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11月8 日,我以为,失望——是这趟旅行留给我和他的共同回忆。
他公开说我像个疯子!无可救药的疯子!
我懒得为自己辩护,更因为已经没辩护的气力。
昨天到达目的地时,第一眼看见那幢红砖别墅,我就知道这次不该来。
多少多少年前了,唯一的心愿就是有这样一间清幽的小屋,和自己最爱的人
远离尘嚣,厮守半生。当这间小屋终于呈现眼前,我却发觉自己根本不可能抛下
外面没头没绪的一切。正如爱情似乎触手可及了,我却无法把它握得更牢一点。
这人生,一直的奔波,到底是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这个把我“骗”来的人似乎正乐在其中,总与我
保持着一定距离。
我的心情,无所谓好坏。
不过XX山的确是个好地方。在这敞开了怀抱的山野里,我甚至无法设防。也
许不能用溃不成军来形容我当时的身心境况,但同相比平时就是不能平静下来。
既然有一堆无法掏心的旅伴不能妄顾,既然无法独自一人安静地梳理长期堆积在
心底的感情,那么还总得给它一个宣泄口吧?
他与我的距离,始终是一帮人。我四处乱窜、瞎闹,不肯停下来。脑子已经
不敢动了,还怕一安静下来,人前一转身,压抑的泪水就会不争气地冲破堤岸。
我显然不再多愁善感,显然不甘示弱,显然还要命地好强着,所以平日是找
不到流泪的借口的。一厢情愿的苦恋,曾经的不切实际的梦想,费尽周折却无甚
收获的生活,在我看来,都不足以作为流泪的理由。不过,岁月沉淀下来的各种
情感,也没有道理可言。想哭的冲动,大概就能这样解释。
我疯了——他这样形容我。
“昨天干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这么用劲?”他抱怨着说。
“昨天我干活有不积极吗?我一向都那么勤快!”我也叫嚣着“质问”他。
记忆中我总喜欢跟他“论理”,准切地说应该叫做“斗嘴”。
“啊,这么快就忘了?昨天去采访时一上车就睡觉了!去到那又只顾跟同学
聊天叙旧。我还奇怪呢,以为跑丢了。四处看看,原来溜到一边跟同学不知聊什
么去了,还说没偷懒?”
“冤枉啊!”我哭笑不得地大叫起来,“路上两三个小时,我又没事做,不
睡觉还干吗?我是想养精蓄锐,到现场好好干活。碰到同学说几句话也很正常吧?
吃饭时我才去跟同学聊聊,当时我的座位都被人占了,我才过去的。”
他却耍起赖来:“管你什么理由,总之想找你的时候总见不到你!”
我急了,指着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还没等我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来
形容,他已经躲到人群的另一边去了。
我摇头叹气地瞪着他,但他始终没转过身来。
后来在我舞弄着竹筏时,大家在岸上边聊天边看“热闹”。他先不失时机地
取笑了我一番,然后耐心地说:“撑竹筏不能只用蛮劲,要轻轻地左右拨水,竹
筏才会听使唤。”
照他的说法,我终于把竹筏撑得让岸上的一帮女同胞羡慕不已,他却在一旁
泼冷水,并吓唬想上筏当乘客的小裴,说:“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不可靠,她那
贼船,你还上?想上的话就该上我的。”
小裴犹豫时可怜可爱的样子强烈刺激着我。我也曾经象她这样惹人疼爱,可
是一个人经历那么多风雨,到如今,一遇到河,我已经习惯先把开船当作自己的
事情,而不是等着上别人的船了。象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人觉得可“爱”呢?
——谁知道呢,其实我并不想让自己象个疯子。
半夜大家各自回卧室休息,我似乎才稍稍觉得安全,便一个人蜷在落地玻璃
窗旁的摇椅上,无所顾忌地对着他住的小屋傻傻发呆。
小屋那边一团黑。
我想象那里埋葬着我的爱,以及与爱相关的生活。我看着他们死去却无能为
力,才又一次深刻领悟现实世界的我是多么脆弱,尤其在这一夜。
恐惧与孤独一点点吞噬着我。别墅主人在小厅不声不响地自斟自饮,我跑去
找他借了根烟。我没有借酒消愁的习惯,因为酒实在难以下咽,酒精更会让人糊
涂。偶尔我却会借烟消愁,主要还是因为它不妨碍我头脑清醒。不过香烟那够呛
的焦油味也使我对它没有好感。
想起曾劝一个因抽烟惹了一身毛病的朋友戒烟。他却摇着头说:“我知道尼
古丁在破坏我的健康,我也觉得抽烟难受。可是,这点难受跟内心的痛苦比起来,
根本不算回事。”
有时候我疑惑,自己的痛苦到底算不算回事,竟然忽略不了感官的痛苦?难
道是因为精神上其实并无痛苦可言吗?又或者一切其实只是无病呻吟,飘忽来飘
忽去的落不到实处,也就谈不上如何如何让人痛不欲生了?
