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11月15日,正如他所言,那些编辑在编辑室里见到我,都不约而同地问我是
否会在他们值班那天回去。
昨天,他把拍回来的素材交给我,让我负责后期剪接并写解说词。他开着玩
笑说:“都交给你了,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是锻炼你的好机会。”他的确是为
我着想的,连回去的台阶都帮我找好了。但我心里还留着他在众人面前逃避送我
一程的阴影,昨天晚上一回到部门就有点坐立不安。他也迟迟不走,两个人在部
门里相持了十数分钟。大堂里只剩下我们俩时,终于瞥见他拿起包和车钥匙,朝
我这边走过来。
“走吧。”他说。
我低下头,慌张张地说:“我还想先看一下今天拍回来的素材。”
“明天还有时间看,反正也不急着要用。”他说。
“我还有点事要跟阿洛说,你先走吧。”我想不出这句口是心非的话对我,
或者对他会有什么好处,可我的的确确这么说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很尴尬。所以我没抬头,怕自己看着他的脸就后悔、更怕
自己难过。
“那我不等你了。”他说。
他走了。这一回,我甚至连他的背影都不敢看。抱起一堆素材就往编辑室走,
但根本就没有心思看,直到阿洛走进编辑室。
我只跟阿洛谈了重回部门的想法,隐瞒了我回来的主要原因和最大意图。但
整个晚上,我都放不下自己所说的那句口是心非的话。一想到可能会给他造成的
伤害,我就后悔。
今天,怀着不安的心情我一直在等他回部门,等来的却是他下午打回来的电
话。他问我片子编好了没有,又说今天有事不回来了,明天再回来“审片”。
真想问他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真想问他昨天晚上过得好不好;真想
说昨天其实很想很想跟他走。想说的,我都没有说。
放下电话,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在部门呆的这一天,大家都显得很热情,
一个老编辑中午还要请我吃饭。虽然实习已经结束,我也离开了几天,但这并不
影响三个多月来我们培养的感情。不过在大家的热情包围中,我更清楚,缺了他
的部门对我而言没有半点吸引力。
他没问我明天回不回部门就说明天才回来“审”片,也就是说我明天要回部
门。我怀疑这是他给我“滞留”部门找的台阶,他并不知道我已经下决心守在部
门了。
11月16日,我比较早就回部门了,想着早上把片子搞定,下午就可以走了。
可是,他整个上午都在忙分房抽签的事。
我耐心地等着。他和同批抽签的人有说有笑地回来,只用眼神和我打了个招
呼。有人问他抽了哪层的房子。他笑答“30楼”,又很开心地把抽签中的一些趣
事描述了一遍。
我喜欢看见他开心的样子。之前他多次表示担心会抽到二楼,认为那是不见
天日的楼层。如今看来,虽然30楼是倒数第二层,但似乎很合他的意。
我故意问他倒数第二跟第二的本质区别,他夸张地说:“区别大着呢,二楼
不见天日,倒数第二可以每天与星星共眠。”
片子搞定时已经快到正常下班时间,我在编辑室里坐了一会,决定先回家。
也许我能等到他下班,但既然无事可干,也就不必如此刻意。明天他值班,
我临走前,他特意走过来,笑着说:“原则上明天你可以不回来,但我还是希望
你回来的。”
我相信,类似性质的话一定听过不少,但由他说出来,带给我的欣喜却无法
估量。他在众人面前说这句话也许只是不想让我有回来是多余的的感觉,但我还
是不由自主地希望里面会有更多更深的含义。
11月17日,今天特别忙,上午回去刚推开部门的大门,还没见到他,就被要
出车的人叫了去帮忙。下午又被他派了跟阿洛去拍新闻,回到部门后急急地赶了
两篇新闻稿,又编了个1 分钟的新闻片。等我终于可以停下来透口气时,他告诉
我已经订了我的晚饭。我意外得有点失态,但心里却在窃喜。
昨天我就在想,今天有没有机会坐他的车回家?我能找什么借口留下来等他?
