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路引来到之后,与龙生扩大合作的事宜谈得很愉快,很快就与兰月冰签订了合
同。
兰月冰说为了答谢他上次在龙脉温泉山庄对她的照顾,要请他去大宅门吃饭。
路引对兰月冰说,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如去一趟长城吧。兰月冰说,既然如此,那
就爬完长城回来再吃饭吧。路引想起叶小曼曾对他说过,毕业之后要跟他一起到北
京爬长城,在长城脚下的野地里露营。说到露营的时候,叶小曼神采飞扬地筹划起
要带的锅碗瓢盆、液体酒精、饭食、水果那些东西,路引笑她光顾着吃,说他可不
是中百仓储的运货车,背不了那么多东西。叶小曼说,你不但要背那些东西,我累
了,你还要背我,谁让你长得像个壮丁。路引说,我哪里像壮丁了,大傻才是壮丁。
叶小曼说,我要你将来一辈子做我的壮丁。说完调皮地跳到路引的背上,要他先训
练一下,看他能背她走多远。路引想到这里,心中又是温馨,又是感伤,心想如果
兰月冰是叶小曼,那该多好。他意味深长地望了兰月冰一眼,点头说好。
这天,兰月冰从家里出来,开车到路引下榻的国际青年旅馆接了他,往八达岭
长城的方向开去。天空蓝得令人心悸,公路之旁的山岗上是连绵起伏的白桦,入目
之处皆是满山遍野的金黄,红橙两色的主色调把偶尔峥嵘的一抹青绿衬托得姹紫嫣
红。坡地上有大片大片茂盛的板栗,沉沉地缀满了枝头,几只灰褐色的飞鸟箭一般
掠过葱郁的山岭,扎进那些挺拔的板栗林里。路引坐在汽车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窗
外暖冬时节的和风伴着阳光吹在身上,很是受用。他望着窗外那葱茏的山脊和比南
方更为高远的天空,陷入了回忆中。
从东西湖看桃花回来,大傻和齐敏以为路引和叶小曼的关系终于可以确定下来,
他们俩也可以松口气了,按大傻的话来说,以后他们四个就可以" 成双成对双宿双
栖" 了,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因为邱孟华向学校递交的休学申请,路引和叶小曼的
关系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
原来,叶小曼面慈心善,觉得邱孟华对自己一片痴情,虽不喜欢他,平时对他
也总是有说有笑的,因而邱孟华并不曾真的死心;路引出现之后,邱孟华知道自己
对叶小曼的一番苦恋终是无望,心灰意冷之下,再也无心向学,向学校提出了休学
申请。邱孟华回家之后茶饭不思,原先就患有的忧郁症逐渐加重,数度生出厌世轻
生的念头,一次服用大剂量的安眠药自杀未遂之后被送到武汉同济医院治疗。精神
科医生在运用催眠疗法对邱孟华进行治疗之后,知道他曾有数次为情自杀的病史,
属于非常严重的间歇性精神病患者,于是对邱孟华的父母说,心理疾病的治疗,解
铃还须系铃人,为了暂时稳定病人的情绪,最好能请邱孟华单恋的对象前来协助治
疗,使病人能度过目前的危险期。邱孟华的父亲恰好与叶小曼的父亲是湖北公路局
的同事,出于无奈,邱父只好向叶父阐明了儿子的病情,希望他能让叶小曼在不影
