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不爱就不爱,难捱就不捱。
——莫文蔚《如果你是李白》
我在那时想到,郑言琦早就指给了我一条路。只不过我还因为不值钱的自尊心
和羞耻心,把这条路在最初的时候堵死了。可是在艰难的生活面前,我要那自尊心
和羞耻心干嘛?我要自个儿得了尿毒症,我一闭眼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跟忠贞不二的烈女似的。可现在得尿毒症的是我老爹,古时候卖身葬父的人都有,
曹娥还救父投江呢,我要能投江救我爹,我也投去,可惜投江没用,卖肉才有用。
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张名片。那天我洗裤子时,把名片往桌上随便一扔,不
知道还在不在。
那张名片被我当做书签塞着一本讲述国土资源概论的书里,我找到它时,如释
重负。当初我留着这张名片,是想着去泼硫酸的,没想到现在,还得拿着这个去收
卖身钱。真是今非昔比,日新月异,状况不可同日而语。
每次我高度紧张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都会涌现出奇奇怪怪的成语。我照着名片
上的数字拨打手机,全身发冷,可我还是咬着牙坚持着听一声声的嘟嘟声。
那边低沉的声音传来:“喂。”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说:“请问是秦绍
先生吗?”
他说:“我是。”
我听到这个声音,一下子认出这个人应该是我在STAR看见的那个张东健。他的
声音像是旧磁带里发出来的,低而缓慢,懒散又成熟。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你好,那天你给我留了名片。”
他不紧不慢地说:“有什么事?”
他说的每句话都太短,给人很大的压迫感。
我说:“您现在方不方便见我一面?我只要五分钟。”
我知道有钱人的时间都以五分钟为一个行程单位的。我只要起步价就行。
“不方便。”
我没想到他这么拒人千里之外。既然如此,当时为什么要给我名片?
我一时无法回答,又不甘心挂了电话。两个人都沉默着,他也没挂电话。
“你在哪里?”他问我。
“我在A 大。”
“你去A 大东门那里,到时候会有一辆黑色的宾利去接你。你坐这辆车过来见
我吧。”
我连忙点头说好。
被占了便宜的女人,不仅不能泼占了便宜的男人硫酸,还得小心翼翼地求得男
人的同意去见上他五分钟,这是什么世道?这就是我要面临的世道。
我站在A 大的东门,等着宾利来接我。那时我老爹也有一辆,我嫌车的标志中
央是个硕大的“B ”字母太扎眼,一直撺掇他换辆车。我不贪财,我在山沟沟里没
觉得自己不好,但我对钱也没概念,觉得有钱了你爱花就花了呗。以前我性子淡如
水,就在温啸天这事上野心勃勃了点。可唯一的这点野心也没干出点名堂来,真让
人扼腕。
车开在宽阔的马路上。平时一直堵车的环路现在通畅无阻。飞驰而过的灯光圈
圈点点地打在车窗上。大城市里,即便是深夜,也不会让你感到冷清,有这么多闪
烁的霓虹灯陪着你。车窗打开后,小风钻进来,带来难得清新的空气。我的短发被
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我无心理它们。我一直背着我五分钟里要说的台词,跟参加研
究生毕业论文答辩一样紧张。只不过那时候只关系到一张证书,现在关系到我爹的
一条人命。我不敢怠慢。
车后来绕上了盘山公路,在一片枫林深处停了下来。我不知道A 市这么喧嚣浮
躁的地方还有枫林。我以为枫林是闲适而深情的象征。没有根据,就是这么以为的。
枫叶还没到红的季节,在深夜的灯光里更像鬼魅般神秘,像武侠小说里的那些藏在
山丛间的幽谷,让人觉得里面深不可测,稍不注意就有落入陷阱的危险。
枫林的后面是一片广袤的绿色草坪,草坪周围隔三差五地点了几盏路灯。灯光
吸引了一些蛾虫,细蚊乱舞。草坪中央铺了一大块一大块的石板路。走过石板路才
能到那栋欧式小房。
其实不能叫它小房,只不过它半个身子是倚在山上的,外观上看上去比较小而
已。一进去之后里面别有洞天,空空落落的大厅里还有块为山岩辟出来的池塘,山