没想到他帮我把关键问题都解决了。既然订了饭,那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等到吃
饭时间。根据经验,饭吃完后,他的活也差不多干完,我再来个顺水推舟……
我不紧不慢地吃饭时,他全情投入地干活,看样子似乎急着收工,连饭都顾
不上吃。我把吃剩的饭拿去处理,回来时正看见他走出编辑室,疲惫的步子掩饰
不了兴奋。
我佩服地看着他,笑问:“搞定了?”
“审完片,再过一版就OK. ”他故作平静的语气照样掩饰不住兴奋,“现在
先吃饭,我好饿。”边说边拿了盒饭往小会议室走。
我连忙说:“我帮你交播出带吧。”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高兴地说:“好呀,先要等片子审完了。”
我在大堂里悠转了一圈,等审片,并且盘算着怎样开口“邀请”他送我回家。
转到小会议室门口时,我心一横,堆出一脸夸张的笑,来到他面前。——这种
“嘻皮”方式应该是最好的,即使被拒绝也不至于下不了台。
我尽量讨好地笑着,缓缓地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停下筷子,奇怪地上下打量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当然笑得更“灿烂”了,小心翼翼地说:“今天,可不可以坐你的车回家?”
“哦!”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得意地笑着说:“没问题。你不说,我本来也
打算送你回家。搞得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趁机夸张地呼了口气,“抱怨”地说:“早说嘛!害我
笑得这么灿烂,真是浪费!把我的笑还给我!”——越来越喜欢在他面前大喊大
叫,因为这是笨拙的我掩饰自己真实感情的最好方法。事实上在这之前,虽然我
满脸“嘻皮”,但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就算已经作好心理准备,我还是害怕
被他拒绝。
他却更得意了,对我要他“还笑”的强词,他回答说:“哈哈,虽然你是笑
得很灿烂,不过我不一定要接受的。我没说过已经收了你的笑,你凭什么找我还?”
我一时哑言,为避免不知不觉就说了不该说的话,更不敢再跟他贫嘴,忙找
了个开溜的借口:“服了你了!我去看片子审好了没有。”
他说——本来就打算今天送你回家。这么看来,他连饭也顾不上吃地赶播出
带,并非是因为自己想早点回家……
自从14日和他再度共事开始,我就发觉两个人之间似乎越来越有默契。往往
我希望他有的举动,他都会有,而且还不时给我一些意料之外的“台阶”,让我
“上下”自如。
回家的路上在他的车里听到古巨基的歌,我很奇怪,挖苦他说:“难得噢,
可以在你的车上听到香港歌手的流行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
音乐在流转,突然听见他说:“这首歌好听。”并且着手把音量放大了。跟
他相处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对流行曲有这么大的反应,便不自觉地注
意起正唱着的那首歌。
这是一首歌唱夏天的歌,韵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我会永远记住里面反复吟唱的一句歌词:勇敢一点,恋爱的感觉就在眼前。
11月19日,我愿意相信,他隔着悬崖看得那么专注,焦点是我。
前两天他就说今天一点钟出车去白云山拍外景,让我同去。十点半,我推开
部门的大门,顶班的编辑象发现了救命稻草一样把我抓住,要我先弄两个专题再
说。
直到他们出发的最后半分钟,我才把两个专题的文稿弄出来。抓起背囊,追
着他的背影往外跑时。我知道他已经尽可能地为我拖延时间了。
吃午饭的时候,他见我还拿着一堆文稿在看,便半不正经地说:“这么忙,
不如你就不要去了吧?”