响学业的情况下,每天来医院看望一下邱孟华。叶父是通情达理之人,发觉这个自
己风雨同舟共事多年的老朋友,才几天的时间,就明显地苍老了,深知老邱舔犊情
深,他自是没有理由拒绝。
叶父把女儿接回家之后,对女儿说了邱孟华目前的病情,要求她配合治疗并婉
转地表示,希望她不要为其他的事情所分心,要专注于学业,不要耽误自己也不要
耽误别人。叶小曼自小家教甚严,在父母眼中,她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听了
父亲语重心长的话,她只好答应父亲配合医生协助邱孟华进行治疗,而对于与路引
的关系,她却颇为踌躇。叶小曼回到学校想了三天,痛定思痛,觉得父亲的话有道
理,既然自己毕业之后还是要去法国留学的,那么她和路引注定是没有将来的,长
痛不如短痛,像父亲说的,还是不要耽误别人的好。她想通之后,流着泪对齐敏说,
让路引不要再来找她了。齐敏感到事态严重,马上把叶小曼的处境告诉了大傻。大
傻百般劝导,叶小曼也没有回心转意,甚至不肯去见路引一面,当面向他说清楚。
其实叶小曼是怕自己见了路引之后,狠不下心,说不出与他分手的话来。路引知道
之后,一下子从喜乐甜蜜的云端跌入痛苦绝望的深渊,即便是智计百出的大傻,面
对这种局面,也是一筹莫展。
时间如梭,一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如果不是因为" 开往春天的歼10" 酒吧
事件,路引觉得,他和叶小曼之间的感情可能就要这么无疾而终了,也不会有后来
发生的许多事情。
大三那年,在" 五一" 七天长假的第六天,贾航航因为上月参加湖北省高校运
动会得了铁饼项目的冠军,为了庆祝,他邀请田径队里关系最好的郑一栋、路引、
大傻三人去汉口一个颇富盛名的酒吧喝酒。这一年来,因为叶小曼的决绝,路引心
中郁郁寡欢,对于酒吧这种很闹腾的地方,他一点都提不起兴趣,就推说不去了。
郑一栋说,航航好不容易得了个省冠军,不去宰他一顿太可惜了。贾航航说,去吧
去吧,一醉解千愁,醉死算封侯。大傻知道路引这一年来一直熬得很苦,也劝说他
去散散心。路引心想,现在已是大三下学期,他们这帮人马上就要退队了,这三年
来,贾航航和郑一栋这两个比他们高一届却朝夕相处的兄弟过完这个学期就要毕业
了,大家很快就要散落于天涯,今后再见一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就答应去了。
那天晚上,贾航航很阔气地叫了辆计程车,从科大校门口一直坐到汉口的工农
兵路。计程车在一个看起来很诡异、很荒凉的院子前停了下来,一道粗砖砌起来的
围墙掩隐在一片树影参差的银杏树中。这夜,星光黯淡,院落四周耸立着高大的烟
囱,烟囱里袅袅地喷出浓厚的白烟,白烟在夜风中摇摆不定,使得这个粗砖围起来
的院落显得神秘而妖娆,根本不像一个酒吧,反倒像个废弃已久的工厂。院子的大
门,由一扇铁锈斑驳的钢门虚掩着,一个穿着" 文革" 时期红卫兵制服,胳膊上戴
着红袖章、留着小胡子的大爷在看门,里面隐隐传来低音炮的轰鸣。
大傻跳下车问贾航航:" 喂,这个破地方跟个坟场似的,怎么看也不像个酒吧
啊?"
