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路引这天早早地来到美丽华海滩。七年了,这片海滩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他站在叶小曼来过的那排青松底下,遥望极目之际的大海尽头,海天交汇处是一条
苍茫的白线,两只海鸥在天边出现,不一会,它们向望不到边际的彼岸飞去,片刻
之后,消失在视线里。
天色尚亮,下水的人还不多。路引下到水里,向停泊在美丽华海上餐厅桥墩方
向的一艘小渔船游去。他爬上船,发现船舱里空荡荡的,云海哥没有像往常一样躺
在船舱里晒日光浴。路引躺倒在甲板上,发现了云海哥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小口,
一合上双眼就睡着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总是睡不安稳,只要一合上眼就想起叶小
曼,一入梦就梦见哥哥,他太累了,需要好好地睡一觉。只有在这海浪轻涌的船上,
他才能安然地睡去。
路引沉沉睡去有半个多小时的光景,船身的倾侧把他给弄醒了。云海哥爬上船,
对他说:" 喂,让一让,累死了,我也要躺下来。" 路引往边上挪了一下,云海哥
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 小路啊,好几天都没见你来了,找到你的小曼没有?"
路引神色颓然," 我回过武汉,回过学校,没找到小曼,只发现了她在树洞里
留下的纸条。那天她看到我和萧潇在一起,以为我不再爱她了,她要离开我,再也
不会回来了。"
" 那么说,那天我见到的那个人真的是她了?"
" 是的,小曼她真的回来了。当时,看到她留下的纸条,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
树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办,我还要
不要继续活下去。"
" 小曼在纸条上写了什么?"
路引缓缓背出了叶小曼留在树洞里那张纸片上写着的那段话。
云海哥叹了口气,说:" 孩子,也许这就是天意。"
" 这七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着小曼,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和她在
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快活的时光。有时觉得,这七年来,还有我这前半
生,好像就是为她而存在的,没有她,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我不能全心全意地去爱
另外一个人,萧潇、月冰,她们是多么好的女孩啊,我尝试过去爱她们,我很努力
地去尝试,但没有用,我还是忘不了小曼。" 路引心里悲痛欲绝,自从云海哥告诉
他叶小曼来过之后,这段时间,他的悲伤、痛苦、悔恨、绝望全都憋在心里,没有
对任何人说过。而在云海哥面前,他终于可以尽情地倾诉。
云海哥惆怅地说:" 有些感情,注定是没有未来的;有的人,注定是无法终身
厮守的。"
" 我只想再见小曼最后一面,我要把这几年来的经历都说给她听,我想让她知
道这七年来我是怎么过的,我要告诉她她对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可是,我是彻底
地伤了她的心,连见我一面的机会她都不肯给,就这么走了。没有小曼,我真不知
道自己该怎么办。" 说到动情处,一行热泪从他眼中鱼贯而出,滑过脸庞,淌过耳
垂,滴落在船板上。
路引泪流无声,云海哥的沉默像海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将他的悲痛淹没。云海哥
知道,这种无声的哭泣所流出来的眼泪,是世上最悲伤的眼泪,这种悲伤带来的痛
楚会直透心脏,痛得让人无法承受。有些往事已经淡忘如烟霞了,可他仍然清晰地
记得,四十多年前的一天,他也像路引一样,用这种无声的哭泣来葬送那段在他生
命中一直无法释怀的感情。云海哥的伤痕隐藏在心底的最深处,他平静的笑容背后
隐藏着被往事和回忆包裹起来的裂痕。没有人知道他隐匿在风流、放浪不羁的背后
那深刻的痛楚。许多年过去了,那段感情仍像不定期发作的顽疾,不时让他隐隐作
痛。只是近二十年来,随着年纪的增大、心性的淡泊,发作的次数慢慢地减少了,
痛感也渐渐减轻,但要说忘记,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做到。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冲
淡一切,世间又怎会有刻骨铭心?
