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路引随着植被茂密的树林往校园深处走去,林丛中的叶片越分越细,被树荫切
割的天空变幻成一堆支离破碎的裂痕,树叶被风拽扯着,哗啦哗啦地作响,如同无
穷无尽的海浪。一鳞半爪的记忆有如雪泥鸿爪,有的已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可
叶小曼被侵犯、齐敏殒命、大傻手刃歹徒的那一幕在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感到惊涛
骇浪般的惊悸和无法言说的心痛。
叶小曼一去经年,音信全无。路引知道,叶小曼的病是心病,她需要离开熟悉
的环境来淡忘在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她需要一段足够长的时间来治愈她的伤。如
果真的爱一个人,就要放手让她做想做的事情,让她在广袤的天地里自由地翱翔,
如同一只越飞越高的风筝,只要记得谁是那根牵住她的细线就够了。不管风筝飞得
多高,它总记得地下那根牵着它灵魂的细线,不管它在天空中遇到任何狂风暴雨、
电闪雷鸣,都不会感到孤单和害怕,因为它永远知道自己的归属。如果有一天它飞
累了,它就会回来,回到地面上,回到那根牵住它灵魂的细线身边。此刻,路引心
想,也许,那只风筝已经找到更好的归宿了;也许,是他手中的线断了,风筝在高
高的天空中流离失所,已经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那年,叶小曼要在十月中旬离汉。十月十二日,叶小曼从北京办完签证回到武
汉,在路引租住的出租屋里,她把一大堆CD和那只从园林学校带回来的小乌龟交给
他,对他说:" 我要先到广州,从广州到香港,再转机去法国。我明天就要动身了,
和爸爸妈妈一起。这些都是哥哥的CD,《当爱已成往事》那张碟子也在里面,我不
在你身边的时候,至少还有哥哥陪着你。"
" 小曼,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了。我好恨,我恨我自己,我恨宝通
禅寺那个算命老头,我恨这个老天。" 泪水从他的眼角连珠线般流了出来。
叶小曼抹去路引脸上的泪花,望着他,双目噙满了随时要溢出来的泪水," 这
不是你的错,这是我们命中的劫数。"
" 小曼,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的吗?如果还有下一个千年,你最希望做的
事就是去看哥哥的演唱会。"
叶小曼点了点头," 我记得,大二舞会的那天晚上,我们在二桥上面说的。"
路引掏出两张演唱会入场券,说:" 这是后天晚上哥哥在广州演唱会的票。后
天晚上七点半,我在天河体育场门口等你,你一定要来。"
两天之后,路引来到广州,他刚走出火车站,广州正以一场遽然而至的寒流迎
接他的到来。他在火车站门口买了一件一次性雨衣,七点钟就来到了天河体育场门
口。和叶小曼约定的七点半已过,演唱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观众已经开始检票入场,
叶小曼还没有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八点,演唱会正式开始,他心中十分
害怕,怕叶小曼不会来了,怕自己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一个小时过去了,两
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路引仍然在等,直到十一点半,演唱会已经散场,
叶小曼还是没有出现。
正当路引万念俱灰之际,忽然间,他眼前一晃,对面的马路上,叶小曼一袭黑
衣,一把黑伞,楚楚动人地伫立在秋雨中。他们隔着马路遥遥相对,彼此深情凝望,
路引觉得,他和叶小曼的未来就如同眼前的光景,两人虽然相爱,然而造化弄人,
命运之手在他们之间掘出了一条难以逾越的冰河,两人此后要天各一方,也许终生
都不能再聚。
待路上的车开过,路引奔到叶小曼面前," 小曼,你终于还是来了,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
叶小曼望着他身上单薄、有破洞的雨衣,他的胸口、肩膀处已被雨水淋湿了一
大块,想必冻得厉害,心中一酸,难过地说:" 天意,看来真的是天意。飞机在广
州机场上空绕了半个小时,大雨,大雾,始终没有办法降落,只好飞去了珠海,我
爸妈他们还在珠海机场,我坐大巴过来的。你没有进去吗?" 话一出口,她随即想
到,这句话问得实属多余,既然等不到自己,他是说什么也不会进去的。
路引摇了摇头,说:" 没事的,人平安就好,哥哥的演唱会,我们以后有机会
再看。"
叶小曼心想,以后,以后会是多少年之后?我们还有以后吗?她红唇微启,最
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爱意流转。
夜雨潇潇,天空灰影憧憧,蓝黑色的巨大云团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广州这座中
国夜生活最丰富的城市,仍旧灯火辉煌。他们往珠江的方向走去。在寂寥空旷的大
街上,叶小曼叫路引把雨衣脱掉,放进旁边那个垃圾筒里,然后把手中的雨伞递给
他,两人共用。
路引知道她痛惜自己,想到她这一走,此后再也不会在身边嘘寒问暖,心中难
受,哽咽道:" 小曼,不管你去多久,我都会等你的,你一定要回来。"
过了半晌,叶小曼才缓缓地说:" 我多希望能和你去云海,那个温暖得没有记
忆的地方,重新开始。可是,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对你了。我不知道要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如果有一天,你终于坚持不住了,你还是把我忘了
吧。你记得去找哥哥,向他要那坛醉生梦死。" 路引脸上垂泪,心中是撕心裂肺的
痛和无法平息的自责、悔疚。
风声渐响,枯黄颓败的树叶在空中狂乱地飞舞,把他们俩包裹在风暴的中央。