" 嗨,你知道什么,这是去年才开张的歼10酒吧,营业不到一个月,立马就上
武汉腐败地图了。来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说这里是全中国最牛掰的酒吧的。"
看门的老头瞄了他们几眼,就放他们进去了。进得院子,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停
满了汽车,一个剃个锅盖头二流子模样的红卫兵把守着一座兵工厂似的大门,门口
的招牌用霓虹灯拼起来的隶书写着" 开往春天的歼10" 。贾航航为每人付了二十元
钱的入场费,四人鱼贯而入。进到酒吧内部,外墙是露出钢筋水泥的土胚,顶部是
巨大的锥形钢铁支架撑起来的黑色防水幕布,场子里重金属的摇滚乐以机器能承受
的最大分贝在疯狂地响着,像是要刺穿每个人的耳膜。
大傻搂着贾航航,嘴巴贴在他耳朵边上说:" 这酒吧老板的老婆肯定是个开五
官科私人诊所的,专长是治疗耳聋耳背,我都快要被震成聋子啦。" 贾航航一边用
他那膘壮的身躯挤开熙攘的人群为大傻等人开路,一边随着音乐节拍轻轻扭动,嘴
里还哼着台上正在演唱的那首《无地自容》,根本没听见大傻在说什么。
他们几个穿过外场来到酒吧正中,贾航航突然回过头来对他们吼道:" 快看,
这就是传说中的歼10!" 大傻、路引、郑一栋三人抬头一看,四架威风凛凛的战斗
机依东南西北的方位停降在这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酒吧内部,酒吧顶部安装的镭
射灯不断地扫射在歼10的机身之上,战斗机刚冷坚韧的钢铁外壳传递出来的金属质
感及其威猛无俦的外形,在灯光的照耀下,霸气十足;四架模型机的机舱均被改装
成小型的酒吧吧台,坐在驾驶舱里的人可以操纵仿制的仪表盘,向对面的战斗机发
射灯光炮弹,音箱里会相应传来命中目标的爆炸声;酒吧的中央是一个飞机登机台,
一个披头散发的摇滚乐手正在歇斯底里地吼着黑豹的《无地自容》,加上战斗机引
擎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和爆炸声、重金属的摇滚乐、寻欢作乐的人们声嘶力竭的歌声、
各种各样鬼哭狼嚎的尖叫声,以及从四架歼10尾鳍的排气孔里不断喷出的人造烟雾,
使得酒吧里的人如痴如狂,贾航航等四人也是如坠梦境。
大傻兴奋地对贾航航说:" 我靠,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太牛掰了。"
" 哈哈,我从小就迷各种各样的飞机,尤其是战斗机。歼10是中国空军最传奇
最富神秘性的战斗机,目前还处在研发阶段呢。歼10是我们准备用来对抗俄罗斯的
米格-29 、苏-27 ,美国的F-16,法国的阵风、幻影,瑞典的雷和雄狮的。这个酒
吧的老板也是个战斗机的超级发烧友,我小时候参加的航模俱乐部就是他办的,那
人的绰号就叫战斗机,圈内人没有不知道的。我一听说是他开的酒吧,肯定要来捧
场啦。哇噻,太牛掰了,牛掰程度超乎想象啊。"
" 歼10还没有研发出来,这个老板哪里来的歼10的模型?"
" 这是按照歼8 的原形打造出来的,据说老板光是做这几架机模就砸了四百多
万呢。"
" 要是能上去坐一下就更牛掰了。" 大傻指着像模像样的歼10模型说。
贾航航问了一下酒吧内的服务员,服务员说上歼10喝酒要提前预定," 包机"
一晚上要两千元,酒水另计。他吐了吐舌头,对大傻等人说:" 靠,太他妈贵了,
我们还是坐底下吧。" 他们在向南的那架歼10的腹部找到一张空桌坐了下来。贾航
航要了一打蓝带,啤酒上来之后,他和郑一栋玩起色子来。郑一栋虽然长得怪异,
玩色子却有一手,贾航航屡战屡败,幸好他酒量大,一仰脖子,一杯啤酒就灌下肚
了,他拍拍滚圆的肚皮,又继续跟郑一栋死磕。
大傻要了杯加冰的马坚尼,给路引点了一杯芝华士。路引看着舞池里跳迪斯科
的人群在四架歼10发射的五彩镭射光中不断地晃动,他们的身影在缭绕蒸腾的烟雾
中有如鬼魅般忽闪忽现,喝着杯里的酒,想起了哥哥的那坛醉生梦死,觉得世间所
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真切又如此虚无。这时,郑一栋递给路引和大傻一人一根烟,路
引顺手接了过来,郑一栋为大傻上了火,随即把火机移到他胸前,对他说:" 来,
抽一根,兄弟,烟是个好东西,跟酒一样,能让人忘记一切不开心的事情。" 因为
老杨说过抽烟会使肺活量减小,路引在大学期间从来没有碰过,只是小时候出于好
奇和弟弟偷偷地抽过一回父亲的芙蓉。路引听他这么说,把烟凑到火苗前,借着火
