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路引在云海机场送萧潇登机,他对她说:" 保重,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什么时
候想通了,就回来。"
萧潇眼中划过一道若隐若现的哀伤," 当我们转过身的时候,谁都不许再回头。
" 说完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转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
飞机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缓缓消失在天际。路引脚步虚浮地走出机场,感觉
自己与萧潇在一起的这段经历如同一场虚幻的梦,雁过无影,风过无声,一切都已
了无痕迹。
路引强打精神回到公司上班,劳作了一天之后,把老马和徐大叫上,来到以前
和萧潇总爱来的湖南香辣馆,喝了个酩酊大醉。老马和徐大把路引送回紫荆公寓,
扶他上床才回去。路引睡到半夜,酒醒了,只是头还有点发涨。他去冲了个凉水澡,
一看表,已是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爬起来,把小黑唤醒,
跟它说了会话,然后打开音响,放了一盘哥哥的CD。
在这个无眠的深夜,往事如潮翻涌,路引想起几天前,萧潇像只蜗牛一样趴在
他身上,她的脸柔软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这一年来与萧潇在一起的那些片段又反
反复复地掠过心头,觉得既温馨又伤感。叶小曼走了,留下一个永难磨灭的伤痕,
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回来;现在,萧潇也走了,同样的归期不定。难道自己这一生,
就是为了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只想向上帝要一个答案:谁是我一生的方向?
谁指引我前行的路向?亘古的死寂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灵魂在一场没有归宿的
漂泊中跌跌撞撞,找不到出路。
路引拨开窗帘,松软的月光破窗而入,月亮高挂在空中,在薄薄的云彩里穿行,
楼下的九层皮树被水气朦胧的迷雾笼盖着,夜浓得没有边际,仿佛明天的太阳永远
不会升起来。这样的夜,特别适合怀念。他走回客厅,躺在沙发上,又想起了从前。
大四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是路引这一生中最为欢乐平静的时光。上学期,叶小
曼在没有课的时候总是陪伴在他身侧,路引去训练的时候,她就拿本英语词典或雅
思试题集,边看边等他,等他训连结束之后和他一起去食堂用餐,或者去哪个教学
楼占座位上自习。有时,路引会吐着舌头跑过来,对叶小曼说:" 要一瓶带冰的矿
泉水。哦,不,要两瓶,还有一瓶是给大傻的。" 叶小曼就笑吟吟地从口袋中掏出
一包纸巾,取出一张,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像只兔子一样跳着去买水。下
学期,路引和大傻一起退出了田径队。退队之后,功课相对轻松,路引在没有兼职
和功课的时候,常和大傻到球场踢球,叶小曼总是拎着那个球包,望着在球场上逐
尘飞奔的路引心满意足地微笑,那些柔和的风从她身边刮过,吹得她裙裾飘扬,长
发拂动。叶小曼芳华绝代地站在球场边上的样子像一幅老照片永远地映在路引心中,
映在路引一去不返的生命里。
毕业论文答辩之前,有一天课后,大傻贼嘻嘻地对路引说:" 快请本帅吃饭。
"
" 为什么?"
" 今天胡教授跟我说,我留校做辅导员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 真的?"
" 那当然。"
" 赵大元帅,那恭喜了!"
