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生于上个世纪的多事之秋1976:粉碎“四人帮”,三位伟人相继去世,唐山
大地震······我时常为自己出生于这个震撼人心的不平凡的1976年而预感自
己的人生也会轰轰烈烈,波澜起伏。我在这一年的12月来到世上,生肖是气宇喧昂
的龙,星座是射手座,世人现在喜欢把与我同年出生的女孩子冠之以一个很好听的
称谓:小龙女。
多么圣洁美丽的名字。
“你是我的小龙女,古墓派小龙女”,在我17岁的时候,有人这样在我耳边耳
语,他说这话时自然也不会预料到若干年后有个叫九丹的女人会在她的大作里提到,
“小龙女”在某个国家是某些特殊职业的代名词。虽然已是九年前的事,每回忆起
却言犹在耳。
那时候我是老师同学眼里的问题少女,常常旷课,我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总
是独来独往,不爱跟人交流,每到夜晚时就把心思向日记本倾诉,因为成绩不好,
自然也不会讨老师喜欢,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可爱。17岁的我,孤独的像只离群的
大雁,还有人欣赏我,喜欢我?
在我17岁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心已经有71岁的苍老了。
上半部
一
1994年的除夕。
漫天的雪花像大块大块的棉絮,被肆虐的寒风撕扯着抛向大地。街道,房屋,
商厦````````全都白衣缟素,现在是下午四点,人们也许是早从天气预报中得知这
一年的除夕是个大雪天,因此早早就采购好年货,全家老少团聚在家里看电视,包
饺子,吃零食,聊天``````` 街上行人稀少,` 而我,却正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
里踯躅。
长途汽车站里没了往日的拥挤与喧闹,因为雪下的大,所有的汽车全部停止运
行,我只好思量着先找个旅馆住下。本来是想回老家过个除夕的,我也就是在中午
才萌生出这个念头,因为我砸碎了家里的盘子,水杯,果盘``````一切可以砸的器
皿,留下一片狼籍,自然不敢面对父亲与阿姨回来后的审讯。
我摸摸兜里的票子,零零碎碎的票子与硬币加起来也就是几十块钱,买张回老
家的汽车票也就剩的不多了. 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我反复思考着该不该回家,然而
——老老实实认错,争取个“从宽处理”,那不是我的风格,一想起我与他们的芥
蒂,我顿感大脑短路,千般愁绪、万般思虑,像丝丝缕缕的线头错综复杂地纠结在
一起,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我甚至悲哀的想我干脆就在候车大厅睡一夜熬过去得
了,但是雪下的这么猛,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打住呢,即使不下了,路上的积雪一时
半会也无法消融。
正在两难选择,身边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嗓音:“小妹,住旅馆吗?”
我愕然抬起头,一个穿黑皮甲克的男孩子微扬着下巴俯视着我,脖子上系一条
素格的围巾,挺白净清秀的一个男孩,后面还跟着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好象他
是个小领袖。
怎么可以与陌生人搭话呢?我怎么知道他是好人坏人,我的保护意识一下子被
唤起:“对不起,不住”,我摆摆手。
男孩不置可否,只是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脚步就从我身边掠过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看看手上的电子表,5 点半了,好漫长的一个半小时啊,
脚都麻了,我站起来跺脚,把松了的围巾重新系紧,还是找个旅馆先歇一下吧,这
点事情我相信自己还是能罩得住的。
自从妈妈去世后,父亲半年后再娶,新的家庭根基不牢,我因为一些小事情与
他们争吵得鸡犬不宁,我也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样的事情了,反正都很琐屑。
母亲在世时,我成绩优异,聪颖活泼,还多次在省,市各种学科竞赛中拿名次,
母亲骤然去世,在我幼稚的心灵还没有完全接受这场噩耗时,父亲却又匆匆娶了比
他小15岁的新妈妈。
我并不是思想守旧的孩子,我小学2 年级之前就把《红楼梦》,〈三国演义〉、
〈水浒〉、〈西游记〉、《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等等古今中外连环画版
名著熟读了数遍,我为文学作品里那一个个为爱做主的灵魂所动容,安娜,卡列尼
娜,德伯家的苔丝,茶花女,卡门````````我爱她们追求自由的灵魂,所以,当父
亲坐在我的床前,告诉我,他想结婚了,我清晰的记得我说:“爸爸,你想结婚就
结婚吧,不要管人家怎么说,我是支持你的。”
我并不觉得这样说是背叛了妈妈,16岁的我认为,人生何其短暂,每个人都应
该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母亲毕竟已经去了,活着的人应该好好的活着,这也是
地下的人对活着的人期盼,但是,我的脑海中也会飘过疑虑,妈妈去世才几个月,
爸爸怎么会那么轻易的爱上别的女人,中年人的爱应该是深沉的,厚积薄发的吧,
它不同于年轻人的爱那么狂热而又来去匆匆,``````` 我不想做爸爸幸福路上的碍
脚石,虽有这种疑虑在脑海中盘旋,我还是甩甩头把它抛到九霄云外了。
父亲感激的眼神至今还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他说:“孩子,你这么说,我就放
心了,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的。”
半个月后,新妈妈进门了,还带来个6 岁的小弟弟。由于住房问题,小弟弟还
住在他的外婆家,他们每天吃完晚饭后风雨无阻地去看望弟弟。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敏感地意识到形势起了变化,我和妹妹似乎成了多余的人,
轮不到我们说话,吃饭时只有我们沉默,拼命的往碗里扒拉饭菜以掩饰尴尬,新妈
妈是个美术教师,她神采飞扬地向父亲叙说当天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或老师间的新
闻,父亲应声附和,几乎自己不找话题,只是顺着新妈妈的话把,间或,新妈妈那
吃完的空碗往父亲面前一推,“再盛一碗。”父亲赶忙去添饭。
他们的房间还是上锁的,那是不对我和妹妹开放的,这也许还不算什么,但是
他们婚后一个月的时候,突然宣布要去后妈的四川老家看看,事后被证实其实是携
弟弟一起去北戴河度假了。走前他们留给我们姐妹俩一叠钱,正好是我们一个月的
生活费。
有人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时我还不信,直到有一天扫地时突然从父亲桌底下扫出
