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这天,路引去农业局上报了一份材料,回到公司,发现平时人气鼎盛的科技园
区突然变得异常冷清,总经理室、财务部、生产部、市场部、项目部、办公室,所
有的部门居然一个人也没有。他微感纳闷,离开办公区,往大棚区的方向走去。来
到金钟小南瓜的防虫网棚之时,碰见了张师傅,他问:" 老张,人都到哪去了?"
" 路助理,你还不知道啊,葛总住院了,听说是癌症啊。" 路引一听,脸刷地
一下变白了。
" 在哪个医院?" 老张说在市人民医院,路引立即调转头往车棚跑去,驱车火
速赶往人民医院。
来到医院,路引给徐大打了个电话,得知葛总在肝功科住院部二楼,便匆忙地
冲上了住院大楼。走进病房,他看见公司中层以上的干部都在场,文职人员全都来
了,围在戴着呼吸机的葛天卫身旁,把一个二十多平米的病房挤得水泄不通。短短
几天没见,葛天卫的脸尖瘦得连原来的一半都不到了。路引把徐大拉到走廊,问道
:" 阿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两天前,葛总在东区巡视那片澳大利亚外商的芦苇棚时,突然间晕倒,我们
就把他送到了医院来。本来以为是葛总的老毛病胃病复发了,谁知道一检查,是肝
硬化!"
这时,老马也走了出来,路引连忙拉着他俩去找主治医师。
医生说:" 经过两天的详细检查,我们断定,病人目前属于末期肝硬化,伴有
并发症,肝部已成巨大的环西瓜瓤状,并且肾脏已经衰竭,必须尽快做肝肾移植手
术,否则,病人撑不了多久。"
路引:" 医院有没有合适的肝可供移植?不管多少钱都要想办法给换。"
医生摇头说:" 云海的医疗条件和技术做不了这种手术,最好转到上海或北京
的大医院去做,像病人这种情况,手术费用至少要五十万。" 路引想到,葛总的妻
子久病在床,女儿刚刚参加工作,他的父母已经过世,又没听说他有什么兄弟姐妹,
他家里不可能凑得出这么大一笔钱。他吩咐办公室的文员留下来照看葛总,让其他
员工先回公司,说有重要会议要召开。回到公司,路引召集全体员工来到大会议室
开会,号召员工们为葛总巨额的手术费用进行募捐。路引让员工们好好考虑,根据
自己的实际情况量力而行,明天一早把钱带过来。
金玉农业这批员工跟随葛天卫多年,一直蒙其照顾,人人心中感恩,只是无以
为报,现在葛总生命垂危,他们都愿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报答葛总的知遇之恩。
翌日,金玉农业的员工少则一千,多则上万元地把钱带了过来,交到路引处。
路引将还了这个月银行按揭之后剩余的全部积蓄四万元拿了出来,老马和徐大每人
从家里拿出了三万元,老陈、老林和其他几个刚毕业的员工各交了一千元,其他员
工均交来了从两千到一万元不等的善款。路引手捧着沉甸甸的捐款,望着这帮同事,
眼泪在眼眶里不断地打转。全公司一百多号人,总共募捐了二十九万多元,但离五
十万元的金额还差了一大截。
路引不放心把钱交给老陈,让徐大去把钱存进银行,一个人回到办公室陷入了
沉思。葛总的病情不宜久拖,越快做手术越好,为今之计,只有把自己那套房子卖
了,才能凑足这笔钱。路引回到家中,带齐所有的房产手续去到银行要求抵押,但
多家银行均表示其尚有七万余元的贷款没有还清,不能办理抵押手续。路引也想过
先用那笔募捐款还清银行贷款,然后再办理抵押,但手续烦琐,旷日持久,葛总的
病情又一天比一天加重,耗不起。情急之下,他想到了云海哥。
这天下午,刚下班,路引便驱车来到了美丽华海滩,等不多时,果然看见云海
哥开着那辆墨绿色的本田思域来到海滩停车场。云海哥见路引今天穿着整齐,从汽
车里出来之后,说:"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干吗不换衣服下水?"
