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路引在手术室里昏迷不醒,身上没有麻醉到的地方,疼痛已经让他失去了知觉。
他的意识朦胧模糊,仿佛自己又来到了桃花盛开的白陀山,和哥哥安然地坐在山腰
的桃花树下喝酒。这一次,他们喝的是醉生梦死。哥哥英俊无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
笑容,对他说,其实,醉生梦死只不过是我跟你开的一个玩笑。世上根本没有这样
一种酒,喝了之后能够让人忘记过去的事情。如果真的有醉生梦死,那是一坛让记
忆沉睡的酒;如果真的有遗忘,那是一条通往世界尽头的路。那个最深爱的人,是
我们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也根本忘不掉的。
在迷迷糊糊之间,路引感到时间正从他身边悠慢地掠过,命运在与他进行着激
烈的对冲,他在混沌的异度空间里用尽所有的气力与地狱来使进行着殊死搏斗。时
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春光明媚的桃林里,秀发飞扬的叶小曼站在和缓的微风中,
雪肤如昨,浅笑嫣然,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那个一笑倾城的叶小曼。他跑过去牵
起她的手,在落花如雨的桃林里优游自在地奔跑,他们跑啊跑,跑过山峦起伏的长
城,跑过波澜壮阔的长江,跑过光风霁月的岳麓山,来到蓝天白云碧水幽幽的美丽
华海滩,在海滩上相拥而立,海面上成双结对的海燕从他们眼前飞快地掠过。思潮
像草原长风一样翻滚不息,遥远的记忆如同眼泪滴落在大海一样,迅速被汹涌的浪
涛淹没了。躺在手术台上似乎安静沉睡的路引,仿佛又看见了父亲和弟弟被水浸泡
得发肿变样的遗体,还有他们手中那些黑得发亮的木炭;妹妹抱着家里那只大白鹅
在柑橘树下呀呀地唱着童谣,母亲坐在屋子里日渐衰老,但脸上还是带着慈祥和蔼
的笑容,那沉默的笑容里,有他一生都享用不尽的力量。几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悄然
滑落。
手术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主刀大夫走出来,叶小曼立刻迎上去,那大夫摘
下口罩,摇了摇手。叶小曼见状,脸上刷的没有了血色,以为医生要对她说" 我们
已经尽力了" 之类的鬼话,突然哭喊道:" 大夫,你别吓我,你千万不要吓我。"
一脸疲惫的大夫轻声说:" 安静,你要安静,别影响病人休息。手术很成功,
没事了,请放心吧。"
老马激动地握着医生的手说:" 大夫,太感谢了。谢谢你们,谢谢!"
" 你们别谢我,应该感谢病人。病人的生命力非常顽强,他的意志非常的坚定,
他没有放弃,他很棒。割破的血管找到了,已经缝上了,现在正在给他输血。目前
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再观察几天,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可以转到护理病房去
了。"
在路引悠悠醒转的那个瞬间,他感到自己的手心很温暖,如同握着一块温玉。
他觉得阳光很刺眼,让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醒了,他醒了。
" 他终于睁开了眼,看到老马对他又哭又笑,他想笑一下,可是只要一动,身上的
伤口仿佛又裂开了似的,痛得厉害。
一只温暖滑润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脸庞," 不要动,你要乖乖的。" 路引移目
一看,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看见眼前一人白衣
如雪,黑发如瀑,一双剪水清瞳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眼中是无限的温柔和怜爱,
不是这七年来他无时或忘的叶小曼又是谁?!
" 小……小曼,真的是你吗?" 路引没想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是如此的虚弱轻
微。
叶小曼抹去一脸的泪花,柔声说:" 傻孩子,是我。我在这里,你的小曼在这
里。" 老马和病房里的医生护士听见她这句柔情不已的话,悄悄转身出了病房,轻
轻地掩上了房门。
路引泪光闪烁地望着她,哽咽道:" 小曼,你真的不离开我了吗?"
叶小曼像看着一个娇弱的婴儿般望着他,眼泪又落英缤纷地掉了下来," 你以
为我愿意离开你吗?你以为这七年来,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一个人能够过得开心吗?