一迭相片,他和新妈妈穿着泳衣在北戴河的海边凭海临风,一人攥着弟弟的一只小
手,笑容灿烂,照片上的日期正是他们“回老家”的日子,而这一段日子,我与妹
妹成天奔波于菜市场,买菜,做饭·····还想着尽量节约那笔钱,等他们回来
再给他们省下点钱来。
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我和妹妹都是这个家多余的人了,手中捏着这张照片我
的脚却像被钉住一样再也移不动了。
我们地方的经济广播电台当时办得挺红火,各种各样的听众打电话参与的节目
我都爱听````````` 在众多的节目里我对晚上9 点档的谈话类节目《心语低诉》情
有独钟,许多个不眠的夜晚,合上作业本,打开我的袖珍收音机,让优美,激烈,
涤荡人心的旋律《星空》划破夜晚的沉默,在《心语低诉》抒情而又华丽的前奏曲
中,主持人海童那像金属一样质感,磁性,略带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黑夜降临,
城市远离尘嚣,一天的辛劳,才下眉梢,又上心桥``````朋友,当您的生活感到寂
寞的时候,当您的灵魂需要安慰的时候,当您的情感受到挫折的时候``````` 海童
愿意倾听您的心——语——低——诉”。
又是一个寂寞的夜晚,妹妹在我对面的小床上已经睡熟了,以往我都是听别人
诉说自己的故事,今天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许是压抑了很久,不是没有话
说,只是都埋到了心底,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倾诉,我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烂熟于
心的热线。
“喂?海童,你好,我是一个17岁的中学生。”“你好,这位朋友,海童愿倾
听您的心语低诉。”
“我是你的忠实听众,其实,你只要静静地听我说话,哪怕是不给什么意见,
我都已经满足了。”
没有一丝丝局促与紧张,像是面对一个从前推心置腹而又由于时空阻隔多年不
见的老友,我把我失去母亲的伤痛,目前处与夹缝中的矛盾,甚至是我年轻的心对
爱情的疑惑与质问都一股脑倒给了《心语低诉》。
我是第一个打进电话的,一口气说了40分钟,放下电话,我拉开淡紫色的窗帘,
乌兰的天空中有一轮白莲花般的月亮,水银一样的光辉漫进我的小屋,与窗外秋风
中婆娑起舞的梧桐树枝一起在我的小床上投下班驳而柔和的影子,妹妹的睡梦中的
脸笼罩在月影中,分外安详,她睡的好熟啊,从来都是一觉到天亮,我还趁她睡着
时在她觜边用采笔画过胡子,她依然死睡如牛。
在妈妈去世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每个夜晚我都会做梦,完整的梦境我记不起
来了,只记得梦里妈妈牵着我和妹妹的手说,她要上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不知道什
么时候能回来,要我们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听爸爸的话,````````` 我和妹妹都拽着
妈妈的手不让她走,突然,一阵大风袭来,我迷了眼,等再睁眼时妈妈已经不见了,
我浑身打了个寒战,从睡梦中一骨碌爬起来,妹妹依然沉浸在熟睡中,发出轻微的
鼾声,而我的枕上,不知道何时,已经落满了冰凉的泪水。
这个夜晚,我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或许是憋在心里的话彻底倒了出来,我
想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刚要关上收音机,第2 个听众又打进热线,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居然就我
说过的话题发表了他的感受:“我刚才听了第一个打进电话的女孩诉说了她的故事,
心里挺受震动,从内心来说,我很同情这个女孩,因为像她同龄的女孩还在承欢父
母漆下,她却在思索自己的处境,是去参军?还是上学?我想,她应该继续上学,
我听她的表诉的一个感受,就是她的口才很好,能够有这样好的口才的孩子,一定
是聪慧的``````` ”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打进来的电话全是围绕我的话题展开,那一晚
的《心语低诉》好象是为我而办的专题一样。有人建议我去参军,远离这个伤心之
地,有人认为我一定要完成学业,每个人在打进电话时都表示了对我的同情。
正戴着耳机听的痴了,突然“乓”的一声,门被撞开,后妈闯进来,二话没说,
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然后,一胳膊把我桌上的纸笔全扫到地上,妹妹被这突如其
来的风波骤然惊醒,裹着被子瑟缩在床边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鸟。
她竟然敢打我?!妈妈在世时都舍不得动我一个耳光。
“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我听到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说凭什么?我对你怎么样?我给你买新衣服,给你买书包,买书,我到底
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竟然打什么热线电话诋毁我与你爸爸的声誉!”后妈的脸
涨得煞白,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一扫平素文静娟秀的淑女风范,她伸着一只手直指
我的鼻子,额头上的碎发全耷拉下来。
“我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呀?”我也不示弱。
“啪!”第二记耳光又打在我的脸上,下手又重又脆。
我火了,冲上去与她扭在一起,她撕扯我的睡衣领子,我使劲拽她的辫子,她
虽然比我高,但是比我瘦弱,我俩就这样势均力敌地僵持着,妹妹害怕了,拖着哭
腔一迭声地说:“姐姐,姐姐,别打了````”。没有人理会她的哀求。
这时,我们都听见了“卡哧卡哧”的钥匙开门声,爸爸回来了,我和后妈互相
拽着的手不约而同地松开了。
“怎么了?你们?”爸爸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感觉到空气不对,疑惑与警惕的
目光在我和后妈,妹妹的身上轮流逡巡。
“老陈,你的女儿,打电话向电台的热线说我们虐待她,她说的有鼻子有眼,
我是憋着气听完的,你说,我到这个家图什么?我的工资比你的高,我在养活她们,
都说后妈难当,我今天才真正感觉到``````` ”后妈说着说着,眼角竟然渗出两滴
眼泪。
“我还是搬回去跟儿子住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拭眼角的泪水。
“你!快点向她道歉”。爸爸慌了,听到后妈说要搬走,赶忙把锋芒转向我:
“你阿姨她容易吗?!你都17岁了,也该懂事了!道歉!”
