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六月的北京车展万商云集，丰田、通用、大众、福特、克莱斯勒、奔驰、宝马、
本田等汽车巨头悉数携新款豪车登台亮相。兰月冰这天和顾隆平看完车展，惦记着
贾航航的宝贝女儿，因而婉拒了顾隆平要和她一起到嘉里中心共进晚餐的提议。出
了北京国展的门口，她到附近的京客隆超市买了两罐雀巢婴儿奶粉和一大包纸尿片，
便驱车驰往学院路。去到贾航航家里，适逢盈盈发高烧，贾航航一个人手忙脚乱地
找体温计和冰块给女儿冰敷。兰月冰一探盈盈的头，烧得厉害，起码39度，连忙对
贾航航说：" 都烧成这样了，还不赶紧送医院，还冰敷什么呀，等你折腾完小孩的
脑子都要烧坏了。" 她让贾航航抱了盈盈，开车送他们父女俩到了儿童医院。

　　盈盈在医院输了两瓶先锋之后，烧退了。兰月冰送贾航航和盈盈回了学院路后
再开车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一点多了，除了依稀的一两户人家还亮着灯，窗外万籁
俱寂，整个小区像只筋疲力尽的狮子陷入了沉静的酣眠。兰月冰洗完澡之后，发觉
脑子特别地清醒，一点困意都没有。路引昨天来电说他考察完一个渔村，有一个养
殖户因赌博借了高利贷，急欲把一个十多亩的虾塘以四十万元的低价出售，虾塘里
有一批幼苗，如继续追加五六万元的饲料，还有两个多月就可以出塘了，这批虾至
少值六十万元，并且还白送一个虾塘。路引说他手中没有这么多资金，如果有的话，
他就把虾塘接下来了，建议兰月冰抽空来一趟云海，把这个虾塘盘下来，其余的养
殖、捕捞和发货等事宜由他负责，所获利润全部归她。兰月冰明白，他这么做，是
投桃报李，答谢自己同意那批四十万元的龙虾因缺氧而死龙生分担一部分损失的条
款。

　　兰月冰思量了半夜，决定还是亲自到云海去一趟。其实，赚多一点，赚少一点，
对兰月冰来说，意义不大，况且这件事中间还有不少变数，比如养殖户突然变卦组
织村民闹事想要回虾塘、一场突然来临的暴雨或降温都有可能使得虾塘的收成大打
折扣，但她知道，为了弄清楚一直盘踞在她心头的疑问，云海此行，她必须去。

　　兰月冰到来之时，路引借了公司配给葛天卫的奥迪A6去机场接她。北京到云海
的飞机，原本是晚上十一点半到的。兰月冰乘坐的这趟航班在长沙转机的时候耽搁
了一点时间，因此到得云海时晚点了四十多分钟。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露臂长裙，提
着一个黑色的路易威登旅行箱走出了安检大门。路引已在机场大厅等候多时，接兰
月冰上了车，问她想吃点什么，兰月冰在飞机上什么都没吃，她想了想，说去吃点
粥吧。路引便带她来到长青路的夜市，在一家名为" 二哥佬海鲜粥" 的大排档里，
为她点了一锅黄鳝白鸽粥、一碟清蒸塘角鱼、一碟香葱炒豆芽。

　　兰月冰吃了碗粥，说：" 这小店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做出来的东西味道还不错，
这塘角鱼我在北方好像还没吃过呢，淡水鱼还是海鱼？这配菜是什么做的？挺鲜的。
"

　　路引微笑说：" 淡水鱼，这种鱼跟北方的鲶鱼差不多。用来蒸塘角鱼的叫黄榄
角，当地人经常用来作小菜吃。

　　兰月冰点了点头，吃了几块塘角鱼，把余下的黄榄角都给吃完了。路引问她：
" 还要不要再点一盘，让炒菜的师傅多放点黄榄角？"

　　" 够了够了，回去早点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路引结了账，把兰月冰送到云海最好的宾馆香格里拉大酒店，嘱咐她早点休息，
明天十点左右来接她到金玉参观，下午再去和养殖户商谈虾塘转让事宜，并为她支
付了一个星期的房费，才驾车回去。

　　翌日上午，知道兰月冰要来，葛天卫不敢怠慢，率领金玉中层以上的干部到门
口迎接她。兰月冰到来之后，葛天卫亲自上阵为她做导游，路引、徐大、马福生作
陪，带她参观了金玉绿色产业科技园。受到如此高规格的接待，兰月冰颇感意外，
心想，这次来，主要目的是收购虾塘，完全是她与路引之间的个人行为，跟金玉农
业公司并无直接关联，还是不要让葛总太郑重其事的好。

