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从越南回到中国,萧潇从昆明转机,直接回了重庆。她的手机沉在西贡湄公河
的支流里,连同孟昱对她至死不渝的爱一起深埋水底。因而,没有人知道她的行踪。
萧潇目光游离、失魂落魄地走在大学校园的校道上。冬天的校园里有成片的黄
桷树,泛黄的叶子摆脱了树枝的最后一丝牵绊,如同漫天的大雪从天而降,从她的
头顶缓缓滑落。她感到自己似乎穿行在时间隧道里,宽阔整洁的校道、斑斓错综的
花圃、肃穆古朴的教学楼、人声鼎沸的操场,那些撒落在校园里的欢笑,那些飘散
在青春里的记忆,那些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光,如同这漫天飘摇的落叶,在她心里
徘徊辗转。那些细碎的阳光砸在林荫道上四散迸裂的午后,她和刘易牵手在校园里
迎风沐雨,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地上扬花翩跹的七百多个日子里,生活是那么的恬
静、平和,好像这纷纷扰扰的尘世离她有十万八千里远。要是她能够一辈子依偎在
刘易那宽大的肩膀上,将躲在象牙塔里的纯真年代一直延续下去,永远不用考虑尘
嚣纷扰的世间琐事,那该多好啊。刘易悠远深情的眼神,温暖白皙的手掌,他细长
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轻抚她脸庞的疼爱,那些过往的甜蜜,又历历如见。
不经意间萧潇走到了学校的A 栋教学楼,去到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自习室,
找到东边靠墙那个桌面缺了一角板漆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片萧条的景象,那棵早
已秃顶了的桦树孤零零地伫立在风中,三五成群的学生徐徐走过那条暮色苍茫的校
道。萧潇从前总是在这个位置自习。后来,她发现前面总是会有这样一个男生坐在
那儿,一头长发,脸上带着淡淡忧伤,经常用手支起他那苍白的脸庞,对着窗外发
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有时是一整天,连姿势都很少变换。出于好奇,有一次她
趁那个男生不在,走过去看了看他摆在桌上的书,是两本萨特的哲学著作,她顺势
翻了翻,发现里面有很多用红笔圈圈点点的注释。忽然,一个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在
她耳边响起:" 你也喜欢萨特吗?"
萧潇抬起头,见是那个男生,她腆着脸,没有说话,从旁边的空位走了回去。
那男生笑了笑,对她说:" 喜欢的话可以借给你看看。"
萧潇依然没有答话。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如鹿撞。第二天来上自习的时候,
她发现桌面上放着一本崭新的《萨特的世界》,书里夹着一张书签,写着一行清秀
的字: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送给你,刘易。翌日,她把一本《法拉奇作品选》
放在他座位底下的抽屉里,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她左等右等,坐立不安,那个长
发飘逸的男生却始终没有出现。
当一个人心里有期盼的时候,爱情就悄无声息地来了。刘易重新出现在那个位
置的时候,发现了萧潇放在抽屉里的那本书,他转过身来对她微笑,萧潇毫不畏惧
地将目光迎了上去。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没过多久,刘易的座位就挪到了萧潇
的旁边,两颗年轻而孤独的心被那些深奥有趣的哲学和那些激动人心的传奇传记连
在了一起。萧潇记得刘易对她说过,除了你,我以为在这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三个
人能跟我对话了。她好奇地问:" 那前两个是谁?" 刘易骄傲地说:" 第一个是萨
特,第二个是哲学系最年轻的硕士生导师汪明华副教授。我被保送念她的研究生。
" 她被他的满腹经纶和满脑子的奇思妙想所深深吸引。她决定从此要成为西蒙娜·
波伏瓦那样的女人,悉心照料身边的刘易,让他将来成为一个和萨特一样伟大的哲
学家。但她知道,刘易决不是那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她的刘易星目剑眉,手指修
长,长发飘逸,她的刘易是俊美的阿波罗王子。
在平静温和的外表之下,刘易有着一颗灼热狂野的心。萧潇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总是能感觉到他那汹涌澎湃的爱。可是每当激情过后,他又总是那么沉默那么深远,
一句话也不说。她发现刘易有着她无法企及的深度,她永远也猜不透他的脑子里在
想些什么,心里隐约生出一丝忧虑。她在努力地适应他,按他所希望成为的那个人
去改变,但她发现,波伏瓦不是她想要成为的人,她越是努力,就越不像她自己;
她害怕继续这样下去,她不但做不了波伏瓦,她连自己是谁都要迷失了。这种精神