我抬起头,气愤地瞪着他。如果这是他的真心话,是他心甘情愿的真实想法,
我不介意在大家面前哭丧着脸。因为,今天我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同他一起去
拍外景。帮别人搞专题只是我实在不忍心看顶班的编辑手足无措的样子而动的恻
隐之心。事实上,如果真的赶不及,我会把专题丢下来,跟他走的。我固执地认
为,他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他而回来的,他不能为任何理由丢下我不管。
他也不甘示弱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好象在嘲笑我自找苦吃。我感到说不出
的失望,终于低下头,抱怨说:“如果不是你那天一句话,我也不会回来了……”
他却笑着“威胁”我说:“还不快点写你的稿!别浪费时间,我不介意等你,
但别人等不了!抓紧时间啦。”
我们出发前的半个小时,他时不时就过来“视察”一下我的专题的进展程度。
一点钟时,他才叫人准备器材,也不催人集合;器材搬下楼了,他还在部门里刹
有其事地悠转,直到听见我跟那个编辑说“你看着稿把素材串起来就OK了”,他
才朝大门口走去。
说实话,在广州呆了差不多四个月,我是第一次上白云山。都说白云山是广
州的“市肺”,也是广州著名的风景区,大有没上白云山就等于没到过广州的韵
味。然而一直以来我对白云山都没有特殊感情,只因为能与他为伴,这第一次上
白云山才让我兴奋不已。当时我坐在阿洛的旁边,阿洛开车。他和另一个同事坐
在后面。车刚开上盘山公路的时候,一直在浏览风景的我感觉到外面的山风,便
把车窗打开了。
一股清新空气扑面而来,大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纷纷打开车窗。后面的
同事说:“在广州,也只有白云山有这样的空气!”
他开我的玩笑,说:“听到了没有,以后跟男朋友拍拖,就让他带你来这,
别的地方都不要去。”
我不以为然地说:“XX山的空气比这好多了!还不用买门票!”
“XX山也行噢,只要他不觉得那里远。”他继续调侃着。
阿洛说:“哈哈!你们有所不知啦,她早有准备啦!在XX山和人家主人的母
亲跟弟弟合拍的照片不知有多亲热,就像一家人一样!说不定以后我们去XX山还
会有大优惠呢!”
我白了阿洛一眼,没好气地说:“还说呢!又说投资给我上XX山联络感情,
结果只是说说而已,净让我失望!”
“怪不得了!”他在后面突然蹦出一句,“难怪在XX山时她要跟人家的弟弟
一起去把拖拉机开回来,原来早有预谋,制造机会两个人单独相处!”
“是吗?有这样的事?”阿洛饶有兴趣地问。
我更哭笑不得,分辨说:“哪有的事!我只不过是想过足坐那辆破拖拉机逛
山的瘾而已!你们又没人对这个有兴趣!”
他的兴致似乎很好,继续说:“少狡辩了,是就认了吧,反正不是坏事,我
们不会笑你的。”
我回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叫道:“好,好,你们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随
便!我保持沉默,反正越说越黑,对不对?”
车后的同事说:“其实弟弟挺不错的!”
他却说:“也许她喜欢哥哥,整个艺术家的样子!”
“对!她说过她喜欢长头发的男孩。”阿洛说得一本正经。我知道他在胡说,
但拿他没辙,只能苦笑。
我在前面苦笑,后面的人知道吗?他平白无故地说到哥哥,莫非还记住我在
XX山说过的话?我说:“主人家昨晚一直都不去睡,我好心陪他而已。”这当然
是个笑话。我喜欢的是他,而他到底属于哪一类人,我并不清楚,我想也许他本
人也说不清。人生有时就这么悲哀来着——不清楚自己,不知道别人也就爱了,
简直爱得不明不白!既然是不明不白,为什么还会那么认真,那么执着?
到达目的地,下了车,走了走,吹吹山风,情绪一下子活跃起来。拍摄还没
开始,我们干脆站在山崖边远眺。
大自然能把人征服,在它面前我想我原本就是要变得宁静的,只要没有人打
扰。他就站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也在默默地眺望远方,不知是否与我有同感。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的不顺心,我依然认为跟他有很多共通之处。也许我应该勇敢
点,直接告诉他我有多爱他。但如果真的心灵相通,为什么勇敢点的不是他?
