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汽车往八达岭方向一路疾驰。路引不多说话,更多的时候只是望着窗外倏忽而
过的风景发呆。兰月冰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当她相信一个人,相信这个人不会伤害
她,不会觊觎她的财富和美貌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在商海浮沉历练的那副保护面具
蜕了下来,像晚上用纯正的西班牙橄榄油卸过妆的那张脸一样,干净而透明。她觉
得,因为自己年轻漂亮又有资本,那些在她身边来来往往的男人,大部分是冲着她
的姿色和财富来的,一个个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这让她不得不筑起一道外人看来
高不可攀、难以逾越的屏障,来挡住那些形形色色的诱惑和欺骗。而路引这个人,
友善平和,细心体贴,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风趣,最重要的是,他对她一点侵略性和
企图心都没有,让她感到非常的安心。
来到八达岭长城脚下的时候,已是中午,太阳升得老高,照在身上暖暖的,有
点发烫。兰月冰和路引在一个农家院里吃了一顿虹鳟鱼,稍事休息之后,他们开始
登长城。
秦始皇为了内固疆域外却匈奴,把战国诸侯割据的防御城墙修筑连接起来,尔
后从秦到明各代,陆陆续续修了一千多年,形成了一条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
绵延万里的长城,跨越中国九个省份。八达岭是居庸关的前哨,是经过修缮的,因
而路引和兰月冰现在见到的已非古代的长城了。秦以后,许多朝代由于军事防御的
需要,都对长城进行过不同规模的修筑和改建。由于兵燹和自然侵蚀,长城遭到了
不同程度的毁损,现在保存较好的只有明长城。因为到了清朝,雄才大略的康熙皇
帝认为修长城劳民伤财,并且他的祖辈就是破长城而入关的,就算没有吴三桂作内
应也绝对杀得进来。一个内部已经腐朽没落的政权,仅靠一道筑起来的石墙是无法
幸免于外族强大势力入侵的。因而明朝之后,长城就没有再修复。
起始阶段,路引与兰月冰另辟蹊径,从一个垛楼处下到山脊,沿着城墙前进。
有一处山路特别狭窄,路引脚一滑,差点就滚下山去,幸好他抓住了一株树干,才
阻住下滑之势,手背被划出了许多血丝。兰月冰却已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从包里拿
出纸巾来给他擦掉,路引笑笑说不碍事。在另一个垛楼处,他们重新翻上了长城,
游人不多,一路都畅行无阻。四周都是莽莽苍苍的山岭,深酽的黄色覆盖了一切。
游龙一般蜿蜒的长城由于山体的掩映而变得神出鬼没,明明一眼看过去山那边没有
城墙的,走过一段之后,山势低缓,依山而筑的城墙便裸露出来,开旷中总隐藏着
几分神秘。山势渐陡,远方高处是一座烽火台,据山之要冲,是这一带长城的制高
点。路兰两人来到烽火台下,看见连绵不断、褶皱一样层层叠叠的山岭上棕褐色的
长城,如潜龙在渊,蓄势待发。古代,长城是保家卫国的屏障,将士们一遇入侵,
誓死捍卫阵地,人在城在,人亡城亡,不知留下了多少孟姜女的悲情泣诉,多少"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的热血誓愿,多少"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的
壮怀激烈。这时,一只鸣啭的百灵从林木中跃起,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了数圈,在阳
光的照耀下显得金光灿灿的,随后便飞向了远处。兰月冰难得来一次郊外,见到这
只百灵那么好看,不禁悠然出神。
路引神情恍惚地漫步在城楼上,不时抬起头来,望着西北方向那些辽远的丘陵
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橘红色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一如既往的使人感到懒意洋洋,
看见兰月冰坐在一个楼台处赖着不肯走,说:" 你在这休息一下,我到前面去看看。
"
走到一个更高的楼堡处,路引爬上一个悬空的楼台,下面是陡狭的山坡,密密
麻麻的灌木丛连绵不尽。他向着西北的方向极目远眺,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的身
上,那里除了漫无边际的丘陵和不时露出的颓败城阙,风景并无特异之处。兰月冰
走过去,坐在楼台上,双脚离地,在半空荡来荡去,看见他抬头凝思的样子,在落
落的光影中有如一座雕像。片刻,路引从楼台上跳下来,坐在她身边,她从旅行包
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路引会意一笑,很轻巧地拧开了其中一瓶的盖子,递了
给她,自己开了另外一瓶,喝了两小口。兰月冰接过水二话没说,咕咚咕咚地喝了
大半瓶。
突然,路引叫道:" 你看,那是什么?"