其实更多时候我会这样对自己说:内心已经那么痛苦,何必还折磨自己的肉
体?这时候不是更应该善待自己吗?痛苦大抵都与不幸有关,并且大多是由别人
带来的,如果自己对自己都已经如此不关爱,还能指望别人吗?
那支烟最大的功用,在于让我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肺的难受上,觉得实在不
该折磨自己了,便爬上床,没怎么费劲就可以睡着。还要呆一天才会离开,我想
不到摆脱目前种种困惑与苦恼的办法,但我真的是个怕“痛”怕得渴望麻木的家
伙。
因为整个人已经处于亢奋状态,所以尽管今早小裴起床的声音很小,我还是
惊醒了。看看时间,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不过也不觉得疲倦。
别人都还在梦乡。小裴隔着玻璃窗看着窗外,说不知道能干什么。于是我提
议到外面去,又提议沿林子的小路走走。
小裴不无顾虑地说,不好吧,在山里,就我们俩,出事可不好。
我朝她翻了翻白眼,突然灵光一闪,说,不如把某某叫起来同行?小裴也赞
成这个提议,但细想又觉得不妥,不肯去敲门。
这也提醒我,也许他非常热衷于睡这个懒觉,我何必去讨他嫌呢?昨天已经
够糟糕了。
正当我和小裴两个人在小屋旁边的山潭畔百无聊赖时,主人家养的那几只狗
不知从哪跑了出来,在草地上撒野。我跑过去,抱起倍受他喜欢的“冬冬”——
冬冬是主人家养的狗里面最不怕生的一只母狗。它喜欢缠人,并且老去挑逗另一
只叫“西西”的公狗。
他对冬冬可以说是溺爱。虽然想不出他喜欢冬冬的道理,但并不防碍我爱屋
及乌地“亲近”冬冬。
就在我抱起冬冬时,一个叫醒他的办法浮现脑海。
他没关窗户,我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冬冬从窗户塞了进去,然后转身朝目瞪口
呆的小裴跑去,诡秘地笑着对小裴说,等着,他要起床了!
小裴直摇头,不置可否地叹道,你呀!
我吐吐舌头。
他果然抱着冬冬出来了,不过那时候我和小裴都已经等得不耐烦,跑到更远
一点的水边去玩水了。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远眺”着我们。看不清他脸上的
表情,但从他的穿衣可以推断,他应该不打算再回到床上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朝我们这边远远地幸灾乐祸地说了句:“冬冬打烂房间
里的东西了!”却转身走回房间。
冬冬摇着尾巴朝我走过来,幸灾乐祸得很。我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打烂东西
呢?窗户下面不应该还有东西的呀?
小裴说,别傻,敢情是吓你呢?
我还是想不通,丢下小裴跑向他的房间,边跑边说:“不行,我还是要去看
看。”
上了草坡,很快就来到他的门前。从窗户偷偷往里面看,他已经在床上蒙头
“大睡”。屋里看不到有破损的物件。我再朝房门走去,轻轻地旋了旋门把。
锁是开着的!