无动于衷,用冷冷的眼神扫视他们,我想,那种眼神虽然来自一个不谙世事的
小女孩的眸子,却是可以杀死人的。
我的沉默更加深了空气里的火药味,也使爸爸更慌神了,他是一个胆小的中年
男人,一个夹在女儿与后妻中的男人,他的第一反应是维护他的新家,所以,他又
一次提高嗓门义正词严地强调:“你对阿姨应该感谢,你说,光指我一个人的工资
能养活你们两个人吗?”
感谢?这个字眼让17岁的我感到滑稽。“是她,先动手打我。”我冷冷地说。
“因为你该打!”爸爸字字铿锵地说完,眼睛的余光还瞄了后妈一眼。
我抓起桌上的袖珍收音机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我不想也懒得面对身后尴尬的
一幕。
好象就是那一次“热线事件”使我与他们的关系急剧恶化,我对他们失望透顶,
我不与他们在一个桌子吃饭,自己拿个盘子夹菜去自己房间吃,甚至路上碰见,也
装没看见。这,就是我表达鄙夷的方式吧,今天看起来是多么地荒谬可笑,但那确
实就是当年的我,一个赌气的17岁女孩,一脸的叛逆与茫然,以自我为中心画了个
圆,像蚕一样作茧自缚,一条条喷涌而出的丝是我满腔的恨意与惆怅,牢牢地把自
己结在那个小小的圆心里。
上课时,我越来越爱走神,圆珠笔在手里倒过来正过去地把玩,本子上留下的
不是老师的课业笔记,而是一条条交错纵横的线条,或者是圆弧,几何图案,美女
头像``````` 数学老师,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老头,N 次在课堂上讲着讲着课
突然猛地把指点江山的手戳向我的方向:“陈丹蕊同学!不要把你的圆珠笔按出啪
啪的声音!”我还是在云游太空,同桌的腿在课桌下轻轻撞我的腿,我一个激灵,
“怎么了?”我的声音不大,可是这个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正聚焦在我身上,我
的浑然不知的神态引来同学们的哄笑,。
我为我自己的失态懊恼不已,这样下去,我怀疑我会发展成精神错乱,我想自
己应该在看心理医生前找个人诉说一下,或许心里会好受一些。
找谁呢?不可能像小学生那样什么事都向老师报告了,那样他们看我的眼神会
更加怪异,老师们看我的眼神早已不是若干个月前的慈爱了,而是一种看外星人一
样的疑惑不解;同学?
也没有合适的,乖乖女派的同学,像我的同桌,我不忍心让我的烂事扰乱她们
纯洁的精神世界;霸王花派的,以女班长为首的几个美丽而又跋扈的女生,我平素
不与他们有什么交情,我注定是个不合群的人,女生们素喜欢拉帮结派,但是无论
班里的局势是如何的风云突变,像国际政治气候那样阴晴难测,一会儿搞分裂,一
会儿又是合众国,我永远是个局外人,如果以派系划分,我当之无愧是古墓派的掌
门人,此派系的特点就是旗下之徒只有我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喜欢独处,一个人去食堂打饭,一个人走在上学放学
的路上,像个“独行侠”,我不在乎别人看我异样的眼光。
“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的少女,我的世界没有门也没有窗”。我当年的日记本
的扉页赫然写着这么一句话。
有一个人或许愿意听听我的心声,“心语低诉”的节目主持人海童,虽然从没
有见过她,但是她却给我一种亲切与信任的感觉,她的优美的嗓音与节目里无数动
情的故事,陪我走过了许多不眠的夜晚。当然,事后我才知晓电台的谈话类节目主
要是为了收听率服务,会安排个导播先接听众的电话,他认为会有共鸣,换句话说,
就是可以提高收听率的话题才会切换到主持人那里。否则,无论你现在有多么心事
重重,他们都不会理你这个茬。
自从上次热线事件爆发之后,家里的电话就上了锁,他们剥夺了我打电话的权
利,这一点令我非常不满,我的不满的发泄方式开始升级了,砸,摔,扔```````
家里的盘子,杯子遭殃了,在杯盘破裂的撞击声中,我找到了快感,也听到了我的
心滴血的声音。
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总是在我的头脑中盘旋,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在这个飞雪的除夕的下午,我感到那漫天的大雪,一片一片地,都下在了我心里,
凉飕飕,沉甸甸。
二我走出家门的时候还没有下雪,因此我也没有带伞,我在偌大的汽车站里转
悠了一圈,发现在售票窗口的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旅馆,旅馆门口有一个铁梯,
拾梯而上,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厅,小的只能容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从小厅里
往里看,是两间单元房,里面是上下铺,8 人个人一间,条件自然是简陋的不能再
简陋,床边的小几缺胳膊少腿,热水瓶蒙着厚厚的灰,连服务员都看不到。
10块钱一晚,很便宜,我决定在这里歇脚付了钱,我准备出去买点吃的东西惦
惦肚子,经过小厅时,我又看到了那个在候车室问我住不住店的黑皮衣男孩,他很
自然地问我:“吃饭没有?”
