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翌日,杜献忠一如往常般回到单位上班,他感到世界仿佛被上帝着了色,一波
未停一波又起的运动所造成的阴霾在他心中一扫而光。他按照和穆华池约定的时间,
在晚上九点来到白虎头海滩的树林里,一直等到寒露凝枝的深夜,仍未见她现身,
只得独自一人赶回了家中。
第三天,杜献忠带着一夜未眠的疲倦来到单位,察觉到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
气息。有些事情,当人们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它已经开始不对劲了。中午快下班的
时候," 文革" 小组的几个成员冲进科委办公室,不由分说地将杜献忠带走了。在
审讯室里,几个凶神恶煞的革命积极分子在轮番审问杜献忠,要他交代问题。其中
叫嚣得最凶的一个居然是杜献忠的高中同学。杜献忠清楚地记得,高中的时候,自
己还给他讲解过不少数学题呢。
杜献忠不依不饶地据理力争:" 我没有做对不起党的事,我没有背叛毛主席。
" 他那个左脸上有块红色胎记的高中同学亮出了皮带," 你这个资本家的独苗,云
海市最大的走资派!我们手中掌握了确切的证据,你不老实交代,只有死路一条。
"
另外一个头头模样的人坐在椅子上,以胜券在握的语气说道:" 杜献忠,你别
以为你这次可以躲得过去,光是你的资产阶级出身这一条,就够治你死罪了。现在,
好哇,你居然敢勾引良家妇女,乱搞男女关系,你不老实点把问题说清楚,哼!绝
对没有好果子吃。"
杜献忠的脑子轰地一下懵了。他知道,他和穆华池的事情做得极其隐蔽,连跟
家里人都没有说,更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难道是华池出卖了他?他刚生出这个念
头,马上就从心里否定了。华池那天晚上对自己情酽若火,怎么可能出卖他呢?何
况出卖他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可是,如果不是她说的,那这帮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杜献忠的脑子里乱极了。
胎记怒不可遏地吼道:" 看在老同学的分上,我对你已经算客气的了,你居然
敢藐视公堂?看来不采取点措施,你是不会老实交代的了。杜献忠,我最后问你一
次,你说还是不说?"
杜献忠听到他说藐视公堂那几个字,心里一阵好笑,心想,这也叫公堂?你们
还真把自己当官了?神色间不禁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轻蔑。这可给他招致了皮肉之苦,
胎记的皮带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恶毒的抽打没给他身上留下一块完整的肌肤。杜献
忠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见穆华池一面,在见到她之前,什么也不能说,万一是捕
风捉影的事情,如果他招供了,那会把两个人都害了。他们在没有获得真凭实据之
前,是无法对他的罪名定性的。
对穆华池的爱给了杜献忠抵御痛苦最大的勇气和力量。因而,在接下来的十多
天里,不管他们如何严刑逼供,杜献忠都抱定了为爱情而献身的信念,坚决不承认。
可他实在小觑了" 文革" 小组这帮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家伙。他不知道,从他被
捉进来的第三天起,他的父亲也被关了起来。
胎记在另一个审讯室里对杜献忠之父杜立满说:" 你儿子这个畜生,到底在外
面糟蹋过多少良家妇女?快说,隐瞒不报,就是公然对抗毛主席!他一天不招,你
也别想从这里出去,别以为你老头子畏罪自尽了你就可以洗脱罪名,你这资产阶级
的狗崽子,你们家的事还没完呢!"