岩的水正一滴滴地落在池塘里,在太过寂静的房子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有钱人的品味就是这样的。不能把家搬到乡村去,就把乡村搬到家里来。我们
家老宅子后面的也有这么个池塘,也是山边的水汇聚而成的。冬暖夏凉,我们都爱
在里面洗衣玩耍。可我相信这池塘在这里就是一摆设,主人不可能去池塘里泡着。
这就是有钱人和穷人的区别。
我被带到秦绍的书房。我很庆幸我没被带到卧室。要把我带到卧室我也一点办
法都没有。所以我说了,我庆幸。
秦绍穿了件休闲的家居服,黑色的衣服把他的脸衬得更加刚毅。虽然上次和他
说过几句话,可现在一对一,且我有求于他,我感到压力巨大。
他就这么淡淡地坐在那里,我都感到了一股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霸气。他一开口,
我都有些想夺门而跑的冲动。
他说:“我给你五分钟。”他掏出怀表,跟我小时候体育老师用的那种秒表差
不多的样子,我以为怀表是福尔摩斯和波罗那个年代的流行饰品,没想到这个年代
还有人用这个。我恶毒地想,他用的就是体育老师用的秒表也说不定。
可是我没有时间天马行空了,我必须全力以赴。我吸了口气,对着他的眼睛说
道:“上次去宾馆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他点点头。
我觉得很丢脸,那样不堪的事情我还这么真诚地问着。可我得分秒必争,哪管
得了丢不丢脸。
我说道:“那您可不可以付我钱?”
他眼睛都不抬一下,跟我说:“你要多少?”
有钱人都是这么阔气的。我伸出两只手指,假装专业地跟他说:“这个数?”
他瞥了我的手势,问道:“那是多少?两百?”
我连忙摆手,说道:“二十万。”
他不带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卢小姐,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值这个价?”
我揪着衣角想:我为什么值二十万?我为什么值二十万?我得赶紧想出来。温
啸天要在这里,他会告诉我答案吗?
我说:“因为我是博士。”
“但你已经30岁了。”
对于我的肉价,我们俩人发生了分歧,这很致命,直接影响到我这次来的成败。
我不是工商管理学毕业的人,我熟知的大商人只有我老爹一个,但我见老爹每
次谈生意都是随手一挥说,就按这个数走吧。就是它了。
我毫无经验,只好学起早市里面那些卖水果的大妈,说道:“那你看我值多少
价?”
我就差说,那你看着给吧。别给得太离谱就行。
他可能刚洗过头发,柔软的黑发在空调的细风里微微飘动。头发细软的人听说
性情也是温和的。我希望他能手下留情。
他转了个话题问我:“你为什么要钱?”
“我父亲生病了。需要大量的医药费。”
“哦。”他点点头。还是没有开出价格来。
我有点着急,五分钟很快就会过去。
我狠狠心鼓足勇气说道:“秦先生,我也有自尊的。不是为了我爸,我不会到
这里来。希望您看在我这孝心的份上,能给我二十万。您就当做慈善事业了。老天
一定会保佑您的,好人有好报。”
我终于想起我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打出亲情牌,又扯上因果轮回,希望他能
赏我二十万。我卑微得一点余地都没有,就跟乞丐差不多。
他说道:“我不信老天。你告诉我,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商人果然是寡情又自大的。我爸当年也觉得人定胜天,最后还不是被老天耍成
这样。
我反问道:“您希望有什么样的好处?”我心里是冰凉的,我正在谈的交易,
已经让我看出了苗头。
他说:“是你来找我的。为什么是我来说需求?”
我感到了秦绍的可怕。他一点都不像《爱上女主播》里的张东健,那是多温柔
多完美的一个角色。秦绍他慢条斯理,连卖身都要我自己说出口,就像他是勉为其
难接受了我的身体一样。
我冷着声音说道:“我还有这个身体。秦先生要感兴趣,尽管拿去。”我觉得
空调里吹出来的风像是刀子,一刀刀地把我的脸割下来。
秦绍说:“好。以后一定要随叫随到。”
我觉得自己像个青楼里的妓女,客人来了,哪怕来了葵水,也要洗净了等着他。
这就叫随叫随到。
我想我毕竟还曾是商人的女儿,血液里应该还留有商人的成分。我说道:“既
然这样,价码能不能加高点?”
