
梁慧有答腔的机会。把昨晚到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就转到后面这座楼上,在这
里又被问过一次话,他觉得气氛不对,就打了劳安的电话。
“梁慧的车子昨晚上出事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和警察说的。从他们问我的
时间来看,是在我去接她之前,那时候她应该和郑斌在一起。如果是撞死了人,
那么逃逸的罪是非常大的,我需要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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