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假期终于结束了,路引拖着仿佛行将就木的躯体回到云海。他感到自己是被上
帝遗弃的子民,在人潮拥挤的世上茫然四顾,却找不到自己的归宿。他多想痛痛快
快地哭一场,但却哭不出来。他想起艾略特在《空心人》里说过的" 世界结束的方
式,并非是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他突然想到了死,也突然明白了哥哥为何
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明白了那么多才情纵横的人为何最后都选择了自杀,屈原、王
国维、老舍、海子、顾城、三毛、海明威、玛丽莲·梦露、梵高……在这个令人犯
愁、痛苦、绝望的世间,有太多的纷扰让他们纯洁的灵魂不得安宁,让他们时时刻
刻忍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这是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贵灵魂所无法面对
的屈辱和苦楚。灵魂需要一个足够强悍的掩体来保护肉体本身,但现在,所有的掩
体都已被证明是脆弱不堪的,也许那个西方极乐世界真的是一个使人心灵宁静的好
去处。这时,他最后的希望,来自哥哥的那坛醉生梦死,来自对哥哥不死的精神依
恋,因为,忘却是他最后的救赎。
这夜,路引又梦见了哥哥。他在一个晨雨沥沥的早上来到哥哥的客栈。哥哥木
桌上的那盏油灯依然燃着,桌上摆着两个青瓷碗,里面斟着两碗清水,哥哥拿起瓷
碗喝了一口水,头也不抬,说道,进来吧,我知道你会再来找我。
路引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盘腿在木桌前坐了下来,然后递给哥哥一根七星。
哥哥说,这种烟的味道留给我的印象是那么的好,以至你上次走了之后,我一直盼
着你再来,就是为了重温那种感觉。人这一生里面,对于最美好的东西,总是希望
她来,希望她停留,希望她再来。这就是执念。人的一生,其实是为一种执念活着。
雨滴洒落在屋檐的茅草上,顺着散乱的茅草杆末尖滴在客栈的地板上,微风吹
送雨点轻敲着窗棂,发出清脆的" 笃笃" 声。哥哥用油灯点燃了他手中的七星,深
深地吸了一口,说,今年是五黄临太岁,到处都是旱灾,已经有八九个月没有下过
雨了。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每当我要离开那个女人的时候,天总是会下雨,
她说是因为她不开心。看来,你最深爱的那个女人要离开你,并且,她很伤心。因
为,这里好久没下过这么酣畅的雨了。你这次,还是为醉生梦死而来。
路引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说,是的,因为我身上没有杀气。
哥哥笑笑不语,脸上没有一丝倦容,他看了路引一眼,黑亮的瞳仁里射出穿透
人心的光芒。哥哥说,你还是忘不了那个人,看来,你真的需要醉生梦死。路引说,
上次我来,你给了我一碗醉生梦死,可是我喝了之后好像没有作用,我还是忘不掉
过去的那些事情。哥哥说,那天,我看你没有下定决心,你还在犹豫,我怕你会后
悔,所以我没有给你真正的醉生梦死。你上次喝的,只不过是一碗普通的清酒,不
是醉生梦死。你忘了我曾经对你说过的,如果不能再拥有,我们唯一可以选择的,
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现在看来,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了?路引说,这么多年来,我
一直放不下小曼,我一直在等,等她回来,以至于错过了那么好的两个女人。七年
过去了,我等来的却是她要永远离开我这样的一个结果。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不能忘记,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哥哥抬头望了他一眼,又往路引和自己的碗里斟满了清水,缓缓说道,你并不
是真的想忘记她,你是不得不忘记。这样的话,喝了醉生梦死之后,你会把一切都
忘记,你会不记得自己这么多年来为谁活着,你的生活会完全失去方向,你会没有
信仰,不再有任何的支撑,你会变得更加虚空。有时,虚空比记忆更痛苦。
路引喝了一口碗中的清水,入口甘甜,口腔间有股清冽的芳香。他说,那我该
怎么办?哥哥没有回答,起身离席,推开木门,支好因为挡雨而虚掩着的木窗。这
时,雨已经停了,门外,水汽淋漓的戈壁上,露出了熹微的晨曦,照在身上,把彻
夜的寒气驱走了一大半。哥哥迎着门外吹来的伴着泥土气息的和风说道,过两天,
我要回一趟白陀山,你跟我去一趟吧,回来的时候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路引和哥哥骑在高大的骆驼背上踏上了古丝绸之路,那是回白陀山的路。他们
的坐骑在风沙漫天的戈壁上留下了一串串深深浅浅的驼印,驼印很快被呼啸而来的
沙暴淹没,只有生脆的驼铃清音在耳边不停地回荡。
回到白陀山的时候,那儿正是春暖花开的吐芽月份,盛开的桃花漫山遍野地怒
放,风吹瓣落,把路引和哥哥包裹在花雨纷飞的桃林里。哥哥说,今年的桃花开得
早,想必,今年的桃子会结得又大又红,我们会有一个好收成。秋天的时候,我要
组一支驼队,把白陀山的桃子带回中土,让我的朋友们尝个鲜。我对朋友们说过很
多次白陀山的桃子,看来,今年该是兑现的时候了。不过,当年跟我一起,在桃林
里,在落英遍地的桃树下,有着永远也说不完的话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再也
不会有人陪我一起看桃花了。
路引问道,她去哪里了?
死了。她因为太想念我,又知道这辈子都不能跟我在一起,积郁成疾,终于先
我一步而去了。在半个月之前,我收到我大哥的信,说她临死的时候还念着我的名
字:欧、阳、锋。这个名字已经被人遗忘很久了,江湖中人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被
称作" 西毒" 的人。哥哥的声音里有无尽的苍凉。
他们为什么叫你做" 西毒" ?
哥哥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
妒。我不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是不想别人比我过得更好。因为嫉妒,因为我
最爱的人不在我身边,我又从西域来,所以他们叫我西毒。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些年,我已经看开了,不管是爱也好,恨也罢,我们终究回不到过去了。凡
事总有定数,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你跟我一样,都是用情很深的人,你现在所走
的路,当年我已经走过了。看着你,就像看见我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我不想那些
痛苦的事情再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我希望你能过得比我好。
七年了,我还是放不开。
哥哥抬头望了路引一眼,说道,我大哥说我嫂子跟他生活了一辈子,心里却始
终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她去了,他已经没有留在白陀山的必要了,叫我给他带回来
一壶醉生梦死,他说喝了之后就会永远离开,再也不会回来。而我,也不会留下来,
因为这里留下的记忆太多了。
那你要到哪里去?哥哥颔首转身,没有答话。
路引和哥哥来到他嫂子的墓前,那是一个用上好的缅甸白玉雕成的新坟。哥哥
在墓碑前点了一炷香,插在青草茵茵的墓地里。他斟了两碗醉生梦死,从怀中掏出
方才采摘的新鲜花瓣,放进碗里,自己喝了一碗,然后把另一碗缓缓倾倒在地上。
路引看见哥哥的脸上淌下了两行混浊的热泪,额头布满了凄怆的皱纹。这一刻,他
发现,哥哥老了。一对鸳鸯从坟茔旁的池塘里飞了起来," 扑棱" 一声从他们身边
掠过,哥哥手中的瓷碗跌落,如同割裂的记忆般碎了一地。
路引醒来的时候,发觉枕头上满是斑斑点点的泪痕,把枕巾都给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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