光,看见烟身上写着几个英文字"SEVEN MILE",似乎是种外烟。点燃之后,他浅浅
地吸了一口,口鼻间嗅到一阵淡淡的烟草香味。他忽然间就喜欢上了这种味道,觉
得这种烟是如此的沁人心脾,让人过口难忘。其实,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一种抚慰,
而烟,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就能起到这种作用。七星烟清淡不失香醇的味道,在这个
疯狂的酒吧里,成为他最好的安慰。路引和大傻把杯中剩下的酒全喝光了,大傻又
点了两杯新加坡产的葡萄酒,喝了两口,只觉口感酸涩,味道古怪,像硫磺水。
贾航航说他要上厕所,郑一栋说他也要去,顺便买盒烟回来。他们俩刚走开,
一个方脸汉子走到路引跟前,对他说:" 哥们,我们大哥叫你过去喝杯酒。" 路引
瞟了那人一眼,见是个生人,以为他认错人了,转过头来,没搭理他。那人当即上
前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借着酒劲说:" 小×卵子,老子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撒?"
说着把杯中的酒朝他脸上直泼过去。路引头发被他揪住,没闪开,被泼了一脸的酒,
受惊之下本能地一肘朝那人脸上击去,那人闪躲不及,吃痛之下松开了他的头发,
却一脚踹向他的腹部,路引顿时摔倒在地上。大傻随手拿起一个酒瓶,护在路引身
前,如果那人还要冲上来他就准备用酒瓶来对付他。
酒吧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引擎的轰鸣声及虚拟的炮弹爆炸声淹没了这场打
斗,其他人喝酒的喝酒,跳舞的跳舞,有一两个看见了也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在酒
吧里发生这种事情,实在太司空见惯了,这些人或许早都麻木了。这时,方脸汉子
身后走过来六七个人,把路引和大傻围了起来。路引认出,他们当中一人正是去年
踢球时江大的那个五号。
五号的那张脸变成了猪肝色,显然是喝高了,他口中叼着一支黄鹤楼,嚣张地
说:" 九号,咱们又见面了。去年那场球,听说你很红啊!"
路引见对方人多势众,并且都像是道上混的人,如果动起手来,自己这边最猛
的一员干将贾航航又不在,眼下只怕是凶多吉少。
五号见他不答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没得事,想请你们过去喝杯
酒,叙叙旧,走。" 说完,他身后两人分别上前用匕首抵在路引和大傻的腰后,把
他们往后面的那排包厢里推。形格势禁,路引与大傻不明对方的意图,不好贸然挣
扎反抗,被他们推进了一个包厢。
刚进得包厢,江大的五号就狠狠地一脚踢向路引的小腹,路引低头捂腹的时候
又被他" 咣" 地扇了一个耳光,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大傻意欲挣脱按着他的那两个
人,方脸汉子朝他臀部踢了一脚,用刀指着他说:" 不关你事,最好莫动!"
大傻:" 不是说来喝酒的吗,上次那场球只是一场友谊赛,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你们干吗打人?"
五号走过来对大傻说:" 上次那场球,你们两个婊子养的害老子输了两千块!
么样?想喝酒是不是?好,让你们喝酒!抓稳他。" 他拿过方脸汉子手上的刀,上
前揪住大傻的一撮头发,旁边的人把大傻摁在沙发上。大傻见五号手中拿着亮晃晃
的刀子,心想"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然一不小心脑袋上就会多一个窟窿,就不再
动弹。那人" 噌噌" 地割下大傻的一撮头发,放进一个酒杯里,端起酒杯走到路引
面前,说:" 喝了它,过去的事就算了。"
路引一看,这不是想让大傻的头发刺穿自己的胃壁和肠子吗?此人用心委实歹
毒。这一年多来,叶小曼的狠心决绝使他感到无比的痛苦,伤心、压抑、无望,诸
种情绪一直郁积在胸,无处宣泄,面对即将横加在身的侮辱,血气上涌,再也按捺
不住了。他手臂被旁边的两人反绑在身后,但腿还能动,一脚把五号递过来的酒杯
踢翻了,酒洒了五号一身,其中还沾有大傻的碎发。那人也不动怒,直勾勾地盯着
他,拿纸巾慢慢拭去身上的酒水和碎发,走到他跟前,阴恻恻地说:" 小×,你还
挺硬气的。你知道" 死" 字怎么写吗?"
