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初进大学的生活是新奇而充满活力的,不仅大城市的都市气息令我开眼,学校
里大得几乎望不到边际的操场、造型雄伟别致的图书馆、笔直气派的林荫大道··
····甚至高年级师哥师姐们出双入对的幸福身影都令我感到格外美好,更令我
感到出其不意的是,我竟然被阴差阳错的选为系学生会宣传部部长,原因是我曾在
全国各级报刊杂志上发表过数十篇文章,开学不久,我们系学生会宣传部就筹办了
一场演讲比赛,每天与同学们忙着张罗写海报,张贴,联系学校里有名望的教授做
评委····那一段日子我快累瘦了一圈,但是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入学军训
时,班里的女生几乎都哭过,爱多愁善感的女生们哭鼻子无外乎想家,我因为没家
可想也没泪可流。
我的生活从未有过的平静而充实,每天上课、做笔记、吃饭、上自习、睡觉、
为系里大大小小的活动忙碌,时不时与灿灿和丹蕾通通信什么的·····一学期
的大学生活弹指间就溜走了。
早春二月的一天,我吃完中饭,刚踏进宿舍,一眼就看见父亲坐在我的床边:
“爸爸?”我很诧异他怎么会突然坐在我的宿舍里。
他见到我马上站起来:“我是来开会的,也来看看你。你吃饭了吗?”
“刚吃过。爸爸,你坐着说话。”我说着就去拿热水瓶倒水。
“你们学校不错,环境挺幽雅的。我们出去走一下。别倒水了,不渴。”
“好吧。”
我们在校园里沿着林荫大道一直往前走,没有方向,这是冬季里一个明朗的艳
阳天,阳光温柔地抚摩着万物,天空瓦蓝,大朵的白云像棉絮一样点缀着那一望无
际的苍穹,路边高大的法桐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干枯的枝杈和粗壮的树干,像一
排排等待检阅的哨兵一样笔挺地立在路两边。
“这条林荫大道多气派。你们校园建设的不错。”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拐,这里是一有一片小小的绿地,
几把木质的长椅横在高大的法桐树下,我们不约而同在这里坐下。
“你在这里还好吗?”
“还不错。”
“同学都相处的愉快吗?”
“大都挺好的,就是那个我对床的姓李的女孩,跟她有点矛盾,我跟她吵过架。”
提起她我还是心有芥蒂,她的男朋友每天在我们宿舍泡到十一二点,公然调情,前
天竟然帐子一拉,把他男朋友留宿了。“我是上个星期跟她吵架的,现在也不跟她
搭腔,以后也不打算搭腔了 .”
“不用这样,同学们之间有点摩擦是很正常的,有矛盾不怕,就怕不沟通,越
结越深,公开不好说,私下里你跟她说:小李,那天是我不好·····”
我有点吃惊地望着爸爸,他是一个多么善良的老好人哪,这是什么年代了,人
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更何况本来吵架的原因就不是我的错,她把我破口大骂一
通,我还要向她低声下气赔不是?爸爸还在絮叨:“大家都是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的,
到毕业了还是好同学······”
我不想反驳他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低垂的眼睛盯着脚尖,我想起上小学时
妈妈跟我说起的爸爸的一个小故事,爸爸有饭后散步的习惯,某天的黄昏,爸爸经
过电影院门口,被一个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拦住,那人面有难色地说自己出差来的,
钱包被小偷掏走了,回去的车票还差四块二角钱,还说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踌
躇了半天才向路人开口,看爸爸的样子像个老实的人·····爸爸散步时身上没
带一分钱,于是就叫那人在原地等着,自己快步走回家,用报纸包了几块月饼,又
急速赶到电影院,把钱和月饼塞到那人手里,叫他今晚先吃这了这几块月饼填饱肚
子,第二天一早赶快买张票回家,那人感激地问爸爸要单位地址什么的却被拒绝了。
高中时那段独居的岁月也随着回忆的浪花又一次被翻卷在眼前——那些寂寞的,
无助的,凄凉的,也是我一生难忘的日子·····爸爸,善良如你,怎么会想不
到我的孤寂与落寞呢?
人性何其复杂,古往今来,多少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都没有能够研究透彻,
年轻的我又怎么能深味其中的奥秘。
也许,我只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爸爸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中最亲的一个就够
了,我已经没有了妈妈,不能再没有爸爸,即使他有做的不到的地方,我也不该与
他计较,我应该为自己有一个善良的,正直的,富有同情心的爸爸而感到骄傲。
想到这里我清清嗓子:“爸爸,你还要继续参观一下我们的校园吗?”
