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11月14日,这天天气异常闷热,所以我怀疑自己一度中暑了。
为什么会再“回去”,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本打算坐车到闹市散散心,只
是散散心而已,结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回部门的必经之路。省觉时,发觉自己只
能站在马路边,不能前进,因为前面已经是决意要告别的地方;不能后退,因为
一想到要往回走就心碎欲绝,抬不起腿。
站在马路边的我,脑袋空空如也,感觉不到心跳,似乎只剩游丝的呼吸。走
了那么长的路,腿又麻又痛又累。走到这里,更有种彻底迷失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甚至连站都觉得站不住了,我才意识到必须要人拉我一把。
这个人,不会是他。三天前的一个电话和第二天与他见的那一面,无不在提醒我,
在我心里打结的人是我自己,而不是他。
——那天,线路通了,但干扰很大。我问他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他说:“听
到了。怎么了?现在在哪里呀,阿怡?”我为他听出了我的声音而兴奋。我说:
“还在广州哦。”
“怎么,有事吗?”他象老朋友一样问。
他的直接不由使我愣住了。原以为他应该惊喜地问我:“你还没走吗?怎么
回事?”然后我会用犹豫而深沉的声音对他说:“我,舍不得离开。”“……舍
不得就留下来吧!”
我多么希望他会这样说。可他却直接问“有事吗?”语气听起来那么平静。
我终于支吾着说:“我想回去。”说出来才发觉自己说得有多笼统多不艺术。
他说:“没问题呀,你想回来就回来吧,反正大家都认识,你回来帮他们干
活,他们开心都来不及。现在也缺人手,主任那,我们找机会帮你说说。”
我连忙说:“不用吧?我只是想回去再呆一段时间,用不着做主任工作吧?
我只是回去,看看环境再说,也不一定是要留下来的……”
“随便你吧。”他说,“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反正都熟悉了。不过,跟主
任打个招呼可能会更好点。”
他似乎曲解了我的意思。我回去,完全是因为他,希望还能每天见到他。他
可以不爱我,但我却无法说服自己远离他,远离这份感情。
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事,他曾开玩笑似的跟我说:“教了你那么久了,你怎么
还不懂我的心思呢?”我故意调皮地冲他挤挤眼睛,笑着回答说:“不是不懂,
就算懂了也要假装不知道。”这是我的心里话。当时我总担心他已觉察了我的心
思,婉转地劝我不要再对他想入非非——那时我以为他的言外之意是:我们根本
不可能,你怎么不懂我的意思呢?
此刻,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懂他的意思了。
他可能知道我的心思吗?很显然他不讨厌我回去,他甚至主动提出帮忙做主
任的工作。事实上只有涉及在部门留下来的问题时,才有必要这样做。难道他竟
希望我能留在部门?这种希望是出于欣赏我的才干,还是另有原因呢?
如果是后者,也许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就算是前者也不坏,能被他欣赏,我
也很满足很开心的。
这或者是退而求其次的想法,但经过一些天的了无兴趣,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都在强烈地驱使着我回去!
回去!回到他的身边!每天跟踪他的一举一动,追随于他的前后,感受他的
酸甜苦辣。我不介意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选择,我不介意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因
为根本无法介意了。我像走火入魔了,反正不回去也是什么都干不了,还不如顺
着自己的心意,想怎样就怎样吧。
在电话里,他是热情的。但第二天当我因一件小事回部门时,任何一个人对
我的态度都比他好。老远打了个招呼后,他就一直与我保持着距离,说话时也总
避开我的视线,后来我干脆追着小霍求他教我一些电脑设计的窍门。
他则二话不说地“窝”在大堂的某张办公桌后,边狼狈地吃饭边“专心”看
电视。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没样子”。我的心痛,但不知道他为何会
这样,又因他的冷淡而在心里赌气,只能干痛着。
下班时有人请他们看电影,大家坐他的车去,并提议说顺道的话送我一程,
他却事不关己地不发一言。于是我说:“不用了,反正不同路。”
大家不依,问他是不是有一段路顺道。他先有气无力地说没有,后来又不耐
烦地说不知道,最后干脆说:“我先去热车。”
这一回相比我离开部门的那一回,他更显得反常。他在逃避,但也只有他自
己才知道他逃避的是什么……
如果他在我离开的时候,走过来跟我道个别;如果他很有风度地送我一程,
或者有理由地拒绝送我一程,或者很坚决地拒绝送我,我想我也不至于会象今天
这样,脑袋空空地矗在广州的街头。
我固然不快乐。他快乐吗?他生活得好吗?他会遗憾吗?他的一切,竟让我
如此牵肠挂肚难以释怀。
这一天,我在街头站着站着,回想过往种种,居然直想哭。
我翻出阿洛的电话,按了大半才惊觉显示的数字是他的号码,惊惶失措地挂
掉话筒。再照着通讯录一个个数字对照着按,通了。阿洛一上来就跟我开玩笑,
我强忍着眼泪,用怪怪的腔调说:“拜托你别开玩笑,我难受得快要死了。你在
哪?有空吗?我想见你?”