可怜杜立满一介文弱书生,他父亲在世、家财没被充公之前,一直过着养尊处
优的生活,哪里经得起这种非人的折磨?没到三天,就被折磨得气息奄奄,倒在临
时设立的牢房里大口大口地吐血。
由于无法忍受这种屈辱和摧残,杜立满对自己在有生之年能过上平静安乐的生
活丧失了最后的希望,和他的父亲一样,看不到自己人生的出路,终于在被关进牢
房的第十三日咬舌自尽。杜献忠的母亲在来到牢房收尸的时候,看到丈夫被迫害致
死的惨状,当场晕厥,被杜献忠的二叔抱回家中。
杜献忠一直很硬气地挺着,在被关进牢房的第十七天,那个头头和颜悦色地进
来对他说可以出去了,那个问题以后再说,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头,看来真的只
是一场捕风捉影的流言招致的误会,虽然遍体鳞伤,但他还是不禁为自己的坚定而
感到高兴。当他回到家里,看见病倒在床的母亲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二叔二婶,
才知道大事不妙。二叔带杜献忠穿过正房,来到后屋,杜献忠看见父亲满身血污的
尸体,立时跪了下来," 爸,是我害了你,是我连累了你。" 他想起温和儒雅的父
亲从小对他的慈爱,眼中已是泪雨滂沱。
杜献忠和二叔在给他父亲净身时,发现了父亲在贴身内衣里留下的一段血书:
露慈、延风:原谅我,我要先走一步了,你们不要为我感到难过。这时世,奸
佞当道,在我的有生之年,是看不到希望的了。你们和二叔速去找沈四,他会安排
船只让你们去香港的,到那边安顿好之后给我上炷香,我也就安心了。
立满绝
杜献忠在含泪料理了父亲的后事之后,一边和父亲生前挚友沈四联系,设法筹
备出逃香港,一边四处打听穆华池的音讯。通过四叔的关系,杜献忠终于弄清楚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建军节那天晚上,剧组准备去广场拍摄一组镜头,穆华池作
为女主角,忽然间不见了踪影,这可惹火了剧组的导演曹炼红。曹炼红在当时也算
得上一位名重一时的著名导演,表面上看来衣冠楚楚,实质上却是个道貌岸然、色
厉内荏的伪君子,利用手中之权,背地里不知糟蹋了多少想通过演戏来改变个人命
运的女演员。穆华池两年前经历了一场恋爱挫伤之后,心灰意冷,觉得人间已无真
情,一切都是利益,在曹炼红的威逼利诱之下,一时糊涂,曾失身于他。但她遇到
杜献忠之后,再也不想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于建军节的翌日向曹炼红摊了牌,
表示自己要脱离剧组。曹炼红又怎会甘心让到手的肥肉飞走?曹炼红是上海人,上
海又是江青的老巢,正是" 文革" 的第二指挥部,他通过上海的关系,与云海的"
文革" 小组密谋,一拍即合。拿着鸡毛当令箭本就是打着革命旗号的" 文革" 小组
这帮野心狼子的拿手好戏,现在有了上海指挥部的后台撑腰,他们更加有恃无恐,
于是在曹炼红的导演下,他们上演了一出陷害忠良的大戏,逼得杜献忠家破人亡,
而穆华池却一直被他软禁在市文工团里。
杜献忠得知情况后,肺都要气炸了,扬言要找曹炼红拼个你死我活,被沈四、
二叔和母亲等一干人拦了下来。杜献忠说无论如何要见穆华池一面,沈四说这万万
不可,曹炼红那边防范森严,要去见她无异于去送死,不过倒是可以设法捎口信给
她。
沈四出身草莽,后得杜立满收留,助其打理生意,在云海经营多年,黑白两道
的朋友不在少数。文工团有几个曾经落难的朋友当年得到过沈四和杜献忠爷爷的照
顾,念着他和杜家的恩,这次可说是着力帮忙。杜献忠手书一函:华池,知道你受
苦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计划本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在地角港乘船出逃香
港,我会想办法帮你逃出来,届时自有人接应。善自珍重,务求一聚。延风字。
杜献忠把信封好,交给沈四,让他无论如何要交到穆华池手中。
那天的凌晨时分,乌云压顶,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丝亮光,西南风把海面吹
得波涛翻滚。杜献忠和他母亲、二叔二婶还有他们的两个小孩,在云海地角港等待
穆华池的到来。三点已过,空旷寂寥的海港上还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沈四说,不能
再等了,六点之前船出不了公海,天一亮就会被缉私艇截获,于是催促他们马上上
船。
指针指向了三点十五分,沈四面色严峻,对杜献忠说:" 延风,是儿女私情重
要,还是你一家老小的性命重要?你可要掂量清楚了!要你们离开云海,是你父亲
的遗言,我就是拼了命也要保你们平安地去到香港,现在已经不能再拖了,再拖会