秦绍从这一刻终于有了表情变化,他眼角浮出一丝笑意,眼尾稍稍往上翘着,
说道:“我每个月给你3 万,要是坚持完半年,我再给你20万。坚持完一年,我给
你40万。你要有急用,我可以先预支你10万。我有家庭,所以什么规矩你应该明白。”
我都不知道做情妇这事儿还有激励机制,跟公司里发年终奖似的,或者跟航空
公司积累里程似的,做得真是专业。他给的钱低得让人无语,我爸当时花在女人身
上一个月的钱都够我半年了。我不晓得郑言琦怎么会说他出手一向大方。但在商言
商,把这么多钱扔在我这样没什么情趣的女人身上,我觉得也差不多了。我想到半
年后我就可以拿钱做换肾手术了,立刻说好。我没有犹豫的时间,哪有说“我回去
想想”的余地。
秦绍看了看怀表,说道:“还有一分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其实已经无话可说,但是我那时肯定是因为完成任务之后瞬间放松下来,就
像跑完一千米之后突然慢下来一样,我忽然加了一句:“我需要说明,像S M 、3
P 之类的,我是不能接受的。”
我觉得我是个天生的老鸨,说这些话时,跟讨论合同追加条款似的一样面无表
情,一点羞涩的表情都没有。
可是我说完了之后也没有后悔。我长得挺好看的,但比起他们圈子里见过的那
些倾城倾国的美人,我还只能算个路人。现在情妇都流行低龄化,最好是刚成年的
跟花苞一样水灵灵的姑娘,要是喜欢性格放荡一些的熟女,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床
上技巧,无法讨好金主。怎么想我都是个不合格的情妇。所以我今晚过来,本来就
打算收点一夜情的费用的。没想到谈了个长期合作的生意。
我老爹曾说过,越是斯文的人,越是衣冠禽兽。我担心秦绍在床上是有怪癖的
人。
秦绍可能真的很意外,像他这样沉得住气的人竟然还微微皱了皱眉。
一不做二不休,我补充道:“你看日本女优拍片时,都提前说好这些事情的。
要是没有提前沟通,可以追加钱或者拒执行。”
秦绍的眉毛皱得更明显了点。我想他肯定很后悔,他可能看上我的理由是因为
我是个博士生。《喜剧之王》里张柏芝穿着女大学生服出台,纯情风满足了很多猥
琐的中年人所有的征服欲,可现在大学生满街都是,已经拿不出手了,博士生才能
产生优越感了。毕竟有钱人都是靠攀比获得安全感的。
秦绍再次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些厌恶。虽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因为我仔细看
他时,他好像就跟原来一样,纹丝不动,跟雕塑似的坐在我对面。
应该是错觉吧。不然为什么要找一个讨厌的人做情妇呢?
五分钟应该到了。我站起来,跟他微微欠了欠身,走出这个囚笼。
秦绍忽然在后面说:“洗完过来陪我。”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转过身来看他正往里面的房间走去,有些不可置信地
问道:“秦先生,您说什么?”
秦绍也不回头:“我不想重复第二次。”
我不知道交易是即刻生效的。签订个商业合同也应该开个香槟庆祝庆祝再去执
行。没想到我一答应下来,这事就得照办。我必须得承认,我其实一直在扯虎皮拉
大旗,是屏着一口真气才把这五分钟熬过去的。我根本没想过在实际运用中,我会
怎么样。所以他说这样的话时,我都觉得这口真气已经散尽,血就会吐得满嘴鲜红。
事实上,我哪里有血可以吐得出来,我全身血液都凝固在一起了。
秦绍可能察觉到我没有动静,回头过来说:“你后悔还来得及。”
我说:“我就是在想,浴室在哪里。”
真气散了,就继续聚一聚,万事开头难,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雄关漫漫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我又开始背成语诗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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