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序(1)
序
地球日期:2197
长传号穿过天宇的痕迹是一串略弯的弧线,这正是迭戈? 麦克米兰所计划的。
星际空间并不完全均匀,稀薄的星际物质永远不止每立方英寸里的那几个氢
原子,还存在着密度更大的真空陷。只要时间足够,这里足以形成一连串的恒星。
而在这些较密的团块之间,则完全空无一物。像长传号这样的巴萨德式冲压飞船
巴萨德式冲压飞船(Bussard Ramjet):美国物理家巴萨德(Robert W Bussard)在
1960年提出,使用一个巨大的漏斗磁场收集真空中的物质。因漏斗的形状也被称
为“Ramscoop”。,吞进星际中的氢,以吐出的融合氦加速,必须得沿着较密的
云团才能正常航行。
这可不像听起来那么轻松。速度总得达到零点几的光速才能说得过去,而这
时星际垃圾向飞船冲过来,速度猛得就像宇宙射线。所以除了推进,巴萨德式冲
压发动机的另一个功能是让这些致命的垃圾远离飞船的生命支持系统。
太阳系里所有的模拟结果都不十分确定:调整航向去寻找真空物质的密度波
动“可能”毫无收获。在太阳系和目的恒星之间有稠密的太空垃圾,虽然一次航
向调整可以稍稍多收集些氢进入冲压喷射发动机,但是它足够对后面作出补偿吗?
这些微小的速度分流会造成严重的动能损失,而且当你绕路走到终点之后,会发
现什么?没准运气的平均律就在那儿等着你,把几乎真空的星际气体变成真的真
空。
当然,落地人随便设计什么方案,迭戈? 麦克米兰都会对他们的建议哼哼哈
哈点头称是。技术上讲他也是个落地人,那帮太空人把这个标签贴在所有地球出
身的家伙身上,尽管他也曾穿越过太阳系。况且一旦长传号发射出去,他是不是
还照着他们的话去做,他们可就管不着了。
长传号沿着它摆动的曲线已经走了数十年,也许他还真为旅途节省下了几个
月。这还不错。研究变化、标绘备选航线、评估概率——它们总能让他很忙。专
家们总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飞船领航员能连续搞上几十年?他们完全想象不到,
在对前方的痴迷注视中,他能发现什么。
“我们何德何能有如此荣幸啊?”说话的是阮船长。
意思就是现在按日程表,迭戈本该睡着呢。迭戈拼命忍着才没把答案脱口而
出。得一步一步来,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明白的。”他拖长声音的回答故意
表现得极其自负。
船上的人口略多于一万。绝大部分是胚胎,他们和43个休眠的成人旅客共享
冷库。船员只有4 名,要排满每天三班倒的日程表。只要他们凑在一起,船上那
紧巴巴的休息室就被填满了。
迭戈提前来了一会儿,把周遭装饰设置成能缓解幽闭恐惧的风格——翠波绿
浪的森林,他年轻时所在的安第斯山脚,在数字壁纸里渐渐散布开。头顶上是闪
亮的湛蓝天空,蓬松的白云疾行而过,他不喜欢那些星带人星带人(Belter):
指生活在小行星带的人类。同伴觉得很熟悉的洞穴风景。树叶沙沙、昆虫嗡嗡,
背景声音柔和低沉,用几乎一整面墙呈现出来的山间湖泊,好像一份异常清晰的
记忆。一艘流线优美的双动力游船航行其中,它一百马力的内置发动机已经减到
很慢,几乎听不到发出的噗噗声。
唉,但这掩饰不住循环空气那种无处不在的味道,休息室桌子上凸起的粗糙
木板也不会变成手指下面光滑的塑钢。他摆弄了几下舱里的控制器,把虫鸣和背
景声放轻一点,这会儿正好他几位好奇的船伴从合成器那边拿了咖啡和点心过来。
芭芭拉? 阮首先坐下。她是个骨架高大瘦长的星带人,脑袋刮得干干净净,
又黑又厚的头发留成星带人那种凤头鹦鹉一样的头型。她是他们的船长,也是最
谨慎的一个。他们迄今为止太平无事的航行中,她总在意见一致的基础上作出决
定。运气帮忙,寻求共识已经成了习惯。
赛义德? 马鲁姆,他们的工程师,相对人类来说有些高,但在星带人里还算
是矮胖的。他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应付无聊。大概从几周前开始,赛义德的
办法是给他的头发和一次性连衣裤染上搭配的颜色。今天的色彩是荨麻酒绿,用
深黄色打底。
若梅? 麦克米兰,船上的医生,也是迭戈五十年来的妻子。她滑进最后一张
椅子。按地球人的标准来看,她身材高挑,与迭戈六英尺的身高很相配,这也印
证了那句“异性相吸”的古话:他大腹便便,她纤细柔软;他黑发,她金发;他
黝黑,她麦色。当然,这些都是在船上时皮肤的色调,落地人的全身彩绘和精细
的皮肤图案被留在遥远的地球上了。
若梅在桌面下面偷偷伸过一只手,在迭戈的膝上轻拍以示安抚,虽然她也不
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一碰,他注意到她在连衣裤上印了麦克米兰家族的格子图案
:以示另一种无声的信任。他看起来有这么忧心忡忡吗?
芭芭拉清了一下喉咙:“说说吧,迭戈,你为什么叫所有人过来?”
哦,他个人日志里那些细节和分析,所有数以亿计的详细数据,都在渴望被
公布出来。但还不是时候。“看看这个。”在野餐桌的影像上,他投射出全息导
航图。在附近恒星那些分散的粉色、橙白色和黄白色斑点中,一个璀璨的绿色星
号闪动着:你在这里。在他的朋友们点头以示确认时,他把一幅染上淡淡灰色的
精细三维结构覆盖上去。他们能看出来吗?“在星际气体和尘埃中的密度变化。”
赛义德皱着眉头,好像迭戈又会开始一番修定飞船航向的演说——一个“只
是对计划航向的小小偏离”。
“你以前给我们看过密度图,从来没有什么浮夸修饰。”芭芭拉算计着看了
他一眼,“而且以前你也没这么努力把自己按在椅子上。”
至少在这事上,对星带人来说只靠文字是不行的。这不是批评他们,在太空
的小石块里长大,他们没有那种生活体验。迭戈说:“吉夫斯,给我们看一号船。”
“正在全速前进,先生,按你的吩咐。”虚拟的高速游艇转动起来,直到船
尾朝向他们和海岸。一声低吼,船首高抬,出现了一个漂亮的V形尾迹。随着它
渐渐远去,迭戈画出了船的轨迹,尾波的涟漪随着扩散开去而逐渐减弱。
赛义德的目光在模拟湖和仍悬在桌上的三维图像之间跳跃。“星际气体中有
一道冲击波。一道……船首波。”
芭芭拉专注地眯起眼睛说:“我承认有相似之处,但我们还要比较这两个模
型。迭戈,基础数据你拿得准吗?”
一头扎进这些细节里简直太容易了,经年累月耐心挑选收集观测结果,把这
些观测结果从飞船加速参照系转换到静止参照系,还有对恒星风扰动的估算和校
正。他可以谈谈那些徒劳无功的努力,试图去匹配他们在太阳系的观测结果。他
渴望解释自己一直以来所窥见的琐碎片断,以及从中推出的整个模式,哪怕已经
过去了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光年的观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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