"
路引的手指在动,可是他没有力气抬起来,叶小曼心领神会地把手放回他的掌
心里,他望着她那张娇若凝脂的俏脸,看见她的泪水,晶莹剔透如同美丽的水晶,
喉头发哽,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叶小曼拿调羹舀了几口水喂他喝了下去,溢出了
许多在下巴上,她用毛巾帮他擦拭干净,坐在病床边,轻轻抚着他插着输液管的左
手,握起他的右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摩挲着,问道:" 痛吗?"
路引泪光闪烁地向她微笑," 不痛。"
" 你刚醒,不要说那么多话,会扯到伤口的。听话,再睡一会,好不好?"
路引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不让我说话,我会难过得死掉的。"
" 你别说话了,什么都不用说。等你好了,你再慢慢地跟我讲,我用一辈子的
时间来听你讲,够不够?"
" 我怕我睡着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 你人这么好,老天又怎么会让你死?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我要像个橡皮
糖似的粘着你,只怕时间长了,你会厌倦我。"
" 我只怕你赶我走,怕你不理我。你在我身边,我喜欢得不得了,我怎么会厌
倦你?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在云海的时候,我找遍了所有的宾馆,为什么找不到
你?"
" 我现在持的是法国护照,用的是一个法文名字,你这傻孩子又怎么会想得到?
"
路引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出现了一丝倦意。
叶小曼抚摸着路引下巴新长出来青青的、硬硬的胡碴,像把刷子般扎手," 傻
孩子该睡觉了,要乖乖的。" 路引听话地合上了眼睛。
路引身体壮实,又有叶小曼的贴身照料,恢复得很快,两个星期之后,他已经
可以下床行走了。医生说斑鱼最利于伤口愈合,一连十多天,叶小曼都去菜市场买
了斑鱼送到医院食堂,让炊事员熬成粥分别喂给路引、葛天卫和葛明珠。
这天,叶小曼到食堂取了粥,分了一半给老马,让他先去喂葛总,她喂了葛明
珠之后再去喂路引。叶小曼来到葛明珠的病房,见她睡得香甜,就没有喊她,顺手
整理起床榻旁柜子上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她今早买来的几株百合和满天星。花瓶晃
动,葛明珠醒了。
" 小明珠,你醒了,起来吃粥吧。"
葛明珠看见五株满天星高矮错落地隐映在六枝红白相间的百合之中,花香浓郁,
满室芬芳,伸了个懒腰,高兴地叫了一声," 好香哦,我最喜欢百合了。叶姐姐你
真好,人又漂亮心地又好,怪不得路大哥这么喜欢你。别说是七年,他就是等七十
年也是值得的。"
叶小曼见她夸自己和路引,心头欢喜,微笑地说道:" 小明珠,七十年后我和
你路大哥都成老婆婆老爷爷,老得连路都走不动啦。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给你
换一束,好不好?"
" 不用,那多破费啊,再说,我可不是喜新厌旧的人,我跟路大哥一样,最念
旧情了,多放几天也没事的。"
" 你这个小淘气,整天把你路大哥念旧挂在嘴上,在姐姐面前说说可以,可不
要在你爸面前说,让你爸听了会笑话我们的。"
" 我知道了。叶姐姐,我还要听赵大哥的故事,你昨天说到一半,你给我讲完
嘛,好不好?"
叶小曼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用湿毛巾给葛明珠擦了脸,扶她坐直,
说:" 你听话,把这盅粥吃完我就讲给你听。" 葛明珠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用力
地点了点头。叶小曼一边喂葛明珠吃粥,一边娓娓说出大傻为给齐敏报仇,手刃三
个歹徒,公审后决意绝食而死,为齐敏殉情之事。那段往事时隔七年之后重新提起,
对叶小曼仍有撕肤裂骨之痛,讲到最后,她脸上虽仍有笑容,眼中的泪水却再也控
制不住,断线珍珠般直往下淌。
葛明珠清秀的脸庞上也是泪水涟涟,她望着叶小曼,口中低泣道:" 赵大哥,
他,他好可怜。叶姐姐,明年你和路大哥去接赵大哥的时候,也带上我好不好?"
