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续完假的路引回到公司之后,向葛总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葛天卫没有多说什
么就批了假,因为他看见路引眼中深深的伤神和颓靡。
在那条熟悉的观海大道上,浩浩荡荡的风一刻不停地来回穿梭。路引没有开车,
像一具没有吸血的僵尸,游荡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他抬头看天,天宇慈祥,云朵在
蔚蓝的天幕上舒展自如,夏日的阳光开始有了灼人的温度,能闻到淡淡的海水咸湿
的气息和松林的清香,可是他的灵魂已经死去,世间的春风秋雨、雾雪雷晴、日月
升替,对他来说,都已没有意义。
回到紫荆公寓,路引反复地听哥哥那首《有谁共鸣》,仿佛他一生的悲欢离合
尽在那平淡如水却又情深若海的吟唱里。小黑安静地伏在他的脚边,它知道主人不
开心的时候会放这个声线低沉、声音温柔的男人的歌,一边听一边抽烟。路引想起
了贾航航的不幸经历,想到父亲和弟弟的死。这个时候,他觉得特别需要一个人来
抚平自己心中的伤痛。兰月冰,这个也许不是他最爱,却给了他最不平凡的感情经
历的女子,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冷漠,外表坚强,内心脆弱,如同一个皎白易碎的瓷
器;萧潇,这个任性执拗的女孩,外表文静,内心却涌动着波澜翻滚的激越,身上
潜伏着无法被现实世界所束缚的不羁,这个仿佛是最触手可及的女孩,心中却有着
一道或两道已经无法愈合的伤口,如同一只有裂纹的玻璃杯。
而对路引来说,叶小曼才是他永远的伤口。路引是一个乡村文明养育出来的孩
子,但自从他离开湖南,去到武汉念书、认识叶小曼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变了,
至少,不再纯粹,不再是那个脑子里只有一亩三分田的农村小男孩。他记得叶小曼
第一次把一个CD机的耳麦塞到他耳朵里的时候,那个机器能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一个声线里潜藏着无数心事的浑厚男中音,那首歌正是哥哥的《奔向未来日子》。
可是他不知道,他和叶小曼正奔向没有未来的明天,他们无法相依相偎,长久地温
暖对方。在以后的时日里,他发觉叶小曼的CD随身听里,全部是哥哥的CD,路引问
她为什么。她说,耳朵是有记忆的,它只想听到最优美的旋律和最动听的声音,如
同古典音乐里,她只喜欢德彪西和肖邦的旋律。一个人的内心,只会接受最接近她
所渴望的情感诉求,那个香港男人有着英俊无匹的容貌,有着如丝般细腻温柔的眼
神,有着深情无比的声音,他的身上,包含着她想要的全部。人是会习惯的,习惯
一旦形成,就会根深蒂固,此生难移。这是叶小曼对他关于音乐的洗礼。
大四的上学期,有一天下午,叶小曼拉着他去瞻仰武汉的长江二桥,她看见那
些疾驶而过的公路赛摩托车手远去的背影,说将来有一天也要路引开一辆这样的公
路赛带着她在城市里飙车,穿梭在那些拥挤的石头森林里,穿梭在扰攘的人群里,
一骑绝尘,飘逸如风。这是叶小曼对他关于交通工具的理念的灌输。
叶小曼出事之后,临去法国之前,路引问她会不会回来,如果回来他要在哪里
等她?她说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曾经去过一趟云海,那是一个安静得与世无争的城
市,她时常怀念那里清新的空气和遍布全城的葱茏树木。她说如果有朝一日她走出
来了,她要回来的话,她希望去到那个温暖得没有记忆的地方平静地生活,重新开
始。这是叶小曼对他关于所喜欢的城市的启蒙。
叶小曼去法国之后,路引带着她临走前留给他的一大堆哥哥的CD,来到云海。
当他存到足够的钱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一辆鲜红如火的本田公路赛,这正
是叶小曼所喜欢的赛车颜色。音乐、城市、坐骑,都是叶小曼所钟爱的,这些与生
命连结在一起的东西,全都因为对一个人的爱而像信仰一样扎根在路引身上,他的
生活中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叶小曼用城市文明对路引乡村文明的改造也在不知不觉
间完成,她虽已远离,但她留下来的东西,却深刻地根植在他的内心,指引着他前
行的路向,甚至欢乐与哀愁。他心想,一个人用情太深,也许不是一件好事。叶小
曼离开快七年了,那些过往仍像把锋利的尖刀,稍一触碰,就会把他刺得鲜血淋漓。
这夜,月光如水,夜色温柔,窗外有淡淡的九里香充溢大街的幽香,夏虫躲藏
在高大茂盛的桂树里长鸣不歇。路引又想起了哥哥的那坛醉生梦死,他越是想忘记,
记忆反而越加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从三峡回来,路引第一时间向大傻汇报了军情。对于路引最后时刻的功败垂成,
大傻大呼可惜。
路引愁眉不展地说:" 你说,我是不是得了那个什么病?"