“没有,这正打算出去找点吃的。”
“汽车站里的东西都是活哄,你最好别买。”他很内行的说,“我们正要包饺
子呢,你会包饺子吗?”
“会啊。”
“那就别下去买东西了,一起吃饺子吧。今天可是除夕。”
正说着,瘦高的老板从侧门里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面盆,他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干脆帮我们包饺子吧。就我们俩吃饺子多不热闹。”
反正都住下来了,我也懒得再出去买吃的,于是,我脱下大衣,捋起袖子,帮
他们包起饺子来。
包饺子是我的拿手活,不一会儿,数十个胖胖的饺子就从我的手里飞到桌子上
的簸箕里,黑皮衣很人来熟的样子,他说我包的饺子可以拿出去展览了,因为我包
的不仅快,而且还有花样,绞花边的,小白兔的``````与他一起边干活边说话,我
全然忘记了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几十个饺子刚包好,就被老板拿去下锅了,不一会儿,从小厅的侧门飘来煮熟
的饺子香味,黑皮衣先去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你先吃,功臣。”说完忙不迭
去拿筷子,小碟子,醋,香油。
“一起吃,又不是我一个人包的。”我一边说一边把另一双筷子往他面前一推,
自己先夹起一个饺子蘸醋送进嘴里:“好吃!你们快尝尝啊。”
这是我生平第一个没有与家人共度的除夕夜,一个在长途汽车站度过的除夕夜,
但是,我却吃到了香喷喷的饺子,我一口气吃了两碗饺子,与那个黑皮衣已经一点
点陌生感都没有了。
吃完饭,黑皮衣拿了两副扑克与我一起玩牌,这时,外面已响起震耳欲聋的鞭
炮声,小桌子上有一台18寸彩电,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倪萍与赵忠祥正笑容可掬
地向全国人民拜年,我把牌一扔:“不打了,看电视。”
黑皮衣麻利地把牌收拾进牌盒子里,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他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
个铁质烟盒与一个小巧的打火机,左手把烟盒在小桌子上轻磕了一下,跳出一枝细
长的烟卷,右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一朵火苗闪烁了一下,烟已被他点燃,
一层淡淡的烟雾夹杂着香草的味道飘进我的鼻孔。
我从来没有与男生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我偷眼看他,他正徐徐地吐出一个烟圈,
目光仍没有离开电视机,觜里却不经意地冒出一句:“今天是除夕,怎么没跟家人
一起过呢。”
“你不也是?”我把球又踢给他。
“我?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能一样吗?”
我沉默了片刻,答:“因为我是个流浪女啊,四海为家”。
“流浪女穿这么高级的大衣啊?”他欠身伸出手摸了一把我挂在墙上的纯白的
羊绒大衣,那是去年我生日时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怎么?你看我像富家女吧?”我转头看他,他还在吞云吐雾,。
听到这句话,突然也把头转向我,嘴边凝着一丝自我解嘲的笑意:“富家女?
是的,我看你像某个资本家的千斤小姐,所以我打算与你套套近乎,沾点儿贵气,
或者就把你绑架了,勒索钱财。满意我的回答?”
“哈哈”,我笑了,心里却不知怎的又冒出辛酸来,我在想,过了今天,明天
怎么办?继续留宿?回家?
“我与家里闹翻了,我自己偷跑出来的。你呢?”我突然言归正传。
“开旅馆的老板是我叔叔,我没事就来帮帮他,我是外地人,习惯了在外面飘
——你家人会找你的,他们一定很急。”
“不会的,他们不会找我”,我很笃定,我与他们闹翻再跑出来乱窜已经是家
常便饭,他们见怪不怪了。
“我不信,你妈妈现在说不定正急的哭呢。”
“我没有妈妈,我妈妈死了,我现在是后妈。”我平静地说。
“哦”,他短促地停顿了一下,“你后妈对你不好吗?”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我也有错吧。”
“你倒是门清啊”,他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把未燃尽的烟在烟灰缸里碾灭:
“你这样不行,你必须回家。”
“回家?我跑出来之前在家里搞了一通破坏,我现在不敢回家,因为我还没想
好怎么样面对他们。”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回家的。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家。”他的口气像是我的
哥哥。
“没搞错吧?你?”我诧异地盯着他:“你是谁呀?我父母又不认得你?”
“我就说是你同学,说你今天赌气跑到同学家,被我碰上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年初一的鞭炮声叫醒,穿好衣服经过小厅打热水,看到黑皮
衣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见到我,他站起来微笑地问我:“睡得好吗?”