蔚蓝和橘黄两色互渗的天幕下,火红的落日在海面上熊熊燃烧,船帆的阴影和
夕阳重叠交错,不时涌起的浪花令海里的鱼儿仓惶失措。似乎是为了安慰路引,似
乎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记住或是彻底地遗忘,云海哥觉得,那段在他心里埋藏了数
十年,一直守口如瓶的感情,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好的听众才可以倾诉。而
现在,在这晚霞胜火、浪涛翻涌的海面上,在这摇晃不定的渔船上,一切都已完备。
光阴的利刃已在云海哥坚毅的前额上划下了深深的刻痕,这个当年的浪子开口
了,仿佛一场荡气回肠的莎翁悲剧徐徐地拉开了序幕。路引的泪水渐渐止息,随着
云海哥沧桑悠远的声音走进历史的深处,走进一个人尘封已久的记忆当中。
时光倒流,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那个动荡不安,风云突变的时代。云海哥原
名杜献忠,他从中国最好的大学毕业时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龄,
他被分配到家乡云海的科委任职。刚到科委上班的时候,每天都必须面对无止尽的
政治运动,杜献忠的生活全盘紊乱,根本无章可循。起初的半年,他尽量让自己置
身事外,重拾幼时金石篆刻、诗词绘画的爱好,不时还练练小号。在北京上学的时
候,他是学校乐队的小号手,每逢学校有重大活动,他都要随乐队参加伴奏。
上班时,杜献忠常常躲在单位的后勤办公室里临摹郑板桥的竹、齐白石的虾,
还有徐悲鸿的奔马。在后勤办公室被占用、单位领导热衷于写大字报和检举材料的
时候,他能对着苏大胡子的文集填词,心无旁骛地坐上一整天,然后写下几首满意
或不满意的旧体诗词。下班之后,他回到家里,跟随已经年迈、被没收家业的爷爷
学金石篆刻、画画,跟父亲学习诗词书法,跟四叔学二胡和粤曲。因为自小便有功
底,几个月下来,他的篆刻颇有长进,隐隐然已有古朴之风;绘画书法日见功力,
二胡也拉得像模像样,粤曲更是唱得越来越有味道了。虽然长辈们总是不露一丝嘉
许,但他知道,他们对自己的进步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没过多久,造反派们开始抄家,所有的书籍和画册都被搜走了,连器材工具都
被红卫兵们以" 破四旧" 的理由搜走,全都扔进了位于人民医院附近那个巨大的炼
钢炉里大炼钢铁了。杜献忠爷爷和父亲的手艺活被迫停止,每个人都活在惶恐不安
当中。
杜献忠的爷爷就是死于那个时期。一天,杜献忠下班回到家,父亲叫他去东房
喊爷爷起来吃饭。走到爷爷的房间,发现爷爷靠在床榻上,双目微睁,脸上带着惊
恐之色,他怯怯地唤了一声:" 爷爷,吃饭了。" 爷爷没有答话,他走近前去摸了
摸爷爷的额头,发觉爷爷身体冰凉,再一探鼻息,早已气绝多时。
父亲在爷爷的尸体火化之后,对杜献忠说了一番话。他永远记得父亲的那番话,
因为那是他记事以来,父亲对他说过的最沉重的一番话。父亲说,爷爷是被吓死的。
爷爷一生勤勉,历尽坎坷,最后终靠诚信和努力创下偌大一份家业;爷爷为人宽厚、
慷慨大度,对邻里乡亲、族人朋友都很大方,每遇岁贫,总是自掏腰包广济乡邻,
还出资修建学堂、教会,现在的市卫生院也是得到爷爷的大力支助才得以完工的;
甚至在抗日战争最困难的时期,爷爷还积极筹措资财给前线购买军用飞机。每个时
代,总有天资聪颖、勤恳踏实的人希望能依靠个人努力而出人头地。凡是通过正当
途径白手起家、事业有成之人,必尝常人难以想象之艰辛苦厄,正如苏轼在《晁错
论》里说的" 古今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爷爷含
冤而终,实在是死不瞑目。
幸好,这场运动没有持续多久。一部分为国家和民族忧虑的中央领导人及时制