路引大吼一声:" 你有种就跟我单挑,像去年踢球那样,一对一!"
五号听了哈哈一笑,信手拿起桌上一个盛放牛肉干的盘子往他头上敲去。只听
" 砰" 的一声,盘子碎了,路引身体一晃,却没有倒下。五号皮笑肉不笑地说,"
哟呵,头还练得挺硬的,看样子头球的功夫应该不错。你听着,不要说老子不给你
机会,你小子要是想站着走出这个包厢就给老子跪下来。放开他,让他跪下。" 路
引身后的两人放开了他,他晕痛迷糊,但听见这句话,强自支撑,身体站直了,并
没有扑倒在地,也没有跪下。五号见他如此犟,拿起一个酒瓶往他左膝用力一敲,
他腿一软,摔倒在地。
五号对他的同伴说:" 拉他起来,让他跪着,我就不信治不服他个×卵子。"
那两人又上前把路引从地上拖起来,抓住他手臂,用脚踩住他的小腿把他往地上直
按。路引无力抵抗,软软地跪了下来。五号拿起刀对路引说:" 小×,本来只是想
教训你一下就算了。你个×卵子居然在老子面前装好汉,好,我成全你!抓稳他!
" 五号的两个同伴听了,死死地踩住路引的小腿,其中一人把路引的手臂往后死掰,
几乎要把他的手臂给扭脱臼。五号杀气腾腾地拿着刀子走上前,抓住路引的右手,
一刀往他手腕的静脉割去。刀锋锐利,路引的静脉一下子被切开了,顿时血流如注。
剧痛之下,路引" 啊" 的一声叫了起来,只是身上三处受重创,又被人死死抓住,
半点抵抗不得。
大傻看见路引的惨状,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只是苦于受制,加上双方力量对
比悬殊,他挣扎反抗除了自讨苦吃之外,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自己最好的
兄弟被人任意凌辱、百般蹂躏。
五号捡起那个杯子放在路引喷血的手腕下面,说:" 我看你还装不装×!这个
杯子满了就放了你。" 路引的鲜血像泉眼一样汩汩地从切口处涌出来,源源不绝地
滴到杯子里,很快便把杯底填平了,他的身子猛地抽搐了几下,头一歪,晕了过去。
突然,传来" 嘣" 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冲进来两个人。大傻抬头一看,
只见贾航航手里拿着一把消防斧,郑一栋拿着一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AK47冲锋枪,
两人一左一右,神威凛凛地分立门口两侧。贾航航看见了路引的惨状,二话不说,
一斧便往五号的背上砍去。那人躲了一下,没被砍实,但被削中了肩头,滚在地下,
那个用来装血的杯子被他碰翻在地,鲜血泼洒开来,地毯上猩红一片。那个方脸汉
子和另外一个手中有刀的人想冲上来刺贾航航,郑一栋大喊一声:" 我日你娘的!
" 端起那支AK47" 嘭嘭嘭" 的一阵扫射,那两人顿时脸上鲜血直流,胸口多处中弹,
手中的刀子也被打掉了。原来,郑一栋这支AK47是一支用来玩" 反恐精英" 实战游
戏的仿真枪,子弹是钢珠的,可以将数米外三毫米的厚玻璃打碎。包厢里的人见郑
一栋手中的AK47威力如此巨大,吓得再也不敢动弹。贾航航趁对方惊魂未定之际冲
上去一脚踩住未来得及爬起来的五号,把斧头举在他的脑袋上方,喝道:" 你敢动
老子一斧砍死你,叫你的人都别动。一栋,把枪给我,你和大傻快扶路大打车走!