“一夜无梦。”
“睡的很塌实嘛。你这是去打热水吧”,他接过我手中的热水瓶:“我帮你打 ,
你洗完脸我送你回家。”说着就匆匆去打热水。
人与人之间或许真的有所谓的磁场,我与黑皮衣的磁场天生不会相斥吧。
洗漱完毕,我乖乖地坐上了黑皮衣的大摩托车。他把脖子上的围巾拽下来递给
我,“包住你的脸,坐车风大。”我听话地用围巾裹住头部,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路上,黑皮衣仿佛为了镇定我的情绪,说:“不要怕,到家你什么都不要说,
我来说。”我觉得他身上有种让人觉得亲切与放松的特质,沉着冷静,不同于我们
班那些喳喳忽忽的小男生。
“对了,你叫什么,冒充你同学还不知道你名字可就露陷了。”
“我叫陈丹蕊,红色的花蕊。”
汽车站离我家不远,不一会儿就到我家了。我从大衣口袋里掏钥匙开门,不知
怎的,手在口袋里东挖西掏还是没有找着钥匙,黑皮衣的手轻轻在我腰上揽了一把
:“紧张什么,有我呢。”
他很轻松的样子,一幅天塌了由他来撑着的大无畏表情。
“紧张?我只是爱忘事罢了,有什么好紧张?”
门开了,妹妹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爸爸妈妈穿戴整齐,可能刚要出门,看到门
口的我,脸色顿时大变。黑皮衣赶紧先自我介绍:“叔叔,阿姨,我是丹蕊的初中
同学,昨天我在同学家碰到她,才知道她的事,我今天特地送她回家。”
爸爸妈妈的脸色很可怕,一定是憋了一晚上的气。
“家里的盘子碗都被你砸干净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摔彩电,砸冰箱?你这个孩
子太可气了,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你这样下去会犯罪!”后妈抑制不住满
腔怒火,冲我吼叫。
我却在心底冷笑,犯罪?危言耸听了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说呀!想干什么?!”爸爸朝我冲过来,被黑皮衣给挡了,
“你,想破坏我们,没门!你,我没你这个女儿了!”
我一言不发,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爸爸怒不可遏,好几次冲过来都
被黑皮衣及时制止了,我有点庆幸带上黑皮衣回家。黑皮衣对爸爸说:“别太气了,
叔叔,坐下说话”,又转身递给我一个眼色:“丹蕊,你先进屋去,我跟叔叔说两
句话。”
我于是闪进我的小屋,妹妹也跟着走进来,插上门:“那个人是谁呀?”
“初中同学。朋友家偶遇的。”“哦,叫什么啊?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没听我提的事不多了?你觉得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怎么样?”我赶紧把话
题岔开。
“一般吧,没什么新意——哎,不过呢,那个人长的满帅的。”妹妹不愿意把
话题从他身上岔过去。
“帅?我没注意。”我站起来,不想再谈下去,打开门,做个经过客厅去洗手
间的样子,后妈已经回到她的卧室去了,大概是不想多问我的事,黑皮衣与爸爸像
会晤一样面对面坐在一张沙发上,他俩几乎同时往茶几的烟灰缸里弹烟灰,爸爸是
个老烟枪,每天不下于两包烟,黑皮衣看来也是烟瘾不小,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并
无异样,看着爸爸与他坐在那里交谈,我知道,他对黑皮衣的身份没有或者也没来
及产生丝毫的怀疑。
黑皮衣与爸爸谈了一个上午,直到快11点了他们才从客厅走出来,客厅里烟雾
缭绕,已经像一个吸烟室了,爸爸和后妈对黑皮衣都很客气,他们居然还招呼他去
外面吃午饭,黑皮衣赶紧谢绝,:“叔叔,阿姨,别管我了,我再劝劝丹蕊。”后
妈也说:“她的同学了解她,就让他们谈谈吧。冰箱里有吃的,想吃什么不要客气。”
爸爸与后妈于是戴上帽子,围上围巾出门了。
“怎么样?会谈结果?”我的提问几乎与爸爸妈妈关门的响声同步。
“你爸爸说让你出去住。”“是吗?”我并不感到诧异,我知道他们早就有这
个想法,我在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左邻右舍无人不知,开始时还有人来劝劝,后来
也就没人再跑来问事了,我把他们的脸都丢尽了。
“我住哪儿?他说了吗?”
