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
在学校里,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人陪,我不喜欢像很多女生那样,上厕所也要拽
上个伙伴。一个偶然,却使我与一个叫金灿灿的女生走近了。
金灿灿,她的人像她的名字一样使人感到温暖,她并不是上得了美女榜的女孩,
皮肤微黑,眼睛不大,牙齿也不是很整齐,但是身材苗条,走起路来轻盈得像片羽
毛,一阵风都能刮起来的样子,两条柳叶眉又细又长,直入鬓角,脸庞小小的,下
巴尖尖的,颇有种女孩子的玲珑剔透,她说话的声音像苏州小细点一样,甜,糯,
软,使听者如沐春风。
有一次在学校的澡堂,我穿好衣服,把脚往鞋里套时,突然触到一个硬帮帮的
东西,硌地脚丫子生疼。我把手伸到鞋子里,是块上海产宝石花牌手表,金色的表
链,表的上方嵌着一颗像套被针的针尖大小的金色小花。
这是谁掉的表?我想应该把它交到学校的政教处,让校方在黑板上写个丢失招
领之类的公告。我提着个盛满洗浴用品的塑料包一边梳头发一边往外走,脚步飞快,
从两个女生身边擦过去时,她们的议论飘进我耳朵里:“咱们学校的浴室是对外开
放的,要是外面的人拣到表可就是肉包子打狗了。”
“要是同学拣到也不一定能上缴什么的,现在拾金不昧的人奇少,我上回在浴
室丢了一双皮手套,也没听说谁拣了,唉,我看这表是难找回来了。”
“请问,你们知道刚才是谁不小心掉了手表吗?”我走上去,打断了她们的谈
话,我认出她们是隔壁班的女生,只是叫不上名字。
“怎么?你拣到了?”
我点点头:“是的,掉我鞋窠里了。”
“哦,是高三(三)班的金灿灿弄丢了手表。”
金灿灿是我的同班同学,我想她现在也许正在家里烦恼呢,我应该马上找到她,
把表还给她,可是,我不知道金灿灿家住在哪里,我不想再拖到第二天上学时交给
她,我可以想象遗失了心爱之物是何种心情。
于是,我追问两个女孩:“你们知道她叫金灿灿,那再请问你们知道她家住哪
吗?”
“还真被你问对人了,我和金灿灿都是英语兴趣小组的成员,跟她还算熟,我
知道她家在西安路上坡,路南的平房里吧。你到那里再问吧。”
“谢谢了。”我赶快乘车去西安路,西安路上坡路南确实有平房,但是密密麻
麻一大片,她家究竟是哪一间呢?我只好问路边晒太阳的老大爷,描绘金灿灿的样
子,说她在哪哪上学,可是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摇头说不知道这里哪户是姓金的,
又说你别说名字,我们这只喊小名的,我们这片地儿是两个厂的宿舍,标准件厂,
液压件厂,她家大人在哪家厂?我只能干瞪眼了,关于这些,我又怎么能知道?
问了约5 ,6 个老年人后,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氤氲起橘色的晚霞。我的手
在外套口袋里把玩着那块表,唉,真是出师不利,我都快要放弃寻找了,突然,我
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与我年龄相仿的样子,从小巷深处走来,于是,我再次
走上前去,把我已经问到口干的问题又复述了一遍。
“金灿灿呀,我们小时候常一起玩。她现在二中念高三吧?”
我本来不抱希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家在哪?”
女孩子回头用手一指:“往里走一百米,有个十字巷,再往右拐,第二家,门
前有个石狮子。”
“谢了。”我高兴得快蹦起来了,最快速度找到了金灿灿家,门口果然有个石
狮子,一扇涂黑漆的老式门,两边开那种,门上还有两个环形的拉锁,我正站在门
口向里张望,一个中年男人从对面的小屋窗户伸出头来:“你找人?”