" 是一只兔子!" 兰月冰扯了一下路引的衣袖," 我们去捉那只兔子吧。" 路
引不置可否地望着兰月冰,他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没想到她真的要付诸行
动。兰月冰让路引先跳下去,这样她从垛楼里跳到下面的山坡时他便可以接住她,
她就不会摔倒了。路引遵命行事,像只幽灵般轻盈地跳到垛楼外的山坡上,接住了
略显笨拙的兰月冰。
那只灰黄色的野兔在离他们二十多米远的地方蹲着不动,嘴里在慢悠悠地嚼着
一根蒿草,并没有马上逃跑,根本没有把这两个不怀好意的不速之客放在心上。兰
月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离兔子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兔子开始慢腾腾地往后跳。
兰月冰可不想让即将到手的猎物就这么轻易地溜走,沿着斜坡滑了下去,裤子都被
黄土擦脏了一大片。路引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叫她小心点,别被灌木上的刺给刺
到了。兰月冰下到坡下的平地,这里到处都是低矮的灌木,有的稀疏,有的地方又
长得分外茂密。那只兔子很机灵,哧溜哧溜地钻来钻去,并不跑远,可是每当她靠
近的时候,兔子又逃到了相对安全之地,总是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让
她觉得唾手可得,一旦真正想下手却又咫尺天涯。
路引让兰月冰从左边包抄过去,他在右边埋伏,两人合围,可以将兔子逮个正
着。兰月冰依令而行,跑到左边的灌木丛里。那边的灌木茂密异常,兔子钻不过去,
路引又从右边挡住了它的逃跑路线,已与兰月冰形成了合围之势。兰月冰一个箭步
冲上前,刚想把它捉住,只见小灰兔左一跳右一跳,灵动异常地从两人的空档中钻
了过去,跑到一个小土坡上的时候居然还转过身来对着他们龇了龇嘴,仿佛在说,
嘿,两只菜鸟,跟老子玩,你们还嫩着呢!然后就乐颠颠地跳到山坡底下的灌木丛
中去了。兰月冰眼望着路引,显得颇为失望,路引则一副英雄气短、廉颇老矣的样
子。
从山坡上爬回城垛的时候,路引抱住兰月冰修长圆润的双腿,托她上去,忆起
在温泉里她骄人的身姿,一道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欲念在他体内蠢蠢欲动。上得城
垛良久,那道欲念才慢慢地消退。
时值初冬,又非旅游旺季,八达岭的游客不多,游人这时都已三三两两地往回
赶。兰月冰和路引驱车回到农家院的时候,几抹红霞斜挂在天上,落日的光照已隐
没到地平线下,虫豸的鸣叫开始旺盛起来。
兰月冰点了土豆炖羊肉、板栗烧鸡、京酱肉丝几样农家菜,还要了一瓶半斤装
的北京二锅头,说要给路引饯行。
" 别喝了,到时又吐得一身都是。"
" 北方人,哪有吃饭不喝酒的,那天我状态不好,所以吐了。今天状态好,这
点酒,肯定没问题。"
吃完饭,已是晚上八点多了。看到这么晚了,开车回城不安全,路引提议在农
家院里住一宿,第二天早上再回市里,他第二天下午的飞机,肯定误不了。兰月冰
点头说好,两人便在农家院里各要了一个土炕房。洗完澡之后,兰月冰看了会电视,
觉得无聊,就出门去找路引,路引的房里却空无一人,她走到院子里,发现他正在
饶有兴致地看农家院的老板把新鲜的白菜放进地窖里。
兰月冰略带揶揄地说:" 路助理,你真敬业,干一行爱一行啊。" 路引笑笑没
说什么。
" 我们出去走走吧?" 路引点点头,和她走出了农家院。
兰月冰从口中掏出了两块绿箭,递了一块给他,以驱散口中的酒味。
路引想起下午她要他帮开矿泉水瓶,打趣道:" 兰总,要不要我帮你剥开?"