"
郑一栋把枪交给贾航航,大傻也已挣脱按着他的那两人,架起昏迷的路引往外
急走,路引伤口处不断渗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他们的衣服。
贾航航壮硕的右胳膊高举着那把消防斧对着被踩在地上的五号,左手举枪对着
包厢里的另外六个人,对方见他左手持枪,右手持斧,一副勇不可挡的样子,都不
敢轻举妄动。
大傻和郑一栋避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们,扶路引出了酒吧,来到工农兵路上招
手喊车,计程车司机见状,没一个敢停,都是一踩油门就把车开走了。路引手腕上
的血仍在流个不停,大傻和郑一栋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架着路引来到马路中间,截
停了一辆迎面开过来的轿车。大傻对司机说:" 先生,我们是科大的学生,刚才我
们碰到劫匪了,救人要紧,请你帮个忙。"
司机是个中年汉子,眉目清秀,见状便停车开门,让大傻和郑一栋扶路引进车。
大傻从自己的T 恤上撕了一块布条扎住路引手腕的伤口,郑一栋说:" 先生,麻烦
你送我们到最近的大医院。"
" 知道了,到空军医院吧。"
时间过得特别慢,仿佛凝固了似的。路引被大傻和郑一栋架走过后约摸两分钟,
贾航航高举着斧子的右臂开始酸痛发麻,他依然在坚持,他要为路引他们走出酒吧
打到车拖延时间。方脸汉子见他右臂微微下沉,快撑不住了,想冲过去夺他手中的
斧头,贾航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用枪对着那人喝道:" 不怕死的就上来!" 虽然
被仿真枪打中不致丧命,但若被钢珠子弹击中眼睛、咽喉等要害部位,必定会致人
重伤。那方脸汉子并非不怕死的人,纵然他自己不怕死,也得顾着地下的同伴,因
此被贾航航这么一声怒喝,慑于他的气势,也不敢再动作了。再过得半分钟的光景,
贾航航估计路引他们已经上车走了,他爆喝一声:" 我干死你们这帮狗日的!" 说
完,他左手横持AK47," 嘭嘭嘭" 地朝包厢里的那群流氓开火,打得那帮人一个个
抱头窝在沙发或是地毯上大喊饶命。他直把枪膛里的一百多颗子弹打完,才扔下枪,
然后用力一脚踢在躺在地下的五号的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咔嚓" 的声音,那人
捧面痛翻在地嗷嗷大叫,贾航航双手握着消防斧,冲出了包厢。
贾航航那一斧虽然没伤到五号的筋骨,只伤了他肩头皮肉,但伤口较深,流的
血也不比路引少,再加上贾航航临走的那一脚踢碎了他的鼻梁骨,伤势颇重。五号
一边捂着伤口,一边狠声说:" 妈个×,这个仇老子一定要报!" 他的同伙被贾航
航那一阵疯狂扫射,有两个脸上、手臂中弹的,不过都只是擦破了皮,倒无大碍,
他们忙于察看伤情和照料五号,又对提着斧子的贾航航颇为忌惮,因此没有即刻追
出去。等到那伙人骂骂咧咧地冲出去的时候,他们只看见贾航航扔在酒吧门口的消
防斧以及那个被吓呆了的看门老头,贾航航、路引等人早就去得远了。
那个眉目清秀的中年人把路引一行送进空军医院,大傻和郑一栋把路引从车里
抱出来,大傻感激地说:" 谢谢你啊,好心人。"
斯文中年人说:" 记得要报案。你们都是学生,以后少去酒吧那种地方。" 说
完开车走了。
路引轻微脑震荡,手腕缝了六针,左膝瓣膜肌软组织严重挫伤。经过抢救,他
在休克昏迷了十六个小时之后,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醒来。他睁开眼,看见很多张
熟悉的脸:大傻、贾航航、郑一栋、胡进双,田径队的那帮兄弟几乎全都来了,连
老杨、齐敏和洪彤也在。
" 醒了!醒了!" 大家看见路引醒来了,高兴地互相拥抱。路引口干喉涩,想
说话又说不出来,齐敏喂他喝了口水。
路引看见老杨正关爱地望着自己,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教,教练……" 他一
张口说话就觉得脑袋被击处痛得厉害,在虚弱地喘着气,想说什么又提不起力气。
老杨:" 你醒来了就好,没事的,都是小伤。你好好地养伤,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用的是我的公费医疗,一分钱都不用掏,我还特意给你申请了个高干病房呢,你
就好好地住他个十天八天,享享清福吧。学校那边,我已经给你请了病假了,放心
吧。" 他握了握路引的手,示意让他不要多说话,安心养伤。
老杨知道路引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对贾航航笑说道:" 航航,昨晚你从哪里弄
来一支AK47的?"