来到风巡回、人徘徊的珠江边,雨水纷纷扬扬,铺满了苍茫昏沉的大地。路引举着
伞,和叶小曼并肩伫立,秋风凛冽地从身边刮过,吹得两人如同两片在风中瑟瑟发
抖的枯叶。叶小曼依偎在路引怀里,路引鼻息里闻到的尽是她头发和身上散发出来
的如兰馨香。叶小曼侧身,往路引脖子右侧咬去。他没有动弹,任由她在他身上留
下一个永不消褪的齿印。
叶小曼望着路引脖子上那个红红的齿痕,说:" 以前的奴隶主买来奴隶之后,
就在奴隶的身上用烧红的铁块烙下一个印子,证明这是他们家的奴隶,不管奴隶跑
到哪里,他总归是属于这个奴隶主的。现在,我在你身上也烙下了印子,我要你记
得,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属于我的,就是分开,也不会改变。"
路引点了点头。叶小曼泪盈于眶,话音已颤,叫了声:" 傻孩子。" 把头埋在
他怀里,久久不肯抬起。
江面上渔火闪烁不停,黑影般的飞鸟在空中轻盈地疾掠而过。夜已变得深沉,
风刮得越来越大,雨像永远也不会停似的。
" 咚……" 海关的大钟敲响了凌晨一点的钟声,宏大悠扬的钟声透过凄风苦雨
的夜空传来,仿佛上帝之手在路引和叶小曼之间画出的休止符。路叶二人离开江边,
来到马路上。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辆计程车缓缓开来,叶小曼轻轻招手,转过身来
对路引说:" 我该走了。爸爸妈妈这个时候已经在宾馆里等我了,他们明天一早会
送我到机场。你就别去了,你还是不要见到他们的好。你要答应我,我走了之后,
你要像从前一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地过下去。八年过后,如果我不能回
来,你要亲自去接大傻出狱。答应我,好吗?" 路引上齿紧咬着下唇,坚持不让眼
中的泪水流出来。
出租车开到了他们面前,路引帮叶小曼打开车门,却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叶
小曼望着他,眼中的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这时,雨越下越大,叶小曼已泣不成声,
在他脸颊处轻轻地一吻,深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心一狠,挣脱他手钻进车中,"
啪" 地合上了车门。汽车起动时,路引扔掉雨伞,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边跑边声
嘶力竭地喊:" 小曼,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回来。你会回来的,是不是?" 他虽
是百米冠军,但终究跑不赢由马达驱动的四轮汽车。汽车越开越快,他再也追不上
了。而叶小曼自始至终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出租车消失在路引视线的那一刻,一个霹雳惊雷划过,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空。
路引站在空荡荡雨飘飘的大街上泪流满面,他的感情世界像这孤独的夜空一样,大
雨滂沱。
…………
回到熟悉的校园,这里的一草一木和七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在原先的
一块空地上平地拔起了一栋逸夫楼,这是那个富有的香港慈善家捐赠的。路引走过
图书馆,穿过教学楼,来到那片宽阔的操场。从前操场的观众席旁有一排高大的榛
树,树荫浓密,能够挡住武汉夏日最灼热的骄阳。现在榛树都被砍光了,光秃秃的
一片,操场上铺上了塑胶跑道和人造草皮。路引穿过操场,顺着笔直的林荫校道往
里走,路面逐渐出现了斜坡,那是通往学校后山的路。山上有密密层层的树林,荫
翳得连夏日最毒辣的阳光也无法穿透一丝。走到山顶,来到那张简陋的长椅前,四
周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看见这张长椅,路引触景生情,想起当年和叶小曼在一
起时的情景,心中唏嘘不已。走近那棵柏树,树洞里积存了很多落叶,黄橙橙的一
片。他定睛一看,见到一帘白色的纸片混夹在枯黄的树叶当中,分外显眼。他信手
把纸片取出来,将对折的纸片打开,见纸片上写着一行字:
缘来时与你相恋,请别说永远,永远好远。缘尽时莫再留恋,也无须说再见,
再见心更凉。君不见,多少爱恨缠绵,敌不过岁月流年,回首当年,望不见沧海桑
田。
那正是叶小曼的手迹,她真的回来过!记忆如潮涌现,那些斑斓的阳光一如当
年,穿过过往的岁月,穿过路引和叶小曼的来世和今生,照在路引此刻永远鲜活的
记忆中。有人说时间能治疗一切,说人总是能够忘掉过去,但叶小曼从降临在路引
生命中的那一刻起,不管她是否在身边,在他心里,她总是无处不在,没有人能够
替代。七年过去了,路引一直在等,现在,等来的却是叶小曼看到自己和另外一个
女子的缠绵,然后伤心决绝而去,要永远地离开他。这样的一个结局,让他情何以
堪?
路引不死心,离开学校之后,到他和叶小曼曾经去过的长江大桥、二桥,小乐
川饭店、东湖转了一圈,联系了几个叶小曼以前的同学,都没有她的音讯。路引心
想,最后的指望,就是给她家里打电话了。在拨打电话之前,路引心中十分害怕,
害怕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化为泡影。他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烂熟于胸的电话
号码,当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冷冷冰冰,毫无感情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号
码是空号" 时,他的一颗心如同坠落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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