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建军节那天晚上,云海的群众都被召集到广场上开批斗走资派的大会,大会结
束之后是市文工团为庆祝建军节进行的文艺演出。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杜献忠急得直跺脚,八点半马上要到了,大会还没有结束。九点钟的时候,大会终
于结束了,杜献忠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火速赶往白虎头海滩。
杜献忠刚骑车冲进那片松树林,一团焰火在漆黑的夜空中" 嘭" 地炸裂开来,
分外璀璨艳丽。他在网床处停放好车子,四下却是空无一人,只有遥遥的海滩兵营
上空绽放着盛大的烟火。他隐隐约约看到宽广辽阔的海滩上站着一个人,便疾步小
跑过去。跑近,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映入眼帘,正是穆华池。
穆华池见杜献忠满头大汗的样子,对他盈盈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白色底、点
缀着蓝色碎花的手帕,往他额头上拭去,动作轻盈,意态温柔。杜献忠一动不动地
站在她跟前,等她把自己额头和脸上的汗水拭干,半天才说出一句:" 对不起,我
来迟了。"
穆华池微微一笑," 没关系,我知道你们晚上要开大会,我也是刚到不久。现
在到还来得及,快看,多漂亮的烟花啊。"
海滩的西北角噼里啪啦地升起几朵烟花,先开始是几根冉冉上升的笔直光柱,
越往上升,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个散发状的圆锥体。烟花在升空
的时候,伴随着吱吱的响声,升到它们飞行的最高点,瞬间开裂,数十种颜色一起
闪耀如梵高笔下色彩浓烈的画布,所有的颜料都被这个感情丰富的画家同时泼洒,
万彩纷呈;又如同春天来临,一朵朵绽放在骄阳下的美艳无匹的牡丹,把黑幽幽的
天空变成了一个花团锦簇的花圃。烟花越放越多,光柱也愈加频繁地往天空爬升,
十数朵色泽缤纷的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中同时燃放。烟花在空中停留的一刹那,呈放
出最绚丽夺目的光芒,滞空的短短的瞬间,完成了它们生命最后的辉煌,然后开始
凋零。璀璨的光华收缩得很快,不一会那耀眼的光亮蜕变成细微的光斑,燃结成一
粒粒小小的火星,最后火光熄灭,纷纷坠落,这刹那间的绚烂终变成恒久的沉寂。
天空恢复了往常的黑暗,只有皎洁的月光水银泻地般流淌在浪花轻涌的海面上,一
漾一漾地流照在这黑茫茫的波光水影中。
烟花散尽,大地静谧无语。夜色撩人,和缓的海风轻轻吹送,杜献忠侧脸,看
见站在他身边的穆华池面容凄切,泪落如花雨,让他大感诧异。
" 你怎么了,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杜献忠怯声问道,怕自己的唐突
惊扰了这个奇异的女子。
穆华池摇了摇头,脸上的泪珠不断砸落地上," 我很开心,好久没有这么开心
过了。" 她抽噎着,身子往杜献忠靠去。杜献忠刚说了一句" 别哭" ,穆华池伏在
他身上哭得更凶了,把他胸前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他感到穆华池温热的体温透过
薄薄的衣衫随同那一阵阵由于哭泣而产生的轻微的颤动向他传递过来,他抬臂轻抚
着她滑顺如丝的头发,香泽微闻,心中既感难过不安,又感温馨甜蜜。穆华池的抽
泣慢慢地止了,在杜献忠的怀里轻声说道:" 你说,这烟花多好看呀。"
" 是啊,那你为什么哭呢?"
"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已经不能再爱了,你那天对我说,说你喜欢我,我
回去想了很久,心里好乱,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可是,当你站在我身边的
时候,我的心就跳得很厉害,你让我又听到了那久违的心跳。老天啊,你把这么好
的一个人赐给了我,可是我却害怕,害怕自己承受不起。"
"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
" 是啊,你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我怎么忍心拒绝你呢。我只怕,怕自己带给
你的将会是无穷无尽的伤害和痛苦。"
" 怎么会呢,如果你不答应我,我才不知道有多伤心多难过呢。"
" 你不介意我以前的经历吗?在认识你以前,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也想
过要拒绝你,那样可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牵扯和顾虑,不用去想以后的事情。但我
害怕,害怕错过你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让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了。那天之所以没有
贸然地答应你,就是因为我不想在你和我之间还有另外的人存在。这两天我反反复
复地想,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样。过去的那些事并没有因为你的出现而彻底地
从我心里走掉,可是我希望给自己一次机会,让自己尝试着重新开始,让自己尝试
再次好好地去对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好。"
"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你需要我的承诺吗?"
" 我不要。"
" 为什么?是因为你已经不相信承诺了吗?还是你觉得承诺都是恋爱时随口说
的,根本就是靠不住的?"