" 那是一栋弄的。"
郑一栋一听,脸上马上现出光彩,说:" 酒吧的东面,那里有个掷飞镖和用枪
打气球的地方,我和航航一回来听侍应生说路引和大傻被人劫进包厢了就马上分头
找武器。只可惜……"
老杨:" 可惜什么?"
" 可惜风头都被航航抢去了。" 郑一栋沮丧起来的脸看起来既滑稽又可爱,老
杨哈哈笑了一声,对贾航航说:" 航航,干得好,你真不愧是我手下的第一号猛将。
" 贾航航听了教练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满脸横肉笑起来堆成了两个肉坨。
大傻:" 万一他们再来寻仇滋事怎么办?"
老杨:" 别怕,我已经报了案了,派出所里有我的兄弟,他们已经去江大查那
小子的底了。"
郑一栋:" 教练,你说,要是路引和大傻是两个女的,我和航航不就成英雄救
美了吗,我们的光荣事迹肯定要上今天的《楚天都市报》了。"
胡进双:" 对,标题就叫《疯狂歹徒凌辱良家妇女两大美男舍命英雄救美》。
"
大傻抗议道:" 什么妇女啊," 未成年少女" 好点吧?"
老杨瞪了大傻一眼,说:" 看看你和路引那胸肌,未成年少女有发育成你们这
样的吗?"
齐敏和洪彤听了,脸都羞红了,洪彤啐道:" 杨静伟,你为师不尊,就会教坏
学生。"
老杨严肃地对大傻说:" 看,你们祖师婆婆生气了,快去给她买棒棒糖去。"
大傻:" 不如,我们大伙一起出去买棒棒糖吧,好让路引清净清净。"
老杨点点头,说:" 也是,正主要出场了,我们也该退居二线了。"
路引疑惑不解地望着教练,老杨说:" 多亏了小曼,她昨晚一宿都在给你换湿
巾呢,你昨晚真是烧得吓死人的。"
路引迷糊地说:" 小曼?"
老杨微笑颔首,和众人一起退出了病房。
齐敏在门外把叶小曼推了进去。叶小曼怯生生地立在门边,脸上满溢着怜惜、
内疚之情。路引这一年来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他想到自己现在这副窝囊
相,想起她这一年来的冷漠,心中难过,别过了脸不去看她。叶小曼走到病床边的
凳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 烧退了,昨晚烫得厉害。饿不饿?"