路引知道他和云海哥虽然相识多年,云海哥也早已把他当做忘年交,但两人从
未涉及过经济问题,现下急需的这笔钱又不是一个小数目,一时之间感到难以启齿,
不知该如何开口。云海哥见他心神不宁、焦躁不安的样子,与往日为情所困的惆怅
悲苦大为不同,问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说。"
路引只好把葛总肝癌晚期,急需筹钱治疗,金玉农业公司的员工为其募捐了二
十九万元,眼下尚差二十余万元的情况对云海哥说了,表示想把他在紫荆公寓一百
二十平米的房子以原价二十五万元卖给云海哥。实际上路引的房子在这几年里早已
升值了将近十万元。
云海哥神色不悦," 小路啊,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的为人你也知道,
你怎么跟我说这种话?"
路引见一直以来他都视为莫逆之交的云海哥居然这么说,感到人情冷淡,世态
炎凉,心中失望之极。
云海哥看见路引的反应,面露愠色,说道:" 你把我云海哥看成什么人了?我
生气是因为你跟我提要把房子卖给我!我是那样的人吗?你明天到我家里来,我拿
二十五万给你。房子你先留着,你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再还给我!" 路引听了,
既羞愧又感激,狠狠地拥抱了一下老头。云海哥这才转怒为喜,笑说道:" 你这孩
子,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有困难,我又怎会置之不理?"
路引的父亲在他十三岁时死于非命,云海哥青年丧父,中年痛失爱子,两人均
失去了至亲,虽无血缘关系,实际上早已情若父子。
翌日,路引拿到钱之后与老马、徐大赶到人民医院。葛天卫醒转了过来,面容
清癯瘦削,虚弱地喘着气,往日的豪迈气概被病魔折磨得早不见了踪影。他听说路
引和金玉农业的员工为他筹集了五十多万元的手术费用,知道这干人情深义重,为
了给他治病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低低地叹了口气,对路引说:" 我存折里还有五
万多块钱,你去取出来,一起用来做手术。"
路引:" 葛总,你爱人治病还要花很多钱,那些钱你先留着。手术费用的事你
就别操心了,我们已经和上海的医院联系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上海。还有,我
已经和你女儿联系上了,通知她明天去上海和我们会合。" 葛天卫点了点头,缓缓
地合上了双眼,一行热泪从他瘦削的脸庞上滚落.
来到上海徐家汇的普仁医院,医生为葛天卫又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认为云海
市人民医院的诊断是正确的,病人目前的病情极不稳定,事不宜迟,越快做手术越
好,并且最好是同时进行肝肾移植。由于葛天卫是AB型的血型,需要用AB型血的肝
肾进行移植,即使是找到了同样血型的肝肾,还要观察是否有排异现象,才能为病
人进行手术。AB型的血型是所有血型里最罕见的,普仁医院的资料库里目前没有合
适的活体肝肾,必须尽快联系到愿意捐肝捐肾的人才能做手术,并且肝肾的价钱很
贵,按照目前的市价,五十万远远不够,要七十多万。
葛天卫的女儿葛明珠对医生说她也是AB型血,愿意为父亲捐半个肝。路引和老
马提出马上进行验血,如果他们俩的血型合适就由他们为葛天卫捐一个肾。化验结
果出来,老马是O 型血,路引恰好是AB型血,为葛总捐肾就责无旁贷地落在了他的
头上。普仁医院的医生听说了金玉农业公司的员工为筹集葛天卫的手术费用,募捐
了将近三十万元;而路引和葛天卫只不过是同事关系,不仅个人筹集了二十多万元
的手术费,还要把自己的一个肾捐出来,无不对他的义举动容。消息传出以后,医
院方面主动提出为葛天卫的手术减免一部分费用,上海的一家媒体闻讯也过来进行
了采访,对此事进行了报道。
术前的这天夜里,老马在宾馆里对路引说:" 兄弟,你不知道化验结果出来的
时候,我多妒忌你,我多希望那个人是我。葛总这几年来对我们的恩情,我是一辈
子都不会忘记的,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可老天偏偏不给我这个机会。"
" 老马,你的心情我能体会。咱俩都一样,没有葛总,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如
果不是遇上葛总,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漂着呢。医生也说,捐一个肾不会影响以
