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10月18日,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痛苦地发觉——这世界变了。
他不在这个城市了,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他。
我在浓浓的惆怅中缓缓舒了一口气,痛苦似乎在悄悄地退下,同时幸福的感
觉也遁形。但我找回了久违的自在。
昆德拉说生命不能承受的是轻,可漫漫无期的沉重却会使人连自我都忽略。
然而人总是矛盾的,否则我也不会在黄昏来临的时候提出请小裴吃饭。
世界一空,心也虚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小裴月底也打算走。我们边吃饭边聊起蹲在部门的这些日子,发觉对他有好
感的人,不止我一个。真正优秀的人,大家都能看到能感觉到。
我提起我们欠他的几顿饭,说既然要走了,不如一起请他一顿,也是表示对
他的谢意吧。小裴说:“我当然赞成,问题是,你也知道他忙的啦,尤其最近。
我们请他,他不一定赏脸,赏脸了,也不一定有空。人家难得晚上有空,不陪女
朋友吗?”
我才突然意识到,怎么自己就一直不曾怀疑过,他其实已经有女朋友了?
但很快我又嘲笑自己:难道他有女朋友,你就不会对他心动了吗?
10月21日,通告板上清楚地写着,去西沙的人今天回来。我从早上睁开眼睛
那刻起就在忐忑不安地翘首以待。
与他同去的人打电话回来说,因为刮台风,船没法出海,他们还被困在海南
岛。但如果明天风还不停,他们只能打道回府。
听到这一消息,失落之余,我竟暗暗祈祷南海的台风明天继续劲吹。
如果让他知道我这一想法,大概又会象以前那样取笑我,“指责”我不顾大
局,没有集体精神。
10月26日,昨天下午他已经回来了,但今天我才见到他。
正要推部门的玻璃门时,我的视线搜到了他随身带的公文包。我看他的时候,
他也在看我。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走过去对他说,“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我甚至没有勇气过去混在人群中跟他寒暄客套几句。换了是其他人出差回来,
我一定会这么做。谁都知道他出外景去了一个多礼拜,又遇上台风,我却连半句
话都不给,果真是不把他放在心上,不在乎他吗?他会这么以为吗?我窝在编辑
室里,不敢去会议室,连离他近一点都不敢。
中午没过,他就走了。记得之前我硬着头皮去洗手间——这是我第一次走出
编辑室,越担心越是出事,穿过大堂时,他竟然正推开大门朝我迎面走来。我惶
恐之余,居然还能记得用笑来掩饰。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他轻声问:“没有事
情做吗?”我又吃了一惊,吐了一下舌头,慌张地说:“没有事情做。”
——真傻!没事情做我窝在编辑室干吗?不是躲,又是什么?
我的思绪一团糟。返回时推门,穿过大堂,虽然不敢看他的方向,但也能感
觉他的视线在跟踪着我。五分钟后,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再次走出编辑室,却发现
他已经离开了。
——他已经离开了!不知什么时候!
回到住所,整个下午堆积起来的不安促使我给他打电话。这是第一次私下打
他的手机,我找了个很土的借口。
他用一贯温文的声音问是谁。我稍愣了一下,如实报上自己的姓名。
有什么事吗?——他的音调变高了。
我开始有点后悔,但没有退路,只得继续问他明天回不回部门。
他说,明天不是我值班吗?当然回,我要值班的。怎么了?——他的声调缓
了些。
我说,想找你借张碟,以前你曾提过的一张原声碟。
他疑惑地问是什么时候提过的哪一张。
我更后悔了,不得不开始解释。只说了两句,他就笑着打断我,说,想起来
了,那张原声碟不是已经丢失了吗,我跟你说过的。
那一刻,他平静的语气与笑声让我觉得无地自容,尽管我记忆中他丢的是另
一张碟。
后来的解释一定很多余。到底是他当时说错了,还是我后来记错了,没有第
三者,根本无法考证。但借碟已经不可能成为事实,这个电话便显得一开始就很
没意思,并且很苍白。我草草地收线,心情只能用非常糟糕来形容。
我都干了什么?真是不知所为!
10月27日,幸福过甚以至我怀疑今天会不会是世界末日了。
昨晚我还在想,从今天起把一切与他有关的心情都结束。但今天,他又送我
回家了。偶尔不知所为一下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隔了两个星期,终于又等到他值班,我继续当他的助手,两周前被“打入冷
宫”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也不想刻意弄清楚更多东西。
今天他回部门后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并且跟我们说起他们在海南的趣事。
后来只剩下我跟小裴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昨天回家睡了一天。”我怎
么听就怎么觉得这句话其实是对我说的,解释着昨天他那么早就离开的原因。
下午坐在会议室里,我刚显出点无聊的意味,他就问:“怎么了,很无聊吗?”
我也不忌讳,说:“能干的都干完了,没事情做,能不无聊吗?”
他笑着说:“怎么会没事做呢?等着吧,有你忙的。”
我也笑了,故意挑恤说:“你还有啥能让我忙的?可别忘了你说的这话哦?”
两个小时后,他果然验证了他说过的话。
直到坐在值班编辑正式工作时坐的椅子上,技术员小霍就等我开工了,我还
在犹豫地回头,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他。
他狡黠地笑着,说:“怎么?不想干了?还是不敢?”
我冲他做鬼脸,说:“谁说我不敢了?小霍,干活吧!”