" 不是这样子的,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时候,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
当年说承诺的时候,也是真心的。但人是会变的,环境和生活每天都在变,时过境
迁之后,即使是最真心的承诺,有一天也会变的。人心变了之后,再勉强对方去兑
现当初许下的诺言,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一点,不要整天再
沉浸在过去的事情当中,我希望能给你一些可靠的东西,要让你对我们的将来充满
信心。"
" 唉,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这年头,一切都太乱了,我连自己都把握不了,
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我又怎么敢要你的承诺呢?何必为了一个所谓的承诺把两个
人的生活捆在一起。何况,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还没有完全地了解对方。"
" 难道你不相信我?"
" 我当然信你。我觉着,这两天,自己像是被幸福泡着,想起你吹小号时的样
子,还有你对我说喜欢我的时候脸都红了,我就觉得找回了失落已久的幸福。"
脸上泪痕兀自未干,穆华池朝杜献忠绽放出一个绚烂如花的微笑," 我要对你
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我心里舒服多了。我跳支舞给你看好不好?"
" 嗯。"
穆华池在月光照耀下洁白如银的沙滩上翩然起舞,身姿曼妙,伴着轻柔的晚风
翩跹如蝶。她还边跳边唱起江南小调,音色靡丽旖旎,令人沉醉。杜献忠痴痴地望
着她在沙滩上迎风舞蹈,这一刻如同永不走调的优美乐章永远定格在他心里,直至
多年后的今天,仍是那么清晰。
跳完舞之后,穆华池如同一只归巢的倦鸟,在融融月色中,缓缓地向杜献忠走
来,脸上带着情不自禁的欢欣。杜献忠仿佛看见一个不染丝毫世俗尘埃、不食人间
烟火的仙子,正慢慢地向他靠近。穆华池走到他的面前,闭上了眼睛,下巴微扬,
樱唇微张,要他吻她。杜献忠听到自己和穆华池两个人的心跳" 嘭嘭" 作响,似乎
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似的。当触碰到她温热湿润的双唇,一股微微的暖流在杜献忠身
体里上蹿下跳,他顺势搂住她娇柔的身子,四片嘴唇交织融合在一起。初吻的感觉
原来如此美好,胜过世间上的一切事物。
穆华池伏在他肩膀上,娇喘道:" 不能再亲了,再亲会被你亲肿的,明天就不
能见人了。"
" 我真想这么吻你,一辈子都不分开。"
穆华池眼中流溢着喜悦的光芒,"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 真的,我愿意对着月老起誓……"
穆华池用手指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拉着他手说:" 你跟我来。"
穆华池带杜献忠来到树林后面一个三十多平方米的旧仓库,那是剧组安置戏服
和道具的所在,这天晚上轮到她值夜班。仓库中央是几排木架搭成的衣服架子,上
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仓库的北面是一堆道具和几口铁皮箱子,除外就是一张
窄窄的小木床。
" 你晚上在这里值班,不害怕吗?"
穆华池摇摇头,说:" 我每个星期都要到这里值两个晚上的夜班,那些天里,
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回忆钻进我的脑子里,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到了晚上就会害怕。
现在,有了你之后,我再也不用害怕了,那些记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折磨我了。
你去把门插上,把窗户关好。"
杜献忠依言而为。待他返身回到屋子中央的时候,从窗户透进来的朦胧月色里,
看见穆华池身上的衣服褪去了,衣服被散乱地扔在那张窄窄的小木床上,一具雪花
膏石雕成的塑像赫然呈现在他眼前。穆华池的眼神柔情似水,身上散发出使人意乱
情迷的气韵。对着这具光洁晶莹的娇躯,杜献忠踟蹰不前,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一股
强大的气流给灌满了,肿胀得厉害。
" 你说,我这样子好不好看?" 杜献忠低头不敢看她,气脉凝滞,像个溺水之
人。
" 你过来,像刚才那般吻我。" 杜献忠望着她美丽无限的身体,缓缓向她挪步
走去,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
外面的风刮得很大,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岸上涌来,温柔地把沙滩完全覆盖了。
屋外的风突然间小了,海浪也渐渐安静下来。杜献忠靠在穆华池的香肩上,闻到她
身上的体香,心醉神迷。
穆华池侧脸问他:" 你说,咱们俩能好到底吗?"
" 会的,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
"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
"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们还有很多开心的日子在后头呢。"
杜献忠的话给了穆华池一种有别于以往的纯粹的宁静,她柔声说:" 我不知道
将来会怎样,也不想去管明天的事,我只知道现在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哪怕明
天我们就分开了,哪怕明天我就死了,我也要记得今天。"
杜献忠深情地凝望着穆华池那张秀丽的脸庞,久久不肯离开她那双清泉般的眼
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在玻璃上直泻而下,打在窗棂上叮当作响,
顺着窗口的缝隙渗入屋子,积起了一摊浅浅的水迹,久旱的大地被一场酣畅淋漓的
夏雨彻底浇透,整个城市在这个大雨如注的夜晚里恬静地熟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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