止了这种苗头," 参天大树护中华" ,没有让这场可怕的风暴蔓延下去。运动还在
继续,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基本上得到了保障。那些自作主张,打着革命的旗号
肆意对他人进行迫害的人,有一部分也得到了应有的惩治。然而,那些逝去的生命
已经飘零如风,再也回不来了。
杜献忠在那段时期,无书可读、无画可画、无诗可写,连唱粤曲拉二胡也被禁
止,剩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吹小号了。小号得以幸存,还是那个红卫兵头头" 独具
慧眼" ,认为这个小号用于召唤人们集合、开批斗会的时候还派得上用场,才没有
收走。但小号也不能乱吹,否则惹来红卫兵,给他套上吹奏资产阶级腐朽歌曲,不
折不扣里通外国的叛徒、走资派的帽子,无异于惹火烧身、自寻死路。杜献忠只能
在每天的清晨跑到银滩的海滩上去练号。没有想到,正是那把铜锈斑斑的小号,给
他带来了一场无法收场、宿命般的情事。多年之后回想起来,那是一段在一开始就
能看到结局的感情,是一场看不见地老天荒的烟火,是一段为了回忆而上演的离别,
是他生命里无处告别的悲伤。
杜献忠这日早早地来到白虎头海滩。晨雾弥漫的大街上笼罩着一片潮湿的雨雾,
天光熹微,白虎头海滩上,苍穹笼盖的浩渺烟波上如仙似幻地漂浮着几只小木船。
海滩上,一排高大的青松树下长着成片白茫茫的风信子,在初夏晨曦将现的时刻,
柔柔的海风微微吹拂着那片沾满了露水的风信子。
杜献忠先吹奏了一支巴赫的练习曲,随后又吹了一段《卡门》的序曲。海风湿
润,轻吻着他的皮肤,树林深处传来了斑鸠的嘤鸣,接着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树林之后走出来一个烟视媚行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面对着微微发愣的杜献忠,灿若
云霞地对他笑了笑。
" 你是干什么的,一连几天,天天来这里,吵得人不得安生。" 一张粉黛不施
的瓜子脸,匀称苗条的身材,标准的美人坯子。
杜献忠被眼前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美人儿吓了一跳,忙说道:" 姑娘你
别见怪,我是科委的,趁清早,到这里来练练号。"
" 你吹的曲子,全是腐朽反动的曲目,难道就不怕别人揭发你?" 说着发出一
阵咯咯的清脆笑声,语音婉转,煞是动听。
杜献忠听出她并无恶意,壮着胆子说:" 这些都是西方经典的小号曲目,天地
良心,毛主席他老人家作证,我只是练号,没有其他意思,更没有造反的念头。"
" 那你再吹一段别的曲目我听听,如果吹得好,我就不告发你。吹得不好,哼,
可有你好瞧的。"
杜献忠吹了一曲《拉德斯基进行曲》,只是美人在侧,气韵阻滞,吹得并不好。
" 高音部发音不准,力度不够,低音处理得太含糊,看来你要多加练习才行。
"
" 原来姑娘你也精通音律。这真是太好了,我根基不扎实,正缺乏名师的指点
呢。"
" 哼,我可不是什么名师,只是被你吵醒,过来看看谁的胆子那么大而已。"
杜献忠忙说,那我吹一首别的。说完吹了一首《鸽子》,音色悦耳洪亮,倒也
雄伟激昂。
" 你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吹小号?" 那姑娘秀眉一扬,抬眼朝杜献忠望去。杜
献忠看了她一眼,却像被高压电打中了似的,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来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
那姑娘朝他笑了一下," 我叫穆华池,穆桂英的穆,中华的华,池水的池,你
呢?"
