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9 月7 日,坐在发廊的椅子里,软硬适中,很舒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
镜子里的短发,我问自己:为什么把头发剪掉了?难道真的以为剪掉长发,就能
斩掉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吗?
昨天晚上,同屋的女孩说得很有道理,结婚还是要找门当户对的人,因为如
果人生经历太悬殊,双方极有可能很难沟通,悲剧通常就是这样发生。而即使谈
恋爱,往往也是有相同经历的人才能充分了解你,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
我问她:“可是,如果你一不小心爱上了一个跟你门不当户不对的人,难道
你就放弃了吗?”
她说:“如果只是我爱上了他,就算再痛苦我也会放弃的。当然如果他也爱
我,并且跟我能很好地沟通的话,自然另当别论,但要结婚还是得考虑清楚。太
悬殊的经历,永远都是一道潜在的沟壑。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没有回答她。
说实话,就这个问题,我心里根本没有什么立场。
9 月8 日,只有他对我剪发有所反应!并笑着对我说:“换形象了哦!”
我笑笑,心里却象打翻了五味瓶。
今早在编辑室见到他,我的欣喜来得那么自然。坐在他身后看他工作,忍不
住就祈祷一辈子可以这样下去。
终于不再怀疑这种感情的真实性。它淡得我可以信手拈来随意挥霍,却挥之
不去。可我拿什么让他爱我呢?
只能想想实习完毕离开的时候,我要请他最后一次送我回家。那时侯我要坐
在前排他的旁边,下车前还要在他额上轻轻一吻,以后,我就会从他的生活中消
失。
所求的结局就是这么简单。但一个简单的愿望有时也会让人心里痛苦。
——如果那正是一生最爱,却要在还没机会开始的时候把它割舍,是怎样一
种痛?
9 月15日,他值班。我呆到6 点半才于小裴的催促中准备离开。临走时叮嘱
他7 点半别忘了阿洛托他帮忙录资料的事。
正在吃饭的他如梦初醒,连忙看了看表,才笑着缓下心来,对我说:“不如
你就留下来帮忙录吧。”
那直视我的目光有点异样,很难让人拒绝他的“请求”。不过小裴已经不厌
其烦地等了我一个多小时了,我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走呢?
9 月17日,他顶班。订晚饭时,他循例点了一下人头,然后对我说:“如果
你留下来,就叫五盒饭啦。”
他的话让我觉得意外。平时如果没有特别任务,实习生从来都在正常时间下
班,不享受加班晚餐的待遇。
我犹豫了几秒钟,才慌慌张张地回答:“要五盒。”
这天下班后,我在编辑机房给他打下手,其实更多时候只是聊着天看他干活。
幸好也没有人觉得奇怪,我在大家眼中毕竟是个好学的实习生。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问起我在部门工作的感受。
部门很多人干活拖沓,工作没有效率,我如实跟他说了,然后又笑着说:
“等离开部门的时候,说不定我会老得认不出自己了。如果一直就这样,就算能
留下来,我也还要认真考虑……”
他被我后面这句话逗乐了,也笑着说:“动不动就听见你说‘受不了,要走
了’,你也敢以‘老’自居?”
想起自己平时口不遮拦,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时,他却颇有感触地说:“我才是老了,对部门的很多事都懒得有感慨了,
不像以前那么冲动了。”
“没有冲动无所谓,有冲劲就行了呀。”我安慰他说。
他又笑了,那神情和语气就像教训着一个天真的孩子,他说:“你也有你说
的!告诉你吧,通常情况下,没有冲动的人也不会有冲劲了。”
也许是为了安慰他,我始终坚持冲动与老没有必然关系,并解释说部门这么
多人无所事事无正业可谋,我才不想留下,跟冲劲没有关系。
他叹了口气,突然很严肃地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也会劝你走的。不
过,明年可能就会有转机了。我们的前景还是乐观的,正因为这样,我才耐心地
等着。不然,我早去读书深造了。”
我看了他好一会,不再说话了。
他用“我们”一词也许并不包括我在内,但不管怎样我愿意按自己喜欢的方
式去理解他说话时使用的字眼。
事实上就算部门再差,我想在那个别人眼中的肥水单位留下来也是绝不容易。
9 月18日,他继续顶班。
接到订饭的电话,隔着整个部门的大厅,我高声问他今天还有没有顺风车坐
——刚喊出来我就后悔了。
那时候很多人都还没走,大厅却出奇的安静。在半分钟的沉默里,我心跳着
他的尴尬,并且本能地去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硬着头皮隔着大厅继续追问,终于听见他对大家“宣布”说:下班我有事,
暂时先不回家。
放下电话时,大厅里死一般的沉寂。在我走向编辑室的时候,才渐渐有了像
是刻意弄出来的声响。我连难过的表情都不敢有,只能强作潇洒地说:“没车坐,
我就不吃饭了。”
他的回答是真的,还是在撒谎?
有些问题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但不管他的回答是真的还是在撒谎,我也不会再主动请求坐他的车了。
9 月19日,也许只是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我们就会困惑不已。
今天本来休息,但我还是约了小裴一同回部门。昨天我就自己跟的那条专题
向他讨教编辑技巧时,他说想休息,要我今天回去。
“他想休息的话,昨天就应该教你,而不是留到今天。”小裴振振有词并且
煞有介事地说,“昨天顶班的时候他不是闲得发慌吗?如果当时教你把片子编好
了,今天他可以放大假在家里休息,也不必回来了呀。这家伙,不知道他想干嘛!”
小裴说得蛮有道理。不过昨天他连出外景都让人顶替去了,难道不是累得不
想干活的迹象吗?但其实今天他的确可以留在家里休息的,为什么又那么爽快地
答应今天回来教我?还真不如象小裴说的那样,昨天就教了。昨天我们都有空,
我还磨了他半天呢。
说起昨天,也让人哭笑不得,本应他去做的采访他推掉不去,我却去了。
他以累为理由找了别人代他去。主管这次采访的人却把我跟小裴的名字弄混
了,临时把本来没有机会的我叫了去,小裴留了在部门。更有意思的是,采访回
来后,指导我完成后期编辑的还是他。
我取笑了他一番,说:“傻了吧?不如一开始就把这次出门当消遣呢。你不
常说,出外拍片也是一种娱乐吗?”
他看着我只是无奈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一向觉得他办事聪明利索,近几天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今天他回来一开口就说累,居然又提出另约时间。我故意忿忿不平地说:
“你总不至于特意回来跟我说这个吧?”
但到最后,爽约的人却是我。
因为这天的直播临时要增加人手,一场赛事就把我困了在小演播室。
我差点忘了自己只是在实习,在部门里是不能自主支配时间的,如果别人要
用我的时间我根本连个“不”字都不能说。
我在演播室打电话回部门,把事情告诉他。话筒里传来他无奈的声音:“早
就知道你会这么忙,部里那么多懒人!”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这里我算什么呀?被人支配着还不能有
怨言,连给喜欢的人一点私人时间都不能自己做主,我的自知之明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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