在我离开的前一个礼拜,阿洛请我和小裴吃饭。阿洛的摄像技术是部门公认
最好的,在我看来阿洛还是部门里最随和的人。当时小裴觉得不合适,我却说:
“去吧,没事,跟阿洛在一起不用太拘谨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跟他
很熟悉很亲切。整个部门里,我跟他在一起最轻松,什么都不顾忌,什么都敢说
什么都敢做。”
在记忆中,平日比较少与阿洛共事,但正如我所言,在阿洛面前我最轻松。
这种轻松释放了我性格里无数优点(我这样以为):在部门里,只有阿洛领教过
我灵巧、幽默而尖锐的口舌功夫,也只有阿洛见识过我作弄人时的小聪明。在阿
洛的眼里,我绝对是个聪明狡猾、有冲劲有魄力只是有点贪玩的野孩子。
点菜的时候,小裴连说:“不用点那么多,我们吃不了那么多的。”
阿洛却瞟了我一眼,笑着对小裴说:“你放心,多余的菜不是点给你的。她
能干掉。”又对我说:“别告诉我你的胃口小,我打赌你是能吃之人。”
我不置可否地笑着,问他干吗这样肯定。阿洛不以为然地说:“还用问吗?
你这么好动,没有足够的能量供应怎么行?”
我和小裴笑得趴在餐桌上。
有的人,朝夕相处数十年也没一瞬是灵犀相通的。但也有的人,第一次见面,
灵犀就已经不点而通。后来才知道,我跟阿洛的成长背景和成长道路何其相象,
不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总之我们对生活的态度,我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几乎是
一个版本印出来的。当然,根据科学唯物主义,我们就算有再多的共性,个性也
是客观存在、不可抹杀的。
如果先认识阿洛,如果阿洛不是已经结婚了,有一个相处融洽的妻子,我想
我会千方百计嫁给他。
在我说难受得快要死的时候,阿洛肯定已经强烈感觉到我的不对劲了。他问
我:“你现在在哪?”
“广州。”我说。
“在广州哪里呀?”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反正离我们回部门的必经之路不远。你在哪?你有空
来吗?会妨碍你吗?”
听到阿洛的声音,我已经没那么难受了,这时候更找回了一点感觉,说话也
没那么惶恐了。
“我现在就在回部门的路上。下午要出去拍个片子。”阿洛说。
听说要拍片子,我条件反射地来劲了,问:“拍什么片子?有谁一起去?我
能不能一起去?”
阿洛明确告诉我同去的人中有某某,因为是他通知他回部门的,带上我应该
没多大问题,又问我是在路口等他还是自己先回部门。我说我一路走,你见到我
了就捡我上车吧。
那段路走过不知多少回了。这一次,每走一步却意义非凡。我已下定决心要
不顾一切地踏上回头路,就像当初决定要离开一样。虽然都笼罩着绝望的阴影,
但相比于离开,回去毕竟还看得见风险,有风险的地方也隐藏着希望。
正当我想着希望的时候,他的车从马路的另一边,风驰电掣地开过。我思量
着他是否看见我了,是否故意开得这么快;以往在他的车上,无论上坡还是下坡,
速度都比这慢多了。
既然已决定不顾一切地回去,他的种种反应早在预料之中,我都能承受的。
现在的问题不在于他爱不爱我,而在于,我不能不爱他。阿洛常常劝我不要太固
执,不要象他年轻时那样。但在我看来,现在的阿洛在某些事上也还相当固执。
阿洛在单位大门口“捡”我上车。因为礼拜天值班的编辑最热衷于叫我帮忙
干活,所以阿洛让我在楼下等着。十分钟左右他们下来,他走在最后面,穿着一
件红色的T 恤,一见到我就说:“果然是你!我在后面远看了觉得是你,近了又
觉得不像。今天怎么穿得这么俏皮?”
