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9 月20日,不知道离开是不是逃避的最好方法,但我还是去请假了,并且表
现得态度坚决。
有人来打听我是否可以改变主意,因为最近部门里任务比较多。他却似乎很
理解地帮着我的忙:“干吗要妨碍人家回去探亲?回家是大事,对吧?”
我勉强笑笑,迅速转过身去,不让任何人再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9 月21日,岁月的流逝根本不理会一个人的心态是否还年轻。今天无意中发
现他眼角的皱纹,第一次意识到事实上他已经不年轻。
当时大家正被他的一句话逗得很开心,我也开怀大笑;不经意却瞟见爬在他
眼角的皱纹,顿时觉得心被什么揪住了。我差点没把手伸过去抚摸他脸上的皱纹。
这一天,总在留意他的眼角。如果可以,很想很想轻抚岁月留在他脸上的痕
迹。
应该有人爱他,很爱很爱他。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9 月22日,部门的冷气对我而言似乎总是太强。钻进他的车,我不禁舒心地
说:“好暖,不要开空调啦。”
他说:“热死了,不开空调怎么行?”——但他开的分明是车窗。有时候,
一个小动作更能说明一个人的品格;一个小动作就能征服别人的心。
是我主动表示想坐他的车回家的,因为从明天起,我会暂时离开这个城市一
个星期,而这期间他也会跟一个旅行团到兰州去出外景。大概在两个星期内我们
不会见面,总觉得时间和空间一错开,等大家再走到一起时,很多东西都会改变
了。我应该珍惜改变前与他的点滴相处,谁也保证不了再见面的时候感觉还是原
来那样。
我在心里盘算着要跟他说点什么,不知不觉中他的车已经停在我往常下车的
路口。我在下车前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兰州天气干燥,别忘了带点凉茶去。”
我没敢再看他的反应,不知道他是不是听懂了。
9 月25日,终于回家了!
大家的眼神使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了。刚回到家,就
觉得社会、就业、结婚、生子等成家立业的事,将一件件逼到面前。
六姑婆对老妈说:唷,你家姑娘越来越有样子了嘛!好福气!当外婆的日子
不远了吧?
老妈只是幸福而暧昧地笑笑。在以往的印象中,老妈应该说:“早着呢,书
都还没念完呢!”
不知不觉中,一切真的在变了!
跟老妈闲聊时,她感慨老爸的白头发多了很多,语气中充满了怜爱。我不耐
烦地纠正她说:“老妈,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呀!为什么老只念叨着老爸,烦不
烦呀你?”
老妈白了我一眼,顾自转头笑了。她一定以为我不解风情,不会懂得她个中
的幸福。
几根白头发而已……这就是爱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眼角,也有曾令我
触目惊心的皱纹。
这一夜,我失眠了。望着将要发白的窗外,我决定提前结束假期,应该能赶
在他去兰州前回去上班的。
9 月29日,一大早出现在部门,吓倒了一片人,尤其是小裴和小霍。
大家追着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搪塞过来。
他却一直没在部门里露面。
下午快到下班时间,我正打电话帮值班人员订饭,旁边的电话响了。另一个
同事过来接电话。
挂电话的时候,他的名字就象一根尖针,从耳朵直刺进我心里。
——我差点没接的电话,竟然是他打回来的!据说他奶奶病故了,但明天他
还要出差,至少三天才回来。
下班后,我在电话亭旁边徘徊了很久。话筒拿在手里已经好几分钟了,但我
还是鼓不起给他打电话的勇气。
——我是谁?我能怎样安慰他?我能帮他什么忙?在电话里对他说节哀顺变,
说生死由命;然后听他说谢谢,说你有心了?
与其这样客气、这样尴尬,还不如保持沉默吧。
我无奈地挂了手上的话筒。
10月4 日,昨天他就该回来了。
今天已经见到跟他一起出差的人。但我并不以为今天会见到他。
如果不是提前结束假期,我今天应该还在家休假,明天才回来。
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经回来了。没有人会有兴趣谈论一个实习生的行踪。
10月5 日,两个礼拜以来,终于在办公室里再见到他,又可以重温他眼中的
温柔和关爱。他是否也用这种眼神看别人,我不得而知。但又何必要知?