后的生活,但是可能会有一定的风险,如果,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记住,一定要
帮我把房子卖了,把钱还给云海哥,要打我妹的手机,不要打我家里的电话,我怕
我妈听了会受不了;还有,如果有叶小曼的消息,你和徐大一定要帮我告诉她,萧
潇不是我的女朋友,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我一直爱着她。" 老马明
白,路引这是在向他交代后事,他含泪答应了路引。
葛天卫的手术如期进行。这天清晨,葛天卫、路引、葛明珠换了白色的病袍,
被同时推进手术室。老马只能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待,他觉得自己这前半生从来没
有像此刻这般难熬,就是两年前妻子生产,被推进产房的那几个小时,也没有这一
次这么漫长。
十三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了,老马紧张地迎上去。主刀大夫问
:" 谁是路引的亲属?"
老马心里一咯噔," 怎么了?手术不顺利吗?"
大夫说葛天卫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已经成功地为他进行了肝肾移植,接下来
就等进一步的观察了,葛明珠的情况也很好,但路引在肾脏切除之后出现了异常,
有可能是切除肾脏时把他体内的一条动脉血管给切破了。由于找不到破裂血管的具
体位置,现在他体内大出血,目前处于低烧、脱水的昏迷状态,随时有生命危险,
需要下达病危通知书,要病人亲属签字后立即进行第二次手术。
老马说:" 我可以代签吗?" 医生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是病人亲属,不能代
签。" 老马内心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正当老马
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长发飘飘的身影从走廊的那头拖着一个行
李箱快步向他们奔过来。
老马双眼一花,那个身影已经来到了面前,是一个冰肌玉骨的绝色女子。那女
子捂着由于奔跑过速而剧烈跳动的胸口问道:" 请问,里面的病人是在进行肝肾移
植手术的葛天卫吗?"
医生点头说是,老马问道:" 请问你是?"
那女子道:" 我是叶小曼。路引是不是也在里面?手术做得怎么样了,成不成
功?" 焦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老马知道来人是叶小曼之后,大感安慰。
医生向叶小曼扼要地介绍了手术室里的紧急情况。医生话音未落,叶小曼的眼
泪瞬间坠落,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雨,她哽咽道:" 这傻孩子,过了这么多年,还
是这么傻,一点都没变。医生,我是路引的妻子,我刚从国外回来,字我来签。"
医生见状,点头说好,便领她去签字。叶小曼和医生走后,老马一个人在空荡荡的
走廊里悲喜交集,过堂风倏忽地从他身边吹过。在葛天卫和葛明珠相继被推出手术
室转到重症护理病房之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手术室里的路引还是没有半点
动静。
手术室外的过道里,叶小曼站在窗前,望着清朗的天空和医院里红叶斑斓的枫
树,喃喃自语:" 傻孩子,我知道了,一切我都知道了,是我错怪你了。老天爷,
我求求你,你要保佑我的傻孩子,让他好好的,只要你能让他平平安安的,不管什
么我都答应你。"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大二上学期的那次运动会,从路引把奖牌挂在叶小曼
脖子上的那一刻起,本来可能像两张飘零的落叶一样各奔东西、擦肩而过的两个人,
就永远地联系了起来,似乎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把他们分开。把奖牌挂在叶小曼的
颈脖上只需要刹那的时间,可她此时回想起来,那一刻仿佛就是天长地久,是永恒,
有种未经言传却注定了要一生一世的爱降临在她心里。入户调查事件留下的后遗症,
使她不得不离开路引。她来到法国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沉浸在红颜薄命自
怨自艾的状态中无法自拔,那些如鬼魅附身般的罪恶记忆飞扬跋扈地肆虐着她脆弱