大傻斩钉截铁地说:" 没错,你这个人一看就是个外强中干、不中用的家伙,
以至于错失良机。实在不行,你那最后一关,只好由本帅替你出马了。"
路引作势欲踢,说:" 我先废了你。"
大傻赶紧上去搂着他说:" 要不,你去医院检查检查,早发现早治疗啊。"
" 什么早发现早治疗?还真把我说得什么似的。"
" 还是查一下的好,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 大傻一边说,一边跳开,和路引
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喃喃自语道:" 不知道早泄和阳痿会不会传染,在没查出来之
前,我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路引听见了,正要一脚向他踢过去,大傻边跑边说:" 千万不要动怒,要是伤
了真元,你的病就没治了。"
路引叫了一声:" 死大傻!" 一个猛虎出笼向他扑过去,大傻哈哈一笑,逃得
更快了。
翌日,检查完毕,一切正常,路引自是很高兴,大傻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路引问他何故,大傻略带沮丧地说:" 哎,看来本帅不能帮你完成最后一步曲了。
" 路引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地劈了他一掌。大傻揉着印着一个鲜红巴掌的
肩膀说:" 快请本帅吃饭。"
" 为什么?先给个理由。"
" 理由有三。第一,你查清楚了,没病,该当庆祝;第二,这份暑期工又是我
帮你做的推荐;第三,你的小曼去上海学法语了,你穷极无聊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势必要经常找本帅陪你聊天踢球,耽误本帅清修。"
路引想了想,觉得他说的还有几分道理,遂说:" 那好吧。不过,老规矩,钱
你先出,等发了工资再还给你。"
大傻一听,又蔫了,没好气地说:"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八月下旬,叶小曼回到了武汉。那天下午,她从家里来到学校找路引。宿舍里
过完暑假返校的同学都到齐了,众人正在兴高采烈地说暑假期间所经历的奇闻轶事,
路引只想找个清静之地和叶小曼独处,便随手拿了那个球包,牵了她手,出了宿舍。
校园里也尽是返校的学生和家长,到处都是人,他们便往学校后山走去。来到后山
山顶,见四下里空无一人,叶小曼" 嘤" 的一声扑到路引怀里。路引搂着她柔软的
身子,往她唇上吻去。一吻之后,两人相拥良久。叶小曼把她在上海期间的见闻一
五一十地道来,絮絮叨叨地说了半个多小时。路引对于她在上海期间的经历,比如
在机场邂逅了香港的一位天王巨星,和她一同参加法语培训的竟然还有阿拉伯的王
储,入住酒店的时候服务生把她错认成从韩国来收购该酒店的老板千金等传奇见闻
都只微微一笑,犹如春风拂面,不萦于耳。只要叶小曼能平安回来,就感心满意足,
哪管它千般奇遇万种风光,也不及此刻她巧笑倩兮地在自己眼前的好。
" 小曼,你说了那么多话,累不累,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吧。"
" 嗯,好吧,不管傻孩子说什么,我总是听他的。"
他们携手往西首那片密密层层的树林走去。进得林子里面,叶小曼发现有一棵
古老苍翠的柏树,柏树长到和她下巴差不多高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窟窿,里面黑乎
乎的一片。叶小曼对路引说:" 在西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每当人们有什么不开
心的事,或者有什么愿望的时候,如果能找到一棵有很大很大的树洞的大树,对着
树洞倾诉,大树就会把他们的心愿带到天上,天上的神灵就会知道他们的心事,人
们所有的不开心都会忘记,所有的愿望也都会实现。" 说完,她虔诚地对着柏树洞
口开始祈祷。恰于此时,山间吹来了一股秋风,似乎把她的诉说全都吹进了那个幽
深的树洞里。路引一直站在她身后,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如神灵附体,听见了她没
有说出来的话。叶小曼许愿说,老天啊老天,你要保佑我的傻孩子,保佑他一辈子
都平平安安,保佑我们一直相爱到老。
祈祷完之后,叶小曼转过身来,对路引说:" 好了,树洞知道了我的秘密,它
会把我的愿望告诉老天的。"
路引爱怜地摸着她的脑袋,说:" 你才是个傻孩子呢。"
" 负负得正,如果将来我们有一个小孩子的话,一定会很聪明的。"
路引微微一笑,拉她往树林深处走去。叶小曼倚在他身上净问些" 你说小孩子
生出来是先喊爸爸还是先喊妈妈呢?万一小孩和他爸爸一样傻,那我不是有两个傻
孩子了?" 之类的傻话。路引发现,在那片高大茂盛的柏树后面有一张长椅,四下
里安静得连虫豸的叫声都没有,简直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幽会之地。路引刚坐下来,
叶小曼就像只慵懒的猫一样窝在他怀里,不久就睡着了,发出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路引从球包里翻出一本斯塔夫里阿诺斯的《世界通史》,这本书是他放假之初从图
书馆借的,一个可爱的美国老头以春秋笔法对世界历史进行纵切面的剖析,睿智幽
默,没有正统史书那种道貌岸然,完全可以当成一本闲书来读,这个时候看,最适
合不过了。他饶有兴致地看到蒙古人征服欧洲那章,正看得起劲的时候,叶小曼睡
眼惺忪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 傻孩子,我肚子疼。"
" 疼得厉不厉害?"