早上刚进部门就接了个电话,我才开口,他就报了我的名字,语气平常得好
像我从未离开过,又或者早就知道接电话的人会是我。他没说要找谁,只问小霍
在不在。
我强作镇静,告诉他小霍不在。
他又问有没有技术员在,我说有的,问他是否有事。
他说没事,只是问问。
我“哦”了一声。他匆忙地把电话挂了 .其实,每天都会有技术员值班。
虽然国庆假期还没结束,他也没说今天回部门,我挂了电话后,已经开始设
想见到他时要说的话。
但真的见到他时,所有准备过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们第一时间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不奇怪自己会语塞,但他一向对人热情,不应该这么失态,何况当时小裴也在。
幸好这种无言的尴尬局面没多久就被打破了。我们看素材的时候,他兴致勃
勃地说起旅伴们玩的一个游戏:大家划拳喝酒,谁输了,可以提出亲一位异性;
对方如果不同意,就得喝酒。
我不怀闹好意地笑笑,说:“看你说得这么起劲,是不是占了很多便宜?”
他说:“我喝了很多酒。”那语气和神情,好象根本不屑于玩那个游戏。
10月6 日,快下班的时候,他到编辑室来,说:“体育馆有场篮球明星赛,
阿洛有事去不了,你们商量去一个吧?”
我住在体育馆那一区,并且早就盯着这场球赛,所以想也没想就表了态。他
离开编辑室后,小裴才犹犹豫豫地表示也想去。
小霍说:“想去就去吧,问一下,多一个也无所谓的。”小裴吞吞吐吐地支
吾了一会,委屈地说:“算了,不是叫我们去一个吗?”
看着小裴委屈的样子,我心里有说不出的不快,转身就去找他,差点没撞上
正好回来找我的他。
他开口就问:“干吗这么急?”接着说“走吧,先去吃饭。”
我没反应过来,一口气问他:“小裴也想去,能不能多去一个?”
说完,我像个犯错的小孩低着头,等待他的答复。虽然没法看见他的表情,
我还是强烈地感觉到我的请求让他有点为难。
“去吧。”他说,又补充说,“先去吃饭。”
抬头再看,他已经转身了。我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去哪吃饭?不是吃盒
饭吗?”
他边往外走边说:“我们出去吃,车已经在等了。”
我愣在那。他回头催我:“还不叫上小裴?赶时间啦,愣什么呢?”
10月10日,五天恍如隔世。
今天,我决定下个月初结束在这里的实习。
篮球赛后的第二天,他去开了一个高层会议,据说与部门明年的前途有关。
无从知道他内心经历了什么波折,只知道回来后他沉寂了很多,没有什么兴
致,并且,我怎么努力也寻觅不到他的视线了。从7 号到今天,我们没说过半句
话,也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
他说过,如果部门的情况没有改变,他也会劝我离开的。
10月11日,他这样失常的表现,我是第一次见到!连与他同事多年的小风也
说他不知怎么就变傻了。多亏小裴提醒,我们才不致于要重编那15分钟的节目。
一直觉得小裴是我们当中最平庸的一个。他和我,竟然沦落到要靠小裴“救
命”的境地了。因为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在工作上,我干活时迟钝而麻木还比较正
常。他如此心不在焉,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10月12日,我继续着昨天的失意,但不再那么颓丧,大概是因为不愿继续沉
沦下去。毕竟这种没头没脑的沉沦毫无意义。
从中午开始,我先录素材,接着整理资料,然后写稿,最后坐在编辑室里,
和小裴一起发呆。而他一直在忙着把他们从兰州带回来的两个多小时的素材剪辑
成各6 分钟的两个专题,一整天没几句话。
午后,阿洛叫我看了一段片子,我瞟了一眼就说不喜欢那个主角。阿洛取笑
我说,干吗那么讨厌他,他欺骗过你吗?
我说没有,不知怎么又说:“有时候就算被某些人骗了也值得,而被另一些
人骗则毫无意义。”
一直不吭声的他,这时头也不抬地插话了:“那我们是哪些人呢?是值得的
那种,还是不值得的?”
我笑笑,说:“我还没觉得你们骗过我。”
阿洛说:“哈哈,其实我们已经骗了你,你不知道罢了。”
我无所谓地笑笑,说:“有这事吗?如果不知道自己被骗,也就算不上被骗
了。”
阿洛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用眼角瞟他的反应,我觉得不对劲,便走开了,关于
受骗的话题也就此结束。再回编辑室,就没听他开口说过话。
我知道兰州的片子不好剪,而明天就要出毛样,他肯定在头痛。
坐在一旁时,看他一整天沉闷的样子,我的心隐隐作痛,忍不住就对小裴说:
“这样下去,一个人不知会短命多少年啊……”
小裴不满地白了我一眼,责怪我说:“怎么可以这样诅咒人家?”