的神经,使得她终日以泪洗面。最初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不敢去公众场合,害怕
和任何一个陌生男人接触,甚至消极地对待医生的治疗,对自己和未来几乎完全失
去了信心。只有在虚幻的精神国度里,哥哥圣灵般的关怀和疼爱使她获得仅有的心
灵安慰,哥哥的爱,这种来自遥不可及之地的神秘力量在她心间一点一点地顽强生
长,不断地茁壮,这种力量,是她对抗心灵恶魔的唯一武器,同时也是她存活下去
的精神支柱。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忘记在网上看到哥哥辞世消息的那天,她悲痛欲绝,
几欲轻生。哥哥像个月老般把一段至纯至美的感情、一个至情至性的傻孩子带给了
她。这么多年来,是哥哥的爱让她坚持到现在。但也正是由于哥哥的死,使她明白,
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她必须要勇敢地面对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因为她知道,在大洋
彼岸有一个和她一样因为对哥哥的爱而从未放弃、一直深爱着自己、一直在等她回
去的傻孩子。现在,路引已经失去了他们最亲爱的哥哥,如果连她也失去了,那他
如何能够再坚持下去?她在这边所逃避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天比一天更深的
折磨。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残忍地折磨路引,她告诉自己必须振作起来,正视自
己的病。于是,她开始主动地配合医生的治疗,同时一边念书,一边工作。经过她
和医生四年的共同努力,终于驱走了盘踞在她心中长达七年之久的心魔。获得斯特
拉斯堡大学法学硕士的学位之后,她进入了法国一家跨国集团公司工作,三年之后,
她成为这个公司大中华区的副总裁。离开的七年时间里,她去过很多地方,接触过
许多品貌俱佳的青年才俊,但她发现自己的心里始终只有路引一个人,发现她存在
的目的和意义就是为了回来,回到路引身边,找回他对她的爱。当她终于战胜了那
个几乎毁了她和路引一生的精神桎梏,要回国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在云海美丽华
的海滩上,见到路引拥着另外一个女子,心里的创痛几乎使她崩溃。她不相信路引
那么深情的一个人会轻易地爱上别人,也不相信那些当年两个人在一起说过的话都
化作了青烟,风吹过便消散无痕。可是亲眼所见,除了埋怨上苍弄人,自怜身世,
她还能怎么样呢?路引在美丽华海滩给她留下了一个绝望的背影,这七年的抗争和
努力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她所有的希翼都被眼前的那一幕打得落花流水。这段
时间以来,她想过要忘记,想过要放弃,无数次地梦到自己去到西域大漠找哥哥要
那坛醉生梦死。但是她终究没有喝哥哥的那碗酒,她知道她不能忘记,忘记就等于
背叛她这前半生所有的坚持和守候。哪怕这是一份已经消逝了的爱,也足以伴她度
过余生。因为哥哥说过,如果不能再拥有,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
记。
叶小曼在上海候机,准备飞到香港,再转机回法国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报纸
的报道,她马上打电话到金玉农业公司。徐大把路引为了葛总而耗尽自己所有的家
财,并且还准备捐出自己的一个肾的事情告诉了她。当她得知路引因为忘不了自己
而让萧潇离开去了越南,还回武汉找过她的时候,她以为那段已经彻底从自己生命
里断绝了的感情又回来了。原来,过了这么多年,那个傻孩子仍然深深地爱着自己。
直到那一刻,叶小曼终于相信,在她和路引的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上天给
他们安排的一次为了重聚而上演的离别。她知道自己不能走,含泪退了机票,立即
赶往普仁医院。
叶小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我的傻孩子,你要醒来,你一定要挺过去。
老天啊老天,你不能这么狠心地将傻孩子从我的身边带走。手术室外死一般的静寂,
只有迂回的风在空荡荡的长廊里穿梭不停,吹得叶小曼衣袂翻飞,裙裾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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