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年一度的中秋又要来了，月亮一天比一天浑圆，每到这个时候，我的脑海里
总会不经意地跳出一些古诗：“月到中秋分外明”、“每逢佳节倍思亲”“遍插茱
萸少一人”·····我买了康乃馨和纸钱、水果，在一个初秋的清晨来到母亲的
墓前。
我把花束轻轻置予墓碑前，把水果放在纸碟里，虔诚地叩首：“妈妈，我又来
看您了，如果您有在天之灵，您会为我感到欣慰的，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平静而安
宁，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我行我素的懵懂少年，我知道，在这个世界
上，只有您和父亲才是最关心我，最爱护我的人，而我却在您走后的那段岁月里，
走了一段弯路，我深深后悔，同时也会更加珍惜地走以后的路，再过一个月，我就
要做新娘了，虽然您不能亲自参加我的婚礼，但是我相信您在天堂会为我祝福，祈
祷。妹妹的工作与学习也很认真，她也长大了，她的生活如今也像我一样平静安康，
妈妈，您安息吧。“
我掏出打火机，“啪”地打出一朵火苗，烧纸舔着幽蓝的火苗欢快地燃烧起来，
我的面颊被炙烤得微微发热，我用砖块围成一个方形，一张一张地往里面丢纸，不
一会儿，带来的纸就燃尽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犹有细小的未燃尽的火星明
明灭灭地，像是缀在黑色天幕上闪闪发亮的夜明珠，待它们完全与融进那肃穆的黑
色里，我起身，舒展一下酸软的腰膝，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哭声，离我
不到三米处，一个白衣的年轻女子搀扶着一个黑衣，满头华发的老女人，正一一地
往祭坛上摆放供品，老女人的哭声如断弦之琴声，如泣如诉，这初秋的墓地因此染
上了一层肃穆而悲伤的气氛，陆续又有人来祭祀，放眼望去，林立的墓碑前点缀着
星星点点的花束和祭品，乌鸦在初秋的风里低低盘旋，不时发出暗哑的叫声，映衬
着断肠人伤心的哭声，我的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回去的公车上，我路过医学院，望着医学院的牌子，我突然想起蓝图，他今年
中秋会怎么度过呢？还是一个人吗？
公车在医学院附近的站台停靠时，我跳下车，到最近的一家超市里买了一些过
节的食物，水果，熟肉什么的，然后用手机给蓝图拨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他从学
校里急匆匆跑来，一边小跑一边向我招手：“丹蕊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今天是路过这里，想起了你，明天就是中秋了，打算怎么过？”
“说真的，”他挠挠头，“我并未想过这个问题呢。”
“今年中秋有我的祝福，节日快乐。”我把手中的袋子塞到他手里，“还好吧？”
“丹蕊姐，谢谢你，”他接过袋子，“你对我这么好，不怕我会爱上你呀？”
“弟弟爱姐姐不是很正常吗？”
他笑了，转身指指校园：“进去走走，我们不要总站在校门口说话啊。”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里笔直的大道上，路两边高大的白杨树在秋风中簌簌地抖落
一地金黄，不时有大片的叶子旋转着飘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接住它，触摸秋天的
真实，地上堆积的落叶铺就了一条薄薄的灰黄的毯子，绵软而柔韧，踩在脚下发出
“嚓嚓”的微响，几绺白云像透明的长飘带，在如洗的碧空中尽情舒展着柔曼的身
姿，远处，一排人字形的大雁掠过，为这秋天增加了一道流动的风景。
我呼吸着清凉的空气，欣赏着美丽的校园景色，感到心旷神怡。我们走过图书
馆，走过喷水池，走过毛主席像，过往的路上都是年轻的男孩女孩，二十岁上下，
我的目光流连地打量他们青春的面孔，似乎不相信学生时代已经离开我好几个年头
了。
我们在一片草坪上坐下，“丹蕊姐，你真正地爱过一个人吗？”
他手中玩捻着一朵小小的淡黄的雏菊，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丘上，声音飘渺得像
来自天边。
“也许——怎么？你恋爱了？”我也拔起一根不知名的小草，在手中把玩。
“我想是的，”他手中的雏菊被揉碎，流出金色的眼泪，染黄了他的手指，
“姐，你说爱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你的口吻像文学青年，还是你先说吧，让我判断判断你是不是堕入爱河了？”
他沉吟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他终于张口了：“分分秒秒都是巨大的
幸福，又是极致的痛苦，每时每刻都期盼着相聚的喜悦，每分每秒又都担忧着分离
的痛苦······”
“你真的是堕入爱河了，”我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去追呀，女孩子都喜欢
勇敢的男人。”
“她不属于我·····”
“为什么？试了吗？”
“不用试，她快要结婚了。”
“哦，”我低下头，“你只是失去了春天里的一朵花，而不是失去整个春天，
别太伤感。”
他突然抬头：“姐姐，你真的不知道她是谁吗？”
他的目光灼热地注视着我，让我感到浑身都不自在，我的心跳了一下。
“别这样看我，不会是我吧？”我故意耸耸肩，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
“你不相信？不相信我真的喜欢你？·····”
“蓝图，”我打断他，尽量使自己的声调自然镇定，“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爱
不是一颗心去追求另一颗心，而是两颗心共同撞击产生的共鸣。我知道你的心情，
我们有过相似的遭遇，所以我常常想起你，在你最需要关心的时候，有人给你爱与
温暖，你就会误认为这是爱情，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与我同病相怜的弟弟，也许是我
不该与你接触这么频繁，让你误会，在你最渴的时候，如果有人给你一杯有毒的水，
你也会喝下去······”
“姐姐！什么叫有毒的水？你在亵渎自己吗？我是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的。”
“一见钟情并不可靠。”
“爱情就需要一见钟情的感觉。”
“·······”是吗？我沉默了，我知道我对韩诤绝对不是一见钟情，那
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分别痛楚从未在我身上得以应验，但是，我却要与他过
一生了，那种魂牵梦萦的思念，那种坐立不安的期盼，我从没有在他身上感受过，
然而，依偎在他的身边，我却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那么，我对他是什么感情呢？
是爱情吗？还是亲情？不，好象两者都不是，也许，人类还没有发明出一个叫“X
情”的词语，来形容介乎于爱情和友情之间的那种感情吧。
“姐姐？”他的声音又把我从幻想拽回现实中：“你会介意我今天跟你说过的
吗？无论怎样，我还希望我们可以保持友谊·····”他的声音小心翼翼。
“当然，你是我永远的弟弟。你是个好男孩，上帝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个属于你
的女孩子，只不过得到她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不用安慰我，尽把我当少年儿童。”
我站起来，把手中的小草扔向天空，“走吧，别在这里抒情兮兮的了。”
我们顺着来时的路走出校园，一路上他都没有说什么，空气格外沉默，走到校
门口，我与他告别，他执意要把我送到站台，车来了，他突然对我说了一句：“姐，
我希望你过的幸福，如果你不快乐，那就来找我。”说完这句话，他悲壮地冲我摆
手：“我该走了。”他飞快地转身离去，高大的背影逐渐融汇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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