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放逐(1)
放逐
地球日期:2650
1
独自待在三道舱门锁住的船舱里,身处一艘用最难穿透的物质建造的飞船中,
距离任何能想象的危险几光年之远,内萨斯内萨斯(Nessus):希腊神话中一人
头马腿之角色,因为调戏海格里斯的妻子而被毒箭射死,但临死诱骗她自己的血
可以防止男人变心,日后其血终于毒死了海格里斯。仍在瑟瑟发抖。
“内萨斯”是方便别人叫的。他真正的名字,要用足够清晰的公民腔说出来
需要两个喉咙,所以船上那些在他坚固舱门外面的同伴们说不出来。他曾经无意
中听到一个无礼的殖民人说闲话,说他的真名听起来好像一场音乐形式的工业事
故。
缩成一个球,把脑袋安全地藏进去,内萨斯就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他只敞
开到可以呼吸的程度,在船上空气中不断循环的人群费洛蒙最终会让他平静下来。
当然,他确实有理由焦虑成这样。
他怎么能不惊慌?他代表了他这个种族的千千万万。只有极少数的共谐人能
忍受离开母星。但这次,居然由他自己提出——对任何一个人而言,这个选择都
让人难以想象。
恐慌的袭击退去了,一个头伸出来窥探一番。船上各处藏着的传感器报告,
状况正常。他的三个殖民人船员没有留意他,也可能是照顾他的情绪。两个人在
他们自己的船舱里,其中一个正在轻声打鼾,另外那个人仍然在舰桥监守。
他确实想过:正常?正常状态只在哈斯上存在,在日复一日的生活旋律中,
在他自己种族的繁衍生息中。
他再次蜷紧,变成一个颤抖的球。没有激进的变革和足够的运气,每件正常
的事物都注定完蛋。
你看不见超空间;反过来也一样,大脑拒绝承认存在这么个如此奇怪的维度。
船舱窗外的所有物体莫名其妙地挤在一起,而你的意识不肯相信这里面空无一物。
你遮住窗户,但是一层油漆或者一小块织物只能让你觉得在被潜伏在后面的东西
嘲笑。你必须习惯超空间,可有些人做不到。超空间把一些人搞疯过。
克丝汀? 奎因- 科瓦奇,独自一人在舰桥上,刻意无视被挡住的观察埠。有
很多其他事情要做,更多的事情占据了她的注意力。每件事都是新的和完美的,
单只登上这艘飞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荣誉。
每时每刻,它的奇妙都会让她手足无措。
“探险家”号的舰桥是一头奇美拉,由各种不可思议的部件叠加而成。奇美
拉,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新奇的想象,形容的是一种幻想的生物。内萨斯向她讲
过这个,他说自己是在很远很远的外星世界学到的。
她正在前往研究未被探索过的外星球的路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可思议?虽
然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运气踏上那个新世界,但这次旅行已经够让她惊喜的了。
因为除了作为乘客或在参加飞行训练时看见过行星舰队,还没有殖民人登上过星
际飞船——他们是第一批。
她伸展一下身体,坐着的安全沙发和她一起伸长。无论制造它的究竟是什么
人,那帮家伙确实真懂点殖民人生理学。飞行和导航控制装置安放在她伸手可及
的位置,而且都很舒服、直观。通用产品公司很会设计自己的产品,让人吃惊的
是探险家号竟然还只是一艘原型船。
舰桥上另一把带衬垫的凳子,是为内萨斯准备的。克丝汀面前的控制台在那
把空凳子附近也有一套。在紧要关头,她也能读出那些仪器;但她无法操作它们,
她的手还达不到公民口唇的巧妙和力量。
虽然舰桥上一半的座椅适应殖民人的生理学,但房间本身很明显是按照公民
标准设计的。看不到一个尖锐的角,控制台、架子、仪表、舱门上都有锁定机制,
所有东西都好像被融化过然后重新凝固起来。只要有锋利的边缘和突出的边角,
公民都会毫无必要地觉得危险。
超空间不停地在克丝汀耳边说,一切都是虚无,挑战着她对自己存在的认知。
她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她的控制台。仪表中心是一个透明大球——质量指示仪,从
其中心放射出的每条蓝线代表了附近的一颗恒星。线的方向表示恒星的方位;线
的长度标明恒星重力的影响——质量除以距离的平方。那条笔直指向她的最长的
线——他们的目的地。
合逻辑的做法是每次或者每两次换班看一眼仪表就足够了——即使是在超光
速这种三天就能跨过一光年的状态下。但是当虚无潜入她的思想时,逻辑好像确
实变成了易碎品。她打着哆嗦。在超空间里,飞船太过于接近一颗恒星质量奇点
的时候,就会消失不见。数学理论也含糊其辞。没有人知道消失的人们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依然存在。
看来是很容易实现自动化的监控操作——只要在和线靠得太近的时候跳出超
空间就行了——但是这不可能。质量探测器的工作原理中需要意识的参与,它要
求在回路中存在一个有意识的思维。
所以即使责任分到三个人身上,压力还是巨大的。他们每隔几天就要跳进正
常空间,只是为了可以有那么一丁点儿时间提醒他们自己,恒星不只是伸出手臂
吞噬他们的饥饿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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