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先给郑言琦打了个电话。她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有钱的人。这是我这几年
来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颤颤巍巍,支吾了半天才说道:“小
然,我真不是有意的。那天你喝醉了,那人说送你回去。我总不能说我来送粉丝吧。”
我都差点忘了这茬子事情了,忙着论文提纲忙着筹钱,都忘了我不久前还经历
了这么悲催的事。我就当被一条狗咬了,难道真拿着名片泼人家硫酸去?泼了也不
能让时光倒流,历史重写。
当然郑言琦的话显然也很可笑。看她现在这鸟样,大概也明白那天晚上我身上
发生了什么事儿,现在能明白,那时还能不明白了?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我
都懒得去追究。木已成舟,多说无益,还不如做点能改变将来的事情。我说:“你
在哪里啊,我去找你。”
她生怕我拿把刀去捅了她,哼哼哈哈地放不出个屁来。
我说:“我不跟你说那事儿。我有别的事情找你帮忙。你在哪里?”
丫又在新光天地的星巴克等我,跟那里的星巴克是她家开的一样。
我淌着汗挤在公交车里。公交车上的电扇积满了灰尘,微弱无力地转着头,随
着车的簸动,电扇头也一颤一颤的,发出吱嘎吱嘎的噪音,仿佛一个不小心还能从
车体上掉下来。我看着电风扇,觉得此刻的我就像是它,满身尘埃,不堪一击,只
要再来根稻草,我就要崩溃了。
郑言琦穿了一条Dior的高腰裙,翘着Ralph Lauren的高跟鞋等着我过来。旁边
的位置上还放着她Chloe 的包包。
我估算了一下,把这三件东西卖了都能抵上我们家现在所有的存款还有富余。
所以我还没坐稳,就开门见山地问她:“你账户上有多少钱?”
郑言琦一脸不自然地看着我,说道:“突然问这干嘛呀。没多少。”
我说:“有20万吗?”
她睁着大眼睛,美瞳一闪一闪地跟我说:“哪里有这么多。我就只有5000块。”
坑爹呢,你别跟我说你这一身是从淘宝市场上买的仿冒品。我至少也当过一阵
子有钱人,真的假的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她全身上下的名牌如假包换,怎么可能只
有5000块存款。
我说:“别开玩笑了。就你身上那不重样的名牌。也不止这钱啊。”
郑言琦一脸委屈地跟我说:“亲爱的,对于我们这一行人来说,身上这些都是
投资,就跟商人出钱买原料一个道理。我穿着这个才能混这个圈子。而且它们大多
数都是我的honey 们买给我的。我自己才能赚多少钱啊,手里都没什么节目,客串
几场又没什么收入。”
我看着她精致的脸,说道:“琦琦,你跟我说真话,到底是多少钱。”
我好久没有叫她琦琦了。琦琦是她的乳名。这几年我都不怎么唤她这个名字。
她一听也是有点不习惯,说道:“我真没跟你说话。要不咱俩去银行,我查给你看。
我还欠着一堆信用卡呢。”
我感到了那根稻草正慢慢地在我上空降落,以空中飞舞的优雅方式。
我说:“我爸肾衰竭,你看能不能筹点钱啊?”
郑言琦不说话了。我爹那时待她也不赖。虽然我俩不是在同个学校,但都来自
同一个院落,都在同一个城市学习。我老爹说这才是缘分啊。所以他给我买礼物时
都买两套的,一套给她,一套给我。我有时候衣服穿不过来,还把全新的衣服一包
包地送给她。
现在我只求她把当年的衣服钱还我。
郑言琦从包里取出一张卡,放到我手里跟我说道:“这5000块钱给你好了。这
是我现在所有的钱了。”
我捏着这张卡,手都在颤抖。我要有骨气,我都想把这张卡扔在她脸上。可是
我没有,5000块钱也是钱,苍蝇腿也是肉,我现在真的缺钱。
我哆嗦着站起来,跟她说道:“那谢谢了。”
我缓缓地走出星巴克,桌上的那杯咖啡我一口没喝。外面残阳似血,天空高不
可及,一点风都没有。我却觉得摇摇欲坠。
“小然。”身后郑言琦喊住我。
她抿着樱桃小嘴,犹豫了一下,跟我说道:“要不你联系一下那天的秦总看看。
我看他对你挺感兴趣的样子……他出手一向都很大方。”
我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知道,30年的友情,经历了这么多的风吹雨打,跌跌撞
撞,总算被岁月打压得颗粒不剩了,磨得灰飞烟灭了。在大学门口拍的照片里,那
喊着茄子开心地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再也回不去了。
我跟无头苍蝇一样在学校里乱转。我才知道那时候破产真的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情。我们所有的房产都被查封,幸好没有封到我的学校里来。我在学校有一个单间,
挂满了琳琅满目的衣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时我身上的那块江诗丹顿手表,是
我老爹刚买的给我考研加油的礼物,因为着急卖,当初花一百多万的表才卖了十五
万块。可这也能支付起我妈吞安眠药后的住院费了,剩余的钱我还能让我父母置办
点小家业糊口。
原来那时并不是绝路,现在才是山穷水尽。老天爷一定在笑我。那时我手里加
上卖衣服的钱还有二十来万块钱呢,我就在那边哭得跟天都塌下来似的。眼泪也不
省着点流,这下可好,按照这剂量,得哭倒长城才够了吧。
我走在学校的塑胶跑道上,看着一群年轻活力的大学生们你追我赶地打着篮球。
天都阴了,可这些人还挥洒着汗水,不知疲倦地一次次往球篮里扔球。多好的青春
啊。
我的青春都在这个学校了。我忽然又恨起温啸天来。要不是他,我不会在这个
学校等那么久,我如果不在这个学校等他,我可能在社会上凭着A 大的毕业文凭已
经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奋斗个六七年,现在也能混上个年薪几十万的高管当当也说
不定,我根本就不用借钱,也不用这么狼狈和无助。
那个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的人。如果他在我身边……他肯定舍不得我这么难过。
晚上我回宿舍的时候,艾静正在台灯下翻着她的存折。她说有男朋友就得考虑
结婚了,钱到用时方恨少啊,才这么点钱,连拍个婚纱照都不够。
钱到用时方恨少,真是句真理。
我想着要不要在网上搞个募捐什么的。但我知道只要把我老爹名字往网上一放,
可能筹不到钱,筹来几个冤家仇人倒是不一定。那时他目中无人,得罪过不少商人。
要他们看见我老爹这样子,赶过来补上几刀的心都有,哪会来捐钱?
我躺在床上,万念俱灰。
几日后,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医院告诉我,我的肾脏
与我父亲非常匹配。坏消息是我妈带来的。我一直觉得我国的文字广博精深,像万
念俱灰这样的词是不能随便用的。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你更万
念俱灰。
我妈说,前期各种诊断费用都很贵。我爸做的第一次血透诱发了心绞痛的并发
症,刚刚处理完,钱已经见底了。
我知道钱用光这个事情总有一天都会到来。可我没料到会有这么快。我感觉我
站在高高的山尖上,前进一步是悬崖,后退一步是峭壁,山下面有一群妖魔鬼怪正
手舞足蹈地挥着刀剑追上来,我除了身上长出两翅膀,我没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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