我叹口气,幽幽地说:“我只是说了心里的一点感受而已,我真的这样觉得
呀。”原本想说——我真的为他心痛呀。
我们说话时,他始终没吭声,应该是知道我全无恶意的。我确实在为他心痛。
应该有个人好好爱他。为什么他就不懂得好好爱惜自己呢?
总算在下班时间时候听见他缓了一口气,边站起来边说“搞定”,然后顾不
上看旁人一眼,便急匆匆地出了编辑室。
他赶着回家——我猜测。不知道该为他终于不再受工作煎熬高兴,还是为他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掉难过,尽管并非刻意在等他,但他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
怎么能不失落?
约模过了几分钟,我才有勇气走出编辑室。才出门,却看见他背着公文包,
站在大门旁边“看”电视里的一个节目。
我的心“咯噔”一下,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看过来的视线。但马上又觉得不
妥,强作笑脸又抬起了头。
他果然在看我,并且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问:“阿怡,还不走吗?”
10月15日,你试过在深秋的清晨,太阳出来之前,走在这城市的林荫道上吗?
这几天早上醒来,会发觉这个城市原来很美。但有些风情,我怎么会错过了?
三个月来,我头一次听他用那么温柔的语调说话,就如同深秋清晨轻拂脸颊
的清风,在这躁闷的城市,贴心并且令人安恬神怡。
纵然两鬓斑白,容颜模糊,我肯定还无法忘记这声音、这语调。如果可以为
一生所经历的种种贴标签,我想我会给这句话贴上“爱的呼唤”。但那天下午,
我居然在这呼唤出现的时候,回答说——“我答应了等小裴。”
虽然他强作潇洒地笑笑,还是掩饰不了眼里的落魄。他的反应是我始料不及
的。我还来不及改口,他已经转身悄然离去,连“再见”也没有说。
第二天他值班,已不再像以往那样把我当值得信任的左右手,反而老拜托小
裴帮忙,虽然最终小裴还是要来找我。而我,看着眼前的一切,默默地干着以往
干过的活,不愿意也不能动声色。
从那天下午到今天,他对我个人说的话只有一句:阿怡,还不走吗?
常常听说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一时可能就是一世。我是相信我们已擦肩而
过了,还是该再努力干点什么?
记得大家在一起吃饭时,即使有同事要请喝饮料或什么的,他也很少凑热闹,
除非有充足的理由让人请客。他这么要面子,难道这一次,我已经给他的自尊留
下了无法弥补的创伤?
但事到如今,我能怎么样呢?
如果他铁了心从此把门关上,我还能做什么?
我们之间曾经有的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感觉。感觉无疑会是真实的,但说没
也就没了。
赌气时我会想:若我真是这生他等的人,他不该就此放弃!但回想那天他落
魄却坚决离去的背影,总让我无法释怀。可能真的已经铸成大错,然而我没有精
力去挽回,或许,说没有能力才更确切。
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操心,如果生计问题不解决,既要愁吃,又要愁住,还
要愁前途,爱情靠什么支撑?一个人要为生计头痛时,爱情绝对是奢侈品。
10月17日,据说他又要出差了,去四天。
我们见面时依然尴尬。感觉像被打入冷宫的怨妇,我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意。
这种毫不留情的陌生,坚定了我离开的信念,并非逞强,我也有强烈的自尊心。
我们没有将来。我不得不承认。我和他是两条道上的人。他有地位、有家底、
有家人铺好的路,自己再努力点就有如今这美好前程了。而我连毕业后能不能找
到工作也是个未知数,即使能找到工作,也不过是这城市千千万万用双脚开路的
冒险者之一。我没理由只为了可以天天与他见面(哪怕讨厌其中的尴尬),置自
己的生活理想于不顾。
我们对人生有共同的理解,但获得这些理解的途径迥异。他注定无法理解我
性格中的阴暗面,因为他其实还不懂我的生活。
事实上,我也不希望他懂我现在的生活。因为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没有开
始,我只想让他看到我美丽的人生。但心痛却是强烈而真实的,坦白说,做梦我
也希望他会等我,给我机会,等我安定下来,等我的生活开始。
可是,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又有多少人值得等待?我在他的生命中算得了什
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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