" 你帮我捂一下,那样就不疼了。" 路引一边轻轻地帮她揉着肚子,一边继续
看书,当他看到忽必烈的大军杀到莱茵河之时,体内热血如沸。突然之间,一种截
然不同的感觉令他的心跳陡然加速。原来,叶小曼抓住他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面,
他手掌所及之处一片柔软,光滑如绸缎,只是里面有个包裹严实、高高隆起的障碍
物,使他不能尽得其所。他合上书,抬头一看,叶小曼璞玉般晶莹雪白的腮帮霞光
四射,如一块红翡翠般娇艳欲滴,她说:" 以后我肚子疼的时候,你都要这样帮我
揉肚子。"
路引弯腰贴着她平滑的小腹说:" 小肚子,我会的。"
" 我要你以后只许对我一个人好,不许对第二个人好。"
" 那对齐敏好一点也不行吗?"
叶小曼灿若烟霞地一笑,脸上神色动人之极,说:" 傻孩子,你闭上眼睛,我
让你睁开的时候你才可以睁开。" 路引依言闭上了双眼。叶小曼抓起他的右手,伸
进了她的内衣里面。路引随着她的牵引,触摸到她身上最柔软丰盈之处,那里的肌
肤滑如凝脂、软如棉团,入手生温,他身上一震,有如电击。叶小曼在他手掌的抚
揉之下,觉得有股暖暖的热流从上身向四肢百骸蔓延,说不出的受用,正想把他的
左手也抓起来放在身上,却突然听到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她一惊,连忙放下他的手,
来不及整理衣衫,整个人倒在路引怀里,背对着来人。路引也已察觉有人来扰,便
揽她入怀,让她伏在他的双腿之上,顺手拿起那本《世界通史》,装模作样地看起
来。
来人也是一对情侣,看见此处有人,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哎哟" 一声,连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打扰了" ,拉着那个小个子女生忙不迭地向外走去。
过了半晌,来人已走远,路引喊了几声:" 小曼,小曼,起来了,他们走了。
" 叶小曼仍是不敢抬头,像只壁虎一样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路引又说:" 我们
还是走吧,别呆在这里,不然一会又有人上来撞到了。" 叶小曼这才掩耳盗铃般的
睁开双眼,雷达似的用余光扫了一眼,见四周没人,才缓缓地坐直,望了路引一眼,
见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当即羞得双颊飞红,又倒在他怀里,这次任凭路引怎
么哄她也不肯起来了。
路引只好说:" 那好吧,你再睡一会吧。" 他就这么抱着她,看完了" 突厥人
和蒙古人的侵略" 那一章。叶小曼在他怀里甜甜地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
火红的夕阳散发着霓虹般的暖色光芒缓缓穿过林梢,照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的脸蛋
艳若桃李,也落在路引永不消退的记忆之中。
路引关掉音乐,对小黑说:" 小黑,你要乖,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我们
要好好地生活,照顾好自己,知道了吗?" 小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路引感到,
这几年来,他在现实与追忆的巨大反差中苦苦挣扎,他的生活一直尸位素餐,抱残
守缺,憔悴不堪。人的感情太脆弱,动物反而是自己内心最大的安慰和依靠,他和
小黑平平淡淡的相濡以沫才可以一辈子,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想对叶小曼说,我不
想忘记,但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喝了那坛醉生梦死,不是因为
我想忘记,而是我想重新开始。出门买了一箱百威啤酒,路引抽着闷烟,自斟自饮,
屋子里酒香四溢,烟香袅绕,任烟酒把自己弄得烂醉如泥、支离破碎。小黑叹了口
气,慢慢地踱回了自己的小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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