" 我叫杜献忠。杜甫的杜,奉献的献,忠诚的忠。"
" 咳,这年头,一万个人里面有九千九百多个叫你这样的名字。"
" 我本来不叫这个名字的,我爷爷当时给我起的名字叫杜延风,在我十几岁的
时候改了。"
" 嗯,还是延风这个名字好。" 杜献忠自小到大,家里人一直叫他" 延风" ,
后来出于某种需要,名字改成" 杜献忠" 之后,家里人仍是唤他" 延风" ,因此听
得这姑娘赞他" 延风" 的名字好,心里美滋滋的。杜献忠这时偷偷地瞧那姑娘,见
她柳眉杏眼,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仿佛自己只是她跟前的一根木桩。
杜献忠连忙说:" 姑娘,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请问你是哪里人?"
" 别姑娘长姑娘短的叫来叫去,叫我同志,这是规矩。你连毛主席他老人家的
教诲都忘了,哼,我看哪,你肯定是个黑五类。"
杜献忠被她说中家底,心头无端地起了怅然,说:" 穆华池同志,你说的没错,
我的确是个黑五类。"
" 那我要坚决和你划清界线。" 穆华池说是这么说,步子却朝他迈近了一步,
" 你说说看,我倒要听听你是个什么样的反革命分子。"
杜献忠便把家道中落,爷爷被吓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穆华池说了。穆华池见
杜献忠全无心机,字字诚恳、句句真心地向她这个初次相识之人说出了如此惨痛的
家庭遭遇,心中也自有几分感动。穆华池告诉他,她是苏州人,家里是越剧世家,
曾祖一代曾在道光帝南巡时得获钦点登台献唱,祖上的荣光延续至今。她自四岁起
随家里的戏班学艺,十六岁时便已唱红江南,只是近年革命浪潮风起云涌,越剧作
为国粹竟也被当做" 四旧" 厉行禁演,只得改了行,投考了上海的戏曲学院,改学
表演。经过几年的努力,她已经在一两部电影中当上女主角了,现下正是随剧组来
到云海拍摄一部革命题材的影片,半年之后,戏拍完了就要随剧组回上海。
杜献忠听得穆华池说半年之后要回上海,心里不知怎的竟泛起了微微的失落,
" 哦,原来你是苏州人,怪不得,怪不得。"
" 苏州人怎么了?" 杜献忠对她说,他在北京念书时,班里的文娱委员是一个
女生,不但人长得漂亮,音律弹唱、歌舞戏艺更是无一不精,尤其是那带着吴侬软
语的口音,更是娇媚到了极处,和穆华池一样同是苏州人。
" 我给你唱一段越剧吧,荒废了好些年了,你可别笑。" 说完,穆华池拉圆唱
腔,幽幽地唱了起来,语音娇软,音调悲切,正是越剧里的经典曲目《昭君出塞》。
一曲唱罢,杜献忠拍手称赞。
穆华池莞尔一笑," 明天早上六点半,还是在这里等。" 说完自顾自地转身离
去,红日初升的海滩上,只剩下杜献忠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
这一天过得很慢,在杜献忠的记忆里,再没有比这心有所盼的一天过得再慢的
了。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 度日如年" ,在单位里再也没有心思琢磨诗词,茶饭
不思,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皆因第二天与穆华池的海滩之约。
翌日凌晨五点的时候,杜献忠再也躺不住了,悄悄地爬起来,换了件干净的蓝
的确凉衬衣,骑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赶往海滩。天还未亮,大街寂寥,去到白虎头海
滩,树林里阒无一人。由于昨晚一夜没有睡好,睡意像水母柔软的触须般袭来,他
躺在一张渔民挂在树林里午睡的网床上,不一会竟沉沉睡了过去。睡得正酣的时候,
杜献忠忽感耳朵处一片冰凉,却是被如约而来的穆华池揪了一下。
穆华池娇喝道:" 我叫你来这里睡觉的吗?你昨晚难道没睡吗?" 说完笑了起
来,笑声如银铃般在树林里传扬,煞是好听。
杜献忠从网床上爬起,尴尬地红着脸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发觉穆
华池今天穿着一件湖水蓝的工人服,黑亮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粗衣乱头,不掩
国色。穆华池还带了一把琵琶来,说要唱苏州评弹给他听。在一弹一唱的婉转歌声
中,杜献忠痴痴地望着有如天人的穆华池,感到她浑身散发出一股柔美静穆的气息,
两眼再不能他移,对于她唱了什么全然没有听进去。一曲唱罢,穆华池见杜献忠望
着自己出神,对他说:" 你说,我是不是很好看?"
