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板的右侧有一个倒记时的时间表，每天更换着日期：离高考还有20天···
··10天·····X 天·····每当目光不经意触及它，我的心中就掠过莫名
的恐慌，逼迫自己一定要成功！奇怪的是，好象一个充满悬念的推理小说，读完了
最后那一章节，心情就骤然轻松了，真的进了高考的考场，我那一颗高悬的心竟然
出其不意的平静下来了，我甚至没觉出这次考试与以往的模拟测试有什么太大区别，
我平静地做题，偶有不会的题目就跳过去，除了数学，每门考试我都余下了检查时
间。

    考完试，我给灿灿打电话：“怎么样？是不是找到了1949年10月1 号的感觉？”

    “别提了，我找到了1937年9 月18号的感觉。民国以来最黑暗的日子。”

    “要真是那样，你还有心情跟我调侃？”

    “那还能怎么样？你希望我跳楼呀？我早说过，我那点瓶底子肯定不行，拿到
卷子我的眼睛都翻成鱼肚白了。”不等我安慰她，她马上又说：“这样的结果是在
意料中的，我早有心理准备，不抱希望何来失望？你呀，就别替我操心了，我可告
诉你，你要是接到录取通知书第一时间就要通知我呀，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灿灿天生就有一颗宽广的心！我想她是一个坚强的人，上不了大学又怎么样？
这依然不影响她的优秀。

    上帝对我并不是太薄情，我如愿以偿地接到了大学通知书，虽然不是第一志愿，
但是足以令我喜笑颜开，我的愿望只是脱离这个城市，尽管这只是一所名不见经传
的学校，但是已经达到了我的目的。

    我捏着录取通知书在校园里没有目的地转悠，遇到认识不认识的人我都对他们
微笑，我甚至不能抑制自己的心跳，经过校园小卖部时我买了一杯饮料，我端着饮
料杯坐在“撷秀园”的长廊里，许多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那也是这样一个八月的
上午，12岁的我流连在这所本市最负盛名的中学门口，激动地看张贴在校门口的上
榜学生名单，我的编号排地朝前，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打量着我的名字，
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回到家中，看到妈妈正在嗔怒地埋怨从朋友酒场上喝醉的爸爸
：“你成天只知道喝呀喝呀，要是丹蕊考不上重点中学，我可就把你撵出家门啊。”

    一旁的我赶紧开口：“妈，你不用撵俺爸了，我考上了。”

    “是吗？是吗？”妈妈喜不自禁地赶紧去拿冰箱里的西瓜，爸爸的酒突然醒了
：“爸这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上个世纪？

    我把通知书放在爸爸手里，他的眼睛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夏末秋来的时候，我背起行囊，登上远方的列车。爸爸在站台上向我招手：
“路上要小心啊。到了外面要学会与同学老师相处，不能耍小孩子脾气。”

    我拼命地给他挥手：“我会给你写信的，爸爸。”他仍然不放心地叮嘱我路上
的一些注意事项，我大声说：“你快上班去吧，别迟到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他踩着薄薄的晨曦，背影远去。

    列车的广播里回响起一支熟悉的歌曲：“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我们一句话
都没有留，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心门，我的心有深深的离愁······”听
过数遍的歌曲在此时此景响起，在送别的人潮中浅浅低回，在破晓的晨雾中缓缓流
转，我的眼眶突然有涨痛的灼热感。

    对面的座位上，一个穿黑T 恤的小伙子正在与偎在车窗边的一个娃娃脸，中长
发的女孩子告别，小伙子的手搭在车窗上，攥着女孩纤细的小手，女孩的眼睛红红
的，脸上有泪痕，他们四目相投，眼中的深情可以熔化金石，似乎世间的万物都不
存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对望，女孩突然把头抵在车厢上，发出抽抽搭搭的啜泣，
窄小的肩膀随着哭泣而颤栗，男孩把头伸出车窗外，吻了吻她耳际的发·····
·世间每天都在上演着聚散离合的欢喜悲歌，我只是其中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音符。
我把目光从那对依依惜别的情侣身上收回，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突然，远远地，
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我的视线，那熟悉的白裙子，那熟悉的马尾巴，我把头探出窗
外大声地招手高喊：“灿灿，我在这儿——”

    灿灿正在茫然四顾的眼睛与我的目光相撞，她的脸上马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大步地朝我奔来，在我的窗口停下，累得吁吁地喘气，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汗，
我掏出纸巾拭去她的汗水：“灿灿，不是说了嘛。不要你来送我，最近你家事多，
你还要在医院照顾你爸爸——”

    “我刚给他把饭送-.到了那里，可别忘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写信，把大学生活
也给我叙述叙述。”

    “灿灿”，我打断她：“你知道吗？我曾经给你写过一封遗书。另一封是写给
我爸爸的。我曾经想到过死，我想用死使我爸一辈子心理愧疚。如果我死了，我只
会给两个人留遗言，其中一个就是你，可是······”

    “你呀，终于熬出头了又扯什么死呀活呀的，你该高兴才是，这不，大学已经
向你敞开胸怀了，美好的未来正在向你招手。”

    “得了得了，还有灿烂的前途等待我去开创，建设祖国辉煌事业的重担肩负在
我的身上，是不是？”

    她扑哧一声笑了，眼睛里却蹦出泪珠，我第一次见她掉泪，酸楚的感觉潮水一
样袭来，我的眼泪也覆水难收地喷涌而出，我没有去擦拭，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掏出
一个心型的水晶镜框，把我们的合影给她看：“热裱过的。我喜欢看你的笑颜，就
像这张相片上这么美丽的笑颜，你知道你笑的时候有多美，哭的时候有多丑吗？”

    她握住我的手：“写信啊·····”

    汽笛长鸣，列车疾驶，城市，村庄，远山，河流，树林······重叠着消
失，又悄无声息地浮现。

    夕阳已收起最后一缕金辇，夜晚又一次降临，窗外是无边的黑暗，看不见星星，
同车的路人不少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我的日记本摊在桌面上，明蓝色的圆珠笔
信手涂鸦：“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哨鸟儿
叫，说着说着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再见了，爸爸，再见了，妈妈；再见了，灿灿，再见了，我的中学时代···
···我轻轻地叮咛，合上了最后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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