听说爱情来得不能早一点也不能迟一点,但这又该如何把握?我怎么知道哪
个时刻才是不早也不迟的?而如今是太早了,还是已经迟了?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或者一切都不重要的,因为我回来只是因为自己不能不爱他。
这世上没有谁缺了谁就活不下去,问题是你自己想不想活,是否能在心里腾
出一个喘气的空间。我其实是为了留有余地而回来。如果我选择感情还在心里沉
淀的时候离开,留在心里的痛苦,也许一生也摆脱不掉。我始终清楚自己终于还
是要走的。回来就是为了离开,而离开正是回来的最终目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拍摄工作开始后,我跟着阿洛,他和另一个同事在对面的悬崖取景。
有一小段时间我闲来无事,就坐在悬崖边,看他在对面干活。他把大衣脱了
绑在腰间,整个人就趴在悬崖峭壁上,拿着摄像机对着在悬崖爬上爬下的攀岩者。
这一天,白云山上云朗天高,和风劲吹,让人徒生飞翔的感觉。于是我对着
他那边大叫:“小心点!小命要紧噢!”
这一天,云朗天高,心情也开朗。我又在想,就这样看着他直到终老也没有
什么不好。我爱他,爱的也是他对他所从事的职业的那份执着。我是多么喜欢看
他专心工作的样子。工作中肯定有他的骄傲,并且是一种成就感派生出来的骄傲,
他因此而美丽而幸福。我也为他感到满足而幸福。
阿洛却提醒我说:“坐得那么悬,你不怕?当心掉下去!”
我笑笑,说:“没什么好怕的。”
阿洛说:“看来你不怕死?”
我反问他:“死有什么可怕的呢?”
阿洛摆弄着他的机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过了一会,他话锋一转,问我:
“如果有一天,你爱的人要你去死,你会吗?”
我想了想,问他:“那个人爱我吗?”
阿洛点点头。我不可思议地笑笑,说:“如果他爱我,他总不会平白无故地
要我去死吧?”
阿洛解释说:“比方说他患了绝症,快要死了?”
我更觉得可笑,说:“如果他因为自己有绝症就要我也寻死的话,我想我不
会爱这样的人。并且我也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是爱。”
阿洛有点急了,说:“并非他要你去死,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跟着他一起死
掉,就是说你觉得他死了,你也活不下去了。”
——为了拍摄的需要,他在对面悬崖吃力地挪了挪身子。那里真的很险,我
想我还是担心他会一不小心就掉下去,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记得有一次我们讨论老了以后的问题,他说他并不希望自己活得很老,七十
岁就够了,因为再老不但什么都干不了,并且还会给别人带来很多不便。
小霍故意说,要是你七十岁死不了,你怎么办呢?他倒是很豪气,想也不想
就反问小霍,你不知道有安乐死吗?
小霍说,好啊,你死了,你老婆正好拿你留下的东西去改嫁。
他却阴阴地笑着说,别傻了,你也不想想,我死了,还会让老婆活着吗?
小裴“哗”了一声,说,这句话要记住,以后谁要是准备嫁给你,还得让她
重新考虑考虑。
我却在想,如果是两个真心相爱并长相厮守的人,当其中一个永远离开这个
世界,另一个能活下来,大概也是因为对方心愿未了,或有所托;半辈子走过的
人,大概也没有什么好托的了。
七十岁,他死了,我还会有所留恋吗——如果我们真的那么相爱?
我给阿洛的回答是:“如果真是一个缺了他我就活不下去的人,我想我会的。
但如果他要我活下去,我也会努力地活下去。一切总得视情况而定。我想我并不
怕死,但一定要死得有价值。”
阿洛取笑我说:“自己去寻死,对别人对社会没一点好处,这怎么说也不会
有价值。
我摇摇头,纠正他说:“错了,爱是无价的。为真爱而死绝不会没有价值!”
“你相信这世上有真爱?”
我坚定地说:“有的,只是我或你都没遇上,又或者遇得不是时候。没遇上
不等于不存在。我想我绝对是个重感情的人,可以为我所爱的并且爱我的人付出
一切!”
他在对面的悬崖应该听不到我跟阿洛说的话。就像我在这边听不到他在对面
说的话一样。但我的声音也许会大了点。
轮到阿洛干活的时候,他开始往这边看。我发觉那是一种近似于凝望的看。
他站在悬崖上,脸朝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好几分钟、十几分钟保持同一种状
态。两个悬崖之间有一定距离,他的表情和眼神并非清晰可见——但一个人肯定
只在出神的时候,才能如此专注。
悬崖这边只有我跟阿洛。我愿意相信,他隔着悬崖看得那么专注,焦点是我。
这一天,当别人担心我一个小女生会害怕在悬崖上攀爬时,他竟兴奋地说起
我第一次参加室内攀岩,攀到顶才下来。大家称赞我,他似乎也非常高兴。最后
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他还在说得不亦乐乎。在他的言谈里,我突然发觉:他
也会把我当作他的骄傲。他也会为我的骄傲而幸福!