轻轻推门,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没有动静。我把门开到能看
得窗台下面的位置,就不敢再造次,退了出来……
返回时我故意大声笑着对小裴说:“他果然是在吓我”——另一个我却在不
为人知的地方无奈地想:我还是理智的。哪怕理智并不使我开心。
再一次进他的房间,大约在10分钟后。
实在无聊的小裴终于答应和我沿小路进山去“探险”(她这样以为),张罗
着要我换鞋时,我才省觉昨晚把鞋落在大厅里,而主屋的门还没开。
我总不能穿着拖鞋走山路,何况山里深秋的早上还渗着寒意,我已经觉得冷
了。小裴失望得差点没把我踢到山潭里。
那个念头闪过时,我兴奋地对小裴说:“有办法了,你等我一下。”一边飞
也似的奔向他的小屋。
他依然蒙头躺在床上。我小心翼翼地溜到床边,找到他的鞋换上,不知怎么
心里就是想笑。这种心态非常复杂。记得以前他不时找机会让我和小裴欠他饭局
时,我曾经想象过以下场面:当他再一次说我又欠他一顿饭时,我干脆笑着说
“好极了!终于有机会请你吃饭了!这一天我不知盼了多久!”可惜,他却好象
知道了我的企图似的,后来只跟小裴闹了,一直没再跟我“讨”过饭吃,甚至连
我主动要请他时也被婉言拒绝。我的阴谋始终没实现。
我相信自己其实是个很能“胡捣”些什么的家伙,问题是我也太情绪化了,
外界的环境也很能影响我的心情。而能否“捣”出点情趣,关键在于我的心情如
何。当心情不来电时,天塌下来我都不会有半点动静。
也许我和他之间可以相处得更轻快、更融洽、更默契。也许我和他之间真的
可以无话不谈。如果我不是那么逞强那么固执的话。
我知道我说话常常很尖锐很刻薄,但如今这过一日算一日,今日不知明日事
的景况,很难让我有机会展现自己风趣包容的一面。“包容”应该是一种由上而
下的态度,对已经站在最底层的我而言,没有让“包容”存在的时空。
穿着他的鞋,轻轻地把他关在门内,感觉里外都很暖。我向来不经冻,尤其
是脚,在这样的清晨穿着拖鞋实在非我所愿。他的鞋,分外温暖。
小裴看着我穿得不伦不类的脚,笑着问:不会大得象船吗?
我冲她扮了个鬼脸,用力点点头,说:唔,还真象船。
如果没穿上他的鞋,我一定不知道,在山里,深秋的早晨原来可以这么暖!
11月9 日,之所以把后来发生的事情写在今天,是因为今天除了睡觉,我只
做了一件事——回想和他认识以来的一段段往事。然后很想给他写封信,想要他
的鞋,想剖白我的心绪,想告诉他:离开,是因为不想离开。
这一天行将结束的时候,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傻呼呼地在纸上乱画,似
乎这样才可以消除内心的烦闷与焦虑。
我贪恋穿着他的鞋满山野乱跑时幸福和甜蜜的感觉。然而即使抽象大师莫奈
再世,也难以重现我曾实实在在经历过的心境。
记得半年前在另一个城市遭遇的一个雨季,连续下了几天小雨后,有一天突
然下起倾盆大雨。上了年纪的校园到处积水,甚至大部分的校道一时也被淹了。
当时我正困在宿舍望着窗外发呆,一对我认识的情侣一前一后地走进我的视
线。女孩无比幸福地走在前面,脚上穿着一双大得象艘船的鞋,她的男朋友则拎
着她那双秀气的小皮鞋,打着赤脚心满意足地跟在后面。
那之前,我曾怀疑过这两个人在一起的动机,直到这一幕触动了我所有的神
经。
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人的一生会经历的事情可能多得自己数半辈子也数不完,而我们的思想(如
果有的话)更是会象火花一样稍纵即逝。两个人走到一起,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十分喜欢的一句话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刻里说过谎,我只
是换了一个角色,因而也不得不换了心情,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谁能肯定感情不会短暂?此一时彼一时,短暂的东西哪怕只是用
心去感受都会来不及,又怎么计较呢?而动机这东西其实也不过是一时的,计较
起来到底有意思吗?