" 你叫我名字好了。" 路引忆及他和萧潇初识时的光景,说道:" 是,兰总。
" 脸上带着笑意。
兰月冰见他这么说,低头一笑,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处露出两个可
爱的小酒窝,妩媚动人之极。
乡间小道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在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月光照在白桦
林粗大斑驳的枝干上,把白桦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晚风吹来,树干微微颤动,地
上的树影轻轻摇曳。远处的板栗林里流萤闪闪,如同一群在迎风起舞的孔雀。饭桌
上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晚饭的酒像使人忘情的毒药,使兰月冰的心事都化成了灰烬。
走在平滑的山道上,兰月冰低头在踢一个肥大溜圆的心里美萝卜,路引在一旁默不
作声,此情此景,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司空图说,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白居易说,此时无声胜有声,用于描述此间光景,最适合不过。
夜显出了幽暗的色调,古老的村庄,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风吹树叶如轻涛
拍岸,风过后,一切又恢复了静谧,安静得树叶簌簌落地的声响都听得见。在一排
低矮的苹果林前面,有一道青砖砌成的石墙,路引跃上去坐稳之后拉了兰月冰一把,
她也舒舒服服地坐到了石墙之上。两人并排坐在石墙上,兰月冰见路引不说话,气
氛显得有点沉闷,寻思着说些什么好,她想了一会,向他讲起她小时候住在胡同里,
奶奶在月光下给她做冰糖葫芦的童年趣事。
幽蓝的夜色中,初冬的晚风拂起兰月冰的秀发,她雪白的脸庞上爬遍了满月的
橘黄,颈脖处露出一小块雪白晶莹的肌肤。兰月冰说了一会,见路引不吱声,侧过
脸来,发现他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神那么温柔,像这无边的夜色。仿佛受了上
帝的指引,路引移动身子,把脸向她贴过去。兰月冰睁眼望着他,看他一寸一寸地
朝自己逼近,只感呼吸紧迫,仿佛胸腔都要炸裂开来似的,自己却像被武林高手点
了穴,想动又动不了。他轻轻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见她呆若木鸡的一动不动,旋
即向她深吻过去。兰月冰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惶急中用舌头把嘴里的
口香糖朝他的嘴巴里推了过去。路引一怔,随即把口香糖吐了出来,然后跳到地上,
说道:" 你下来,你给我下来。" 兰月冰在石墙上魂不守舍地喘着气,仿佛没有听
见他的话。
路引在底下又喊了两声,兰月冰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不
定。
" 你快下来,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兰月冰头也不低,仰头望着天上的朗月,自言自语道:" 我还是不要下去的好。
"
这时,路引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大傻在学校教过他的一些无赖招数,慌里慌张
地喊了一声:" 蜈蚣,快看!"
兰月冰不知是诈," 啊!" 地大叫一声,也顾不上察看,忙不迭地跳了下来,
她脚刚落地还没站稳,就被路引揽了过去。路引不由分说地用嘴堵住了她的唇。兰
月冰一惊一乍之下,浑身无力,被路引推在石墙上疯狂地吻着,整个娇柔的身子浑
若无骨。等他放开她的时候,她像摊水一样倚在墙上,有气无力地说:" 你借酒行
凶,欺负人。" 路引望着她犹如深湖般的双眸和绯红的脸蛋,把她贴到脸颊周围的
头发拢到耳垂后面,粗喘着大气,说:" 那又怎样?" 然后是更加疯狂的亲吻。兰
月冰只感浑身酥软,推了他几下没有推开,反而被他强壮的双臂搂得更紧,她再也
无力反抗,嘤咛了一声,闭上了双目。
在农家院的旅馆里,窗外万籁俱寂,路引和兰月冰缠绵融合在一起。兰月冰只
感到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凶,越来越猛,后来风又变成了海浪,一波一波地朝自己
涌来,直至把她完全淹没。在兰月冰的记忆里,那天夜里的浪涛尤为汹涌,风声一
直在怒吼呼啸,整夜都不曾歇止。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农家院厚厚的窗户纸,照在兰月冰的脸上,把她灼醒了。
她睁开眼,觉得阳光很刺眼。她想揉揉眼睛,一动,才发现胳膊被路引压着,他的
头靠在自己右肩上,压得她整条臂膀都发麻了。她怕自己惊醒了他,就没动弹,侧
脸望他,发现他的下巴上长出了青青的胡碴,稍微一动,便扎得她的胳膊痒痒的。
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很是好看。不知道谁说过,善良的孩子