" 你不用对我那么好,我不配。" 路引语气颇为冷淡。
叶小曼心中一酸,眼中差点要掉出泪来," 傻孩子,我知道,你生我气了。"
路引软软地说:"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有生过你的气。"
" 傻孩子,你听我说好不好。这一年来,我每天都要去医院看邱孟华,按爸爸
的要求学法语、考六级、考雅思,我觉得好累,我快撑不住了。有时在窗台远远看
着大傻送齐敏回来,我好羡慕他们,可是我就是没有勇气去反抗、去争取自己想要
的幸福,我觉得自己好懦弱、好卑微,是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是我把你害成这样
的。"
路引转过头来,幽幽地望着她,让她既感心痛又感内疚,他刚想开口说话,她
摇了摇头,把点滴的速度调慢了一点,双手握住他的右臂," 你不要说话了,你听
我说。昨天晚上我回姥姥家吃饭,后来爸爸去接我。我看到车子的后座上有血,就
问爸爸怎么回事。听我爸一说,当时的第一反应,觉得受伤的那个人一定是你。我
就对爸爸说明天学校里有事,晚上不回家了,要直接回学校。我从来没有对爸爸说
过假话,他就信了。回到寝室的时候,敏敏正接到大傻打来的电话,要立即给你准
备五千块钱的住院押金,我们当时身上没有那么多钱,只好让洪彤给杨教练打电话
了。我赶到这里的时候,你正在抢救。我那时想,如果你有什么不幸,我,我……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当时,大傻和一栋的身上全是血,衣服也撕破了,裤子上
全是血疙瘩,那些都是你的血。我看见了心里很难受,他们一边和我说你出事的经
过我就一边打冷战。人家叫你喝了那杯酒你为什么不喝?他们叫你跪下你就跪下,
你为什么总是,总是这么要强,你难道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吗?如果航航和一栋
不冲进来怎么办,那些坏人会放干你的血的,你怎么这么傻?你从急救室里被推出
来的时候一动不动的,把我吓坏了。我那时就想,老天啊,如果你能让我的傻孩子
活过来,我什么都不顾了,我再也不理邱孟华了,不去法国了,就是我爸妈不要我,
我也认了,只要你能好好的。" 她爱怜横溢地望着他,右手轻轻地抚摸着他正在打
点滴的右臂。
从来夸有龙泉剑,试斩情丝得断无?就连叶小曼自己也不知道,在内心深处,
她早已对路引爱恋极深,这一年来她为了不忤逆父命,强自克制自己的感情,她心
中之苦,绝不比路引少半分,直到此刻路引身受重伤,几有性命之虞,她才发觉原
来在她的生命中他远比那些世俗的功名、伦常重要得多。
路引有气无力地说:" 我这么一个人,不值得你这样,我会耽误你的前途的。
"
" 傻孩子,没有你,我要什么前途?这一年来,你以为我一个人过得好吗,你
以为我过得开心吗?是我错了,我知道我做得很过分,你生我的气了,要不然你也
不会和他们跑去喝酒。如果我一直好好地和你在一起,你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流
那么多的血。你原谅我好不好,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答应我,以后都不要再去那
样的地方了,好不好?"
路引淡淡地说:" 我明白你的处境,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能和我
在一起,那是我的命。我也怕痛,也不想死,但那时觉得不如就死了,图个痛快。
可惜一点都不痛快,只是很痛,血在慢慢地流,我在慢慢地死。那时我想我快要死
了,如果能再见你一面我会死得开心一点。" 说到这里,上气不接下气。
叶小曼轻轻地抚着他的下巴,他新长出来的胡子像一个刷子似的在刺着她的手
掌," 胡子又长出来了,明天帮你刮好不好?昨晚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你醒了,我
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我要跟你说些什么才好。不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
你的。我想到很多话要跟你说,现在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这一年来我很矛盾,又
想见你又怕见你,怕见了你之后就收不住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现在不怕了,
什么都不怕了,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怕了。" 说到最后几句,已是含糊不清,
昨夜折腾了一晚,显然已经困得不行了。她脑袋一歪,喃喃地说了几句" 傻孩子,
你不要不理我" ,便靠在床沿上,睡了过去。
路引听得她这么说,心神交荡,忽然间觉得头痛欲裂,被切开的静脉伤口也痛
得厉害,只是见叶小曼睡着了,便凝息屏气,过了约摸十来分钟,痛感才渐渐地轻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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