叶小曼缓缓地点了点头,用手背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拿起毛巾,擦掉葛明珠
脸上的眼泪,说:" 那小明珠要乖一点,多吃一点,长胖一点。"
葛明珠倚在叶小曼怀里,说:" 嗯,我会的,我会很听话的。"
术后两个月,路引和葛明珠一起出了院,他俩除了身体还有点虚,不能进行剧
烈运动外,基本已康复了。老马看见路引和葛明珠都出院了,葛总有叶小曼照料,
就先行一步回了云海。
葛天卫的手术进行得很成功,肝肾都没有出现排异现象,也处在恢复状态当中。
路引、叶小曼和葛明珠三人轮流照看葛天卫,他的身体也逐渐地好了起来。再过一
个多月,葛天卫也出院了,他们一起回到了云海。
路引他们一干人回到金玉农业公司的时候,看见公司门口贴着大大的封条,上
面有云海市人民法院的红印,除了一个值勤的保安在守着门口,往日生气勃勃、红
红火火的金玉农业公司如今空无一人。所有的大棚都空空荡荡的,里面杂草丛生,
蚊蝇遍布。原先那些养满了鱼虾的池塘都已干涸,那些盖到一半的旅游项目土建成
了一堆半拉子工程,占地辽阔的农业公司如今是满目的荒凉萧瑟,只有青绿的杂草
和顽强的芦苇在地里疯长。闻讯赶回来的员工们围到了葛天卫的身边。
徐大:" 老板、老林和老陈在两个月前就被逮捕了,法院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判
决。"
老马补充道:" 听说连他们的家属都被传讯了。"
葛天卫对一众员工说:" 多好的一个公司啊,就这么给毁了。你们要记住,今
后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对得起良心,不能做坏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上天都会一
笔一笔地记下来的。吃亏是福,好人终会有好报。坏人,终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 这群老部下听了,都在默默地低头思忖。
叶小曼望着身边的路引,心想,如果不是傻孩子那么傻,为了给葛总做手术凑
了那么大一笔钱,连自己的肾都要捐出来,就不会有记者来采访,她就不会在机场
看到那篇报道。也许,他们这辈子就真的要擦肩而过了。葛总说的没错,好人终究
会有好报,她能回到傻孩子身边,看来,真的是天意。叶小曼仰面朝天,虔诚地向
苍天致谢,天上飘过来的几朵白云拼成的形状恰似一张笑脸,正冲她微笑。
路引转过身来,对叶小曼说:" 看什么呢?天上有宇宙飞船吗?" 叶小曼笑了
笑,挽着他手,与众人道别。路引骑着摩托带她离开了。
天气晴朗,天空蓝得令人炫目,这个全国空气质量最好的城市上空,浮云绵亘,
一尘不染,正是初秋难得的好天气。路引驾车不徐不疾地行驶在云海三十二公里长
的沿海大道上。出得市郊,车辆变少,路引的车速加快,叶小曼把头盔摘了下来,
她的秀发被飞驰的风吹成一道与路面平行的直线。海边的咸腥味越来越浓,叶小曼
不禁感到好奇:" 你要带我去哪里?"
