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那条大街行人依旧很多,只是没了白日的喧嚣。不知哪家店铺里放着刘德华的
《来生缘》:“……生生世世/ 在无穷无尽中消逝/ 再也找不到回忆/ 找不到曾经
遗忘的真实……”——明显是盗版的,因为听起来象是女音,但是曲子中的那股忧
伤仍就感染了我。枯叶纷飞,我的心情就如这秋天一样落寞,接连的打击使我伤透
了心。
素雪问:“怎么不说话?和小茹生气啦?”
“没有,也不算是。”
“那你怎么了,生我气?”
“生你气干嘛呀?吁——”我长出了一口气。
“你看你,小茹还在看演唱会?”
我想起那个长头发,鼻子“哼”的一声,撇了撇嘴,就当是自己笑了。转过头
看她,正和她视线相对。她微微一笑,低下头,双手下意识拽紧我的胳膊。
我终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要找我呢?其实你没必要要我照顾的。你完全可
以买栋房子,那也没多少钱吧?”
“做学生嘛,就得有做学生的样子。再说,其实我也没想找你,是龙明不放心,
非让我找你。那我就找喽,你又不是坏人。”
“龙明这家伙。他告诉我说,你开了几家精品店——我没想到你的精品店这么
大。”
“谁让你又不问我?我一直等着,看你什么时候问,自己不问,活该。”
“我认识你这人就行了,了解那么多干什么?”
“你太单纯了。”
“嘿嘿嘿,那你可错了,我只是相信我看人的眼睛。我从来没看错过。”
“人家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素雪似乎仰头想了想,然后望着我“我看看你
有没有骗我。”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到什么了吗?”
素雪皱了皱眉头,“好大一坨眼屎哟。”言罢,我们一起大笑起来。这是我们
一起看的一部电影的对白,是张国荣追张曼玉让她看他的眼睛时,她说的。
我喜欢那些喜剧,并且愿意记下一些精彩的对白。对于我来说,当我意识到自
己是做为一个个体的人存在时,我就摆脱不了那种无穷无尽的孤独感。所以我试图
从下意识的欢愉中寻找解脱的方法。还在初中的时候,我会常穿一件记者服——许
多兜的那种——我在其中放着打火机、手电筒、匕首、纸、笔等等东西,我随时准
备迎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我压根没指望别人,我预备着在尽可能的情况下拯救
自己。后来这种无止境的备战备荒,终于在电视中那些相声小品的笑声里松懈下来。
我开始恣意的放纵自己大笑,以至于这种大笑成为一种特征。在大学里,有好
几个人被我的笑声所迷惑,成为我的朋友,可是素雪一眼就看穿了这层伪装。在我
的心遨游于虚空,体验着古往今来的苍茫,哈哈大笑时,她用一种忧伤的眼神望着
我,晶莹的眸子让我有淋在秋雨中的感觉。小茹就不同了。她讨厌我的那种笑,她
说我笑的太疯狂了,笑得让她心慌,让她无所适从。
她说:“你正常点好不好?”
“怎么了?”
“你不要总那么笑,就象是西藏的秃鹰一样。”小茹簇着眉。
“嘿,是吗?”
“什么是吗是吗的?本来就是,你再这么笑,我就不理你。”说罢又瞪我一眼。
“你的意思是我得这么笑……”我学周星驰呲牙一笑。“呸。”
小茹的生日是4 月27日 ,据说这一天的生日花是睡莲,英文名是Water Lily.
这是小茹告诉我的,她弄了很多这些东西。 她还说,这一天出生的人的性格应该
是这样的:有一颗极不稳定的心,心思不受控制,时常天马行空般胡思乱想,冲动
的性格令你吃了不少亏。你的性情和善,容易相处,加上你有幸运之星的庇护,应
好好学习应对事情的技巧。
我很怀疑这种说法。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感觉到小茹性格和善,容易相处。
她总是保持着咄咄逼人的姿态,就象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我们一直没停过争吵,
虽然我也一直让着她。每一次在我做出让步之后,小茹总是沾沾自喜,似乎红军长
征终于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我倒是记住了那天的花箴言:保持心平气和,你会找到
幸福生活。我提这句的时候,小茹总是用威胁杀人的眼光看我,让我不寒而傈。然
后她会用极温柔的语气说:“你再说一遍?”
我敢吗!?
我一直牢记古龙先生的话:不要和女人斗嘴。我记得他还有一句话是,聪明的
女人都知道对付男人有种最好的战略,那就是让男人觉得她软弱。所以看来最软弱
的女人,其实也许比大多数男人都坚强得多。这句话似乎格外适合素雪。在导师眼
里,素雪凌厉的风格是有口皆碑的。这使我很不服气,我一直期待着能和她真正的
辩论一场, 可是她从来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时常怀疑她对于古龙先生的作品已
经参透详尽,虽然她甚至不知道楚留香是谁。
她说自初恋结束以后,她就再很少与人争辩。她说这话时,眼神幽幽的,就象
小雨的夜。
那时候,她在一家精品店里打工。那个店里还有一个女孩子是她的好朋友。素
雪没讲她的名字,她说,这所有的黑暗就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好了。店主人的儿子刚
念大一,他因为一场争辩爱上了素雪,素雪也爱上了他。也许是爱吧?素雪说。那
本来是一段美丽的岁月,有一个可以骄傲的男友,一个极为亲近的女友。“可是可
能是我太要强了吧?”素雪说。她那时就已经在自学大学的课程,还上了函授。是
不是就此冷落了那个小男孩呢?小男孩?哼,素雪自嘲的笑。
在那个周日,他生日那天,素雪第一次逃课为他买了一件生日礼物——一棵椰
树下两只对嘴的天鹅,玲珑剔透的玻璃被雕刻成心的形状。只是这心,素雪没有想
到,原来真的是镂空了的。
一棵镂空的心。
素雪在回到自己住处时,他和她正躺在她的床上,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肉体象踊
动的蛆。素雪皱着眉,用了一个令人厌恶的比喻。我奇怪的望着她,她笑了笑说:
“那时我恨透了他们,可是当时在门口居然还笑了。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现在想想可能没什么表情,那种笑不知道算不算笑。后来我一直想找一个比喻来形
容我看到的他们,这个比喻我自以为很恰当了。”我默默点点头。
素雪在门口对他们礼貌的点点头,然后转身冲了出去。她来到海边,跪了一天,
在落日将天地染成血色的时候,将那棵心埋到了白沙里。那时候,连泪水都是血色
的。
这场初恋同样是一出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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