那件红棉T 恤在我心里引起了说小不小的震动。因为我身上穿的休闲棉布罩
衫也是红色的,虽然是旧衣服,但却是第一天穿着它回部门,出现在他面前。而
我们这天穿的都是墨黑色牛仔裤,乍一看还以为是情侣装。
“我也见到你的车了,开得飞快,叫也叫不及。”我说得若无其事,暗地里
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演技,然而说话尖锐刻薄却好象是天生的,怎么也改不了。半
个小时前我还在为这个人半死不活,现在已经在抢白他了,“怎么我就不能俏皮
点了?又不是第一次穿这衣服了。”
不觉得他有尴尬样子,当时大家都在忙着把家伙搬上车,相处三个多月,或
者他也习惯了我这种说话的语气吧?——但话一出口,我就体会到有些话原来是
可以说得更委婉更动情的。所以尖锐的话说过之后,我会难以原谅自己,变得郁
闷起来,结果只使人觉得更难相处。
人的性格大概就是这样决定自己的命运的。
他一个人坐在后面,我只有回头才能见到他,这似乎是头一次。因为以前自
己有在身后观察他的习惯,现在难免猜测他在身后,会不会“来而不往非礼也”。
总之车厢里一沉默下来,我就觉得有双眼睛在身后盯着,浑身不自在。
当时车上还有另一个不大熟悉的记者,阿洛照顾着我的心情,不时找点话题,
问我这几天到哪去撒野了。我直言哪也没去。
他提出异议,“肯定出门了,不让我们知道罢了。你这身打扮能骗谁?”
我回头想反驳他,然而看他那不容置疑的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我
的眼神是不服气的。我突然咧嘴笑了,为自己的哑言,最后只能表示妥协:“唉,
说不过你的。就算是你说的对了,反正有没有出门我自己心里明白。”
不管怎样,这是个不坏的开始。
我跟在他身边,用心收集他即兴策划片子时的点点滴滴,感受着他的意气风
发,仿佛那也是我的得意。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时,远处是夕阳,近处是他,
看在我心里平添凄美。
汪国真说,“就这样忧伤以终老,也没有什么不好”
爱一个人,最大的幸福大概莫过于可以与他同甘共苦。在爱的不归路上,女
人大抵都很傻很傻的,不惜牺牲一切只想换一份不渝真爱,而且越是倔强固执的
女人傻起来越无可救药。
我的固执与生俱来。记得当初高考,上海已经是我在志愿表里填的最近的家
乡的城市。大家都以为我是钟情于背井离乡的流浪感觉,我却清楚一切只因为六
年前的一个约定。那时我还是个因过于敏感而生活灰郁的问题女孩,一个跟我一
样早熟的小男孩给我带来了缤纷色彩。当我们相爱的时候(我这样以为),我们
约定以上海为界,一起到北方的学校去念大学。
物转星移,纯真的人不复存在,那段纯真的感情也无疾而终,但却一直没有
另一段感情可以开始。于是,当我有机会离开那个城市时,我选择固执地坚守当
初的约定。这已经与约定的人无关,只是我与我的爱之间的约定。除了保留一份
美丽的记忆,我更愿意保留一种美丽的感觉,让我可以坚信,真爱并没有走得离
我太远。
我不能不迷信爱情,这跟诗人不能不写诗,画家不能不作画是相通的道理。
只有这样,我们的生活才会更有意义。
但事实上,为了让自己的爱情在现代社会仍可以生生不息,有时候我们又不
得不考虑更多的因素。比如,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在黑黑的车厢里,回想这
一天的经历,我突然发觉,要想自己快乐,绝对不能离他太近了。我应该在心里
慢慢地挤出空间来,直到我能装得下别的东西,直到我再离开时不会六神无主。
离开是很难改变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个劲地往下沉。而坐在我身后的他,此刻也是一片沉寂。
从不相信童话的我,突然希望有一块魔镜,让我可以看到他的内心,好知道他都
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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