“我找金灿灿。”
“谁?”金灿灿听到有人找她,从屋里走出来,她看到我,眼睛里闪现着讶异
的神色,她想不出平素没打过交道的我怎么会突然跑到她家来找她。
我赶紧说:“我刚才在学校澡堂拣到块手表,听说是你掉的,就给你送来了。”
“你拣到我手表了?我的手表是上海宝石花牌的。”金灿灿脸上有抑制不住的
惊喜。
“是这块吧?”我掏出手表晃了一下。
“是的是的,太谢谢你了。”金灿灿一迭声地说。
“毛丫,怎么让人家站门口说话?招呼人家进来呀。”那个中年男人,一定是
灿灿的父亲,隔着窗户大声说。
“不了不了,我该告辞了。”我说着向金灿灿摆摆手。
中年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这是你同学吧?多好的同学啊,拣到东西给你
送到家,咱家可不好找啊!别走了别走了,在家里吃晚饭吧。”
“是啊,别走了,在我们家吃饭吧?”金灿灿也走上前挽留我。
“不要客气了,真的,我要回家了。”我挥手与她们告辞了,金灿灿硬要送我,
我把她推到院子里,“跟你们说不要客气嘛。”说完我就飞奔着跑开了。
第二天下午,校“绿荫”文学社请本市作家协会一位颇有名气的作家来做报告,
海报已经贴了一周了。我提前十五分钟来到阶级教室,在前排的角落里坐下,我手
中拿了个本子,圆珠笔习惯性地在本子上随意地涂画着,我欣赏着自己信手涂鸦的
“杰作”,突然,一个女声在我耳边响起:“这个位子有人吗?”
我抬头,是金灿灿:“没有人的 .”
“那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然”。
金灿灿掏出一张旧报纸,小心地垫在椅子上,坐下后又把面前的桌面用纸巾擦
了又擦。然后,又掏出一小包新的纸巾,温和地问我:“你还要吗?”
“谢谢,不用。”
她把纸巾重又装回随身带的一个小包里:“陈丹蕊,昨天真是谢谢你了。那块
手表我戴了三年了,有感情了,而且,那是我外公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要是真把
它丢了,可就对不起我去世的外公了,谢谢你,没让我对不起他老人家。”
“没什么,我想换成你,你也会这样做的。”
“我?没发生过的事情我还真不敢说呢,对了,你怎么找到我家的?我家不好
找啊。”
“问呗。”
“哦,一定没少跑腿”,她的语气里有歉意:“你真是个好心的人,过去只觉
得你挺孤傲的,不了解你,其实你是个很热心的人呐。”
“对了,我想跟你说件事情,希望不会令你感到太唐突。”她的声音突然放低。
“什么?说吧。”
“对了,听说最近你跟班长于春红她们有点矛盾”,她低着头说,“我跟她去
年坐了半年的同桌。
她虽然组织能力什么的挺强,但是人就太霸道了,她老说我占的地方太大了,
还在桌子上画过“楚河汉界”。我一逾越了她就会“警告”我。“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有点犯嘀咕,她跑来就是跟我说这些的?于春红是班里霸
王花派的领头人物,长得漂亮,神气十足,素喜欢拉帮结派,我跟她们没什么来往,
话也没说过几句,我对她也没什么好感,让我感到好笑的是上周她的两个死党居然
在早操后拦住我,警告我不要做“第三者”
——因为我搬家后与姜山家同路,常在公交车上遇到所以成了“同路”。
“于多次让我在姜山的面前说她的好话。我知道你们中间的矛盾是因为姜山,
我想你不了解于春红这人,她向来与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上学期隔壁班的女班长
因为与姜排练话剧常接触,她就怀疑人家是在打姜山的主意,还找人去给人家”警
告“,结果人家没买她的帐,被她找隔壁班的混混上了一课,听说给吓唬的不轻。
从那后见到姜都躲地远远的,跟老鼠见猫一样。”“哦,是吗”,我恍然地听着这
些闻所未闻的“情报”,像是良家妇女在听黑帮之间的恩怨情仇一样找不着北的表
情。虽然我不能肯定金灿灿的这些“情报”是否属实,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
编的。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真诚地向金灿灿道谢,她跟我说这些也是担着
“白色恐怖的吧。
“你帮了我,我当然也该为你做点什么,而且,我真的觉得你人不错。或许我
也帮不上你什么实质性的忙,我只能提醒你。”
我茫然地点着头,“谢谢,我会注意的。”
