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那天还有半小时就该下班了,大家没事闲聊起“擦肩而过的男人和女人”。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的女孩说:“世事无常,不可能总是心想事成
的。每个人多少都会有些遗憾,特别是感情的事,幸福说没就没了,甚至来不及
感受。”
那天还下着雨。满街急急忙忙赶路的人,面孔竟然都似曾相识。这是个名副
其实的小城镇,朝夕相处的也不过是这些面孔,相安无事地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这一切让我更加确信,生活就是生活,没有人能够放弃它,只有它放弃我们。
那天小裴也在电话里说她的女儿会叫“妈妈”了,问我是不是回去看看干女
儿。而说起来认识小裴已经五年多了,她的生活一直象涓涓细流。现在细流又添
支流了,平静的生活大概就这样延续着。
我并不厌倦平静的生活,反而似乎对这种生活心存过多憧憬。但身边人来人
往,我连逮个仔细看清楚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一个人看起来虽然孤独得可耻,但既然没有人能走进我心里,随便凑合着过
日子还不如一个人。我乐得逍遥自在。
还在去年,小裴兴奋地把她将要当妈妈的消息告诉我时,我开着玩笑问她五
年前是否曾对某个人动心。小裴似乎十分陶醉于马上要当妈妈的喜悦里,她笑着
说:“唉,那些事还提来干什么?就算他再好,我再喜欢他也没有用。命中注定
他不是我的,我现在不是生活得很好吗?当年那种小女孩情怀呀,真是……别提
了!”
我想我现在生活得也很好,和小裴相比就差还没和谁执手偕老。因为这个人
不来,所以我才会时时想起五年前那个人。
很多事情只要自己下决心去争取,应该会有预期的收获。唯独对感情,对那
个甚至比自己还重要的人,却不是自己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我至今仍认为,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幸福,哪怕自己为此掉进万劫不复的深
渊。
事实上,我的生活也不存在所谓的深渊,大不了也像长流的细水。只是我其
实害怕流水的感觉。
看着流水清凌凌地流走却无力挽回,该痛心吗?还是像听到天空下雨的声音
那样随它去了?
记得五年前的7 月22日也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那是我到毕业实习单位报道的
第一天。当时实习部门的人正开着每周一次的例会,我在大堂外会客的沙发上坐
了几分钟,定足神后想隔着玻璃门窗窥探那个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就在我
转身的瞬间,一张阳光的娃娃脸首先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还清楚记得当时写的日记:某某是整个部门我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今天他
一直那么热情那么温和地对着我笑。虽然不断有人提醒我,将要面对的是个阴晦
复杂的圈子,但我想我不会绝望更不会被淹没在所谓的阴晦和复杂中,因为,我
看见了“阳光”。
那是我尝试独立生活的开始。以后的日子就象流水,挟带着很多东西一去不
复回了。
7 月23日,实习的第二天,碰上一场备受关注的比赛。转播结束的时候已经
快十点了。我从演播室跑回部门。某某还在编辑室里忙着。
我惊讶地问:“这么晚了,怎么你还没走?”
他头也没回,只淡淡地说:“等这场比赛的结果。”
本来,好奇的我很想呆在那,看他都要干些什么。不过,另一个实习生小裴
在催我。我们约好了一起去赶末班车。临走时我特意又跑去跟他打了个招呼。
我只不过说了一句很普通的道别的话,他却似乎很意外,甚至停下手里的活
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
8 月3 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昨天晚上发现身体有点不适,但也没怎么
放心上。不过早上回到办公室,却发觉空调好象热疯了,拼命放冷气。我看没什
么要紧的事情,就躲在编辑室里,裹着厚厚的运动衣趴在工作台上养神。
某某进来了,跟别人大声说话。我趴在一旁听着觉得特烦特躁。如果有力气
的话还真想骂人。
某某第二次进来的时候,才发现新大陆似的,惊讶地问趴着的是谁。
小裴告诉他我病了。
我以为会听到安慰的话,没想到他却责怪我说:“病了怎么不在家休息?”
我就这么不受欢迎吗?又没给他添麻烦!
8 月5 日出外景,回部门时值班的人也干完活都走了。某某特意送我回家。
我为麻烦他而感到抱歉。他笑笑,说:“没事,都习惯了。平常值班,我也
会送小风她们回家。”
听他的语气,好像自我感觉还挺不错的。
我没怀疑他说的话。
不怀疑别人的话似乎已经成为习惯,因为如果是非常熟悉非常亲近的人,他
们的话当然应该相信;而那些出自不大相关的人之口的话,就根本不值得怀疑。
如果随便一个人说什么都考究一番真假,也太傻、太累了吧?
8 月12日,一直在为别人拍录回来的素材作场记,待到正常下班时间,我已
经累得瘫在沙发上了。
神经有点麻木,感觉很多人在眼前晃来晃去,但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大家
肯定见到我这可怜的样子了,不过也肯定觉得这与他们不相关。
孤独和被遗忘,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懊恼失落中看见某某笑着走过来。他摇了摇头,揶揄着说:“这么快就垮下
来了?”
我也没抬头看他,冷冷苦笑一下,没好气地说:“听写了一整天,也不能让
人觉得累吗?”