误了大事的。"
杜献忠抬头看了看阴云不雨、黑沉沉的天空,舒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对沈四
说:" 好,四叔,我听你的。" 于是扶着母亲上了船,随后,二叔二婶也抱着孩子
上了船。沈四在岸上点了点头,要他们保重。在大船开动,徐徐驶离港口之际,杜
献忠拥抱了一下母亲,说:" 妈,二叔二婶,你们保重,我日后定来跟你们团聚。
" 然后一个跨步,跃到了岸上,把沈四气得直跺脚,母亲和二婶也哭成了一片。
杜献忠在岸上说:" 妈,二叔二婶,你们先去,我找着华池再过去。见不到她,
我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甘心的,你们要保重啊。" 大船缓缓驶出码头,向浪涛汹涌
的海中央驶了过去,没多久,便似一叶孤舟消失在水雾迷茫的大海里。杜献忠和沈
四目送着大船驶远,刚要转身往回走,听见码头门口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文
革" 小组的那帮家伙气势汹汹地朝码头扑过来,边跑边喊:" 快,再迟就让这帮狗
崽子跑了。"
杜献忠见码头四周空旷,没有任何障碍物,对沈四说道:" 四叔,得罪了。"
说完一把将沈四推进了海里。沈四四十多岁的人了,大风大浪经历过不少,知道他
要见穆华池,就非得跟" 文革" 小组的人打照面不可,他是不想连累自己,才会出
此下策。沈四一掉进海里,马上朝附近的渔船游了过去,抓住船缆躲在渔船后面。
" 文革" 小组的人冲到码头,见杜献忠孤身一人,船早就开得无影无踪了,气
得上来劈头盖脸地就往他身上一顿招呼。
杜献忠在审讯室里终于见到了这十数天里令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穆华池。
杜献忠用他火热的双眼爱怜无限地望着穆华池,她明显地消瘦了,双眼浮肿,惨白
的脸上还有两道血痕。曹炼红恼羞成怒,当着穆华池的面狠狠地踹了杜献忠几脚。
" 你们这对狗男女,胆大包天,居然敢背叛毛主席,想潜逃出国,投奔腐朽的
资本主义。哼!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穆华池从杜献忠被拖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这时,穆华
池平静地说:" 曹导,你让他们出去,我有话要对你说。" 曹炼红示意" 文革" 小
组的人出去,那个胎记临走还恶狠狠地瞪了杜献忠一眼。
待" 文革" 小组的人离开,穆华池开口说道:" 曹导,这两年来你对我的关怀
和照顾,我一直铭记于心。我一时糊涂,犯下了错误,现在我知道错了,我承认错
误,希望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 哼,知道错了?如果不是我发觉不对劲,昨天换了个门卫,今天一大早你就
跟这狗娘养的私奔了,现在和这狗崽子正在海上风流快活呢!你当我是傻瓜啊?你
们等着上级的处分吧!"
" 曹导,我是被杜献忠这个走资派的花言巧语给骗了,现在,我愿意以毛主席
他老人家的名义起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一刀两断。坚决跟党走,望组织从轻发
落。" 曹炼红听了这话,脸色稍缓。
杜献忠哭喊道:" 华池,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穆华池冷冷地对他说:" 姓杜的,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你这个无产阶级的叛徒,
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 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往昔情分。杜献忠听了,伤心
欲绝。
曹炼红毕竟色迷心窍,听穆华池这么说,得意地说:" 好,知错能改,善莫大
焉。组织对认罪态度好的人是会网开一面的,只要能认识到自身的错误,坚决悔改,
组织定会给你一条出路。" 他给穆华池松了绑,扶她站了起来,帮她拍干净身上的
灰尘。穆华池看也不看杜献忠一眼,就随曹炼红走了出去。杜献忠望着穆华池决绝
而去的身影,心如刀绞。
沈四使尽浑身解数,在杜献忠被关了七个月之后,终于打通所有关卡,将他救
了出来。四叔对杜献忠说,穆华池出去之后没几天就随同剧组的人一起回了上海,
还是忘了她,去香港与家人团聚吧。一个月之后,杜献忠在沈四的安排下逃去了香
港,终得与家人团聚。
路引听完云海哥的故事,沉默了片刻之后,说:" 后来你回到大陆,为什么不
去找她?"
