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个宁静而平淡的秋天的清晨,旭日从高楼大厦背后徐徐升起,笼罩在晨曦中
的城市在一瞬间变得清晰而明亮,我戴着一幅超大的墨镜,坐在距离物资交易大厅
约十几米远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清咖慢慢地呷,从我
这个方位恰好可以看到物资公司的大门。
陆续有人走进这个公司的大门,在过往的人潮里,我果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
影,他当然不会发现有一个卑鄙的人正在不远处偷窥他,所以他的表情自如,步履
如风,我没有上前去叫住他,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激动,我只是平静地招手,示
意服务生可以买单了。
我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闲逛,不知道该走向何方,去往何处,我穿过一条街又
穿过一条街,走得脚板疼痛,不由停住步伐,目光下意识地浏览了一下四周,“和
平车行”的招牌映入眼帘,我想起了小龙哥,他现在还好吗?
我走进店里,那个叫小玉的姑娘正在向客人推介一款车型,没有注意到我的存
在,我的目光往偏厅逡巡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而入时,小龙哥正低头在一个计算器上敲着什么,桌子上摊着一堆资料。
他正在忙着,我有点不好意思打断他,他抬起头来,楞了一下,“丹蕊?”
“怎么?欢迎我吗?”
“哦,看你说得,请坐请坐”,他赶紧放下手中的计算器,走到门口,“小玉
····”看到小玉正忙着,他自己取来茶叶,泡了杯茶递给我。
“最近怎么样?对了,你快结婚了吧,还记得你答应我什么吗?”
“什么?”
“接受我的礼物啊。快当新娘子了,最近一定心情不错吧?”
“·······”我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两个月前,在这里邂逅小龙哥时,
我还是个幸福得晕头转向的小女人,而今,短短两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变化,我
的嘴巴突然变得僵硬起来,我今天走进这里时完全是处于一种无意识状态,我并没
有想到见到小龙哥该跟他谈些什么,自从上次见面后我们都没联系过对方,今天,
我似乎不该把自己的境遇告诉他,有什么理由要他来分担我的痛苦呢?他又不是我
的男友。
我支吾着,“哦,今天路过这里,想来看看你。”
“这么早是上哪儿去?”
“去东安百货买点东西。”
“丹蕊,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他的眼光在我周身兜着圈子,我
感到自己像是被人揭穿一样尴尬。
“丹蕊,你最近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这句话只能在心里说了,我的心如刀绞,我艰难地挤出一
个笑容,“小龙哥,我还好呀,你呢?”
就在这时,门被推来,小玉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龙哥,刚才有个客户打电
话来,说是新买的摩托车排气筒有点问题,他半小时后过来。”
小玉在茶几上放下果盘,骤然看到我,眼睛飘过一丝诧异。
我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小龙哥,我该走了。”
“刚来就走?”
“是的,我走了。”
“丹蕊,你·····有事吗?”
“没,我能有什么事,下次再见。”
回到病房,看到属于我的小柜子前多了一束鲜花,插在一个广口玻璃瓶里,各
色叫不上名子的小花簇拥在一起是惊人的美丽。
“你上哪儿去了?”灿灿见到我立即站起来。
“走走。”我把鼻子凑近花瓶,一丝甜香钻进鼻孔:“也不知道这花儿能开多
久?再美丽的生命,也逃不过凋谢的命运。”
“我走在路上,看到几个小姑娘在兜售鲜花,忍不住买了一束——对了,你吃
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她认真地问道:“这医院的早点做的不好吃,我知道的,喏,
这是我妈妈做的早点,尝尝吧。”说完她去拿小几上的盒子。
“除了你,没有人再对我这么好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看你怎么说起这么外的话来,听着怪不自然的。”她故
作嗔怒地说,手里还在忙着从保温瓶往碗里舀热粥。
“好朋友?你不知道吗?这年头,在利益的关头,夫妻,甚至父母都可以离你
而去,像你这样的好人可能已经是沧海一粟了。”
“沧海一粟?怎么了,你不一直是把这个世界看得挺美好的吗?你今儿到底怎
么了?告诉我,你刚才去了哪里?或者,刚才发生什么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把目光淡淡移向窗外:“灿灿,我曾经说过,我就像喜
宝一样,如果有人问我最需要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很多很多的爱,其次呢,
是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者都没有,那么我会说有健康也是好的。可是,你看看我
现在,是不是三者都落空了?
连用来获得爱和钱的资本——一个健康的身体,也被上帝拿走了。“
“不是这样的,谁说没有人爱你,你还有我呀!还有,你现在正在治疗之中,
你不能现在就说上帝拿走了你的健康!丹蕊,你相信我,只要你坚强起来,病魔会
被驱走的,你不能没有信心啊,那样谁也没法子救你了!”
“道理我都懂,你不用再给我打气了,说真的,我现在最惧怕的不是死亡,而
是我活着还有谁需要我?”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知道了一件事情的真相——韩诤,我的未婚夫,他在躲避我,
他甚至换了手机号,当然,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即使不死,也要花去大量的钱医
治,所以他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承受这些呢?”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的语气软了。
“纸里怎么能包住火呢?”