" 去一个温暖得没有记忆的地方。" 叶小曼搂着他腰,头枕在他宽厚的背上,
心中充满了甜蜜,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是好的。
车子穿过一条竹林幽深的泥路,越过一片尘土飞扬的木薯地,驶上了整齐平坦
的柏油路。柏油路两旁是一片茂盛的春稻田,几头劳作了一夏的水牛正在池塘边悠
闲地度假,对这飞驰而过的摩托车视而不见。车子再开出两三公里,面前出现了一
片宽广连绵的沙滩,几座小小的山头蹲伏在沙滩之畔。他们的车子经过一个古色古
香的门坊,驶过一个飞檐华盖、上书" 海天圣地" 的楼坊,在一片浓密的松叶林前
停了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片波澜壮阔的大海,下车之后,叶小曼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沙
滩上贝壳遍地,昨夜涨潮的痕迹遗留在海滩上,如同没有抹平的伤痕。沙滩远处是
一片嶙峋崎岖的礁石,被千万年的海水不断冲刷出千沟万壑的蚀痕,如同遍体鳞伤
千疮百孔的巨鲸尸体横亘在这片古老沉寂的海滩之上。叶小曼像是受到远方海浪的
召唤般继续向前走去,走到了一片礁石处。她穿着双半高跟的皮鞋,海浪汹涌,被
礁石击碎的浪花不时地飞溅到她的裤脚上。走在那些光滑又陡峭的礁石上面,随时
有可能滑倒,但她执意要往前走去,因为她看见竖立在海中央的一块巨礁上隐约有
几个红字,只是离得远了,看不分明。路引这时锁好车,向海滩走来,见到叶小曼
颤颤巍巍地走在礁石上,冲她大喊了一声:" 小曼,小心啊!" 叶小曼没有听见他
的叫唤,正向更远处的海滩走去。路引担心她滑倒,踏浪飞奔而去。
路引穿着双旅游鞋,飞快地踏上礁石,追上了叶小曼。
" 你怎么跑这么快,你穿着高跟鞋,走路不方便。要注意脚底,别打滑。"
" 嗯,我知道了。这个地方我来过,上次我来的时候涨潮,没看到前面那块礁
石上面有字。上面写着什么?"
路引笑笑," 走过去你就能看见了,不过你要小心。"
两人走到一个高高隆起的礁石处,下面一汪清水,约有两三米宽,四五米长。
要过去看礁石上的大字,此处是必经之地,如果绕道,必须绕更远的一个圈子才能
通过。叶小曼回头笑望着路引,对他说," 我过不去啦,除非你肯背我。"
路引看了一下那个水塘,约有二三十厘米深,蹚水而过鞋子必湿无疑。他向四
周围打量了一下,走到水塘边一块松动的礁石处,用手推了一下,那块石头就掉了
下来,他把石头抱起来,往水里扔了过去,扔在离岸半米远的地方。一会,他又抱
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扔进水里,这次扔得更远,石头落在水里把刚从洞里钻出来遛达
的虾蟹和爬虫吓得赶紧往回窜。
叶小曼掏出纸巾要给路引擦汗,在他额头上擦拭了几下,柔声说:" 我的傻孩
子长大了,变得越来越聪明了,看来,我以后再也不能喊你傻孩子了。"
" 老头曾经对我说过,人们都以为聪明的孩子是那些记性好的孩子,实际上,
记性不好的孩子才是真正聪明的孩子,因为那样会活得比较幸福。"
""老头" 就是你说的云海哥吗?"
" 是啊,他是我在这个城市最好的朋友,明天我就带你去见他。"
" 我想见小黑,这么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我。"
路引从岸上跳到第一块石头上,然后一只脚踏在第二块石头上,把两块石头稳
稳地踩在水中,伸出手,说:" 晚上你就能见到小黑了。来,跳的时候要注意收力,
别太用劲了,太用劲就掉到水里去了。"
" 别担心,我小时候练过一阵子三级跳,还得过奖。"
"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叶小曼不好意思地说:" 武汉市第一届健美儿童运动会。" 路引听了,微微一
笑,向她伸出手来。
叶小曼提着裤腿,上齿咬着下唇,跳上了第一块石头。路引横跨于两石之间,
连忙伸手抓住她。叶小曼在摇摇晃晃的石头上平衡了一下身体,路引松开她手,踏
着第二块石头跳到对面的礁石上去了。叶小曼朝水中的第二块石头瞄了一下,跨步
跳了过去,扶住路引的胳膊,一边擦汗一边说," 你雄风不减当年,我却已经老了。
"
路引爱怜地望着她,说:" 我的小曼也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调皮的孩子
了。"
叶小曼想起从前自己和路引在一起那些顽皮的作为,心中很是温馨,双手握住
他肩膊," 你还记得咱们在九畹溪漂流的时候,在那里抓过螃蟹吗?你说,这里有
没有小螃蟹呢?" 路引童心忽起,说:" 好,我们试试看。" 两人相视一笑,很有
默契地蹲下来,坐在礁石上开始脱鞋脱袜子。路引率先跳到浅水洼里,开始翻石头。
俄顷,叶小曼也下到礁石坑里的浅水中,像个孩子般用小石块筑起水中长城来。路
引在水里捣鼓了十多分钟,一无所获,转而去帮叶小曼砌长城。没过多久,一座小
小的长城就有模有样地呈现在水中。
叶小曼说:" 我们把鞋穿上,去看大石头吧。"
路引点头说好。两人越过那片嶙峋的礁石,来到在海中矗立的巨石之前,但见
海浪汹涌,浪花不断地飞溅在礁石之上,在熠熠的阳光照耀之下,大石上分明写着
" 海枯石烂" 四个红漆大字。路引望着叶小曼,见她的眼里布满了兜兜转转的忧伤。
" 小曼,你怎么了?"