" 哈哈,这事早在本帅算计之中。对了,你和小曼怎么样了?你小子也是的,
都快毕业了,还是停留在破城的地步。你不像我,敏敏准备要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
我还有大把时间。别怪我不提醒你啊,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四步曲就像选拔赛、
预赛、复赛和决赛一样,少了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完整,而最后一个阶段,是至为关
键的一步。你小子自己把握好了,别到时后悔。" 路引挠了挠头,无言以对。
大傻叹了口气,说:" 唉,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自己看着办吧。"
路引似懂非懂地" 哦" 了一声,随即说道:" 哎,那应该你请吃饭才对啊,是
你的前途有了着落,又不是我。"
大傻无奈地耸耸肩,眼睛往上一翻,说:" 哎,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走吧,
我请。"
这段时间以来,叶小曼一直分身两头,一头照顾医院里的邱孟华,一头忙着应
付雅思、法语等功课。上个星期,邱孟华经过一年多的入院治疗,终于康复出院了,
她的生活总算可以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了。她的毕业论文《中东局势的现状和未来
的发展趋势》几经修改之后终于定稿了,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这天是个周末,天
刚拂晓,叶小曼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计议已定,爬起来拾掇完毕,
兴冲冲地来到路引宿舍,对他说齐敏要到自习室去看书,有的同学都已经开始工作
了,她一个人呆在宿舍挺闷的,要他陪她到园林学校找她一个初中同学玩。路引的
毕业论文也早已定稿,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做兼职赚外快和联系工作,他心想,再
过两个月就要毕业了,时日无多,多陪陪小曼也是好的。
晚春时节的武汉,满街的法国梧桐已褪去了第一茬娇嫩的叶蕊,巴掌般大的新
绿叶片在簌簌风声中笑颜绽开地招展,斜斜的阳光穿过薄薄的叶片,映出许多红色
的植物纹理,把街道衬得光彩照人。
叶小曼在去园林学校的车上斜倚在路引身上睡着了,睡得很香甜。车子在鲁巷
转了个弯,驶往郊区。天空湛蓝,阳光灿烂,云层轻薄,花朵芬芳,往园林学校去
的路上长满了高大苍翠的阔叶林,磨山余脉小小的山岭在郊区的沃野上时隐时现,
汽车仿佛穿行在《绿野仙踪》的电影里。汽车在地质大学的门口停站之后,车上的
乘客纷纷下车,只剩下路引和叶小曼两位乘客。车子经过一个山坡时颠簸了几下,
把叶小曼给震醒了,她睡眼惺忪,不知身在何处,茫然地望了望窗外,又要向路引
肩膊处靠去。路引摇了摇她,说:" 别睡了,快到了。" 叶小曼嘤咛了一声,抓住
他手臂,倚着他身子要继续睡过去。路引拨开她的长发,亲了亲她粉红娇嫩的耳垂,
见她没反应,又往她脸上呵了一口气。叶小曼有点痒,把脑袋和脖子缩拢在一起抵
着肩膀,还是不愿意睁开眼睛。路引把她身子掰转过来,让她靠在椅子上面,看见
她的右腮由于枕在自己肩头久了的缘故,粉嫩通红,煞是可爱,便往她脸颊处亲去。
叶小曼像只刺猬一样蜷缩起上半身,颈脖处被他的胡子扎得痒痒的,终于抵受不住,
" 哎呀" 一声,醒了过来。
"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不让人家睡觉。" 叶小曼搂着他脖子,要在他脖子上做
小草莓。
" 我要不使出绝招,你肯起来吗?别闹了,都快到站了。"
" 不,我这次只做一个小草莓,一个就行,很快的。"
路引无奈地说:" 那好吧,动作要快!"
这时,司机喊道:" 终点站到了,下车!"
两人四目交投,脸上皆有意犹未尽之色,似都有埋怨这司机聒噪之意。
下得车来,但见路的左边有一个破旧的大门,门上斜斜挂着一个黑漆写着" 武
汉市园林学校" 的牌子,往里走去,是一条两旁植满栀子树的硬石路,宅囿庭苑错
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树掩映的林地里。走到林地深处,磨山余脉冈峦起伏,早熟的山