不管怎样,当他们共同走在那个雨季,我已经被他们的幸福所感动。常常以
为人生就是“渡”,不管“苦海”还是“乐海”,“渡”就是过程。这一来,有
什么比“船”更能影响“摆渡”的人生呢?我和他之间,以前似乎并没发生什么,
将来也许也不会再发生什么,一切都那么缥缈虚无,直到昨天无意中穿上他的鞋。
昨天我穿着他的鞋满山野乱跑。长这么大,穿过的鞋也不少,却从未有过如此舒
适的感受。虽然它的长与宽都不那么合适,但我的脚在里面却很舒服。我甚至怀
疑是不是要从此摒弃那些曾经穿过的平跟或高跟,运动或时装的鞋。
在山里走了一小圈,回来时大厅的门已经开了,我还是不愿意去换鞋。而他
起床后也没说什么,穿着拖鞋跟大家在别墅后的山潭边闲坐聊天。
我把竹筏重新撑到山潭中央去,在那里停了下来,远远地眺望他。
一夜之间,算起来不过四、五个小时,我的情绪平静了很多,而那双鞋,象
施力量魔法一样使我心里踏实起来。在水中央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我知道他
的心情不错。因为他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的笑,我清晰地感觉到了。
下水之前我就在他身旁把鞋脱在岸边,里面放着我的袜子。他什么也没说,
依然继续愉快地与人说笑。
我把竹筏撑到更远的地方,当周围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没有焦躁与不安,
有个念头闪过:这就是一生。我不会孤独,因为有一双鞋已经印在脑海里,船一
样地使我感知了被爱所“渡”的滋味。如果我曾经不顾一切地为这份不合时宜的
感情付出太多,那么,权且把这双我自己偷偷穿出来的鞋当作收获吧。只要我相
信这里面有爱,它就能温暖我一生。生活本来就没什么准则,人的一生到头来是
一样的归宿,荣华富贵都是身外物;幸福不外一种感觉。既然一双鞋已经使我感
觉到幸福,何必还要执著于形而上的东西?
只要相信他曾经爱过我,哪怕只是他很短一刹的感觉,现在或将来他爱不爱
我,都不太重要了。
世事都在变幻中,我也不敢肯定明天不会碰到另一个让我砰然心动的人。照
此类推,让他心动的也不应该只有一个人。能带着这种近似于被爱的感觉抽身,
我已经很满足。
吃早饭的时候,大伙不肯安静,说着说着就有人问昨晚谁闹到最晚,我被无
情地“揪”了出来。大家问我昨晚几点才休息,早上竟这么早又起来闹了?我傻
笑着摇头说不知道上床的时候是几点——事实上昨晚我的确没有时间概念。
他因为在我上岸后又撑着竹筏出去了,误了吃早餐的时间,那阵子正低头猛
吃,也没抬头看谁,突然就说:“两点半的时候我在房间里还听到音乐声。这声
音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肯定是有人精力过剩!”
他那样子并不象在说笑,也不象要埋怨或声讨我。我开玩笑说:“还说呢,
主人家昨晚一直都不去睡,我好心陪他而已。”
他还是没抬头也没看谁,淡淡地说:“真不知是你陪他,还是他陪你,弄得
人家没觉好睡的。”于是我又成了大家的“攻击”对象。他却就此闭口了。
在餐桌上,他几乎没正眼看过我。我在心里计算了昨晚离开大厅的大概时间
——估计是在三点之前。原来在我于孤独中痛苦的时候,他也还没睡!也就是说,
当我对着他的房间发呆,以为所有对爱的憧憬都将幻灭,一颗心渐渐沉如死水时,
他也许就在“水底的暗处”看着我……记得黑暗中觉得他的房间好象亮了灯,还
以为那只是精神极度低迷时的幻觉,原来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还是关心我的。窗户开着,也许昨晚他就站在那里,在窗帘的后面注视了
我很久。也许他也曾走近我,只是外面太黑了,而我又身心疲惫,才毫不觉察。
他看见我点的那支烟,想必会很意外。
很多事情,就是说不清的喜与悲。
从XX山回来,他异常的冷漠。大家刚“游玩”回来,不应该那样陌生冷淡的;
他应该回家的,拿了车钥匙就走很正常;就要不要坐顺风车问我一句,也很正常
的。很正常的事都没有发生,因此才显得很不正常。
我强作坦然,直接去编辑室找阿洛要联络电话。他从门口经过,放慢了脚步。
我走出编辑室时,他在另一个小间里跟正在干活的同事搭话;快走到部门大门口
了,我实在压抑不住再看一眼的冲动,回头却连找都不必了——他就在身后方跟
着!
隔着大厅,分明看到他朝我走过来了,分明是两双眼睛在对视,可他的眼神
是那么无奈那么怯弱。那一瞬间我更坚定了一直就有的念头:就算他的心已经跟
着我走了,他也永远走不到我面前。因为他比我更清楚等在前面的就是痛苦。他
是理智的,在他的生命里,还有比这点爱更重要更有意义的追求。我其实好比一
个幸福的陷阱。
我有时候疑惑: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他会怎样?这一次离开或许意味
着永无再见之日,如果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他会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让她从此
消失么?
不管是怎样的情况,我想自己或者都能承受。但他任何一个字也不给我,我
怎么走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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