当工作接近尾声,我们可以一试身手时,他招呼我到他们那边去。悬崖上暂
时只有我和他。我特意看了一番他先前趴的地方,不觉倒吸一口冷气,惊叹:
“真险!”
“险吧!”他笑着说,“我们真要把工作干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别在那
边呆着,很危险。”
我爬向他站的角落,他挪了一块地方给我落脚,对我说:“怕的话,就不要
下去了,这跟室内不一样。”
我趴在突出的岩石上,探头朝底下看了看,笑着对他说:“你敢下,我就敢
下。”想了想,我突然问他:“你不会下去后又试着攀上来,丢下我一个人吧?”
“有可能的。”话虽如此,他的表情却清楚地表明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下面,
“你是不是也跟着上来?”
我也不傻了,毫不示弱地说:“你上来,我就肯定能上来!”
“这么自信?还是有很多东西我做得到,你却做不到的!”他提醒我说。
我笑答:“我也没说你做得了的我一定能做得了,但现在这点是肯定的,你
上来的话,我一定能跟着你上来。”
他笑了。临下悬崖之前,他把手机、钱包都交给我。其实他下去后,接着我
也要下去,但我还是很幸福地接住他交过来的东西,觉得自己像个受托的小妇人。
都说手机或钱包只会交给自己最亲近的人。
我叮嘱他一定要带安全帽,于是安全帽特意从悬崖下面被吊了上来。他脱掉
原先就戴着的鸭舌帽,轻轻扣在我头上,说:“也给你了!”
手机给我,再把钱包给我,最后还把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我在脑子里把他
这些也许并没有特别意义的动作连起来,突然想起电影里看过的战争年代那些生
离死别的恋人。我们面前只有一堵悬崖峭壁而已,安全措施也做足了,本来就是
想掉下去也不容易。但危险是客观潜在的,在这种潜在的危险因素前,人的感情
是不是也会得到净化和升华?
我相信他是爱我的。当这个世界上只剩下生命显得重要时,他就会在言行之
间表现出这种爱。可惜现实生活中,生命不再纯粹。在物欲横流的花花世界里,
极少听说有人为了活得更纯粹而放弃富贵名利的。现实中的我与他之间的距离,
也许我尽今后半生的时间也填补不了。
“适者生存”——谁不是在适应这个世界?我们都在林林总总的角色中求存。
纯粹也许就意味着死亡。回到现实时,他还会偶尔记起曾经爱过我吗?
回到部门,顶班的编辑还在忙着。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就在门外等着。
他在大堂留意着我在门外的动静,确定我没有进去的意思,才拿了车钥匙出来,
边推门边招呼我说:“走吧。”
我说:“就等你了呀!”
他奇怪地问:“干吗不进去,在门口鬼鬼祟祟的?”
我扮了个鬼脸,说:“如果进去,肯定又得费点周折才能溜出来,何必呢?”
也许他知道我是为他而回来的,所以我回部门的每一次,他都送我回家。这
好像成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他不再“邀请”,我也不必要求;他拿起钥匙朝我走
过来,说“走吧”,我们就一起走了。两个人之间再复杂的感情,也可以这样简
单地表现。
也许正因为脑子里充斥着“简单”二字,所以当我们在路上谈起今天协助我
们拍摄的那家体育旅游公司时,他说:“这家公司不错的,以后跟我们的节目一
定有很多合作。毕业后不妨考虑一下去那工作,他们的老板是我的师兄,说不定
可以帮帮忙。”
我却故意翻了个白眼,毫不在意地抢白了他一句,:“你这是什么话呀?大
家只是你师兄而已,又不是亲兄弟,能帮多大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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