" 我回来之后,去上海打探过她的消息,她回到上海没多长时间就正式脱离了
剧组,回到苏州,不久就结婚嫁人了。我知道她嫁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去找过她。
那时,我的儿子在香港都已经上小学了。"
" 老头,那你的儿子呢,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
" 有机会再跟你说吧。" 云海哥摆摆手,黯然地说。
人不关情情自伤,云海哥以为自己心里早已是古井不波了,可是回首往事,仍
让他心酸不已。他与穆华池的感情是一场偶遇的烟火,而烟火是等不到天荒地老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穆华池感情漂泊路途中一个短暂的过客,在那个绚丽的烟火漫天
绽放的晚上,他进入了她灵魂的最深处,她的灵魂有着冰清玉洁的美丽。穆华池是
那种在一开始就能看到结局的人,所以她爱得坚决,给得彻底,他们用一天的时间
走完了别人要用一生的时间才能走完的情路。时隔多年,云海哥早已明白了穆华池
最后时刻的决绝并非薄情寡义,而是对他最难舍难弃的深情。只有这样狠心的绝情,
才能把最心爱的人保全下来。他们本该是能够长相厮守的,可在那个是非颠倒、黑
白混淆的时代,他们只能拥有一闪而过的幸福。
笙歌会停,烟花会谢。云海哥把那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向路引倾诉完的时候,
天边的最后一抹云彩终于隐没在黑影憧憧的帆船背后,海面上的渔船泛起点点灯火,
飘起了缕缕炊烟,冉冉地飘散在夜空中。云海哥渊停岳峙地伫立在船头,落寞地遥
望着大海西面那座从孤寂的远古一直矗立到寂寞的未来的灯塔。
天已完全暗了下来,美丽华海滩的海面上起了微风,乌云卷卷,雷声隐隐,似
有雨势。云海哥和路引一老一少兀自屹立船头,如同两座石雕。
路引与云海哥上岸到长青路吃了一顿白鸽粥之后,回到紫荆公寓。他唤了两声
" 小黑,小黑" 。小黑乖巧地爬出来伏在主人的脚边。路引摸了摸它光滑的背脊,
起身去放了一张哥哥的CD。哥哥的歌声悠缓地从音箱里飘出来:"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几多风雨……"
路引伫立窗前,点了一根七星,想起云海哥的经历,心中久久不能平息。叶小
曼离去之后,路引本已感到生无可恋,听了云海哥的叙述之后,他明白了老头之所
以要对他说出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提起的往事,是为了让他坚强地活下去,打消他轻
生的念头,心中不复是万念俱灰的绝望。感情上,路引允许自己彻底沦陷放纵,但
是只要他的母亲、妹妹、妹夫和小外甥还活着,只要大傻、贾航航、葛总他们还与
他的生命交织在一起,他就不能选择死亡。他的灵魂可以飘然离世,感情随同叶小
曼的离去而心如死水,从此不再爱别人,可他的肉身必须为他身边的亲情、友情、
责任而坚强地活下去。更何况,他曾经答应过叶小曼,要去接大傻出狱的,他答应
她的话,可不能做不到。
七年前,路引、杨静伟、洪彤、胡进双、郑一栋和最器重大傻的胡教授去参加
大傻的审判,叶小曼出于可以想见的原因没有出庭,大傻和齐敏的父母也都来了。
大傻原本可能要判十五年的,作结案陈词时,审判长问他认不认罪?在此之前,大
傻一直浑浑噩噩的面无表情,于此间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庭长问到他这句话时,
他眼光缓缓从路引、老杨、胡教授等人脸上掠过,看到他的双亲时,眼睛才开始泛
活起来,含糊地叫了一声" 爸,妈" 。审判长敲响惊堂木,再次问他是否伏法认罪,
大傻将眼光移到了齐敏父母的脸上,面色坦然、字字铿锵地说:" 我认罪,但是我
不后悔。如果法律的目的是惩恶扬善、保护弱小,是为了声张正义、主持公道,让
罪犯受到应有的惩处,让罪恶无处逃遁,我已经做了。如果让我现在重新选择一次,
我还会像当初那样做,因为他们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他们每多活一天就是对死者
和受害者的侮辱,是对受害者亲属最大的折磨!我不知道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我只知道,敏敏走了之后,我每天都恨不得自己死了,好去陪她。我活着其实已经
没有什么意义了,你判吧,你就是判我死刑,我也绝不后悔。" 说到这里,他转身
面向自己的父母,双膝一软,跪在审判席上,凝噎说道:" 爸,妈,请原谅儿子不
孝!" 他泪如雨下地抬起头,转向齐敏父母,深深地磕了一个头,失声喊道:" 齐
伯伯,黎阿姨,我没有照顾好敏敏,我对不起你们。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娶敏敏为
妻,一辈子照顾你们!"