花东一丛西一簇地开得漫山遍野。一只肥硕的田鼠听到路人的脚步声,正狼奔豕突
地逃窜,路引冲上前撵了一阵,那只田鼠快如闪电地往草深林密的野地里钻去,叶
小曼在后面吐着舌头追过来,气咻咻然的。
两人来到一座小山的山脚之下,看见一排修建在山脚下的学生宿舍,宿舍门前
是一片榆林和银杏错杂生长的小树林,尖顶的屋檐上堆满了落叶,屋前有一个涟漪
凝碧的小湖,四周的山林中不断传来蛙声。路引问了几个此处的学生,找到了叶小
曼的同学翟斌。翟斌是个厚道热情的男生,见老同学携男友同来,十分高兴,斟茶
倒水,忙得不亦乐乎。叶小曼听说这茶是学校里的老师种的,甚感兴味,喝了不断
叫好。路引倒不觉这茶有何好处,只是既然小曼说好,想来定然是好的,因此饮驴
般喝起来。叶小曼小啜了几口,于茶香之余,闻到一股腥臭,四下打量这宿舍,见
倚山的窗台处有两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色泽斑斓的物事,正在瓶内蜷转蠕动。
她好奇地走近一看,悚然一惊。那两个玻璃瓶里,一个装着两条蛇,一条是碧绿的
青竹彪,一条是猩红的赤练蛇;另一个瓶里赫然是蜈蚣、蜘蛛、蝎子三样狰狞可怖
的虫子,身躯都较平常为大,尤其是那蜈蚣,竟是金边红爪。
叶小曼吓得跑回座位处扑到路引怀里,不敢把头抬起来。路引:" 喂,快起来,
都用瓶子装着呢,爬不出来的,别怕。" 叶小曼摇摇头还是不肯起来。
路引对翟斌说:" 她以前一直这么胆小吗?又想看又要怕,自找的,这可怪不
得别人。"
翟斌笑笑说:" 这些蛇和虫子都是从山上或者是湖边捉来的,养着是为了好玩
;另外这几种毒虫的毒气和体味大,别的毒物嗅到了它们的味道,就不敢到这个屋
子来了。以前我们睡觉的时候总是提心吊胆的,如果帐子没有挂好,不但有蚊子、
苍蝇和蝙蝠飞进飞出,甚至还有毒虫爬进来。上学期,我对面床的同学有一天睡觉
的时候发现席子底下有点硌,掀开一看,好大一条蜈蚣,竟活活被他压死了。在那
之后,大家都开始小心了,门窗都装上了纱网,但盛夏的时候仍有不速之客跑进来,
山上的老农教了这个法子给我们,果然毒蛇毒虫就很少来光顾了。喏,我们这里还
养着一只从湖边逮的乌龟呢。哦,现在不知道爬到哪里去了。"
叶小曼一听到有乌龟,探出脑袋来,说:" 乌龟?在哪里?我小时候养过一只,
养了四年,有一天它从下水道跑掉了,我难过得哭了好几个小时呢。我最喜欢小乌
龟了。"
翟斌喊道:" 小黑,出来,开饭啰!" 不多时,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小乌龟从床
底下爬了出来,伸长脖子往上看了一圈,见有陌生人,便把脖子、四肢和尾巴缩在
龟壳里不动了。
叶小曼" 腾" 地站起来," 咦?这只小乌龟好好玩,会听人话哎,好聪明的小
乌龟。"
翟斌:" 是的,它蛮通人性的,你说什么它都懂。"
" 哦,我最喜欢这样的小乌龟了,呵呵。" 叶小曼说完把小乌龟抓了起来,"
小乌龟,你伸出手来,我们握一握手,交个朋友好不好?" 说来也怪,那只黑不溜
丢的乌龟听到了,真的伸出一只爪子来,叶小曼见了,抓住它的爪子摇了两下,当
成是在和它握手。
" 傻孩子,你快来看,小乌龟好乖哦,它真的会听人话,它刚才和我握手了。
" 叶小曼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翟斌笑了笑:" 小曼,你这么喜欢,那就送给你吧,反正也是我抓来的。"
叶小曼听了,大喜过望," 真的?那太好了。可是送给我,你们就没有了。"
" 没关系,山上湖边多的是,以后还可以再抓。"
" 哦,太好了。它叫做小黑吗?它平时都吃什么?"
" 对,我给它起的名,就叫小黑。它什么都吃,蚊子苍蝇壁虎,还有我们吃剩
的饭菜,不过,它最喜欢吃的还是蚯蚓。"
" 好吧,我会把它养得肥肥白白的,你放心好了。"
翟斌憨憨地笑了起来,说:" 小曼,你们难得来一次,一会我上山到山里的农
户家买只山鸡来,中午烧给你们吃。" 说得路叶二人食欲大动。
翟斌指着门外小湖那边的树林,说:" 树林背后是一片果林,可惜现在果子还
没熟,不然就可以到林子里偷来给你们吃。"
叶小曼欢喜地说:" 嗯,偷来的果子一定比买来的好吃,你下次要偷的时候记
得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翟斌听了,朝她点头微笑。
路引:" 你们这上山的路怎么走?"