恍然中,阶梯教室已经坐满了同学,还有5 分钟,报告就要开始了,我和金灿
灿的谈话也噶然而止。
报告结束后,班里举行一年一度的无记名投票选三好学生和优秀学生干部,我
匆匆画上几个名字,正准备交到前台,坐在我后排的女同学突然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回过头,一张纸条已经塞到了我手中,我急忙展开,上面写着班长于春红的名字。
我笑了笑,把字条塞进兜里,没有理会——我不想因此而浪费时间,我已经把
书包文具都收拾妥当了,今晚,我还有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我匆匆投了票后,小跑着离开了,我匆匆赶回家后,花了三个小时做了一个生
日蛋糕,原材料是我参照书里买的,我没有烘箱,放在炉子上烤熟的。我还破费买
来许多巧克力,把它们放在火上烤融了,然后拿一根火柴棒蘸上稀释后的巧克力在
蛋糕上写下:“祝小龙哥生日快乐。”
我所做的一切令小龙哥很感动,他说那个蛋糕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食
物。看着他美美地大嚼那个蛋糕,我心里的快乐和满足难以用语言表达,我在心里
说:“小龙哥,你为我做的远比我为你做的多的多,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点一滴地
回报你。
七演讲比赛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这个冬天有三分之二都是阴天,那天也没例外,
铅灰色的云彩,铅灰色的天空,连风似乎也是铅灰色的,世界是一张只用黑白两色
勾勒的水墨素描。
外面是即将飘雨的凝重,但学校的阶梯教室内却是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
评委们一字坐在第一排,每人面前一只青花瓷杯,学生会干部正提着个暖水瓶挨个
给评委们添水(那时候还没有饮水机),偌大的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也坐满了人,
我则和其他的比赛选手一起挤在前两排。
演讲比赛的题目是《我是一名九十年代的中学生》,我的演讲稿是采取一种心
灵独白的表述方式,结合我自身的经历,阐述对九十年代的中学生的认识。上台之
后,我把话筒的高度重新定了位,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就进入了正题,或许是因
为稿子已经背的滚瓜烂熟,或许是前边的同学们大多是空谈应该怎样怎样做一名九
十年代的中学生,我的演讲一开始便吸引了听众,演讲到高潮的时候阶梯教室变得
鸦雀无声,然而,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话筒失灵了,我的声
音一下子变小,我不由地用手拍拍话筒,还是没动静,学生会的干部于是跑去摆弄
插销什么的,他们捣弄了几分钟还是没动静,台下却开始喧哗起来,我听到有人说
:“这是什么破话筒啊,真扫兴!”
我看看学生会的人还在那儿摆弄电线什么的,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我只
好继续演讲下去,阶梯教室大的可以容纳近一千人,而我的声音却小的可怜,台下
的人根本听不清楚,有的人开始小声说话,我保持着笑容把那篇演讲稿完成,走下
台时我的心里却在说:完了,一连两周的汗水,心血都付之东流了。
下一个同学上台之前,话筒又好了,学生会的干部解释,是插销接触不好,我
真倒霉!是老天爷跟我作对吗?
演讲比赛结束时,外面已经有小雨在飘,我没有带伞,淋着蒙蒙的细雨独自往
教室走,我告诉自己别再想那件事,过去了就算了,当锻炼临时应变能力吧。
不知道何时,我发觉雨停了,定神一看,原来是金灿灿,她为我撑起了一方无
雨的天空。
“陈丹蕊,还在想刚才演讲比赛的事吗?”她开口了,一如既往的温和舒缓的
声音。
我没说话,为我刚才的失神歉意地笑笑。
“其实,如果不是话筒问题,我想你的演讲可以拿到好名次,你讲的很好的,
大家都会这么认为。
别再想这事了,恩?“,她像个姐姐一样的口吻。
“谢谢你,我也是这么想的。”
“哎,那不是XX吗?XX,你站住!”正匆匆举着伞从我们身边飞奔的一位学生
会干部被金灿灿的喊声拽回头来。
“你们学生会是干什么吃的啊?怎么那么大的活动话筒能失灵啊?”