叶小曼望着几只从葱茏的山岭里飞出来的海燕,正向浩茫的大海深处飞去,说
:" 你说,要是敏敏还活着,大傻也好好的,我们四个人在一起,那该多好。"
路引怕她又想起从前的事情,赶紧叉开话题,说:" 小曼,我带你去看波赛东
神庙吧。"
" 你先过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
路引没有再说什么,跳过那堆张牙舞爪的怪石,径直向前面的海滩走去。不多
久,他的背影已隐没在巨石之后。叶小曼兀自望着那浪花飞溅的海中央的大石之上
的" 海枯石烂" 四字,任凭涨潮的海浪一浪又一浪地打过来,溅湿了她身上的衣衫,
她仍像块望夫石般岿然不动。
越过那块大如屏风般的巨石之后,路引正在攀登一段沿着海边山岭匍匐上升的
陡峭山路,上到半坡,站在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块上忐忑地注视着叶小曼。过了良久,
他看见她终于转过身来,抹去了脸上的泪水。他朝她喊道:" 小曼,我在这里。"
叶小曼嘴角露出一道弯弯浅浅的笑意,脸上泪痕犹自未干,缓缓向他走去。
叶小曼和路引一起上到了山顶的一座碉楼。碉楼顶部是一块六十平方的平地,
碉楼之畔的山缝里,一株苦楝树从贫瘠的山间灰土中挣扎成长,长成一棵枝繁叶茂
的参天大树,在碉楼的东南角形成了一把天然的遮阳伞。海风伴着秋天的太阳暖暖
地从路叶二人身边吹过,吹得身后的苦楝树哗啦哗啦地直响,枝叶如同一只展翅开
屏的孔雀在迎风招摇。叶小曼把被海水打湿了的鞋袜脱下来一块放在树荫底下晾干。
午后的太阳明亮得有如后羿没有对着天空举弓之前的十阳同辉,阳光从茂盛的苦楝
树参差的枝椏间透射过来,斑斑点点地洒在碉楼顶上,光斑透过叶小曼的直发,落
在她那白皙光洁的额头和秀美无俦的脸蛋上。路引这么呆呆地望着她,一时竟看得
痴了。
叶小曼对着远方正在举目远眺,没有察觉。她放眼望去,正面是宽广无垠的大
海,碧蓝的海水绵延千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岸来,光滑黝黑的礁
石在阳光下熠熠闪亮,如同一串珠大泽亮的黑珍珠。右方是一座建在山顶之上的高
大庙宇,不知是毁于兵燹还是风吹雨淋的长久侵蚀,这座当年香火旺盛的庙宇由于
年久失修,现在已经破损不堪,墙体一半倾颓倒塌,一半全然消失,只剩下十数根
坚挺的支柱撑着半个雕梁画栋的庙宇楼顶。那些红墙绿瓦的飞檐早已颜色褪尽,只
剩一色的苍黄,当年精工描绘的彩图也只遗下依稀可辨的几道线条。左侧是一片视
野开阔的海滩,居高临下地俯眺,整片海滩和山坡上苍翠的植被一览无遗。极目之
处立着一个灯塔,那个灯塔这样立着有许多年了,也许从秦代为管辖南蛮之地设立
合浦郡之时便已立在那里,或者更久,一直照耀着人们看见那些更加古老的年代,