翟斌:" 后山不高,半个小时就可以登顶了。走,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吧。"
三人从宿舍出来,走了十来分钟,来到半山腰,此处有个小小的养鸡场,翟斌
说不陪他们俩登顶了,买了鸡要回去准备,让他们顺着山路上去就可以了。
上山路上,叶小曼像块口香糖似的黏在路引身上,一会要他背她,一会要他抱
她,直把路引累得够呛。约摸半个小时,他们俩上到了山顶,路引身上的运动衫都
湿了,叶小曼笑吟吟地掏出纸巾来帮他擦汗,直夸这个壮丁力气大。山上树木繁茂,
林荫蔽日,山风吹来,俄而便觉暑气大消。远处重峦叠翠,山色秀丽,山脚下的小
湖如碧玉般熠熠闪光,好看极了。两人走得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下歇脚。路引领着
叶小曼穿过一片密林,七转八拐的,发现有一块光滑如镜的大卵石坐落在一个高踞
的山崖之上,前面是一片巨大突兀的山石,其后有密林遮挡,这块大卵石恰如一个
盆地似的被围得严严实实,如不是路引眼尖和自小在乡村山野中长大,还真不易发
现这个地方。刚坐下,叶小曼便倒在路引怀中," 傻孩子,我累死了。"
" 那你睡一会吧,这儿的风吹得真舒服。"
" 我不睡,你陪我玩一会。"
" 可是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啊。"
" 我们玩亲亲。" 叶小曼嘟着红润的小嘴,闭上了眼睛。路引侧脸亲了她一下。
她嘤咛一声,下巴抵着他的脖子,说:" 再来一次。"
叶小曼在路引耳边这么吹气如兰,他见了她这副娇憨可爱的样子,如何按捺得
住,向她吻去。一吻之后,路引只感心魄俱醉,叶小曼更像是一块融化了的岩浆,
浑身烫热,身躯软绵绵的,像只树袋熊似的抱着他,他的手也不自觉地在她后背、
腰间游移滑动,每到敏感地带,就规规矩矩地滑开。叶小曼在他的抚弄之下,身上
热气蒸腾,脸上的那朵红晕像茶花似的一下子开了,明艳不可方物。叶小曼移开路
引的双手,眼中情俨若火,缓缓地把自己胸前的衬衣纽扣一颗一颗地解开,然后反
手解开了后面的带子,露出晶莹剔透的一片雪肤。瞬时,路引感到眼前出现一片炫
目的雪白,两朵娇艳无伦的白玉兰在他眼前肆意地绽放,让他目炫神迷。
林中虫豸寂然,只听得燕燕轻盈,莺莺娇软,一片呢喃吟哦之声。当路引的手
触到叶小曼腹部以下滑如丝缎的地带时,她的整个身躯颤抖起来,她微哼了一声,
抓住他的手,娇喘嘘嘘地说:" 傻孩子,不能再往下了。我来那个,等过了这几天,
你再这般对我。" 说完软软地伏在他身上。
两人在山巅林中也不知消磨了多少时间,温存够了才循路而回。回到翟斌宿舍
门口,就闻到阵阵肉香,他们那一顿饭吃得好不快活。那天,路引右手拎着翟斌用
网袋装着的小乌龟,左手与叶小曼十指紧扣,离开园林学校的时候,暮色正从陌林
中告退。路引永远记得那天的夕阳,永远记得。世事难料,三天之后,叶小曼出事
了。此后,他再也没有那般亲近过她。
这时,音箱中传来哥哥深情缠绵的歌声,哥哥在唱《左右手》," 不知道为何
你会远走,只知道习惯抱你抱了太久……尚记得,左手边一脸温柔,来自你热暖在
枕边消受;同样记得,左手边一脸哀求,摇着我右臂,就这样而分手,从那天起我
不辨别前后,从那天起我竟调乱左右……" 路引在歌声中忆及旧事,身子一动不动,
泪水却从眼眶里悄然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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