　　参观完毕，兰月冰趁着去食堂用餐的间隙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路引，路引对她
说：" 别担心，你来收购虾塘的事，葛总知道，还是葛总叫我找你的，要不是他提
醒我，我还想不起你来呢。那个养殖户也是我们的订单户，这次是他找上门来求爷
爷告奶奶让我们帮忙的，金玉目前正在上马旅游项目，再多的钱都砸在那上面了，
所以一时拿不出这笔钱来，才把这个香饽饽让给你的。要是我们有钱啊，呵，早就
自己做了。"

　　兰月冰听后，如释重负，心情也随之宽松起来。用餐之际，她对金玉食堂的伙
食赞不绝口，并对葛总和路引表示，一定要向金玉学习，回去下大力气改善龙生的
职工伙食。

　　邻座的徐大笑说：" 兰总，你干脆每天都从我们这里空运快餐到北京给你的员
工好了，保准他们满意，不满意免费退货。"

　　兰月冰含笑不语，葛天卫说：" 兰总，你别见怪，我们这个徐大啊，是个大老
粗，跟朱德一样。不过，一个好的团队，可缺不了这种硬仗苦仗都能打的拼命三郎
啊。"

　　徐大听见葛总称赞他，笑得合不拢嘴，佯装要把碗里的一块啤酒土鸡夹给葛总
以示谢意，夹到半空，筷子一转，却塞进了自己的口里。

　　葛天卫哈哈笑道：" 你这个徐大，这个徐大。"

　　老马在一旁摸了摸徐大越来越滚圆的肚子，说：" 别的什么不大，就是肚腩越
来越大。"

　　徐大乐呵呵地说：" 唉，没办法，谁让我们金玉的伙食这么好呢，不吃胖一点，
怎么对得起我们食堂的大厨啊？！"

　　葛天卫微微一笑，说：" 兰总，下午让小路带你去找那个要卖塘的老李，我下
午有事，要到市里开个会，就不陪你过去了。徐大、小马，你们安排一下手里的活，
也陪着兰总一块去吧。"

　　兰月冰：" 这不太好吧，葛总，兴师动众的，别耽误你们工作了。"

　　" 哎，兰总，说什么客气话呢，大家都是北方人，出门在外，老乡见老乡，两
眼泪汪汪啊。再说，每次小路去北京都要麻烦你，现在你到了云海，总得让我们尽
一次东道之谊吧？还有，那个塘我们都看过了，相当不错，老李那边也没什么问题，
你就放心接下来吧，有我们在这，如果要下塘捕虾什么的，这不是还有徐大吗。"
葛天卫话音刚落，路引、老马、兰月冰三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徐大呵呵笑着，并无
异议。

　　由于老李急欲转让，土地证、养殖证等文件早已准备妥当，兰月冰收购虾塘的
进展很顺利，四天之内就办好了转让手续。

　　得知兰月冰打算三天后回北京，葛天卫吩咐路引、徐大、马福生三人陪她去银
滩、星岛湖、国家海洋博物馆等景点先好好玩一天，公司的事安排手下人去做就行
了。结束了一天走马观花式的行程之后，路引把兰月冰送回了酒店，让她早点休息，
明天陪她去一趟浩洲岛。

　　回到十八层高的香格里拉大酒店顶层客房，兰月冰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拉
开窗帘，推开玻璃门，面前是宽广无垠的大海，渔火与星光在幽蓝的海面上闪烁辉
映，斑斓的星辉下，微风掠过，微澜一漾一漾由远及近向岸边涌来；东面是一座小
小的山头，在暗黑的夜色中有种黑黢黢的神秘诡异，像一匹在夜里埋伏的黑豹；西
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青松，顺着海岸线蜿蜒至海天尽头，形如一道墨玉雕成的扶栏。
柔柔的海风伴着淡淡的咸湿空气一缕缕地吹送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也吹皱
了她的心湖。还有两天就要走了，路引，他对我还是那么矜持客气的样子，难道在
长城脚下的那一夜只是一场梦，他早已醒来，而我却一直在骗自己，不愿醒来？兰
月冰心内愁苦之极，只好关了窗户，来到浴室褪衣入浴，好让自己能平静下来。

　　兰月冰赤裸着身体，从热气蒸腾的浴缸中起来，站在镜子前。镜中的女人，湿
漉漉的头发瀑布般坠落在圆滑的双肩，肤光胜雪的身体饱满匀称，起伏婀娜的曲线
像枚熟透了的蜜桃，丰润的酮体散发出迷人的风姿，只是双目暗淡无光，脸上带着
淡淡的愁容。客厅的电视里传来一首似曾相识的粤语老歌，歌声的最末两句是" 夜
阑静，问有谁共鸣？" 兰月冰对镜自怜，喃喃自语：" 夜阑静，问有谁共鸣？夜阑
静，问有谁共鸣？"

　　夜已深沉，大海静谧，歌声渐止，追问却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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