我的语气尖酸刻薄。但他没有生气,宽容地笑笑,说:“当年我也曾干过这
活,比你抄的还多还累呢!”说完,他就安静地走开了。
眼前依然是不相关的人来人往。我依然孤独。不过原来充满怨气的心却不知
不觉地平和下来。
8 月13日,我想,某某不喜欢开玩笑。至少不喜欢跟我开玩笑。
昨天傍晚,累得落魄的我把传呼机落在部门了。当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传呼机
没丢,并问我要怎么报答他时,我毫不犹豫地就说今天请他吃饭。可今天回去上
班,他对这件事居然没提半个字,连传呼机也是叫小裴拿来给我的。
今天他分明很有空。
排队买饭时,他和其他同事在后面,没跟我和小裴打招呼,好像昨天电话里
说的话连个玩笑也算不上。我自我解嘲地笑笑,暗自想,不管怎样这顿饭一定要
还给他的。
下午,有个出外景的机会,他申请把我和小裴带去帮忙。
我们坐他的私家车走。他跟小裴开玩笑说:“看,我又帮你脱离苦海了吧?
算上上一次,你欠我两顿饭了!”
小裴大叫冤枉,说你干脆改姓“讨”吧,叫“讨饭吃”。
我笑着说让他占点便宜吧,改天我们一起请他,看不把他撑个半死。
小裴拍着手表示赞同。我又特潇洒地招呼他:“唉,哪天你定个时间吧,一
次还清。我可不喜欢欠别人的债。”
8 月14日,手头拮据的时候,还肯花20元买了一盒“麦克摇滚合唱团”的卡
带,我知道某某对我确实已经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昨天在他的车上听到久违了的挚爱金曲。听说这也是他最爱的歌曲!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应该是差不多半年前的事了吧,那时候还在上海的学校。
因为一直不知道这首歌的演唱者是谁,所以自从那一次后,我就下意识地等着能
再听一次。那种感觉有点象等待曾经的一生最爱——他在茫茫人海中只闪了那么
一下就已经令你刻骨铭心,虽然就此分离,但你深信还会有重遇的一天。
这样的等待,搀杂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幸福,和悲凄。
有憧憬就有美好的心情,何况还是爱的憧憬?
既然都是最爱,他可以拥有一张正版CD,我没理由连一盒翻版卡带都舍不得
买的。
8 月22日,我搬“家”了。
住宿问题打来到这个城市就烦恼着我。我的实习收入少得勉强只能解决吃饭
问题,原来一个人住的约十平方的房子实在奢侈。虽然现在住的地方要挤四个人,
但只交原来三分之一的房租,将就着也是划算的。
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和精力为这些事操心了,一是实在太忙,二是现在也只
是把住的地方看作一天二十四小时的驿站。夜里一个女孩子流浪街头毕竟不安全。
有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如个吉普塞,她们至少可以潇洒地看看日出日落,而我
绝大部分时间都要低声下气地呆在部门里耗掉十几个小时,剩下几小时的私人时
间也只供必要的休息。
不过,呆在部门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乐趣,比如某某值班的时候。] 喜欢看
他一丝不苟地工作的样子,我却故意气他:“干什么这么认真,反正没有人欣赏
的!”他也故意一板一眼地说:“话是这么说,可我们做事情总得对得起自己的
心。有时候做事情并不只是为了人家的欣赏,对吧?”说完还回头看我一眼,两
个人都会心地笑了。
喜欢跟他一起干活,因为他不但给我发挥的机会,还教我很多东西。他很少
改我的稿,要改的时候就说:“好,写得不错。这个地方这样说是不是更好呢?”
难得的是,经他改动的地方,虽然偶尔我的嘴巴在争辩,但心里已经服服帖贴。
有时候他也会啧啧称好,说:“我写出来的稿说不定也没这个好!”发现我怀疑
他的话,便认真地强调:“真的!”然后对着那篇稿又细细“欣赏”起来。
最记得那天他值班,大伙围着他做的专题说起了拍摄趣事,说说笑笑中错过
了中午录新闻的时间。那天的节目眼看要开天窗了,我问他该怎么办?
他看看我,一筹莫展地耸耸肩,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的心往下沉的时候,他却笑了:“放心吧,总会有办法的。让我先查一下
今天有什么比赛。”
他去翻节目单,跑来对我说:“你帮我录正在进行直播的田径赛,看好每个
决赛项目的名次,看完后马上写稿。你写我编,有没有问题?”
我连忙做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他说了声“好!”就匆匆忙忙地去拿了盒磁
带来,坐在我旁边录了一节英文播讲的新闻。很快,他就编译了一条NBA 和一条
WNBA的新闻。
他的速度很快,我写第二篇田径赛稿的时候,已经是他一边编我一边写了,
弄得我手忙脚乱起来。他在旁边宽慰说:“慢慢来,你已经做得很不错。我不会
责怪你速度慢的,是我速度快了呀。我们还有时间,不要急。不会误了播出的,
大不了就比往常晚一点点交播出带。”
他的话让我哭笑不得,硬是抢在他编好片子前站起来喊了声“OK”,然后得
意地边笑,边看他惊讶不已的样子——“这么快!”
我调皮地做了个不服输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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