“你爸爸朋友家有套空房,在黄河新村,先把你安到那儿。”黑皮衣突然叹了
口气:“我跟你爸爸两个人吸过的烟头堆满了烟灰缸。这一会儿就抽掉一包烟啊。 ”
“是吗?”我淡淡地说。
“是吗是吗,是的是的。”黑皮衣模仿我的口气:“你好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丫头,你要不是把你爸爸的心凉了,他也不会让你出去住吧,”
“我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在家里丢人现眼真不如出去住。”
我与我的家什一起被“扫地出门”了,在那个冬日的下午,爸爸给他的朋友打
了个电话,借了一辆微型货车,把我的小床,桌子,以及台灯,许许多多的书,我
收集了数十年的布娃娃等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车拉到了我的“新家”。
我并没有感受到太多被“放逐”的失落,相反,我坐在微型客货的驾驶副座,
看着我居住了十几年的教师宿舍楼在我的视野倒影一样掠过,心底却涌上一层莫名
的轻松,我毕竟还太年轻了,年轻的以为自己可以承受未知的孤独与落寞。
黑皮衣帮我搬的家,看着他一趟趟上下楼梯把东西往客货上搬,额头上沁出细
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一把,我趁他歇息的间隙,递给他一杯水:“喝点水吧。”
他接过水夸张地喝了一大口:“你也会关心人啊?我受宠若惊。”爸爸正在楼
下指挥微型客货怎样掉头,他看着四下没人,突然把声音放低,俏皮地说:“哎—
—你爸爸把我交给你了,我可是重任在肩啊。”
“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丁小龙,喊我小龙哥就行了。”
“丁小龙?不如叫李小龙好了。”
丁小龙把水杯递给我,冲我挤挤眼睛:“闪开闪开,我要干活了。”
一个飞雪的冬日,小龙哥不经意地闯进我的生活,每当回忆起与他初次邂逅的
场景,我的眼前总会有虚拟的雪景闪闪烁烁。
二我的新家坐落在我们那个城市最大的居民区,都是些过时的老房子,到我家
必经一个菜市,说是菜市,其实是小贩们自发形成的马路市场,每天上学放学都要
掩着鼻子在汹涌的人潮里像鱼一样见缝插针地穿行,脚下时不时还会踩到白菜帮子
什么的,小商小贩们的叫卖声与买主的讨价还价声夹杂在一起,震得我的脑袋嗡嗡
作响。
我我的新家坐落在我们那个城市最大的居民区,都是些过时的老房子,到我家
必经一个菜市,说是菜市,其实是小贩们自发形成的马路市场,每天上学放学都要
掩着鼻子在汹涌的人潮里像鱼一样见缝插针地穿行,脚下时不时还会踩到白菜帮子
什么的,小商小贩们的叫卖声与买主的讨价还价声夹杂在一起,震得我的脑袋嗡嗡
作响。
我住的房子是爸爸的一个朋友的妹妹家的,这么间接的关系,她肯把房子借住
已经够意思的了,所以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更没有资格挑剔新住所的环境。爸爸
每个月给我一定的生活费,我自己过我的小日子。
刚搬到新住所的第一天,我放了学匆匆往家走,寻思着今晚上怎么吃,虽然家
里有煤气灶,有米有面有油盐酱醋,我也会炒菜做饭,但是一个人吃挺没意思的,
又费事,干脆去街上吃碗米线得了。
刚踏进新家宿舍楼的大门,我就看到丁小龙的大摩托赫然停在门前的一堆自行
车里,我转身四下里看看,他正站在门口小卖部买烟,接过烟和找零,一回头看到
我,眼睛一亮:“嗨!丹蕊,这都六点半了才到家啊,放学这么晚啊?我已经等你
一个小时了。”“哦?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该不会是等我请答谢宴吧?”
“你不笨呢!我昨天搬家还累得腰酸胳膊疼,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怎么着
也得宰你一顿吧?”他冲我挤眉弄眼。
“想吃什么?我可是伸手阶级,只请得起吃两碗米线,”
“瞧你,吓得!我请你,行了吧?想吃什么?”
“我们本来素不相识地,昨天就叫你累了一天,今天又花你的钱吃饭,这似乎
说不过去呀?”
“哎——你还会说客套话啊,什么叫素不相识,我们这不是已经认得了吗?而
且,你爸爸把你交给了我,我也得把你照顾好嘛”。
“切!我爸爸把我交给你?我爸爸要是知道你是我大街上扒来的,还不打断我
的腿?”
“好了好了,丫头,你觜厉害,我服!我说不过你!咱们不会就一直站在你家
门口说话吧?
快进屋,把书包放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快去呀,还楞着?我在这等你。”丁小龙已经开始摘挂在车头的头盔了,他
的口气有点不由分说。
我就像被他点了咒一样,进了屋子飞快地卸下书包,跑出来时丁小龙已经在发
动摩托车了,我一个鱼跃跳上他的车后座,车子像箭一样驰骋起来,我耳边的风呼
呼作响。
“喂!你得开慢点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别太快,真的。”我大声对他叫,
风把我五彩的围巾吹得像彩霞一样飘起。
他减慢了速度,誊出一只手安抚性地摸一下我的手:“丫头,这还叫快呀,够
慢的了,你还没习惯,不过会习惯的。”
我把他的手毫不留情地甩开:“喂喂!别玩高难度,我有心脏病!”
“我还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呢,没想到也是个胆小鬼呀。”
“开车的时候能不能不说话?从现在开始,我不接你话柄。”
刚说完这句话,车子突然噶然而止地停在马路边。我拍拍胸口:“你!想吓死
我啊?也不打声招呼?”
“服从命令听指挥,你叫我开车时别说话的。”丁小龙边说边伸出一只手,轻
轻在我腰上一揽,我感到瞬间的身子临空,再有意识时,我的脚已经落在地上了。
我用惊奇的眼光看他:“你练过轻功?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起来?”