都有着长长的睫毛。他的睫毛这么长,会是个好孩子吗?他胸前挂着一个碧绿的玉
佩,系着玉佩的红绳许是戴得久了的缘故,颜色褪尽,变成了淡淡的灰白色;他身
上有两道吓人的伤疤,有一道疤像条蜈蚣似的从左至右盘绕在他的左肩,不知当年
是受了什么样的伤,缝了这么多针;右腕处那道疤平整而光滑,令她疑心,他该不
会是曾经割腕自杀吧?忽然,路引眉头一皱,嘴巴蠕动,呢喃地喊了一声,只是声
音太模糊,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看样子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路引又喊了几声,
最末那两声声音很大," 小曼,小曼。" 兰月冰终于听清楚了。小曼,这多半是他
初恋女友的名字。自己昨晚跟他这么亲密,他现在却喊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在
他心里,那个叫小曼的女子想必比自己重要得多。她又想起昨天在长城,他站在城
垛上眺望沉思、在落落的光影中像座雕塑的样子,他心里一定搁着一些他永远也无
法忘记的事情,那些事情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明白。
路引醒来的时候,察觉到兰月冰光滑的肌肤紧贴着自己,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情,觉得这一切竟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在叶小曼出事之后,他的下体就再也不能勃
起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能成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了。此刻,他知道,昨晚自
己酒后失控,与兰月冰在一起的激烈、缠绵,将他多年来压抑的情感和身体内潜伏
的能量全部引爆了,同时也把自己这六年来的一块心病给治好了,使他知道自己仍
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可是他很清楚,哪怕是在和兰月冰有了肌肤之亲之后,他心里
始终只有叶小曼一个人。他又恨又怕,心中充满了负罪感。
在首都机场,登机前,路引和兰月冰像相爱已久的恋人一样亲吻道别,兰月冰
脸上有明媚的笑容,没有半分离别的感伤。望着兰月冰满怀柔情的笑脸,路引明白,
她是强装出来的,她是不想让自己心里有负累,她越是这样,他觉得自己的负罪感
越重。
在飞机冲上云霄那一刻,兰月冰站在空旷的候机室里,眼泪突然间就哗啦哗啦
地直往下掉。她一边对自己说,我不哭,我很开心。可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落了
下来。路引的出现,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天外来客,太突然了。他漫不经心的目光
令她所有的设防都不攻自破,他淡淡的忧伤和灼热的眼神掺杂在一起的凝眸令她的
故作矜持阵脚自乱;他在她包围得密不透风的爱情禁区里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
未动用一兵一卒,就兵不血刃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他来北京才两次,他们在一
起,前后只有十几天的时间,可是在兰月冰心里,他仿佛已经来了很久了,好像他
们在一起已经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走不出三年前那场不
堪回首的恋情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男人了,为何却那么轻易地爱上
了他?
爱情来的时候快得像道闪电,一下子照亮兰月冰的整个生命,爱情走的时候,
却是细水长流,不肯彻底,把她的生命也一点一点地带走,只留下人比黄花瘦的寂
寞躯壳。兰月冰驱车回到家里,打开音响,放了一张莎拉布莱曼的CD,把扩机的音
量调得很大,然后走进浴室,泡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把头埋在水里闭气,这是她
抵抗忧郁和痛楚最有效的办法。因为,没有人可以发现在水中哭泣的鱼。可是这次,
她发现自己失败了。当她把头从水中抬起来,路引站在长城楼堡上举目眺望,像座
沉思的雕像的样子在她脑子里生根发芽,挥之不去。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
己身上,她对自己说,我要坚强,他不可以击倒我的。于是,仿佛路引真的没出现
过,他从未在她生命里停驻过一样,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看金凯瑞的喜剧,没心没肺
地大笑,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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