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年久失色的岁月。
过了约摸十多分钟,路引回过神来,见叶小曼这么静坐着,目光澄澈,不知在
想些什么,便在她身边盘腿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叶小曼倚着他的肩膀,望着
那浩瀚的大海出神,所有的心事都被这习习的海风吹散了。
太阳慢慢地往灯塔方向沉下去,光线变得柔和瑰丽,把海滩映得极富层次感,
光与色在这里交汇,描绘出绝好的人渔唱晚图景。下山之时,叶小曼看见颓残的庙
宇在血色夕照之下遗世独立,凄美从容,那些发黄变白的墙体和楼柱全被夕阳染成
了纯正的中国红,废墟之美无出其右。她突然间明白了路引为何把这里唤作波塞东
神庙,这个残缺荒芜的楼柱栋梁如同希腊波塞东神庙的中国版本,这片苍凉的废墟
在这个温暖得没有记忆的海滩上留下了印记。时间不为谁而停留,许多人已经一去
不返,许多脚步正在渐行渐远,许多烟火已经盛大燃放,只有这断壁残垣的废墟把
千年的沧桑毫无保留地为人们呈现,告诉人们那些永不湮灭的历史和所有的前尘往
事。
路引开车带叶小曼回家的时候,晚霞如影随形一路相伴。在叶小曼眼里,仿佛
沿海大道两旁的每一棵棕榈树都在向她挥手问好,每一株夹竹桃都为她而盛开,每
一丛九里香都因她而芬芳。
回到紫荆公寓,叶小曼跟在路引身后,踏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他位于三楼的住
宅。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这里是如此的陌生而又如此亲切。路引用钥匙开了门,领
叶小曼进了门,大声喊道:" 小黑,快出来。" 话音未落,叶小曼看见一只巴掌大
小、黑不溜丢的乌龟从厨房里爬了出来,笨拙又迅捷地爬到路引脚边。
路引把小黑抓起来,对它说:" 小黑,你看,谁回来了?" 小黑从龟壳里探出
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到叶小曼,喜笑颜开地朝她点头,还伸出了右边的前爪
要跟她握手,小小的尾巴从左至右快活地划了一个圈。
路引高兴地摸了摸小黑的小脑袋,对叶小曼说:" 你看,小黑还记得你,它认
出你来了,它对生人从来不这样的。有一次徐大过来,要逗它,它要咬人呢。"
叶小曼和小黑握了一下手,把它从路引手里接过来,抚摸了一下它胖乎乎圆溜
溜的脑袋,把它放在地上,说:" 那年出事之后,我几乎没有一天睡得着,每天晚
上我都要跟它讲很多很多的话,它总是很安静地听我说,从来没有不耐烦,小黑最
乖了。翟斌说它喜欢吃蚯蚓,它在我家的时候,我每天都出去挖蚯蚓喂它,它这么
念旧,当然会记得我。"
路引怕她忆及旧事心中难过,马上接话说:" 小曼,你会不会做饭?"