“举地动你可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能举起一个大胖子。”丁小龙微笑着说,他
指指路边的一栋欧式建筑:“来过吗?我们今天就在这里解决温饱问题,没意见吧?”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的身边是一座宫殿一样的欧式建筑,矮矮的两层楼,雕花的
柱子,明净的玻璃幕墙,落地的天鹅绒帷幔,橘红色的楼身,奶白色的窗户,门口
还有一排白色栅栏,栅栏上东倒西歪地嵌着彩色圆柱体的店名——“爱的小屋西餐
厅。”
“我从来没吃过西餐,而且,我从来没来过这么高级的地方。”
“所以才要来感觉一下。”
我们走进“爱的小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使人不忍心踩上去,明亮的灯
光在每位客人的脸上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粉底,还有几条鹅卵石制成的小径交错着
延伸到餐厅的每一个角落,餐厅中间,一位秀美的长发少女正在专心致志弹奏着钢
琴,少女修长柔嫩的手指在琴键上灵巧地起落,宛如洁白的鸥翅划过平静的水面,
激起一串串浪花般美妙跌宕的音符。
我们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落座,打着黑领结,穿着红色制服的侍者赶忙把我脱下
的大衣围巾挂在墙壁上的仙鹤形的挂衣勾上,然后用一个银色的托盘送来菜单,丁
小龙把菜单推给我:“女士优先”,我翻了几页,上面的东西我一个也没吃过,于
是,我又把菜单推给他:“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西餐,你做主吧。”
我双手托腮,胳膊肘撑着桌面:“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是个土包子,没见过
世面的,这里虽好,可是我觉得不自在。”
“那你这下里巴人就阳春白雪一回吧”。丁小龙翻着菜单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实话”,我强调着,转动着手中高脚杯细细的身子,突然抬起眼睛
直视他:“我有很多不明白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昨天帮我?你为什么今天要请我
吃饭?”
我本来以为他今晚的请客也就是某个不知名的中式小饭馆里,点几个实惠的家
常菜,那个简陋的近乎寒碜的车站旅馆,他的长着苦相的中年叔叔,在我脑海中迅
速一闪而过,那些镜头与眼前爱的小屋的优雅从容显然是不相称的,似乎我这才开
始思考一些不合逻辑的问题:他为什么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如此热心?他是做什
么的?为什么在那个简陋旅馆里帮忙?
却又请我在这高档餐厅吃饭?
“需要理由吗?我以为你是个特别的女孩子,没想到也问这么俗气的问题。”
“这样的回答说服不了我,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人没有不俗气的。”我的眼睛依
然不屈不挠地直视着他,我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啊····怎么说呢?”他故意挤着眼睛,做出一幅纯情少男的表情,上身
向前倾了倾,声音放低,语调里有某种暧昧。
“你坐在候车室的时候我已经注意你了,你的眼神很倔强,很忧郁,你说话的
口气很自我,你一定是个有心思的女孩子,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你是离家出走的,
大过年的,谁家的女孩子不守在父母的身边等着吃团圆饭,却在车站里转悠呢?”
我的脸有点发烫了,他的回答并不令我满意。我觉得这种回答像无聊小说里所
描写的那种马路求爱者见到一个自己看上眼的女孩子时的没话找话说。
西餐已经送上来了,丁小龙像个解说员那样跟我讲解西餐文化:“我们今天吃
的是法国菜,法国菜在西餐中的地位就如同中餐里的粤菜川菜,瞧,这是头盆,汤,
副菜,主菜,甜品``````”
“很有研究呀你,常客?”我怀疑今天是不是来上西餐文化课的了。那些可爱
的盘子里盛着可爱的食物,是我只在外国电视剧里见过的,我忍不住用雪亮的刀子
在一小盘酱一样的食物上沾了一下,放入口中品尝:“这是什么呀?”
“鹅肝酱”,他不吃,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吃,好象在欣赏我的吃相。
“好吃是好吃,可惜量太少了点。”
“傻丫头,这是开胃菜,分量少点,刺激胃口的。”
我吃完鹅肝酱又用勺子舀水鱼清汤,喝完水鱼清汤又切牛扒,吃完牛扒又咬面
包,丁小龙笑着说:“你吃东西真香呀。”“你为什么不吃呀?减肥?”
“减肥?我的体型够标准的。”他很自信:“我只是我喜欢看你吃东西。”
“那你已经饱了吧?你天天看我吃饭就不需要进食了,多省粮食,只可惜这不
是灾荒年代。”
“你很有幽默感”。
“幽默感?从没人这么评价我。对了,我最近正在增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
欲盖弥彰嘛。
“哦?”,他的眼里始终含着笑意:“女孩啊,胖了的拼命减肥,瘦了的又要
增肥,正应了一句话,活着就是折腾——对了,面包在西餐里不是像你那个吃法的。”
他边说边用手掰了一小块面包,然后用刀子涂上黄油,蘸在面包上,递给我:“喏。”。
“
“你不会笑我像饿了三天的吧?”我故意不接那块面包。
他拿着面包的手执着地在空中晾着:“我喜欢看你大口大口吃东西。”
“你真会给我台阶下呀,”我接过面包,放在空盘子里:“吃不下了。”
此时,巴赫的《梦幻曲》噶然而止,克莱德漫的〈秋日的私语〉像炊烟一样缓
缓飘荡起来,渐渐弥漫了整个餐厅,如梦如幻,从容幽静,令人感到每一根神经都
像沐浴在秋风中一样的凉爽惬意,我喜欢这里的环境,这里的幽雅,我不由抬头举
目四望,却看到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与一个中年女人一手挽着一个
小女孩走进来,应该是一家四口,在我们临近的位置落座,我的目光立刻被那两个
小女孩吸引,她们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样子,或者更小些,另一个像我妹妹那么大
的样子。
她俩都戴着一顶俏皮的红色窄檐帽,都有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帽子摘下来时,
年龄长一点的女孩那一头长发很自然地甩了一下,一道黑色的华光令我的眼睛一瞬
间有被晃花了的感觉,她穿着很时髦的苏格兰风格的红色格子裙,咖啡色的西服领
外套,一条与裙子配套的红格子围巾松松地挽在颈上,那个年龄更小点的女孩则是
一件雪白的短款大衣,口袋和领子上绣着可爱的加菲猫,配一条墨绿色百摺裙,擦
的亮闪闪的黑色小靴子,肤若凝脂,睛如秋水,像童话里的小公主,她们乐陶陶地
一个偎在爸爸身边,一个偎在妈妈身边,当然,她们没有注意到邻座的人正在打量
她们,我想起在我和妹妹生日时,我的爸爸妈妈也是这样一家四口兴师动众出门到
饭店里打一顿牙祭,爸爸妈妈还会提前在饼店订好蛋糕,饭桌上捧出一件小礼物给
过生日的我或妹妹一个惊喜,那时我们一家也是这样被人羡慕地投之以注目礼吧?