“这是意外,我们也很遗憾啊。我得先走了,不能跟你们多说了。”他的眼睛
一直没看我,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金灿灿,谢谢你,别为我操心了,没什么,我并没把它看得很重。”对她的
关切,我实在是很感激。
“那就好,不过,你是还要小心点啊。”
我看看她,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又想起那天她在阶梯教室给我的话,心
里充满了奇怪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放学了,雨越下越大,我又没有带伞。我站在校门口的一个小商店的遮阳蓬下
等雨小。
“陈丹蕊!”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是于春红,崔佳和丁雨,她们三人
各披着一件雨衣向我走来。
“你今天下午的演讲真是精彩啊。唉!可惜啊,要不是话筒失灵,我想第一名
该是你的吧。”于春红走近了,她的音调怪怪的,带着一丝嘲讽。
这个从未与我正面交锋过的于春红终于露脸了,我回击她:“第一名又怎么样,
最后一名又怎么样?”
“呵呵,口气还很大呢,”一旁的崔佳开口了:“你以为我们是来跟你说这事
的?戚!你演讲的怎么样关我们屁事?”
“上周班里评选优秀学生干部,只有两个人没投春红的票,其中就有你吧?哈,
就凭她那样,还想坏别人的事呢,也不看看自己是哪跟葱?哈哈,还在想今天下午
演讲比赛的事吧?哈哈,傻瓜!”
她们故意笑的很张扬,从我身边跨过去,脚步重重的,溅起我一身的泥水。
“站住!”我的声音像是长了翅膀的无形的手,把她们从一米远处揪回来,她
们下意识地转过身。
“是你们捣的鬼吧?我想没有别人。”话筒为什么偏在我这儿失灵?于春红是
上届学生会文娱部长,与现任学生会干部都很熟悉,她们刚才的挑衅就是在故意激
我,连避讳都免了,让你栽跟头还明目张胆告诉你是我绊了你,我想她们从没把我
放在眼里,因为她们以为我的力量很渺小,不足以构成威胁。
“就是我们,怎么样?”居然供认不讳:“你能把我们怎么样?拉拉拉``````”
她们高昂着下巴,一副“我是美女我怕谁”的嘴脸。
我大步走上去,我扬起手,“啪!啪!啪!”三记耳光轮流落在她们的脸上。
她们没想到“微不足道”的我会有这个举动,4 秒钟之内没有反应过来。等到
回过神来,她们开始咆哮了:“你竟敢打我们?你算什么东西!”。她们仨旋风一
样一起冲上来,我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狠狠地踢崔佳的腿,虽然两手被于春红和丁
雨拽住。崔佳用手死命揪我的头发,我低着头对着她们的腿一阵乱踢。
“战斗”还没进行一分钟,就有围观者冲上来:“别打了,别打了!”几个中
年妇女一边使劲把两拨人往一边拉,一边说:“这么大的女孩子家,还打架?什么
事不能好好说呀。”
“放开我,不要拉我!”她们仨黑着脸对拉架的说,试图挣脱她们。
这时有人说:“怎么三个打一个呀?”
我看到围观的人里有不少熟悉的脸,是同学,有人把我拉到一边:“快回家吧,
还在这楞着?她们三个,你一个呀。”我定睛看,又是金灿灿:“她们太气人了。
我今天就要跟她们拼个鱼死网破!”
“好了好了,现在赶快走!”金灿灿使劲推我:“快回家吧,回家!”
一旁的人都在附和,“快走吧,算了!”我冒着雨匆匆地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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