面对着长跪不起的大傻和他哭成一片的亲友,还有席间前来听审的群众" 无罪
释放,无罪释放!" 的高声呐喊,审判长连叹了几声" 胡闹" ,不得不宣布当场休
庭。重新开庭后,也不知是杨静伟和胡教授动用了他们在武汉所有的关系抑或是大
傻适才的自我辩护引发的群情汹涌,审判长最终宣判大傻被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入
狱八年。
大傻在监狱起初的几天时间里,不吃也不喝,一心想要绝食。狱中的干部连忙
通知了大傻的父母和路引,路引和大傻、齐敏双亲同来探监。他们见到大傻之际都
大吃一惊,才几天的时间,他完全脱了形,简直就是一个鸠形鹄面的非洲难民。齐
敏母亲声泪俱下地对大傻说:" 大山,我和你齐伯伯只有敏敏这么一个女儿,你爸
妈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现在敏敏她已经走了,如果你不好好地活下去,我和你
齐伯伯就连你这个好女婿也没了,将来谁来照顾我们,谁来给我们养老送终?大山,
你不能这样,你要答应我们好好活下去。" 在大傻把刀子深深地插进那几个歹徒的
要害之时,他已经想好了,敏敏已死,他独自一人苟活于世上,实在无味之极;报
仇之后追寻敏敏而去,是自己最好的归宿。但在此刻,大傻觉得,有比死更重要的
事情等着他去做,就是照料自己的父母和齐敏的双亲,他含泪答应了齐敏的母亲。
路引再次去看大傻,是三年前回家乡参加妹妹婚礼时去的。那时,大傻留着一
脸络腮胡子,除了身材清瘦点,精神还好,看样子早已熬过了最痛苦的时期。路引
问他过得好不好,大傻自嘲道:" 我是个背着三条人命的杀人犯,在牢里,我的资
历就相当于外面拥有博士学位的人,他们都把我当玉皇大帝一样供着,我怎会过得
不好?"
路引叮嘱他好好保重,说到时自己一定会来接他出狱。大傻说:" 兄弟,你放
心,我答应过敏敏的妈妈,要好好活着。再说,我将来出去了还要和你一起做一番
事业,把四个老人接到云海颐养天年的,我怎能不照顾好自己?" 路引面露悦色,
心中极感欣慰。
大傻问:" 小曼呢,怎么样了,有她的消息吗?" 路引凄然地摇了摇头。
大傻说:" 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一点都不比我少,这些年来,你过得也并不比
我好。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你就要坚持下去,不能放弃。如果有一天小曼她真的
回来了,你记得,一定要带她来看我。"
路引一边起身,一边对大傻说:" 嗯,我答应你,我会的。兄弟,保重,我要
走了。" 他知道,再不走,他就会在大傻面前哭成一个泪人。
屋外,明月照大地,银星满长空。路引按灭手中的七星,心想,还有一年多,
大傻就该出狱了,自己可不能感情用事做出傻事来,让大傻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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