我的惊喜并不只在于他让我干了别的实习生没机会干的活,更在于他对我的
信任。记得以前他说过,以他的性格,连播出带都不会让别人代交,一来因为不
放心别人,二来因为认为这是他自己的事。而今天,我不但独自一个人去交了播
出带,而且还代他做了一回编辑。看着自己的名字紧跟在他的后面出现在荧幕上,
心里的幸福根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为什么他这么信任我?为什么他对我这么照顾?仅仅是对我的能力的肯定吗?
或者是欣赏?然而,交播出带与能力无关,以往他甚至连播出带都要自己交。
在订餐时间,我们说起请吃饭的事,他、小裴、小霍都主张晚上就去,我因
为要接一个朋友便提出了异议。他一下子凑过来追问:接谁?
小霍也饶有兴趣地说:“还用问?是不是男朋友?”
我笑了,对小霍说:“别胡说,女的。跟我住在一起的舍友。”
他紧张的神情缓了下来,为掩饰刚才的失态抢了我一句,说:“男的,也可
以住在一起呀,对吧,小霍?”
小霍故意认真地说:“这倒是。”然后又转过头去狡诈地问他:“怎么?是
不是也有兴趣搬去同住?”
他古怪地笑笑,说:“搬去住就没多大兴趣。我呢,比较喜欢一夜情,住一
两天倒可以考虑考虑。”
小裴在旁边首先哗然声起,我居然一时无言,也跟着哗然。接着是小霍。大
家都把他的话当玩笑。
我把与舍友的约会取消,和小裴决定请他们到我们上一次吃饭的地方去。小
裴带小霍先走。我去交播出带,他在车上等我。
当我象一个多月前那样走向车后座,打开车门时,却发觉后座已被小霍要带
回家的一个机器箱和他的公文包给“占据”了。
他的公文包以前都放前座的。
我稍稍愣了一下,终于没犯傻,绕到前面,故作轻松地坐到他的右边。——
一直梦寐着坐在他的旁边,但也一直以为只能等离开的那天晚上,我才敢妄顾他
的惊讶,厚着脸皮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路上我都在想,为什么今天他就把包放后面了?为什么他见我开了车门愣
在那里,也不招呼我一下?
请客的是小裴,因为他不肯让我付帐,非要我改天再请他们一次。
送我回家的时候,车开出不远,他发现我这边后座的车门没关紧。我刚想下
车,他已经先打开了车门。从他那边下车就是大马路,车来车往,怕得我一个劲
地提醒他要小心,心里却幸福而满足地想:这是他为我做的事,只为我一个人做
的事。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还在心里偷偷乐着。也许谁也改变不了我和他是两条道
上的人的事实,但我还是不可抑制地让自己淹没在这种很虚很飘渺的幸福里。
过了今天,幸福也许就不会再来了。但就算幸福从此不来,我也满足了。
10月28日,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也要用“乐极悲生”来形容今天。
昨天的幸福就象一场梦。今天回到部门,他就总在人多的地方呆着,感觉象
在躲避着什么,于是我又只窝在编辑室里,不得已要出去,也故意不拿眼睛看他。
有一种心情被压抑着,并在幻灭。失落之余,隐隐有点失望,这种心情前所
未有。
临下班时传来消息,明天他又要出差了。
10月29日,那袭红风衣象一团燃烧在我心里的火焰。
我在离大门口大约五十米的地方看见部门的车开进去,一下子没了影。但当
我爬上三楼的平台,拐弯朝部门所在的大楼走去时,却看见他熟悉的身影,穿着
一袭红风衣。
与他一同外出的人早没了影,他才刚上楼梯。虽然距离不近,但我还是能确
定他在朝我这边张望。爬了几层楼梯都没喘气的我,一下子差点窒息。
进门的时候跟他打了个照面,我低着头迫不及待地溜进了编辑室。再也经不
起这种反复煎熬,一个人在希望的有无之间跌来倒去,离崩溃恐怕也不远了吧?
原以为,这天将象很多个的以往一样,我在编辑室里躲掉这失落的一天,他
就在大堂或别的地方谈笑风生,总之不会踏进编辑室来跟我说半句话。
但我正独自翻看昨晚的一辑录影时,突然在旁边闲置的电视屏幕里看见他的
身影。他就站在编辑室的门口,似乎站了很久。
我的心怦怦乱跳。很多个以往,我就象他今天这样子,站在他的身后看他的
一举一动。
一种感动涌上心头,居然使我有勇气问他,会去XX山多久。
他答道,去三天吧。
问完这个问题我就不敢再回头,却脱口而出:“要去那么久啊……”
感觉他在后面温柔地笑了笑。
他说:“很久吗?那就去两天好了。”
我一直不敢回头,错过了站在身后的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就象不知道他何时站在我身后一样,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
中午下楼去吃饭,走到早上看见他时他所处的位置,我下意识地侧头朝早上
我所处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知道原来早上他可以很清晰地看见我脸上的表情。
一直无法说服自己死心塌地地扼杀这份不合时宜的感情,原来是没有十足的
理由。
今天我甚至想着或者就先安静地走开,若干年后等我的生活开始了,当我找
到自己的社会价值,重拾自信时,我就回来直接问他,可不可以做他的爱人,伴
他一世一生。
在离开的日子,如果他有了自己心爱的人,今天的一切想必只是个美丽的误
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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