她用手掩住面庞。
“如果我没猜错,你比我知道的更早。你去找过他吗?”
“丹蕊,”她重又抬起头,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我:“换位思考,你在关键时刻
看透了一个人,你应该庆幸,庆幸你还没跟他结婚,这样靠不住的人如果生活了一
辈子,最后才发现他的本质,那不是一辈子的错了吗?你不应该伤心啊,你应该庆
幸。”
“其实,他要真是跟我结婚,我不是坑了他吗?都快死的人了,还连累着别人,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我爸单位一姑娘,婚后才一个月就死在医院了——乳腺癌,早
查出来了,就是没告诉对方,你说她这不是自私吗?死了还不被人说好。”
“丹蕊,别扯那么多了,你还有我!”她紧紧地攥住我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晶
莹的泪光。
医生来查房,通知我我的凝血机制已经逐渐恢复,手术不久就可以进行了。
说这话时窗外正落着微雨,丝丝缕缕的,像飘洒在天地间一面柔曼而透明的纱
网。
我百无聊赖地把目光从雨雾中移开时,“倏”地触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
孔——小龙哥。
他提着一个花篮向我微笑,“丹蕊,我可不是存心要这么不请自来的,我打了
很多遍你的手机都是关机。”
“你是怎么知道我生病了呢?”
“我刚才到你单位去了一趟,你也是,今天早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病了?不把
我当朋友了?”
“又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似乎才想起来招呼他坐下:“你坐啊,坐。”
他矜持地在我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注意到他没有带伞,头发被雨丝打得湿漉
漉的,自从与他在车行邂逅,重逢的场面虽然也常常在脑海中浮现,但彼时我正沉
浸在结婚的喜悦与忙碌中,我们彼此都没有再联络过。
“小龙哥,对了,早上不是有个客人说他的车子出了点问题,处理的怎么样了?”
“没什么,一点小毛病,是他自己使用不当——你呀,现在还是病员,多关心
关心自己的身体才是当务之急,对了,听你同事说是肝炎?”
我点点头。
“那就好好养病吧——你的婚期在什么时候?你当时只告诉我你再过两个月就
结婚了。”
“取消了。”我简短地回答。
“是因为生病了吧?也好,等身体养好了再办婚礼。”
“不,婚礼已经彻底取消了。”
“········为什么?”
“我们发现彼此都不合适对方······”我心底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丹蕊?”小龙哥轻柔的声音又把我从云游太空的状态中唤醒。
“小龙哥,你的店近来还好吗?”我歉意地笑笑,弥补自己的心不在焉。
“嗨,糊口还是办得到的。丹蕊,现在都是谁在医院里照顾你呢?”
“我的好朋友金灿灿,她专门请了假来照顾我,你见过她的,上次在你店里碰
到你时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
“她呀,我有印象,那你爸爸知道你生病了吗?”
“不,我还没告诉他,他在省委党校学习呢。”
“应该告诉他呀·····”
“他帮不上什么,说出来干吗呢?”我摇摇头。
“你要多注意保重身体,我会常来看你的。”
“谢谢。我想你也很忙,那个店也不小,可忙的事情多着呢,不必常来,我没
什么大事。”
“嘀嘀”,手机响了,他起身拿着手机到病房外接听,回来时我跟他笑笑:
“小龙哥,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
“好吧,我会再来看你的。”
仅过了几个小时,他又来了,坐下后他就握住了我的手,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
泪,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哽咽着握住我的手:“丹蕊,我不相信,我不相
信······”
“不相信什么?”
“你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出了病房就奔了医生办公室”
“小龙哥·····”
“丹蕊,我真的不能相信!”他把我的小手拢在他的大手中:“你有没有在其
他医院复查过?”
“没有。”这所医院是我们这个城市最好的。
“我知道很多人是不能接受自己得绝症的事实的,可是,我能!”
“你能?你能?!”他的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你才是自己安慰自己呢!
你是生理和心理都遭到了打击,所以无暇去思考些什么,你别掩饰了,我知道你心
里太不好受了,你的眼睛还肿着呢,事实上你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是吧?你不用掩
饰,你想哭就哭好吗?你哭呀你哭呀,我怕你这样不声不响·····”
曾经最爱哭的人到了常人看来最该哭的时候却连一滴泪都没有,我想是自己已
经失去了哭的能力。
“丹蕊,你哭出来吧,没有人耻笑你,在我怀里哭一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然后,我带你到别的大医院,北京,上海·····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治疗。”
“别折腾了,瞎花钱。”
“钱你不用担心。我来负责。”
“你?”
“是的,我。”他平静地注视着我:“你看不起我吗?”
“小龙哥,”我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要问我的事?连要娶我的那个人都
躲我远远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丹蕊·····”他深深吸了口气,把我的脑袋揽入他的怀中,我隐隐地听
到他的心在跳。
“你还是改不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他的大手插
进我的发丝,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长发,轻轻地叹息:“丫头,你是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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