“哦,不了,下午还开会呢。”他好象突然想起来什么,右手伸进西服的口袋,
摸出一沓钞票递给我:“这是两千块钱,到放假我就不再给你钱了,今年寒假回家,
我跟你小姨说了,你还是到她那里住吧·····我也知道,你也不想过年还住在
别人家里,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爸爸,就这样吧”。我打断他,我知道是我把他闹怕了,我不怪他。
“我们走吧,我下午还有会。”
我们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在校门口,爸爸打了一辆车走了,我看着
他招手的背影,熟悉而又陌生,刚才的谈话平和甚至是温馨的,这是我们很久以来
最长的一次谈话了吧,但是我知道,所有的恩怨都已经远去了,消失了。
寒假来临时,我和小姨一家人回到我的故乡过年。
姥姥家坐落于村子的第一户,记得童年里无数个回老家的日子,我们打大路上
走来,她远远就看得见,站在路口着等我们走近,然后高兴地拽过我和妹妹来回打
量,激动地说几天没见,又长个拉·····她的眼睛已经花的很厉害了,见到我
也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她正在堂物的米仓里舀米,身子佝偻的厉害,动作也不利落,
见到我们眼神是呆滞的,没有什么跃动的神色。
老家里还有大姨,她倒是个活跃人物,嫁了个特别能吃苦耐劳的木匠,她在家
里负责外交和内政,大姨夫负责挣钱养家,小日子过得不富裕却很温暖,两个女儿
一个比一个漂亮,最小的是个男孩,虎头虎脑,剑眉星目的可爱的叫人想咬一口。
大姨忙乎着招呼我们,给我们铺床。
我想起童年的日子,那些已经消失的像纯净水一样真空的生活。
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姥姥家院子里高大的皂荚树,据说是风水先生说院子里有
木,就是“困”,不吉利,于是被姥姥请人砍掉,养了十几年的大黑猫已经老的嚼
不动食物而饿死,原来的房子被一圈红砖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物是人非。
我以为回到童年的小乡村,有亲爱的姥姥,我会感到慰藉与温暖,但是事实上,
每天晚上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我都忍不住掉眼泪。
大年初三那天,我带着大姨和小姨的孩子去县城的舅舅家玩。
舅舅不是个有亲和力的人,又不喜欢小孩子,舅妈倒是个热心肠的好客之人,
但是她所在的毛巾厂没日没夜的加班,几乎见不到她的影子,左邻右舍也没有小孩
子,因此两个表妹备感孤独,到了第三天又蹦又跳地吵着要回家,碰巧那天下着鹅
毛大雪,风大路滑,两个小孩子不依不饶,只得冒着大雪把她们送回去,下车后到
姥姥家还有大约5 里路要步行,我们三个深一脚浅一脚,你搀着我,我搀着你,顶
风冒雪地终于把那段路走完,刚踏进家门,就看到小姨夫正在坐着看电视,一眼看
到我们三个湿漉漉的狼狈样子,马上起身把雯雯一把拉过来,拿毛巾给她掸身上的
雪花,又给她拿棉鞋棉裤换上,一边干着这些一边拿眼睛颇不高兴地瞟我,大姨夫
那边正在给另一个表妹换衣服,我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间,我知道姨夫与我没有血
缘关系,他们不必要关心我的冷暖,可是他的眼神真是冰冷的像刀子一样,似乎是
在埋怨我没有照顾好他的女儿。
我突然强烈地意识到,我是一个多么尴尬的角色啊,别人都是一家人和和美美
过年,而我·····突然间我的鼻子就酸了,我吸吸鼻子,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
的泪水。
晚上我蜷在大姨家的被子里,眼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淌了,一滴一滴,很
快在枕巾上汇成小水洼,恍惚中我听见大姨夫对大姨轻声说:“丹蕊这孩子挺可怜
的,你跟她说话时千万不要冲她。”
听到这句话时我突然感到很想放声地哭出来,因为他的这句话,我感激他,同
时,我也明白,一个人的希望和快乐是自己争取的,如果把快乐的希望寄托在别人
身上,失望的终究是自己。
很多时候我很想同外婆聊聊什么,可惜她已经表现出老年性痴呆的症状,鞋子