叶小曼脸色一红,说:" 这么多年来在外面都没下过厨房,怕是早已忘得一干
二净了。"
" 你还没有吃过我做的饭吧,今天让你尝一次可好?" 叶小曼微笑着点了点头。
" 那你在家里呆一会,我出去买点菜和调料什么的,我也好久没有下过厨了。
"
" 你快点回来。"
路引走后,叶小曼给小黑洗了个澡,把它放回它的小窝里,走出厨房,开始仔
细地打量起这个房子来。客厅很宽敞,却很简朴,正中是一张淡淡的卡其色皮沙发
和一个玻璃茶几,沙发对面摆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的长条柜,上面没有电视机,
却摆着一套小巧精致的音响,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多张CD,纤尘不染。每一
张CD的塑料盒子都因长年累月的使用和摩挲而失去了原先的光滑和色泽,如同一个
光鲜娇嫩的少女在多年之后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这些正是她当年临走时留
给路引的CD,都是哥哥的专辑。现在,每一张都还保存完好。她顺手挑了一张《风
再起时》的专辑放进了CD机,旋即传来哥哥温柔的歌声。她在法国这几年,听的都
是些恬淡的田园乐和佛教音乐,现在重又听到那熟悉的旋律和声音,倍感温暖,时
光仿佛又回到了他和路引相识相恋时,在吴家山东西湖桃园里的春光旖旎,在苏州
寒山寺里千禧之夜的白雪飘飘,在宜昌九畹溪漂流的清溪绿水的光景。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记忆非但没有失真,反而像蒙太奇手法修饰过的影片,变得更加真实,
更加美丽动人。
长条柜的旁边是一张木桌,上面摆放着一台像是石器时代的电脑,她留意到显
示屏顶部的右角有一圈圆形的茶渍似的印痕,再一看电脑的牌子,是联想的,顿时
想起,这是她大学时在宿舍里用的那台电脑。她以前在这个显示屏上摆了一盘小小
的仙人掌,用来吸收电脑的辐射,时间长了,显示屏的顶端有一圈浅浅的污渍。她
想,这台电脑是学校配给学生用的,不知道为了弄到这台电脑,费了路引多少心思。
她走到路引的卧室,里面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柜,别无他物。塑
料衣柜的边缘有一个挂钩,挂着那个她送给他的红黑相间的球包。球包已经发黄,
左边的扣子估计是负重过大而断裂了,被路引用一根铜线缠绕起来继续使用。她看
到床上的被子未叠,显得有点凌乱,信手帮他把被子叠放整齐,再把床单铺平。整
理床铺的时候,她发现枕头向里的那边放着一包蓝白相间的纸巾,正是自己以前常
用的那种" 心相印" ;枕头之下露出了一根红绳,把枕头掀开来一看,是一块叠放
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是那条当年自己一时兴起、笨手笨脚学了几个月才织好的米色
围巾;围巾之下是一条红绳系着的玉佩,她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年她在归元寺买了
给他的。玉佩比当年更加光滑圆润了,红绳由于经年累月的摩擦和汗水的浸泡,原
来鲜红的颜色尽褪,变成了又淡又灰的暗红。绳子原本只有一个结,想是因为佩戴
的时间太长了,断裂了两次,从而被多打了两个结,这样红绳仍可系着玉佩,只是
变短了,再也不能戴到脖子上了。她当年送给他的东西,他连一根红绳都舍不得丢
掉换新的,她原来爱用的纸巾牌子,他至今仍记得,由此可见,这七年来,他对自
己的相思之苦。叶小曼看到这里,心一酸,眼泪忍不住就流了出来。
突然,一双温柔的手从身后环住了她腰,耳畔传来那个曾令她魂牵梦萦的声音
:" 小曼,又想到什么事情,不开心了?" 她转过身来,发现她的傻孩子正怜爱地
望着她。
她连忙擦去泪水,说:" 没有,我很开心。" 她发现,路引的眼角处有了几道
深深的鱼尾纹,额头也已印上了深浅不一的皱纹,鬓角处有几根白头发,在一丛黑
发中异军突起,显得十分突兀。她伸手要拔去他头上的白发。
他摇摇头笑说:" 别拔了,拔掉之后,只会越长越多。"
她一边抚摸着他的脸颊,一边掉眼泪,说:" 你说,你这么傻,将来生出来的
小孩会不会也像你这么傻?"
" 不会的,会像他妈妈一样,是天底下最聪明最美丽最勇敢的小孩。" 她把头
埋在他胸前,在他衣服上蹭干了泪水,脸上有恬淡幸福的笑容,说:" 你买了什么
东西回来,我饿了。"
" 你休息一会,很快就好。"
" 我不累,我去给你帮忙。" 他牵了她手,两人一起向厨房走去。
屋外的斜阳穿透随风摇曳的九层皮树,把厨房里路叶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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