和现实的分离带来的痛苦无法言喻,萧潇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孟昱在萧潇最痛苦最煎熬的时候对她说,你不应该整天沉溺在不可捉摸的幻境
里,这是一份不真实的感情,你需要的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来给你一份踏踏实实的
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照顾你,我会给你一份坚实而稳定的感情,答应我,好
吗?可刘易根本就是一个生活在自己的理想王国之中,不善交际、不懂世情的堂吉
诃德,他需要有一个可以站在他背后的女人来帮他打理现实生活中的一切。萧潇觉
得自己不能撇下刘易,她无法想象他没有她将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但她也清楚地知
道如果继续跟刘易在一起,改变自己去迎合他,迟早会把自己给毁了。
临毕业前,正当萧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网友的游记,
" 当你独自一人倘佯在云海绵长、宽广而细柔的沙滩,当你独自行走在这个城市纤
尘不染的街道,当你呼吸着这个中国负离子含量最高的城市清新的空气,当你满眼
被青绿的九里香和红艳的夹竹桃所占据,所有的悲伤和不快都会被驱散在习习的海
风中。这是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这里有一个告别悲伤的海滩,这是一个
让人学会遗忘的城市,这是一个教我学会向往事说再见,对我说,嘿,生活,让我
重新开始!一个生如夏花、死如浪花的地方。" 看到这段文字,她流泪了,她知道
了自己的抉择,就是要到她从来没有去过的云海,去到那个恬静得与世无争的城市
生活,让时间帮她做出抉择,或者在那里尝试遗忘,学会向往事说再见。
毕业之际,萧潇和相处了四年的同学们吃完散伙饭,分离在即,大家马上要各
奔东西,那种浓浓的离愁布满了她记忆的天空。她带着深刻的痛楚和刘易道别,他
仍然那么忧伤,对她说:"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爱情总有一天会死去,你
离开也许是对的,或许这是拯救我们的爱情唯一的办法。如果分开一段时间后,仍
忘不了对方,我们就重新开始。" 她没有说话,在他清秀的眉目间吻了一下,转身
离开。转身的刹那,她看见孟昱躲在那棵孤独的桦树下黯然落泪。
萧潇带着对刘易无法割舍却又无能为力的爱,对孟昱的决绝、对自己的放逐来
到云海。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她一个人独自在云海坚强地生活了下来。刚开始,
她每天都会收到刘易发来的电子邮件,接着是一周两封,后来是一周一封,再后来
是两周一封。半年之后,刘易的邮件开始变得没有规律,有时一个月都没有一封。
最后一次收到他的邮件,是两个月前,在她离开云海去越南那个晨光初露的早上。
离开自习室,萧潇走到哲学系研究生宿舍楼前,站在一排高大的乔木之下。忽
然她看见一头飘逸的长发飞扬在冬天萧瑟的北风里,正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
身影,泪水不禁模糊了她的双眼。定睛再看,萧潇发现刘易的身边有一个步履从容、
脸色安详的女人,她的泪水马上止住了。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岁月已经在她
脸上留下了沧桑的印记。那个女人一脸慈爱地望着走上宿舍台阶的刘易,脸上闪烁
着母性的光辉,那是汪明华副教授。萧潇的心里突然间变得异常的平静,平静得如
同云海早春三月最风平浪静的海面。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她明白,刘易想要的爱,
只有那个女人能给,那个女人才能成为刘易的波伏瓦,她会体贴地照料他的日常起
居,会给他她所不能给的全部。
已经有太多人说过爱是永恒,人们竭力想要通过什么来证明曾经深爱,或是竭
力想留住刹那间的永远,所以有了那么多的天长地久和海枯石烂,但这些誓言在虚
无的时间和无常的人生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孤独和寂寞把那些海誓山盟碾轧得
碎如齑粉,那些誓言轻浮得如同晚风中飘散的青烟,短暂得如同黑暗夜空里转瞬即
逝的烟花,早已风过无痕。刘易、孟昱、路引,令萧潇在斑驳陆离的情感世界中迷
失。在这令人目乱神迷的感情涟漪之中,只有孟昱对她的爱是真正的永恒,因为孟
昱的爱已经没有明天,不再有将来,这份爱让她感到与世界同在、没有被这个物质
世界所遗弃,这份爱随着孟昱躯体的死去而升上苍茫的天穹,成为永恒。
朔风凛冽,萧潇望了一眼西天凄艳的晚霞,如同看见天空在汩汩地滴血,她转
身离去的时候,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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