经常穿反,衣服扣子总是系错,有一天吃饭时,她竟然把自己碗里一个汤圆夹到我
的碗里说:“丫头,这是你大姨给我煮的一个鸡蛋,你吃。”
大姨说外婆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你能聊一下午的家常,多年前的事
情也记得那么清楚,倒叙起来钉是钉,卯是卯,头头是道,可是转眼间就犯糊涂了,
更多时候她只是一个人怔怔地坐在某个角落,两手拢在袖口里,眼光是低垂而凝滞
的,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印象中外婆是一个性格老好又软弱的旧时代女人,做起活来不细致,饭菜总是
弄得粗粗拉拉,嘴巴挺爱说,虽然家里没有一个人把她的话当回事过,我记忆中似
乎每个家庭成员都有资格批评她似的,她也从不生气,只是笑,外公以前是县城合
作社的会计,后来调到镇里当供销社主任,像千千万万个农村家庭那样,外公在家
里四两不拿,喝口水都要端到眼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外婆是藤,他就是树,外婆心甘情愿地像藤一样缠绕着他,虽然在家里实在没什么
地位,一元钱也要向外公伸手要,外公不给她口袋里就一分钱没有,她却认为自己
很幸福,看到村里头小两口打架也要说:“俺老李好,一辈子没有打过俺一个耳光。”
自从妈妈去世后,外婆似乎就迟钝起来了,加上小舅舅高考落榜,又受失恋打
击,在家里不是蒙头昏睡就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惹二老伤心,在农村里也早该是孩
子他爸的年龄了,人家却嫌他脑子不好也没人敢把女儿许给他,虽然长相帅气得酷
肖香港明星刘德华却还是老树剥皮,光棍一条。
起初外婆总是爱哭,后来眼泪也没有了,只是发呆,听大姨说一个寒冷的大雪
天,外婆竟然没跟家里人打声招呼一个人迎风冒雪地顺着大路朝县城方向走了一夜,
后来被一个好心的好太收留了一晚后又被那家人给送了回来,和了一身的雪和泥。
我想自己应该安慰一下外婆,但是很难与她沟通,她总是把我认错,凝望着她
黯淡呆滞的眼睛,我想,也许她是在回忆往事吧,但愿外婆有美好的往事。
这个年与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虽然有一帮小孩子又叫又闹地,但是在我看来,
一点也没有欢乐的气氛。
再次回到校园,宿舍楼下的迎春花已经开的妖娆而热烈,四处弥漫着甜蜜的花
香,冬天的脚步无声无息地溜走,春天又来了,冬春几番交替,不知不觉,毕业的
日子来临了。
学校里的同学们不少是农村来的,他们开始为找工作忙碌,我还没有正式地思
考自己的未来,也没有认真想过自己该做些什么,似乎工作对我来说还是一件很遥
远的事情,其实自己也已经22岁了,做错事情也不会再得到社会的原谅了,但是还
是没心没肺的傻姑娘一个,要是妈妈知道我这么缺心眼不知道多伤心呢。
毕业前夕,爸爸给我寄来一封信,信里说家乡的报社正在筹备办一张晚报,正
需要各方人才,而我学的是新闻专业,写写画画自幼是我的特长。
我虽然是没心眼的傻孩子一个,父亲却早已经为我的前途张罗,报社跑文化口
的记者与爸爸很熟,父亲嘱我向他取经,又递给我厚重的一堆资料,叫我一个月内
一定把它吃透。
他甚至已经给我租好了房子,我还是一个人住,这样的安排我没什么不满,这
么多年自己都是一个人生活,与他们再住在一起自己也会觉得别扭,更何况新居的
环境也非常令我满意。
一室一厅的小屋子敞亮整洁,卧室内里有一套崭新的组合家具,厨房里新买的
灶具闪着亮光,窗帘的颜色很漂亮,淡雅的白色底子上开满雪青色的碎花,床头甚
至还挂了一幅草编的装饰画,那好象是我十几岁生日时一个同学送我的礼物,如今
也被爸爸拿来装饰这个小屋了。
我拔掉鞋子在床上翻了个筋斗,拍拍被子,温暖舒适。
“来,厨房里看看。”
我跟着爸爸兜到厨房,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他告诉了我几个家常菜的做法。
“以后中午要是有空我也会常来这里吃饭的。”临走时爸爸留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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