“丹蕊,你在看那两个女孩子吧?看来漂亮的女孩不止是男人喜欢看,女人也
一样喜欢看。”
丁小龙还是那副永远微笑的表情。
“我看到的不仅是她们的漂亮,还有些别的东西,我现在没有的。”我想,丁
小龙不会懂我的心情。
“她们有的你也有,其实,你比她们更漂亮。”
“得了”,我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因为那两个女孩真的很漂亮,是那种让人
眼前一亮的美,大街上逛三天也难找到一个与她们媲美的,要是在我们学校上学的
话,一定会掺遭那帮臭男生的“围剿”。
她们的衣着让我不由地注意起自己的穿戴,我今年冬天只有一件好看点的衣服,
就是昨天那件白色大衣,但是昨天搬家时已经弄脏了,所以我只好穿这件鼠灰色的
外套,是我做服装生意的小姨以进价从朋友的摊位上拿来的,我的鞋子很旧了,鞋
后跟有点掉漆,头发是短短的,像个假小子,我突然奇怪丁小龙为什么对我那么热
心,萍水相逢的女孩,值得他们男生热心的,应该是像那邻座的两个女孩那样整洁
美丽的类型吧。
“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发散的思维被这温柔的问句重新收拢。
“对不起,我最近总爱走神,我刚才在想,你是做什么的呢。”
丁小龙的年龄给人的感觉有伸缩性,说他19岁,我信,说他25岁,我也信。
“我?一个平凡的男人,22岁,糖烟酒公司的业务员。”丁小龙说完这句话飞
快地向侍者打了个响指,侍者闻声走来。
“你还没吃东西就结帐?”我不解地看他,他笑眯眯地说:“刚才你偷看邻座
的时候我已经吃了”。他吹着口哨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夹子买单,我羡慕地想,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那样拿到薪水,用自己挣的钱支配自己的生活。
我刚拉开椅子站起身,丁小龙已经把挂衣勾上的大衣拿下来给我披上,他是一
个细心而有绅士风度的男孩,是不是吃了人家的就不由自主念起人家的好来?我越
看他越顺眼了。
华灯初上,城市的夜刚刚拉开帷幕,微凉的晚风轻轻拂着我的面颊,很神清气
爽的晚风啊。
我们并肩走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像是一对恋人,广场的草坪四周点缀着一些小
小的圆形的灯,如同随意丢弃在绿色地毯上的圆润的珍珠,高楼大厦闪烁不已的霓
虹灯映衬着墨蓝的夜空,有恋人三三两两在草坪边的花坛相拥而坐,还有孕妇牵着
爱人的手悠闲地踱着细碎的步伐,顽皮的孩童快乐的奔跑嬉笑,我似乎第一次感觉
到,城市的夜晚是多么的精彩纷呈啊。
“你不爱笑吗?笑容是女孩子最美丽的化装品,不要总是绷着脸,好象不高兴
一样”,他突然站住不走了:“我都没有看到你笑过。”他的嘴角和眼角荡漾着顽
皮的笑意,他在看我。
“我现在不想笑,笑不出来。”“你怎么跟古代那个褒姒一样?一笑千斤。”
“哎哎——不要折煞我,再说,笑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自然的笑。”
“哦,好吧,那我给你猜个谜语吧?”不等我插话,他又飞快地说:“太监最
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是什么?打一首歌名。”
我思忖片刻:“把根留住?”
“聪明呀,没让我失望。”他笑的不怀好意,我回过神来,笑了:“你是成心
的?”
“你终于笑了,很美的笑容,啧啧,就不跟褒姒比了,跟刚才咱们西餐厅遇见
的那俩妞比,你比她们漂亮,我百分之万地确定。”
他是在故意逗我开心呢?但是,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
到我但是,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我家的宿舍门口,丁小
龙站住了,他的眼神看我总让我感觉到有长辈的慈祥,那么纯洁可亲的眼神,“回
去吧,你还有功课要做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别让你爸爸再为你操心,当然,
也别再让我为你操心- ”,他还是那样嬉皮的口气。
“再见,谢谢你的晚餐。”我向他摆摆手,向我的小屋走去,走了几步,忍不
住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两手插在裤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又瘦又长。
“丹蕊,”他突然又叫住我,“以后,我常常来找你呀,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好了,我一定帮你摆的平的。”他笑着冲我也摆摆手:“BYE BYE ”,他走起路来
摇摇晃晃的,快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我的小屋,心情非常惬意,背了一个小时的英语,居然没有走神,夜已经
深了,我合上书本,闹钟上显示的时间是11点10分,一点也不困,打开收音机,海
童的《心语低诉》已经结束,静夜里回响着一首怀旧的老歌,卡伦·卡朋特的《昔
日重来》,这是我最喜欢的歌,我迷恋那低沉磁性的女中音与安详舒缓的旋律,我
打开日记本,写下:“1994年2 月17日,夜,星期二,晴,今天````````他请我去
西餐厅吃饭````````我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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