见穆华池这么问他,杜献忠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一时语塞。穆华池唤杜献
忠来到树下的网床边,让他也坐下。
杜献忠见那网床只一尺来长,穆华池坐下去之后,剩下的空间本已不多,如果
他再往里坐,两个人势必会挨在一起。他摇了摇头,说:" 我站着好了。"
穆华池不依," 你坐过来。" 语调柔和,态度却甚为坚决。杜献忠只得硬着头
皮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把整个身子往网床的另一侧挪去,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碰着
她。
" 你是不是喜欢我?" 穆华池嘴角荡漾着笑意,侧身问他。
面对穆华池这么单刀直入地问自己如此敏感的问题,杜献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
答好,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她一张笑脸如梨花初绽,皓齿微启,正脉脉含情地望着
自己,于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 你这么看我,就是不说,我又怎会不知道。" 穆华池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 你为什么叹气?"
" 不为什么,想到不开心的事情。"
杜献忠壮着胆子问道:" 你是不是想起你的心上人了?" 说话间声音发颤,心
里非常害怕穆华池说是。
" 我是一个戏子,从小在各种各样的男人身边周旋。情爱,只不过是我们这种
无依无靠的人谋生的一种手段。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没有心肝肺腑了,所以,你还
是不要喜欢我的好,以免日后难过。"
" 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话刚出口,对于向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女子就
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感情,杜献忠自己也感到惊讶。此刻想来,自己的风流放荡
怕是与生俱来。
穆华池淡淡地一笑," 没想到,你这个黑五类还挺勇敢的。你跟我说说,你以
前的爱人是什么样的。"
" 从小家里就管得严,在学校里又忙,我还没谈过对象呢。"
" 你今年多大了?怎么会连对象都没谈过?"
" 我二十四了。"
" 啊,你跟我同龄。对了,今年是我们的本命年,人家都说,本命年,三灾六
祸,想躲也躲不过啊。"
" 是啊,爷爷两个月前撒手人寰,运动也越搞越复杂,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
头。"
" 你的普通话说得蛮标准的,不像这个地方的南蛮。看来,你在北京没有白呆
啊。" 杜献忠想说,你说话的声音那才叫好听呢,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那我可要开心死了。但他觉得这话太过轻佻,没敢说出口。
杜献忠期期艾艾地说:" 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穆华池眨巴了一下眼睛,雪白的脸蛋泛起了一朵红云,说:" 你刚才说什么了?
"
杜献忠红着脸说:" 我说我喜欢你。" 穆华池听了他这话,眼中现出欢喜的神
色,离开网床,站了起来,对着大海轻声说道:" 可是,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
喜欢上别人。" 太阳在天边散发着光芒,海上出海的渔船犁开海面,在海中央留下
一道蜿蜒的水痕。微茫的海风仿佛知人心曲,柔柔地拂过来,一缕一缕地,吹过了
经年的思念,撩起穆华池一个意味深长的叹息。
穆华池转身对杜献忠说:" 后天晚上是建军节,听说晚上八点半这里会放烟花,
到时你过来,我再告诉你答案。"
杜献忠喜出望外,从网床上跳起来,激动地说:"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那,
我先走了。" 仿佛怕穆华池变卦似的,他急匆匆地提着小号离开了白虎头海滩。
穆华池看着杜献忠匆忙离去、越走越远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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